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雨港基隆(小说)》 · 东方红&因幡鸦 · 1.3万 字
事情并不会因为我们的迟疑而消失。
命运并不会因为我们的求饶而停滞。
悲剧更不会因为我们的受难而松手。
是的。
悲剧再次发生了。
就在收音机的那头。
「……原预计移送至台北受审之匪谍陈峰,在移送途中遇袭横死。据调查,陈峰左胸中弹为致命伤,当场死亡,当局研判,此为陈峰所任匪谍组织为封口而行凶……」
陈钰已经哭不出声音了。
她的泪已经干了。
她最得意的嗓子枯哑,只能发出一丝哀鸣。
我却什么都做不到。
什么也做不到。
我看着她。从听到这个消息开始,她就什么也没有吃,直到入夜。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才想进食。
但我不能逼她。
我深知她的痛苦。那是我也深知的痛苦。
所以我知道,只能等。
能安慰的话,我都已经说了,现在只能等。
但除了等呢?
除了等以外,我就不能做到任何事了吗?
「打破制度有几种方法。无论是激烈的革命活动,还是比较温和的抗争,甚或是最简单的舆论,都是从外部打破制度的方法。」
在哭泣中,日光射入窗口的角度推移。
温热的泪水沾湿了我的胸口。
陈钰笑着,我为她拭去眼泪。
即便是这样伤痛的时刻,她仍如此正直,正直地教我心痛。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是啊。从陈长官被举报匪谍,到车站的事件,我都知道。」
「这几天下来,我们在广播、报纸上知道的消息,够多了。无论是哪个地方又砸毁了多少外省人的店家,还是警总又抓了多少人回到牢里,这样的消息已经够多了。动乱不是我爹弄的,但也不是萧堂,他只是趁这场动乱,害死了我爹。再这样下去,又有多少人要被害死?今天死的是我爹,明天死的就可能是哪个地方的官员还是读书人,甚或是我认识的其他人。
我抱着她。
如果是想解决现在的困境,我想我应该去。
「英国有位历史学家阿克顿有一语传世:『权力使人腐化,绝对的权力使人绝对的腐化』。很多在权力中心的人,或许本来没有那么坏,但是权力的滋味让他不再好了。一个不能坚持自我的人,不能算是个好人。所以,从权力中心改变,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她只是这样说着。
在这一刻,我是不能醉的。
「……学姐觉得,陈长官是匪谍吗?」
「那样的权力倾轧,我什么也做不到。」
是的,我知道。
「……所以,你要去议会吗?」
落在武松已然模糊的面容。
「从那时候开始啊,我就爱上了布袋戏。我想成为武松那样的英雄。爹爹对我来说,就是个英雄。」
她眯起了双眼,给了我一个温暖的笑。
「……因为人会被权力中心同化。」
我不意外。
但是不见陈钰。
我醒来的时候,正趴在桌子上,背上盖着毯子。
有一群人正打算进入议会的时候,和门口的警总队员发生了争执,吵成一团。
「学弟今天不喝酒了吗?」
她给了我一个苦笑。
「自己当那个英雄就好了。」
我没有回答。
「……该死。」
「妳想演什么,就演什么。这场戏,我会陪妳一直、一直,演下去。」
但她没有。
我们就这样过了一个多小时,或许有两个小时了。
「……谢谢你,傻子。」
「我不勉强学弟。记得,明天早上十点,在议会那里。你自己决定吧。」
她说着,还是笑着,但眼泪却簌簌直落。
「……我什么也做不到。」
「陈钰……」
只要在路上人数稍微多了的团体,巡逻的队员就会前来盘查;但若是单独行动,也一样会被觉得可疑而遭受盘查。
她点点头。「……我觉得你应该去。」
我说。
「我的英雄已经没了,傻子。我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呢?这场戏还要怎么演下去呢?」
「成功,必不在我。告诉学弟一件事情。明天,处理委员会要开临时议会和公听会。你想成为那打破制度的其中一人吗?」
※ ※ ※
「唷,起来啦?」
「……陈钰?」
我叹息。
一个声音出现在我的身边。
陈钰手里抓着一尊看起来异常破烂的戏偶。
她拍拍手。
在夜色之中,我独自倚在食堂的后门,吹着晚风。
我为此悔恨。
我看着她。
这条路,并不顺利。
我又想喝酒了。
或许是因为回忆太重,无从修理起。
说完,她踏着夜色离去,只留下我继续沉默。
我跟着其他正在移动的人身后,若无其事地走着,朝议会前去。
「是啊。那种权力中心的事情,身为平民的确是什么都做不到喔。」
还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呢?
