2 -雨夜华-

第三章

《雨港基隆(小说)》 · 东方红&因幡鸦 · 2.5万 字

李肇维是笑着睡着的。

他回到医院的时候,老头家已经睡了,晓瑜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有王太吉一个人待在那里守着。

听王太吉说,晓瑜已经回去睡了,李肇维把换洗衣物留下,便在王太吉的催促下,回家休息。

虽然是假日,但他却说什么也睡不着,已经在庭院里做了好几次的基础训练——

下午怎么还不快到呢?

肇维只觉得等不及了。

时至午后,李肇维才踏着轻快的脚步走出明华庄,打算去医院绕过一回以后,便到公园去赴约。

「唉呀,这不是学弟吗?」

忽然,有人从背后呼喊着他,肇维立刻回头——

一直到很久以后,他都对这个决定,感到后悔。

谢霁云。

她踏着一如往常的优雅步伐,不疾不徐地走到李肇维的身边。

「学姐?有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我听说你们茶坊的老头家住院了,正想过去医院看看,谁知道就这样遇上学弟了呢。」

「是吗?我刚好要去医院,不如就一起?」

李肇维这么回答,谢霁云露出了微笑。

「去完医院以后,学弟还有什么计划吗?」

「咦?」

肇维还没反应过来,谢霁云又跟着说了下去:「相请不如偶遇,我有个开餐厅的朋友做了一道新菜,好像是用章鱼做成的炸丸子,晚一点我们一起去尝尝吧?」

「这个……我晚点还有事情……」

她到底想说什么?

「动作流畅,没有一点迷惘……能够这样反射性的出手,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呢,学弟。」

「来自泉州的自由作家……学弟你就没有一丁点儿怀疑,在国军登台,举台欢庆光复的这个时候,一群军人中间混入了一位自由作家,是如何奇特的事情?一个年轻女孩,该是怎样的身分,才能这样随军前来呢?」

「是啊,学弟打算去赴小姐的约,自然没有空陪学姐我了。」

「肇维……你这样会生病的。」

李肇维独自伫立在公园之中,任由暴雨泼洒在他的身上。

「放手!」

晓瑜的话语,撕心裂肺,但此刻,却没能传到李肇维的耳里。

但再大的雨势,也洗刷不了他内心的不解、愤怒。

对李肇维来说,如此天旋地转的体验,这还是头一回。

「说谎!」

「肇维。」

是晓瑜。

「⁉」

肇维扯著有些干痛的嗓子询问。

「晓瑜……妳放手……」

「我不是什么少年头家……也没有打什么野食。」

什么也不想管。

「——那个女孩不会见你,不能见你,也不想再见你——」

在雨水和他之间,多了一片漆黑掩盖。

谢霁云脸上毫无笑意,而是肃穆的,看着肇维。

「你知道那个叫做陈钰的女孩是什么来头吗?」

李肇维不知道。

她没有理会在身后懊悔痛苦的肇维,只是往前走着,走向只有她知道的方向。

他如何能承认心仪的女孩竟是军眷?

她拍了拍肇维的肩膀,「更何况,是临港茶坊的少年头家在外头打野食这样的风声,自然是第一时间传到我的耳里了。」

肇维虚弱的挣扎着,但晓瑜的怀抱却是使尽全力。

「……肇维?肇维⁉」

「陈钰的父亲,就是现在基隆这里的高级军官,可说是权倾一方——」

原来生命,不过鸿毛。

她停下脚步。

他只想逃,只想逃到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她声嘶力竭地喊着,即便在这一片雨声中,仍是字字句句清晰可闻。

「……学姐是什么意思……?」

「不放,我不放,我就是不放!」

但真相,并不会因为他的一己私心而有丝毫变动。

「肇维!」

「正所谓曾参杀人,三人成虎,学弟是聪明人,当然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基隆这地方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啊,学弟。」

肇维不解,却见谢霁云脸上笑容忽然敛起。

一轮晦暗的明月,一如往常的,凝视着他。

言犹在耳,如今,他却一个人,在这孤寂的世界中,忍受雨水侵袭。

「……」

「你想见的人,不会赴约。」

「没错。」

她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头,而是迈开了脚步。

她眯起了双眼。

「我不要放!要是我现在放手了……肇维就会跑到一个我看不到也找不着的地方,我不要这样!肇维,我们回去了,一起回到属于我们的家……!」

「她这样讲,你就这样信了吗?」

张晓瑜挽起肇维的手,「回去吧,我们回去了。」

暴雨中,晓瑜从肇维的背后怀抱着他,一股暖意,从他的背上传来。

「肇维……不要走,不要走!」

「事实是如何,并不重要。」

但李肇维只想睡觉。

※ ※ ※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是泉州来的自由作家。」

「我说得不够明白吗?」

谢霁云不改优雅,右手抱着胸口,左手拨了拨有些凌乱的前发。

「我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要不要听进去,就看你自己了。不过,学弟是一定会听进去的。」

忽然,雨停了。

但,要到哪里去呢?

李肇维不语。

「我……」

「你来,我就在!」

「学姐是怎么——」

「现在说元德的事情干什么?」

「……妳来做什么?」

「只有绝望的土壤之中,才能种下希望的种子。」

那表情不知怎地,让肇维觉得不安。

他不是从未怀疑,只是不想思考。

他回答的迟疑。

尤其是在谢霁云宛若宣判的口语中。

他这才知道,原来和星空的距离,是这么遥远。

「说谎……」

意识朦胧的那几天,听说晓瑜和出院了的老头家来看过几回,就连店长都特别让王太吉带了一盅鸡汤回来。

这句话进到他耳里,穿过耳膜,达到脑海,成了支离破碎的字句,有那么一瞬,他还不能明了谢霁云的意思。

王太吉和林明华找了医生来看过,说是受寒之后并发了肺炎,还一直高烧不退。

寒风虽刺骨,但真正冷的,是他的心。

李肇维不知道。

然而,谢霁云看准了他的动作,先一步往他施力的方向一跃,挣脱李肇维的攻势。

肇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明华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才醒的。

他的双亲跟随日本赤十字会深入中国战区,无论立场、敌我,都本着医生的道德与天职,奉献一生,最后却因为日本军官的命令而「为国捐躯」,成了一纸只有几公克重的感念状。

「肇维——」

不想思考那样的可能性。

「学姐……学姐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事……!」

「放手……」

李肇维打从心底恨极了战争,恨极了因为战争需要才存在的军队。

「……元德说,茶坊他不回去了,说是对不起你们……」

他大手一挥,挣开晓瑜的手臂,往前走了两步。

只在午夜梦回,呓语不止。

「——你们的身分地位相差实在太多,高等的中国人不是你这个台湾人高攀得起——」

下雨了。

她撑着伞,为肇维挡住倾盆而下的雨水。

厚重的乌云,掩盖了原本遥望的,不可触及的星空。

「为什么……让我绝望,就有比较好吗⁉」

呼喊的,都是同一个人的名字。

李肇维双手一扬,拨开谢霁云搭上肩的右手同时,反射性地扣住她的手腕,右脚随即切入她的重心——

「说谎……」

她转过身。

李肇维伫在道上,口舌只觉一阵干燥,竟是连话也说不清楚了。

「为了打碎你的美梦,为了让你绝望。」

※ ※ ※

「呃……来啊,再拿酒来!」

一处摊贩,身着军装的男人正大声吆喝,对摊贩的老板呼来唤去。

「唉呀,军爷,您喝多了!」

「妈的,不过就是被日本鬼管过的走狗,管大爷我喝多少?」

他愤愤地往桌上一拍,老板唯唯诺诺地连忙再递上一瓶酒。

「妈的……那姓陈的,以为是谁啊?不过就是仗着大陆那边还有几个子儿,也不想想自己什么出身……敢来说本爷喝酒误事……?」

他又往杯里斟满,昂首饮尽。

「妈的,现在运气好,上面的人器重,新官上任三把火,弄个什么规章,说不准在营区内喝酒……?」

不过是换了个长官,现在却连在自个儿的房舍内喝酒都不成,男人越想越气,索性把酒连瓶带走,在道上喝了起来。

「肏……这他妈的鬼岛!老子来这里真他妈倒八辈子的楣!看看他妈的这什么鬼字!把……把咱们大中华的文化都给丢了!」

他一面走,一面朝路旁还写着日文的招牌大吼;行在道上的人们看了,纷纷走避。

来到台湾才不过几天,就事事不顺心。

什么水龙头啦,什么电灯,都是他在大陆见也没见过的东西,每每赞叹起来,还要被那些个自称是知识分子的台湾人笑话,更让他无法容忍的是,就连教训日本鬼子的余孽,都有台湾人要出来跟他反抗。

「反了反了,真他妈的……呃!反了!」

对男人来说,那些穿着和服的日本母狗,本来就该受到母狗应有的对待,怎知还会有人出来和他作对;后来被长官知道了,竟说他喝酒误事,对委员长指示需要善待的日本遗族动手,减了他的薪饷不说,还颁布新的规章,从此禁止在营区里喝酒。

想到那个姓陈的,男人就为之气结。

他一面愤愤地喝酒,一面走在基隆的街道上,但到底是还不熟悉,不知不觉走到了自己也不知道是哪儿的地方。

「妈的……这鬼地方路这么……呃……杂……真他妈的……」

他咒骂着,举起手中的空瓶,对着隐藏在云层后的朦胧月光,将自己的影子映成好几个。

「……嘿,那是谁的诗来着?什么什么……邀明月……对影……呃……成……」

一个关于躺在沙滩上,遥望星空的梦。

源叔刚毅的脸上,多了一些迟疑。

李肇维看着从仓库走出来,头也不回地转到二楼的林明华的身影。

像是和煦的阳光。

「特地告诉我这件事情,妳有何用意?」

「源叔不在……房东一定很难受吧。」

「……欢迎回来,肇维君。」

「哼,我动手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觉悟。」

周遭的所有人都这么努力的生活着,自己却自甘堕落,醉生梦死。

女性只是微笑,「既然村田先生忠心耿耿,见不得主子受辱,那我就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也无不可。只是村田先生也当知晓,杀了这个小军官,后续可就难办了。」

「灯泡吗?没关系,我这就去换。」

她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耸了耸肩,「不然哥以为这几天吃的粥是哪来的?」

然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反过来说,只要杀了妳,这事情就不会曝光了。」

据说是源叔以前的朋友来找源叔,随着国民政府接管台湾,南部有个新的矿坑要开发,薪水相当优渥,源叔只留了一张字条就离开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村田先生怎么能确定这件事情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呢?」

「——房东。」

「那就难说了。」

李肇维站在明华面前,端正而恳切地,鞠躬。

灯不亮。

随着他的话语一落,从巷子的暗处,走出了一条踏着优雅步伐的女性身影。

「旧的灯泡烧坏了,只要换一个新的,就没问题了。」

肇维惊讶地问道。

「连灯都跟我作对……」

「咦?元德准备?」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女性并非疑问,而是肯定地说道:「只要自己死了,这事情断然查不到你家小姐头上,这样的如意算盘打得虽精,可不一定能尽如人意呐。」

肇维追问,李元德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他生病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肇维话还没说完,林明华就跑到仓库去了。

「不,这时候该叫你马耀・拉兰古斯,比较妥当吗?」

※ ※ ※

和煦的黄光充斥在房间内。

「我要怎么相信妳?」

「大概吧。托源叔的福,现在明华庄的饭菜得由我来准备了。」

「……出来吧。」

林明华看着重新点亮的灯泡,满意地说着。

有些东西失去了,但他的人生,是不是也能像房间的灯一样,重新点亮呢?

「嗯,我好多了……对了,元德,今天房东怎么怪怪的啊。」

源叔没有回答,而是提出问题。

「说用意这个字眼未免生疏,就当是我的善意吧?」

李肇维担心地问着,元德思考了一下,恍然大悟。

她跳下椅子,将灯泡交给肇维。他的身高比较高,没什么困难地就转下旧灯泡,换了新的上去。

女性倚在墙边,右手抱着胸口,轻声笑着。

「还有,听说有个军官,在路上喝个烂醉,居然跌到沟里摔死了,这两天可闹了一阵呢。」

「这是怎么了啊……」

「不是村田先生的敌人。」

「房东,妳在这里做什么?」

「那个……房东,源叔在吗?我刚才起来,房间的灯泡不亮了——」

「身手果然俐落,不愧是前高砂义勇队的训练官,村田源八郎。」

李肇维看着林明华,只觉得说不出的羞愧。

「嘿……嘿咻……」

源叔虽然出言恫吓,但女性却丝毫不见恐惧。

她卷着自己的发梢,「比方说,要是我跟别人说了凶手的身分,那你家的小姐自然就不得安生了。」

「没停电啊……嗯?」

李肇维瞅见庭院旁,有个人影正倚着柱子,看着庭院内的景色不语。

林明华满脸堆笑,李肇维只是叹了口气,朝她伸手。

啪啪。

女性的笑容不减,「我可惜你的忠肝义胆和一身技艺,如今没有地方能够发挥,眼下我在南部还有一批年轻人需要村田先生多加教导……只要村田先生一句话,我能保证这事绝对不会走漏风声,你家小姐的生活我也能担保。」

「村田先生当真快人快语。」

「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好一点?」

源叔拿起绢布,仔细地擦拭沾在刀身上的血液,寒光照在他黝黑的脸庞上,直教人不寒而栗。

「嗯,这样就可以了喔。」

元德补充似的说道,只是对李肇维来说,军官的事情怎么样都好。

「欸,房——」

「找人告诉我,轻薄小姐的人是谁的,就是妳吧。」

「好吧,肇维君病才刚好转,可别太勉强喔?」

瓶身映照出的影子好像又变多了,他睁着醉眼猛瞧,只在瓶中看到一道白光闪烁。

李肇维已经不知道今天是哪一天了,只记得自己好像睡了很久、很久,做了一场完全不想醒觉的梦。

「源叔离开?怎么回事?」

终日这样睡着也不是办法。这么想着,他才从床上撑起沉重的身体,爬了下来。

林明华先是惊讶,接着看着肇维,淡淡地微笑着。

「村田先生是打算自尽吧。」

「让我来吧。」

这时,元德从外头回来,看见站在庭院旁的肇维,很是开心地说。

「欸?没问题的啦,肇维君,我可以的!」

是停电了吗?他一路走到楼下,随手打开了开关,走廊立刻一片光明。

「抱歉……让房东担心了。」

「……妳到底是什么人?」

没问题的,都看源叔做了那么多次,自己也该会了。林明华这么告诉自己,仍是不肯放弃地尝试。

「明华庄,有两个姓李的房客吧?」

看林明华惊喜的神色,李肇维自觉似乎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只得沉默的点点头。

林明华单脚踩在椅子上,勉力地转着构不太到的灯泡。

女性没有看漏那点迟疑。

「是这样啊……」

门打了开来,脸色还有点苍白的肇维走了进来。

这是一个悠闲的早晨,悠闲的叫人有些犯懒。

外头一片昏暗,大概是快入夜了,肇维打开房间的灯——

「啊,哥?你可终于醒了。」

「当然啊,源叔不在明华庄,太吉哥晚上会带些成一堂的菜回来,我就拿来做饭,将就着吃了。」

「啊……是因为源叔离开了的关系吧?」

肇维还不清楚自己说错了什么,她又立刻堆起了笑脸。

李肇维阖上书本,坐在椅子上,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他叹了口气,走出房间,却看到走廊也是昏暗一片。

「……嗯?」

肇维出声搭话,林明华忽地跳了起来,「肇维君?你可以下床走动了吗?」

※ ※ ※

「……说出妳的目的。」

林明华的神色立刻黯淡了下来。

「元德还真是努力用功呢……」

书的主人不是他,而是和他同房的亲兄弟,李元德。

他将这本厚厚的《中华民国宪法》好好地放回桌上,伸了个大懒腰。

虽然今年元旦才正式颁布这部宪法,书也是新的,不过由于元德很认真的研读,竟是没两个月,就像旧书一般斑驳。

《雨港基隆(小说)》2 -雨夜华- 第三章插图(1)
《雨港基隆(小说)》 · 2 -雨夜华- · 第三章 · 第1张插图

这也难怪,毕竟李元德可是以成为政府官员为目标而努力的人,这部宪法想必是读得滚瓜烂熟。

单就背书的功夫,李肇维自叹弗如;更何况,在茶坊工作,实在是用不到什么宪法,他也是今天放假,闲来无事才翻阅几回,自然是记不得什么的。

只是,李肇维觉得有些讽刺。

原因无他,早在前几天,管理台湾的行政长官,才宣布这项新宪法不适用于台湾地区,还在茶坊中引起客人和长工们的议论。李肇维不禁心想,这部根本用不上的宪法,却还是要成为公务员的门槛之一,实在是可笑至极。

不过,既然是元德的梦想的话,他也不好说些什么。

阳光透过窗户,射入房内,让李肇维眯起了眼睛。

「天气难得的好呢……」

想到前几日还是阴雨霏霏,太阳在早上难得地露了脸,李肇维决定不要浪费这个机会,出去走走。

「嗯?」

走到一楼,李肇维无意间将视线抛到庭院,只看到一个人影,正坐在她最常出现的角落。

就着初春的暖阳,林明华手里拿着写生簿,对着庭院里的那棵大树,正在作画。

大概是练习吧?肇维放轻脚步,不想打扰明华;明华正好抬起头来,看见肇维,立刻放下了手上的本子。

「啊,肇维君~」

李肇维露出了苦笑。

「抱歉,打扰到房东了?」

「没有没有。」明华摇了摇头,「是我刚好抬头,就看见你了。」

李肇维伸长脖子,作势要看本子里的图,林明华连忙将本子给抓得死紧。

旁的不说,光是光复之后的客群结构改变,就让李肇维着实适应了好一阵子,才终于习惯那些新客人们的各种浓重口音。

「中国人不是说,礼多人不怪吗?」

林明华还是有些不安,不过在李肇维的扶助之下,倒是不担心什么。

「这张传单上说,今天中午过后要在议会举行面试,本来想问问元德应征的经验的,不过老是遇不到……」

「我看看……市议会征会计一名……?」

肇维向她说出自己的疑虑,她也点了点头。

「嗯,肇维君要牵好我喔,这套不比平常,步伐得小一点才行呢。」

李肇维看了,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嗯,这个问题我也想过,不过议会会计似乎是外聘的雇员,所以不用经过一般考试的样子喔。」

不理会肇维满脸的惊讶,林明华十分愉快地说:「我在想,现在你和王太吉在茶坊做着,连元德这阵子好像也有个事头做,我这样成天待在明华庄也不是个办法。虽然除了你们还有几个房客在,不过靠着房租能撑多久也不清楚,我总觉得,自己有点额外的收入,还是比较好吧?」

何谓错误的决定。

那时的他们并不知道——

「好是很好,不过房东没有工作过吧?」李肇维担心的说。

「嗯……不过,既然要面试的话,」李肇维打量了一下明华,「房东要不要换套衣服再去?」

林明华说得自在,李肇维自然明白这段话后面有多少辛酸。

林明华得意地说:「我在想,面试也算是正式场合,当然不能失了礼数,所以就穿了最好的一套来啦。」

李肇维就这样傻愣着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房东说过自己是科班出身的嘛。」李肇维思考了一下,「那时候人也多吗?」

「久等了,肇维君!」

李肇维思考了一下。

「这……这礼数也太过了吧?」

「好、好多人喔!」

肇维苦笑着。说实话,本来就是阖上的本子,就算自己脖子伸得再长,也不可能看到书皮底下的东西;只是每一回只要他这么做,明华就会很紧张的将本子给收好,明知他看不到里头的内容。

「呼……这套衣服好久没穿了,可让我找了一下呢。」

不过,林明华倒是丝毫不见不安。

林明华穿着一袭黄色带碎花图案的振袖,头发重新梳整,插上发钗,脸上涂了一点脂粉,更有落落大方的姿态。

「怎么了?」

「房……房东,妳穿成这样做什么啊?」

他一方面有些感叹平常和顺的林明华居然也有这样固执的一面,一方面也好奇她拿这张传单回来做什么?

到底今天是应征工作,即使自己只是陪同,看到竞争对手这么多,当然是丝毫没有任何让人喜悦的成分在;反倒是来应征工作的当事人,居然十分兴奋地看着这些即将和自己抢唯一一份工作的人们。

林明华闻言,看了看她身上那套常穿的女绔,寻思了一会儿。

不,李肇维定睛一看,才发现眼前的女孩是谁。

经验这两个字是如何的重要,李肇维十分明白。

虽然源叔在南部的工作待遇不薄,每个月都会寄一大笔钱回来供明华庄的日常开销,加上肇维他们每个月支付的房租,原本还能在艰困的日子里勉强过活,谁知道入了新年后,或许是各家争相采买过年必需品的关系,竟让原本就开始高涨的物价变本加厉。

她踏着轻快的脚步走回房间,放好写生簿后,拿着一张纸又回到庭院。

「是、是。」

「这是……?」

林明华淡淡地微笑着,「不用担心啦,好歹我也做了这几年房东,算数难不倒我的。」

经林明华一说,李肇维这才注意到周遭的视线,的确是有意无意地朝他们投射过来。

「来,这个帮我看一下。」

李肇维接过纸张,原来这是一纸传单。

「帮忙?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事情吗?房东请尽管说。」

明华绽开了笑靥,十分愉快地。「太好了,本来还想说得一个人过去,担心的不得了呢。」

「啊,肇维君现在来得正好。」林明华随手将本子藏到身后,「我正好有事情要请你帮忙呢!」

「这边差不多有百人左右吧……」

肇维只觉得难度很高。

「好吧,房东大人坚持的话,我也不说什么了。」

林明华大大的叹了口气,「这么多人,让我想起以前参加美展的事情呢。」

林明华双手合十,这么请求着;李肇维想着,反正下午也没什么事情,未尝不可。

不知不觉,这样逗她,成了李肇维日常的消遣之一。

「呼……不过老实说,还真的是有些紧张呢。」

李肇维思考着路口黄伯的店,那里好像没贴什么东西,才想起明华自从黄伯跟人说起日本人很坏之后,就一直故意不去光顾,至今已经一年多了。

光复之后——

「做什么,当然是找工作啦。」

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出现在眼前。

「午后吗……」

没发现李肇维看呆了的表情,林明华喜孜孜地询问:「怎么样?看起来还可以吧?可别说什么这样身体的线条都看不出来这种话喔,和服穿起来本来就是这样的!」

两人走了好一段时间,终于到了议会处,只见外面万头攒动,人山人海!

民生物资的专营专卖,加上粮食征收,在在加深了日子的艰困。李肇维甚至听说,原本港西街那里的工厂在政府公署的指示下,不仅换了厂长,甚至不久之后关厂,还连里头的机具都被拆了变卖的事情。

随着远在大陆的国共内战扩大,国民政府的财政和军力逐渐吃紧,台湾生产的资源,也因此在政府的命令下,投入他们都不知道在哪里的战线上去。

李肇维端详了一下明华的装扮。一般来说,这样子华丽的振袖,只有在正式场合才会穿着,也难怪人们会对她投以异样的眼光了。

「肇维君,你这样不行喔!」

林明华赞叹地说:「肇维君你看,这里好多人喔!」

「这套?这套是我成人式的时候,父亲找人帮我订做的,也好几年没穿了呢。」

「嗯?嗯——」

「嗯,你等我一下喔。」

「是这样就好了。」

「房东正在画画吗?」

「万事起头难嘛,总不能说从来没做事过,就可以一辈子都不做事了,不是吗?不管是肇维君还是元德,甚至是太吉,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懂得工作的嘛。」

「我看看……报到是在……这里。」

「是吗……」

登记完成以后,两人就找了个比较空旷的地方稍作休息。

「是啊,」林明华点点头:「我前几天出去打酱油的时候,看到杂货店那里贴了这个,我就顺手拿回来了。」

※ ※ ※

负责登记的人员眼神在肇维和明华之间摆荡,最后落在林明华的身上,有些迟疑地在名单上写下她的名字。

李肇维独自一人坐在庭院旁的走廊下,正晒着难得的暖阳,听到林明华的喊声,略显慵懒地回了头——

「嗯,大概是因为房东着了正装,所以才会引人注目吧?」

说到这里,李肇维总算是比较放心了。

李肇维看看围在报到处的人潮,拉着明华的手,勉强穿过重重的人墙,才来到桌前。

也难怪林明华会想着要出门工作了。

「欸……肇维君。」

转眼之间,现在是就算手里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东西的景况;即使茶坊的工作稳定,李肇维也已经是三月不知肉味。

「我想请肇维君陪我去一趟!」

李肇维牵着林明华的手,慢慢地朝议会走去。

倒不是不相信林明华的知识水平。这段日子一起生活,李肇维知道这种简单的算数自然难不倒她;但相反的,在社会上,光有知识和能力,也不一定就能无往不利。

李肇维微笑着,牵起明华暖洋洋的手,往传单上的面试会场前去。

「我怎么觉得,好像走到哪里,都被人注目啊?」

随着国民政府的军队登陆,政府公署接手台湾原有的设施与制度后,广施恩泽,一时间歌舞升平,跟着政府喊出的口号,人人都认为从那天起,台湾人回归祖国,能够掌控自己的命运。

饶是明华如此自信满满,肇维还是觉得有些担心。

「对耶,既然要去面试的话,不穿的正式一点,可是不行的呢。」

李肇维双手一摊。虽然明华的衣服是夸张了点,不过她的说法也没有错。

要是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哪家要出嫁的大家闺秀呢。

「真的吗?」

「嗯嗯,」林明华摇摇头,「美术绘画不是那么热门的类别,即便是全岛大赛,各个学校能派出的参赛者也不多,授奖典礼那天加上观礼的家属,才差不多到这个数量呢。」

「这样的话,大概比较没问题吧。」

议会的会计工作,应该是公务人员。李肇维想起元德,虽然在上次的走私事件之后,他发愤图强,几次分别报考、应征几个单位的职缺,但至今仍是名落孙山。思及此,李肇维更担心了。看元德这些日子如此努力不懈,还是没能如愿,林明华又是否能够胜任呢?

「那,房东要我帮忙什么呢?」

但,那只有最初的半年而已。

「好啊,今天放假,我下午也没事,就陪房东走一趟吧。」

「那也是相当的盛况呢。」

李肇维想像着在人群掌声中,一脸羞赧地登台领奖的明华。

想来是个很可爱的景象。

「嗯,像这样的人潮,我也是自从那次柔道大赛之后,就没有再遇过了呢。」

「是这样啊……」

李肇维想起当年和元德吃下败仗的那场比赛,虽然只是准决赛,但也在地方上造成轰动,居然比后来的决赛还更多人观战,可谓空前。

不过即使是那样的阵仗,比之那年十月,国军正式进入基隆城的那一天的人潮,又是小巫见大巫了。

「不过,这么多人来应征会计的工作吗……」

李肇维看着聚集在这里的人们,开始庆幸自己是在临港茶坊工作。

就他自己所知的情况是,随着大陆的战事爆发,政府、军方不断征收物品,街上的店家商品越来越少,导致人们抢货更加严重;激烈的竞争之下,商品的价格又更加提升,很快的,人们手上的钱越来越多,但是能买到的东西却越来越少。

加上从大陆来的逃难者,到了台湾之后,再用他们那里的钱换台湾通行的货币,跟着加入抢市的行列,如此上下交迫,通货膨胀的情形是日益严重。

所幸他所就职的临港茶坊,在第二代头家娘张晓瑜的坚持下,将他们每月的薪水半数转以白米支付,让他们和其他人相比生活安定不少。

不过,即使有这层保障,王太吉还是常常弄到三餐不继,偶尔还得由李肇维支援,这点倒是让林明华动怒不少次。

只是以王太吉的心性,怕是不管震怒几次,还是死性不改的吧。

李肇维看了一下明华。现场的竞争对手这么多,身旁的明华能雀屏中选的可能性实在不高;只是人也都到这里了,依照她的个性,不可能不试一试就打退堂鼓,李肇维也不劝说了。

「啊,面试好像开始了。」

林明华站起身来,向李肇维挥手,「我去去就回啰。」

「好,房东慢走。」

李肇维点头示意,看着林明华没入人群之中。

虽然还有点不安,不过担忧也没用。

眼见纷争没有扩大,肇维才松了一口气。毕竟若是争执越见严重,难保还在里头接受面试的明华不会受到影响。

「咦?」

他将不断传来的咒骂声抛在脑后,不论是混着日语的台语,还是带着中国各地腔调的汉语。

随着时间过去,原本晴朗的天气开始转变,云层逐渐靠拢,天色再度阴郁,李肇维猜想,大概晚一点会下雨吧?

「干!」

「咦?」

「干什么干什么?都给我退到一边去!」

李肇维走了一圈,看到许多像自己一样,陪同朋友、家人前来想求得一份工作的人们,各自聚集在附近,有人发呆,有人念书,更有人和朋友在抱怨着田里的庄稼欠收,就算收了还是会被别人拿去之类的话。

「干!」

李肇维闻声,回头一望,只见刚才不见踪影的男人拿着一颗石头,气呼呼地跑了过来,站在肇维的身边,往议会就是一砸——

女人鼓着脸颊,憨厚地问道,男人听完又是一阵骂。

「嗯?没事啊。」

这时,刚才率先开打的人又抓起石头,往议会的方向猛冲,居然像是无视跌倒在地的明华,就要撞了上去;李肇维一时情急,反射地伸手,一把揪住对方的衣袖,重心随之转移,将对方放倒在地!

一阵音量相当大的抱怨声,引得众人抬头,李肇维也随之将视线投射过去。

对方大动作地挥舞着棍棒,李肇维瞅准破绽,往对方的衣领一抓,接着转身,左脚顺势一勾,「碰」地给他来了一记过肩摔!

「……反、反啦!造反啦!」

皮肤黝黑的男人冷笑两声:「我还听说他们把木炭都卖回大陆,赚了一堆黄金回来咧!他妈的死阿山,抢我们的米,抢我们的木炭,抢我们的房子还不够,还要让这些半山抢我们的饭碗,妳说他妈的这有没有天理啊?」

「最好是什么事头都让半山捧去啦!」

「不用了,」林明华脸上的笑容不减,但语气十分坚定:「这样的工作,我也不要了。」

「嗄?妳还不知道喔?」

「是按怎啦,老子就是故意要讲汉语给你们这些畜生听的啦!」

那人一被放倒,还没睁眼呢,就急着大喊,李肇维一抬头,只见刚才撞倒了房东,还没走远的那群人即刻回头,将视线放到了肇维的身上来。

「对对对,我还听隔壁的阿慧讲,说他们家要没了,是怎么回事啊?」

什么意思?李肇维还没问,就听到明华的身后,其他的群众开始鼓噪了起来。

他不喜欢这种充满区别的称谓,会让他想起在日本的时候,一些比较不友善的学长、同学,知道他来自台湾,就采取刻意刁难的态度的事情。

忽然,原本一直在旁边沉默的另一群人,开口了。

那是一对男女。青年男子卷着袖子,穿着短裤,一头短发加上黝黑的皮肤,看起来像是从事农渔工作的人;另一个则是看起来年纪稍长的女人,穿着碎花袍子,有些丰腴的脸颊昭示着生活还过得去的景况。

「我家是延平郡王那时候就传下来的祖产,好像没关系,对面街的那个就惨了……」

虽然他这么大喊,但林明华似乎惊魂未定,竟还跌坐地上不知起身,李肇维顾不得许多,决定再放倒一人之后,带她离开。

「干,打人啦!半山打人啦!」

被突来的人潮一撞,明华跌在地上。

「日本鬼子造反了啦!」

不知道是谁先喊的,双方各执一词,在议会前面互相拿起称手的物件,有的砸,有的丢,场面一片混乱!

那是什么人呢?李肇维不及细想,只知道得先离开这是非之地。

「妳可别忘了,上个月台北那边,不是才宣布说要裁减各级机关员工,好安插新的人进来吗?用膝盖想也知道,这些名额不是给阿山,就是半山啦,讲那么多。」

李肇维将视线转过去,只见一群人围在议会的门口,朝着看起来像是议会员工的人大吼;那人虽被包围,脸上满是不屑的神情。

「你是在讲什么屁话啦。」

「政府已经做了很多让步,依照你们台湾人的想法,都公开征求了,你们自己字写不标准、算数不会算,还动不动就讲日本鬼子的话,然后在面试被刷下来,还来怪我们啰?」

「躺在病床上的人,没有出身的分别。」

「干,在这边耗也没用啦。」

而在男人嚷嚷之后,他面前的女人随即歪着头,思考了一下。

「干,死半山闭嘴啦。」

见明华应该是脱离了纷争的中心,他心头的石头才稍稍放下,顺手又将其中一个拿着板凳的人给摔倒在地上之后,连忙追了上去。

父亲的教诲,李肇维不敢或忘。

「会吗?我听隔壁的阿慧讲,这次议会开这个会计的缺喔,只要有读过一点书的都可以呐,会又给那些外省的抢去吗?」

李肇维的心里头有些不安,只是这时还不知道为何不安。

面试的时间出乎意料的长,或许是因为人数实在太多的关系吧?李肇维在议会外头,看着几个人忙进忙出,好像光是整理资料就让他们有些忙不过来。

阿山仔。听到这个关键字,绝大部分的人都注视这对谈话的男女。

李肇维还没反应过来,只看到那个拉着林明华的娇小背影,几个转进之后,就消失无踪了。

「啊,房东!」

「干你娘咧,叫那个应征上的人出来面对啦!」

「呀!」

「房东!」

「反正这些工作还不是给那些阿山仔抢去,哪有我们的事头做?」

被男人的话给激怒,那群被指半山的人也开始激昂了起来:「你妈的台巴子连话都讲不好,还想来议会做事喔?滚回去讲你的日本鬼话啦!」

男人操着不太标准的汉语,一面说着,一面比手画脚,讲得口沫横飞,引起旁边的人群低声议论。

男人夸张地耸了耸肩。

男人也不管附近的人的眼光,就这么大声嚷嚷着,听着话的女人也点点头,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接着说了下去。

肇维心头一凛。因为明华虽然笑着,却一脸疲惫,眼眶里还有一些湿润,「……房东,怎么了吗?」

双方你看我,我看你,才各自悻悻然地退开到一旁。

才刚面试出来,就要回去了?李肇维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等等,房东这就要回去了?应该等等就会——」

「打人啊!警察打人啊!」

一旁一直听着的男人也跟着插嘴了。

「对对对,那个事情我也知道!好像是说以前日本的房子都要收回去这样!」

「久等了,肇维君。」

就在这时——

得不到官员的正面回应,围在外头的人持续鼓噪,警卫见状,立刻围了上来,开始架开双方,就在这时——

「干!哪有可能啦!」

毕竟,会有这么多人前来,对他们来说也是意外之事。

李肇维在茶坊工作,自然知道他们的员工私底下,都管他们的新客人叫做「阿山」或者「唐山仔」;而那些以前曾经离开台湾,久居大陆的台湾人,在回来以后,也被认为是半个唐山客,被称之为半山。

李肇维正想抓起明华的手离开,忽然又有一群人加入战局,硬是隔开了两人!

这样打定主意后,李肇维索性起身,在议会前后走走。

其中一人一开口,就有股若有似无的乡音,「你们自己不争气,还在怪我们抢工作做喔?」

「好了,我们回去吧。」

「我不是——」

「你说什么!」

「干,信不信啦,我跟妳打赌,我听我朋友讲了啦,这个说贴出来喔,只是给人看的而已啦,这个工作要给谁喔,早就已经决定了啦。」

林明华这时才终于反应过来,摇摇晃晃地起身,看来十分惊慌;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忽然有个人影跑了过来,拉着林明华的手,推挤开其他人,直奔其他街道。

李肇维立刻举起手来,林明华这才抬起低下的脸庞,缓缓地走了过来。

不过,产权是什么时候登记为国民政府的产业的,又是谁去处理的,林明华是一问三不知,大概是源叔早就猜到会有这种事,离开前就处理好的吧?

两边的人马各自聚集起来,在前面你一言,我一句,互不相让的叫嚣着;这时,议会门口的警卫注意到外头的骚动,立刻跑了过来,制止了这场争执。

「肇维君……!」

他知道这个消息的那天,还特别请假回家,向林明华确认过公寓的权状,确定不是政府判定的「日产」之后,才放下心中的那颗石头。

石头不大,抛的力道也不强,议会的人员连忙低头,石头打在门板上,发出震耳声响。

李肇维听着,也想起那天报纸刊出来的消息,说是政府公署下令要征收拍卖日产,不管是房屋还是工厂等等,都在拍卖的范围内。就他所知,港西街那里的几间工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被查封了。

李肇维看着人群,尤其注视着刚才处于争执中心的那些人,打算等等林明华出来以后,要提醒她远离这些对象,谁知——

砰!

「妳看吧?」

「出来面对!出来对话!」

议会的人员扯起喉咙,原本就围在附近的人纷纷赶了过来,警卫也立刻呼唤支援,冲突一触即发!

「前几天的报纸刊那么大,说那个老阿山陈仪,宣布要征收我们的房子啊!」

也不让人分说,男人大手一挥就打断对方的话,「以前阿本仔在管我们的时候,你们这些半山仔就跑第一个啦,现在光复了就又跑回来啦,跟那个叫人抽鸦片的一个模一个样,你老母的咧。」

就在这时,他从议会里头鱼贯走出的人群中,注意到那身黄色的振袖。

《雨港基隆(小说)》2 -雨夜华- 第三章插图(2)
《雨港基隆(小说)》 · 2 -雨夜华- · 第三章 · 第2张插图

「不要讲那么多啦,叫面试官出来啦!」

林明华还是笑着,笑得让人放心不下。

会是被警卫给拉走了吗?但仔细看看,似乎也没有。

是的,一开始大声谈论阿山、半山的男人,还有和他对话的憨厚女人,这时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见双方争执不下,李肇维心里头暗叫不妙,不过似乎又不是能劝说的状况,只得维持沉默。

「你讲话给我放尊重一点!」

「呼……」

「蛤?啊我家会不会不见?」

「……不见了。」

※ ※ ※

林明华跟着这个陌生人,一路奔跑。

身上穿着的振袖不能适应这样的剧烈运动,在跑过几条街之后,便散乱开来,失去它原本做为衣物,遮蔽身体的目的。

「呼……呼……跑到这里来,应该就没事了。」

那人拉着明华,直到远离议会外头的纷争之后,才在一处小巷前停下脚步,左顾右盼地这样说着。

林明华不解,眼里只看见对方一头闪耀的像是稻穗的金色短发。

「妳没事吧?」

在确认没有人追打过来以后,那人回过头,检查林明华的伤口。

明华不痛,却觉得好像被掏空了什么。

下雨了。

果不其然,李肇维在离开议会附近之后,天空便开始下了大雨,淋得他一身湿透。

他倒是不在意自己,比较担心的是,在刚才一团混乱的时候,被忽然闯入人群的陌生人一把拉走的明华。

「不好意思,请问你们有没有看见——」

他沿途询问着,在路人的提示下,终于在某条小巷的路口,找到了在骑楼下避雨的林明华。

肇维赶紧过去,二话不说脱下外套,先披在明华的肩上,然后——

「……非常谢谢妳。」

他对陪在明华身边的陌生人道谢。

「……举手之劳,而已。」

那人没有和肇维对上视线,有些畏缩地说着。

李肇维这才有机会好好地看清这个陌生人的长相。

她有着一头金色的短发,还有一颗碧玉般的眼眸。

虽然已经过了一年多,每每谈起李元德交到的朋友,李肇维还是会想起让弟弟背起走私黑锅,至今仍然没有抓到的那群人;只见李元德的笑容更甚,一点儿也不以为忤。

「哼哼,我可没闲着喔。」

李元德露出了自信的笑容,「这阵子我除了自己用功以外,也请朋友帮我介绍一些工作,今天也是出门处理这件事情。」

李元德抬头挺胸。对他来说,没有一份工作,总觉得被人瞧不起似的;以前又因为走私的案子,素来自尊心强的他也没办法巴着一张薄面回到茶坊。如今总算让他熬出头来,自然是值得他大书特书的功绩。

有了成果?那意思就是——

《雨港基隆(小说)》2 -雨夜华- 第三章插图(3)
《雨港基隆(小说)》 · 2 -雨夜华- · 第三章 · 第3张插图

明华吞了吞口水,「就……面试的时候,状况很不好而已。」

这事李肇维还当真不知道,摇了摇头。

「不,不是房东的错。」

「……」

李肇维苦笑着,「只是很担心房东,没事的话就好了。」

虽然说他们已经「回归祖国」,官员们也总是说他们是自己人,但事实是台湾所通行的货币还是和中国不同,在工作待遇上也多有差别,台湾的米粮还得征收去支援国军,去打回他们从未见过的大好江山。

找人?李肇维虽想追问,不过看了一下天色,和一时之间大概不会停下的大雨,以及像是看起来相当虚弱的明华,做下了决定。

明显有着西洋人面孔的她,一开口,却是意外标准的汉语,这让李肇维有些惊讶。

「朋友……应该不是又会害你的那种吧?」

「状况很不好?」

想不到王太吉反而竖起了大拇指。

原本还在低潮的明华听闻这样的好消息,也打起精神祝贺着元德。

「我知道。」

「哇!阿维你们怎么搞成这样?」

「想也知道,今天这个会计的工作,早就都内定好了,公开招募什么的当然是做给外人看的,哪有我们这些人的机会啊?要记得,政府的工作都是给中国人做的!」

李元德先把用完的毛巾和脸盆端出房间,李肇维则泡了杯茶,交给还在抽泣的明华。

「啊什么啊!就连人家大打出手,你都能遇到一个金发美女,还会说汉语。你的命未免太好了吧!」

「……没事。」

「……太吉兄,原来你好这口啊。」

「那……那个,肇维君,也不用那么生气啦……」

在茶坊工作,那些客人来来去去,加上工人们口耳相传,虽然没有光顾过,但李肇维自然知道明华口中的「铁支路」是一个怎么样的地方。

「金发妞?」

李肇维忽然不太明白,自己到底算是哪一国人。

「啪!」

「房东,身上的湿衣服要先换——」

这时,把热水和毛巾处理完的元德,也回到了房间,「房东也是,怎么会搞成这副德行?」

※ ※ ※

李肇维正座下来,认真地询问明华,正直的眼神让她有些难以逃避。

李肇维只听到这里,往榻榻米就是重重一拳,吓得林明华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在找人。」

李肇维到后院烧水,趁这个机会和王太吉大略地提起这一整天的经过;王太吉听完,朝自己的额头重重地拍了一下。

李肇维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明,「倒是元德,今天出门了一整天,都去哪里啦?」

林明华点了点头,啜饮茶水,让温暖的热度沁入她的身心。

「这说来话长……」

「唉唷!政府现在贴出来的告示哪能信啊?阿维你都不知道,前阵子我跟小何他们去搬货,刚好看到别船的被刁难,东西都搬完了才在那里讨价还价运费。要不是我们是临港的,头家娘跟那些官员有交情,只怕被刁的就是我们啰!」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抱歉,肇维君,又给你添麻烦了。」

李肇维试着提议,对方没有马上回答,略显迟疑的点了点头。

金发女孩则坐在她的对面不语,活像是安在房内的两尊雕像似的。

「啊?」

意外的得知王太吉喜好的肇维,决定用全力忘记这件事情。

刚回到家的元德听到异响,亦步亦趋地赶了过来,正好目睹了这奇妙的景象——哭泣而衣衫不整的林明华、正被抓着不放的李肇维,以及坐在旁边,冷淡地看着这一切的陌生金发女孩。

李肇维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们公寓离这里不远,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先到我们那里,再做打算?」

「嗯……面试的官员说,这是给中国人的工作……」

两人正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金发少女仍是坐着,只是眼神在明华和肇维之间游移,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王太吉夸张地摆手,「我的意思是啊……阿维你的八字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李肇维思考了一下,才知道他说的是谁,「那位?那位就是在议会前面一团混乱的时候,帮忙拉着房东逃离的人啊。」

还没反应过来呢,这会儿林明华一把抓着肇维,便开始哭喊了起来,原本就手忙脚乱的肇维更加混乱的不知所以,正想着要怎么办的时候——

「喂,怎么了?」

「没的事,房东。倒是妳没受伤吧?」

「……抱歉喔,肇维君,我被他们这样讲一讲,就觉得心情很不好……不是故意不理你的。」

「欸,阿维,咱们兄弟一场,之前好康的都被你拣去了,这回总该轮到我了吧!」

李肇维不以为然,不过王太吉似乎没那么好打发。

他不知道从台湾「光复」以来,自己到底成了什么人。

「很感谢妳拔刀相助,帮了我们房东。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妳才好。」

「这说来话长了。」

林明华苦笑着,试着把遭遇的事情,尽量轻描淡写地叙述:「像我这样的日本人,根本没有资格来那种地方说要找工作……说我到铁支路可能还会好一点——」

明华一面点头,一面接过茶杯,眼泪总算是没再继续掉下来了。

一行人回到明华庄时,正好和打算出门到食堂上班的王太吉撞上,他急急忙忙地拿了几条大毛巾,和李肇维七手八脚地安置好林明华。

「什么轮不轮的啊,连名字都还不知道呢。」

为什么说是「一颗」,那是因为她的脸上挂着一条眼罩,遮住了另一只眼的缘故。

目送王太吉出门之后,李肇维端着烧好的热水回到房间,只见林明华还是一脸茫然地坐着。

「我已经学乖了,那些来路不明的事情,终究没有政府来得稳当。我借由朋友接洽,闲暇之余帮忙处理一些政府的文书工作,今天被引荐,到餐厅去和长官吃饭,这大半年的努力总算有了成果。」

「那个……」

不拍还好,谁知道肇维只是一拍,林明华的泪腺就像溃堤的河水一般,哗啦啦地,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弄得他登时慌了手脚。

王太吉叹了口气,「欸对了,话又说回来,外面那个金发妞是什么来头?」

「内定?」

「嗯,我没有事。」

工作是给中国人做的。

「是吗?恭喜你!」

不等肇维追问,李元德自信满满地宣布:「从明天开始,我就是政府的公务人员了。」

「拜托,太吉兄,那女孩年纪看起来比我小耶。」

「哥,你们在谈什么啊?」

「正好!」王太吉大手一拍:「你太吉兄我现在要到成一堂上班去了,回头会给你们多带一些好料的回来,你就负责帮我个忙,把那个金发美女的身家都问出来给我!」

「拜托你这时候别来添乱了。」

以为李肇维是因为这件事情生自己的气,林明华双手合十,很是诚恳的道歉,反叫李肇维看了好气又好笑。

「那才好啊!」

「我只是觉得他们说话太过分了而已。」

他知道林明华的个性,是那种遇到什么苦楚,都会试着轻描淡写地带过去的女性。肇维可以想像,在面试的那个小房间内,对方对明华的说词只会更加尖锐刺耳;而且,明华所转述的话,也正好证明了王太吉所说果然是事实——

「听说本来这个职位还有内定,还好我读过高中,一下子就把本来的内定给比下去了。」

李肇维觉得相当困扰。

明华自责地说,李肇维摇了摇头,要她宽心。

肇维觉得一股噁心感正在上涌。

「……其实,也没有什么啦。」

「来,先喝杯茶吧。」

终于,在林明华哭完一阵,并且终于在金发女孩的协助下,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下、以热毛巾清洁过身体以后,李肇维和李元德才重新进入房间,探视她的情况。

「……肇维君、肇维君……!呜哇啊啊啊……」

林明华身上那套黄色的振袖已经淋湿,上头还沾了一些污泥,应该要立即换下来,并用热水擦拭身体;但现在当事人呆若木鸡,身为男性自然没办法贸然帮忙更衣,更别说要请坐在旁边、连名字都还没问的女性客人动手。李肇维只得走到明华的面前,朝她的肩头拍了一下。

「……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遇到人大打出手不是什么好命吧。」

「好点了吗?」

听到这个字眼,李肇维不禁敏感了起来,「元德,你那份工作,该不会是议会的——」

「喔,哥也有听说了吗?不愧是在茶坊站柜台的,消息就是比别人灵通。」

元德笑了笑:「在议会的会计工作。由于还得处理以前日本人留下来的资料,所以不会日语还不行呢。」

李肇维的表情活像是吞了一头活生生的老鼠一般。

他不知道怎么样阐述如今内心尴尬的情感。李元德这项借由引荐而得来的工作,正是今天让明华卷入纷争的原因。

「……怎么了,哥,你不为我高兴吗?」

元德挑眉,对兄长的表现颇有些意见。

「元德——」

李肇维正想开口,林明华突然伸手,按住了他的嘴巴,接下了话头。

「怎么会呢?元德能成功拿到自己想要的工作,大家都为你开心喔。今天肇维君陪我在外头走了一天,现在一定是累了。」

「是吗?」

听到这个答案,元德也释怀了不少。

「那这样,晚点我们一起到成一堂吃顿饭,我请客。我先去洗个澡,下午忽然下雨,回程的时候弄得我全身湿答答的。」

李元德这么说完,迳自往浴室走去;李肇维这时才掰开明华的手。

「房东……」

「别说,肇维君。」

林明华有些疲惫地微笑着。

「就算告诉他我们今天遇到的事情,那份工作也不会是我的;更何况,我也不想跟那样的同事一起工作。」

「可是……」

「求职不就是这样吗?不要让元德不开心。」

李肇维有些无力,不过见林明华如此坚决,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张晓瑜刻意地笑了一下,王太吉也刻意地往自己的额头重重一拍。

说起来,这套衣服,还是他在日本时就穿到现在的,虽然肇维也想过再弄一套来替换,不过拖着拖着,就拖到这时候了。偶尔拿去洗的那天,就穿得随便一点,倒也不觉得是麻烦的事情。

「大人啊,你那身衣服那么贵,我我、我哪里赔得起啊!」

王太吉离开了柜台,张晓瑜也连忙拿起毛巾,快步地来到李肇维的身边,帮他擦拭即使撑了伞却还是被泼湿的肩头。

这天下了个大雨,灰濛濛的天空带来阴冷的气息,虽然早上有些邻居过来讨了点热茶喝,不过真的上门光顾的客人是一个也没来。张晓瑜闲得发慌,还没到中午,就抓了王太吉到柜台前嗑牙。

王太吉笑了。

李肇维抬起头,只见前方有一群人聚集起来,似乎正在对什么东西品头论足。在人群中,有个警察正指着路边的摊贩,满嘴不知碎念着什么;而被指着的当事人,则是跪在地上,不断地道歉、求情。

「干什么?」

就在这时,茶坊的门被拉开,李肇维一面收起伞,一面走入茶坊。

王太吉点了点头。只是和张晓瑜的满面愁容相比,他倒是满脸的好奇。

「冤枉?前几天不知道是谁,抓着自己的伞说你这个伞有多好,我才勉为其难买了一把,今天才下那么一点雨,伞就坏了,弄得我一身都湿答答!」

※ ※ ※

李肇维走入人群中,只见对方手里抓着纸伞,不住地道歉,而警察则努力拨着湿溽的制服,满脸厌恶。

听闻张晓瑜的话,王太吉难得地敛起笑容,「放心啦,头家娘的吩咐,我哪一次没有完成的?」

张晓瑜一面擦拭李肇维有些湿溽的发丝,一面不太愉快地说。

「而且还因为以前的意外伤了一只眼睛……?」

「嗯……元德现在在议会工作,是不是该给他做套衣服呢……」

李肇维看着两人拌嘴,觉得这样的日子倒也不错。

「你跟这家伙是一伙的!」

「肇维跟你不一样,粗皮粗骨的摔不死,人家是在日本学医的,还是我们『临港』重要的柜台,可不能有一点闪失!」

「不会,这是我分内的事情。」

他看着自己身上穿的那套万年西装。

两人在路边拉扯着,围观的人虽然有些怨言,却谁也没有站出来。

「……不会,我觉得……很有趣。」

「是是是,头家娘大人,我这就去把上好的茶叶装到最好的盒子里,这样行了吧?」

李肇维微笑着,将伞重新收好,交给了警察。

「冤枉啊,大人~」

不只是李肇维,在场围观的群众,不少因为这句话而开始指指点点。

李肇维收起了雨伞。

一个从法国漂洋过海,来到基隆要找一个对她很重要的人,因为人生地不熟找不到地方住,热情的林明华为了感谢她在议会前的协助,特意清出了一个房间让她居住——

警察和摊贩,乃至于群众都还反应不过来,只见肇维撑起伞,接着一把抽开支撑着遮雨棚的竹竿,让棚上积着的雨水哗啦啦地一口气倾泻而下,全往他的身上淋上!

「拜托,阿维又不是小孩子了,不会走失啦。」

「你要是做事有肇维一半认真,就不会这样老是吃不饱饭了啦。」

「……有办好就好了。」

「哼嗯……有伤口的话,肇维就会看了吗……」

「太好了!」林明华十分开心:「对了,我叫做林明华,请问妳的名字是?」

林明华连忙打起精神,「这位小姐,真是不好意思,身为房东,我居然这样怠慢了客人!」

「……艾薇儿。我的名字是艾薇儿。」

「先别——」

说完,他又转向摊贩,怒目而视。

女孩闻言,先是沉默了一下,接着露出了一点腼腆的笑意。

张晓瑜的心情相当复杂。

林明华正座着行礼,「等等我们要一起去外头吃饭,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用餐呢?」

「真是的,丢下我一个人自己跑上山,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今天真的很谢谢妳,如果不是妳及时把我拉走,搞不好我真的会在那里受伤呢!」

水花四溅,李肇维拿开雨伞,只见一身的西装没有一点水渍。

「……长官,一定有什么误会吧。」

就在他这样想着的时候,却听到前面的道上,传来不寻常的喧哗声。

李肇维又从摊位上拿起另一把伞,「我只是觉得,得饶人处且饶人而已。既然伞也没有问题,那何不见好就收呢?」

在台湾光复以后,接管台湾的国民政府,很快地看上了临港茶坊原本在日本殖民时代的外销素质,在地方士绅的介绍下,老头家和政府搭上了线,立刻就确保了高级茶叶的销路;同时,茶坊也在补足地方财政困难上,尽了相当多的心力,和政府的关系也日渐密切。

金发女孩淡淡地说着。

「没有什么意思。」

王太吉倚在柜台前,比手画脚地述说艾薇儿入住的缘由。张晓瑜听完,又叹了一口长气。

「喔对啊,这点阿维帮她看过了,好像是爆炸还是怎样,总之一只眼睛是没救了。」

「这样的经历也未免太戏剧化了吧。」

王太吉举起双手表示抗议,不过张晓瑜可没听进去的打算。

「唉呀,都这种天气还到山上去巡茶园,辛苦啦。」

「这还差不多!」

「赔不起,我就把东西都扣走!」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遇到怎样的事情,才会弄成这样,不过包起绷带以后,看起来还是一样可爱,王太吉也不是很在意了。

还好跑去帮忙店长清洁的房东没有看见——他打从心底这么庆幸着。

「唉唷!不行啦大人!我就靠这些纸伞养家了!真的不能扣啊!」

「……啊,顾着说自己的事情,都忘记还有客人了!」

※ ※ ※

就在争执不下的时候,李肇维穿过了人群,一把接过了摊贩手中的纸伞。

幸运的是,到了要下班的时候,原本绵绵的雨水已经停止,肇维看了看还有些阴郁的天空,踏上了归途。

她自己跟着老头家上山很多年了,自然也知道那段路每到雨天就不算安稳;谁知道李肇维居然在她还在穿草鞋的时候,就撑着伞自己出门,让她着实担心了好一会儿。

「……我很乐意。」

「不行?那你就赔我一套制服!」

「房东也只是第一次求职而已啊……」

「……头家娘啊,那这事情要不要跟阿维——」

「今天一早的雨有些大,还刮了点风,长官可能是没有撑好,所以才会沾到雨水的吧。」

晓瑜伸出手指,制止了他。

「你……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样,我们明华庄就多了一位金发碧眼的小美女啦!」

对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支吾其辞,半晌说不出话。

「欸欸欸,我也是『临港』很重要的长工啊~」

「今天你这里的东西我都要扣走!」

「没什么——」

「你……」

「算了,先不说这个了……上次叫你去处理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跟你们这些日本狗买的伞,就跟日本狗一样,没用啦!」

王太吉的心思,张晓瑜自然是不知道的。她只是有气无力的趴在台面,喃喃着除了她自己以外没有人明白的烦恼。

「哼,要不是你做事情两光两光,我哪会让肇维去啊。」

喔,原来是购物纠纷啊。李肇维听到这里,原本打定主意,不要介入这种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情,但那警察只说了一句话,就让他改变了主意。

「没完成的时候可多着了呢。」

「拜托啦,大人啊!真的冤枉啦!」

警察也开始有点动怒了,他大声嚷嚷着:「干什么干什么?你们有什么意见?」

王太吉耸了耸肩,「唉呀,虽然纱布掀起来以后,底下是有点可怕啦,不过其实也没那么糟糕就是了。」

「这事情要是没办好,可是会弄出大事来的……在还没真的决定那样做之前,越少人知道越好。」

王太吉挥了挥手,张晓瑜的杀人眼神立刻扫了过去。

即使物价不太稳定,不过做为哥哥,还是想帮元德弄一套全新的西装,让他穿着看起来精神抖擞些,也比较不会失了礼数。

「还说冤枉!今晚我得去拜会新调来的警总长官,叫你准备个礼盒还在这里站着,这哪叫认真啊?」

原本今日也是预定巡视的日子,只是天雨路滑,李肇维便把张晓瑜留在店里,自己一个人上山去了。

警察忽然暴喝,把伞随手抛开,一把抓住肇维的领子,结果反而引来旁人的议论。

「太吉兄,头家娘,你们在讲什么啊?」

「不愧是头家娘。」

李肇维接过晓瑜泡的热茶,微笑着说;张晓瑜则板起脸孔,瞪视讪笑着的王太吉。

他不讳言,在餐后因为自己无心的询问让她掀开包着的绷带,展露底下的旧伤时,确实感到不快,不过习惯了以后,倒也还好。

张晓瑜在正式执掌茶坊大权之后,也延续着这样的合作关系,因此晓瑜和肇维会定期的到半山腰的茶园巡视,探问制茶工人们的生活,有时也会送送茶点、礼物,以求保证能够维持高级茶叶的产量。

「欸,大人,你不要太超过喔!」

两个看起来像是搬货工人的壮汉排开人群,挺起胸膛站在警察身边,两旁的人们的私语,也逐渐转为嘲讽。

「对啦~我们台湾人的伞破啦,他们唐山的伞更烂啦!」

「根本就是故意找碴啦,我看喔,身上湿湿的搞不好是一早就去摸鱼,才会摸到大白鲨,弄的都是水啦!」

「……」

警察在众人的包围下,才不甘愿的松手,压低帽子飞也似的逃了;两个壮汉在警察离开之际,仍不忘多嘲弄两句。

「大人,慢走喔!尾巴夹好一点蛤!」

语毕,人们大笑,但李肇维没有笑容,只觉得松了一口气而已。

这时,一双粗糙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唉唷!少年仔!真的多谢你,多谢你啦!」

摊贩抓住李肇维,不住地感谢;肇维不知该做何反应,只是尴尬的笑着。

「没啦,我也没做什么。」

「喔,年轻人,厉害喔!」

其中一个壮汉重重地拍了肇维的背一下,满脸堆着爽朗的笑容,「我叫阿明,在庙口那边做事,我欣赏你,你哪天有什么问题,就到庙口那里找我就好!」

「是啦是啦,少年仔,真的多谢啦!来来来,这边喜欢的你自己拿,自己拿!」

忽然被周遭的人当做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一样围绕着,李肇维只觉得全身不对劲,连忙找个理由,赶紧三步并作两步离开,一路转进小巷里头,才摆脱热情的群众。

「学弟刚才的表现不错。」

李肇维才喘口气而已,一个撑伞的人影随即从巷子的另一端慢慢走来——

「学姐?」

对方拿开雨伞,映入眼帘的是肇维十分熟悉的容颜。

只见林明华张开伞来,仔细端详了一下,「没错,不是日本伞,果然是美浓才有的手路呢。」

林明华打起精神,和艾薇儿解释关于抹茶的文化;艾薇儿听完,神情还是有一点不解。

听到这个陌生的字眼,艾薇儿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林明华苦笑了一下。

她这么说着,拿起茶杯,看着和她的眼眸同样美丽的茶汤。

打开来一看,是一张传单。

李肇维随手将伞放在一旁,眼尖的明华立刻就看出伞的来头。

「学姐都看见了?」

「既然知道是谁,那就好办了。」

林明华歪着头,「在法国的巴黎,泡台湾茶……这种人会在基隆这个地方吗?」

李肇维这回皱起了眉头,「……可是,我并不喜欢这样做。这样感觉就像是……让外省人和本省人之间的矛盾加深似的。」

「……跟我们那里的伞,不一样呢。」

「真的吗?」

「世界上绝大部分的成功,都是来自一时冲动喔。学姐还希望你多冲动一点呢。」

「欸,肇维君,你口袋里那是什么啊?」

没有署名。

说完,她转身便走,李肇维连忙喊道:「等等,学姐,这把伞——」

肇维起身,从厨房里拿了一罐茶叶出来,照着自己平常在茶坊已经习惯的手法,重新泡了一壶茶。

「……艾薇儿小姐喝过的是怎样的茶呢?」

至今,这句话的真正的意义,李肇维还是不明白。

「在喝茶喔。」

「嗯……我猜是八九不离十。」

在绝望的土壤中,种下希望的种子——

从她的口吻中听到一丝异样,李肇维跟着询问,只见艾薇儿皱起了眉头,「是把茶叶放在茶壶里面……还要用热水浇茶杯……」

「我不是真的打算帮那个摊贩。」

「是你解决的问题,就你自己留着吧。」

李肇维思考了一下,「学姐刚才还说到表现不错……学姐难道是认为这种事情应该常常发生吗?」

「要解决刚才的问题,当然还有很多种方法,你选的已经是牺牲比较少的方法了。还是说,学弟想自掏腰包来赔那个警察的制服?还是干脆将他一把摔出去,直接让你自己进警局呢?」

林明华牵着艾薇儿的手,十分愉快地说。

艾薇儿和林明华同时看着肇维。

「……说不定我知道妳要找的人是谁呢。」

林明华追问,艾薇儿则摇了摇头。

「说起来……艾薇儿小姐,也没提过那个人的名字呢。」

「布袋戏?」

他想起陈钰。

清澈的茶汤注入茶杯,袅袅蒸烟像是云彩一般上飘。这景象映入艾薇儿的眼中,她立刻跳了起来。

※ ※ ※

她头也不回。

「就是这个。」

「当然,那个摊贩既不是你的朋友,跟你也没有利害关系,你只是看不过去,所以才说是一时冲动,不是吗?」

「我……只是一时冲动而已。」

「学姐我当然很清楚啰,所以我也才希望学弟可以多多冲动一些啊。」

李肇维看着谢霁云逐渐远去的身影,在原地沉默了许久,咀嚼着她说的一字一句。

「我看看……这个周六在公园要举办布袋戏演出?」

李肇维点了点头。

「……学姐的意思是,我这样的做法很好吗?」

李肇维歪着头,「我在东京的时候,大家几乎都是拿洋伞,反而纸伞很难见到呢。」

他现在常用的那把黑色洋伞,还是在日本的时候买的。肇维不明白纸伞这种传统的技术,更遑论从伞面的油味来分辨了。

谢霁云依旧微笑。

李肇维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放了一张传单在口袋里,只见林明华将传单接了过去,开始阅读。

虽然她是日本人,却在台湾出生、长大,一次也没有到日本过;在台湾光复的前夕,明华的父亲回去日本,承诺很快就会接她回去,一转眼就是一年多过去了,还是没有下文。

李肇维仔细一想,艾薇儿是要找重要的人才来基隆的,虽然已经住下了几天,但艾薇儿对于自己要找的人,却除了是女性以外甚少提及,李肇维打算趁这个机会,稍微多多探听一点。

也是啊。如果是在法国遇到的,那八成也是用法国名字吧。

只是,同时会法语和汉语,又在基隆,还写这样资讯缺乏的信件的女性,李肇维只认识一个。

「我只是单纯地认为学弟的表现很好而已。」

「房东,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啊?」

她别具深意的微笑着,笑得李肇维打从心底冒出了鸡皮疙瘩。

在那件事以后,谢霁云曾经消失了一小段时间,其后就像往常一样,在基隆各地神出鬼没。

即便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情,他仍无法忘怀,也还是不能理解谢霁云那天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李肇维便把伞给了她。

「喔,那个是美浓的伞对吧。」

「我以前喝过的茶,也跟这个不一样。跟那个人泡的,不一样。」

「就这样?没说她住哪里?」

谢霁云将伞收好。

「方法是人想出来的,学弟。」

「艾薇儿想要伞吗?」

李肇维有些难为情的抓头,谢霁云则报以肯定的微笑。

「以前在巴黎的时候,那个人曾经用我们那里的茶叶,泡过这样的茶。」

林明华和李肇维互望一眼,「……艾薇儿小姐说的是这样吗?」

「是这样喔……」

「你打算帮助那个摊贩,而且仅用三言两语就达到目的,牵引群众的议论逼走对方,以第一次来说,说是表现好已经算是比较收敛的讲法了。」

「我不知道在这里,你们是怎么称呼她的。」

仔细一看,这把伞似乎是刚才那个警察抛开的。

「无论你擅长什么,都不要免费提供服务,这是学姐给你的忠告。」

「那是当然的啦,我弄的可是抹茶,这可是——」

只是那个人总是神出鬼没,真的要找,反而不知道该到哪里找起。

林明华晃了晃手里的抹茶筛,一旁的艾薇儿则是看着宝绿色的茶汤,饶富趣味地观察着。

「让学弟想起了不好的回忆吗?」

「这什么啊……」

李肇维自然知道这件事情,正打算换个话题,此时看到艾薇儿对纸伞很有兴趣的样子,就打蛇随棍上了。

「嗯,是有更好的方法,也许。」

「房东这里还真是一堆宝呢……」

李肇维闻言,手往外套口袋一探,摸到了一张纸条。

李肇维正色说道,「但总有更好的方法吧。」

这时,艾薇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李肇维接过,上头是模糊但是娟秀的法语字迹。

「两种我都不喜欢。」

「有什么分别吗?」

明华本来还以为艾薇儿要找的人,会是和她自己一样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不过仔细想想,她都会说汉语了,来台湾找台湾人,好像也不是奇怪的事情。

她将伞交到了肇维手上,「方法是人想出来的,那更好的方法,就等学弟自己想出来了。」

艾薇儿眯起了眼睛,翠绿的眼眸闪烁着怀念的情感。

「几个月前,我在巴黎收到一封这样的信,说要我来基隆找她。」

最初的几个月,李肇维还会在遇到她的时候试着询问关于那个人的事情,但不论怎么问,谢霁云总是三缄其口,久而久之,他也不问了。

「啊,肇维君~」

每每提起林明华的祖国日本,她的脸上总是会蒙上一层淡淡的阴影。

「艾薇儿以前喝过台湾茶吗?」

艾薇儿仔细端详着伞,「茶也不一样。」

「是喔……」

「从绘图的风格来看,还有上头的味道。肇维君应该知道吧?纸伞的伞面是纸,表面会涂一层油,从油的味道就能分辨出是哪里出产的……还有握柄的大小也可以分辨。仓库里面那把番伞就是,主干非常的粗,跟这把伞是完全不一样的呢。」

「艾薇儿说要喝茶,我就把这套茶具找出来了。」

李肇维抓着雨伞,一路回到明华庄,坐在庭院旁的林明华随即举起手来。

「咦,是吗?」

假装从来没有发生过那样的事一般。

对李肇维来说,都是纸做的,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差别。

「布袋戏也是台湾的文化之一喔。」

林明华微笑着,向艾薇儿说明:「布袋戏啊,是因为戏偶的里面像个布袋,可以让人把手伸进去操作……」

李肇维看着林明华解说的模样,那个埋藏在内心深处的回忆,一点一点的,复甦了。

「……那到时候,我们去看戏吧。」

李肇维这么提议着。

那是为了抓到什么虚无幻想的垂死挣扎。

「好啊!」

林明华很快地答应,「啊,既然这样,也顺便跟晓瑜说一下吧。上次见面一起吃饭,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晓瑜?」

「啊,艾薇儿还没见过对吧?是肇维君工作的茶坊的头家娘。」

「……头家娘?」

「艾薇儿听不懂啊?头家娘呢,就是老板娘的意思,简单地说就是肇维君的上司……」

「那为什么……」

「那是因为……」

李肇维没有再继续仔细听闻她们的对话,他的视线落在满注清澈茶汤的杯里,看着里头倒映出的,扭曲的不像自己的那张容颜。

杯弓,蛇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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