她轻笑。
「学姐是不是都知道了?」
学姐又笑了,笑得像银铃轻颤,清脆的笑声很是好听。
「……妳在做什么?」
「……从制度外打破。」
我所见过的,最凄惨的苦笑。
「……」
「那很重要吗?一点也不,在这权力倾轧之中,谁是真匪谍,谁是假匪谍,从来就不是重要的事。」
「……傻子,你知道吗?小时候呢,爹爹曾带我去看家乡的戏班子演出。我还记得,那时候演的是武松打虎。哇,那武松啊,威武啊,把恶毒的老虎活活打死,博得满堂彩。我吵着要那个戏偶,爹爹就在散场的时候,跟那个师父买了武松给我。」
但我知道,我不能喝。
议会的建筑就在前方,但出现了骚动。
我连忙跳了起来。
「你说得没错,傻子。只是扎个稻草人起来打,事情根本不会解决。说到底这场动乱,是因为台湾人和政府的矛盾,是因为公署不愿意倾听人民的声音,如果没有这个二二八事件,我爹不会死,很多人不会受伤,事情也不会变得那么混乱!」
——但我很快地停下脚步。
本以为因为这场动乱,令她的父亲枉死一事,会让她以针对萧堂为重心,甚至可能做出更为激烈的行动。
「但,还有另一个方法。这个方法,学弟应该知道了才是。」
在这块土地上,有不少先人就是这么做的。
她说过,这不用修理。
「所以你应该去,去成为那众志成城的一员。」
直到她的哭声渐息,擦了擦眼泪。
在昏暗的月色中,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她又哭了。
即使在出门前从广播中听说了这次的临时议会也会有警总的官员与会,但路上打算逮人的警总队员仍不见少。
她说出令我出乎意料的话,我不禁一愣。
「妳昨天听见了?」
内心有着膨胀着的不安,连日接二连三的事件与悲剧,我来到了放着布袋戏家当的小房间——
「但是……我没有那种力量。」
学姐转过身去。
早已磨损到看不清面容。
「像是学姐这样吗?」
「……整理心情。」
我说。
「我昨晚想了很多很多。你说过,台湾是你的根;成一师父也说过,他觉得这里更像他的故乡。既然如此,那我也想在这里扎根。」
※ ※ ※
「学弟,你错了。任何人都有这样的力量,只是有些人在众志成城之下,有比别人更大的力量。」
「一个制度如果毁败了,通常的解决办法,就是试着进入权力中心。但是为什么,那么多有志之士,进入了权力中心,制度却仍是毁败的呢?」
也很是刺耳。
在那里的,是仍红着眼眶,却笑容满面的陈钰。
但陈钰现在的状况,我不知道。
日出了。
这句话令我更意外了。
发生什么事了?
「干!不是说今天要开临时议会,要来谈怎么处理二二八事件吗?」
一个壮汉站在前面,对着其中的队员吼着。
看起来有那么点眼熟,是什么时候见过的呢?
但队员们组成人墙,说什么也不放行。
「就说是来开会的,你是耳聋了是不是啦?」
见他们毫无反应,我身旁的人开始鼓噪,作势要冲入议会,但人墙架起盾牌,努力抵挡着。
这是怎么回事?
一股奇妙的感觉在我的心中蔓延,难以言喻,只觉得这中间有什么不对……
是我的错觉吗?
在街道的那头,穿着制服的人数似乎有变多的趋势。
——是这样吗?
一瞬间,我似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或者将发生什么事。
想通了关节以后,我立刻挤入前方的人群,一把拉住正在大吼,甚至准备抡起拳头的壮汉。
「干什么!」
他转头吼我,我在这时想起了曾在庙口见过他,我还记得他叫作阿明。
或许因为是曾见过一次的人,对他的怒吼我并不觉得太过恐惧。我依旧抓着他的手,「阿明兄,这是个陷阱!」
「啥陷阱?」
大概是我说的话出乎意料,他的神情有些讶异,我接着开口:「你看!附近的警总队员变多了。明明今天是来做临时议会的,但却挡在门口不让进去……」
我这样一说,原本聚集在这里的人们在这时停下鼓噪,转而注意街道的变化。
阿明愤愤地说:「事情还没发生,明天的新闻就先印好了,根本是准备好要来阴我们的。干,还处理委员会主委咧。我们这些乡亲都觉得,现在那个公署帮忙成立的根本都是帮着阿山仔的半山,谈不出什么鸟毛来,所以我们想自己成立一个处理委员会,真的帮我们的乡亲发声。」
「……我能明白大家的愤怒。我们努力工作,辛勤种植的成果,被拿去支援我们看不见的战场,害我们民不聊生,还到处能看见一些官员,过着奢靡的生活。他们出入有车,我们两足为马;他们山珍海味,我们缩衣节食;他们的家富丽堂皇,我们的房子却要被征收拍卖,连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都不给我们。但是……即使如此,我仍认为只是把那些人赶回去,并不能解决真正的问题。」
他们沉默了一阵子,接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不顾陈钰的羞赧,抓起她的手,向他们宣告。
「我刚才听阿明讲了,还好没被警总的陷阱给阴到!」
该不会是警总的人吧?
他一掌打在我的肩上,有点吃痛。阿明接着举起手喊着:「喂!乡亲们!撤了撤了!」
「……对啊,其实巷子口那个卖肉粽的阿山,人就很好啊。」
「少年仔,你讲得很好。就像你讲的,他妈的谁管上面的是谁,我们只要日子好过就好了。讲到底就是陈仪那个老阿山不好啦!干不是都讲中国大陆人才济济,怎么就给我们一个那么两光的?」
我们一行人七手八脚的将食堂整理整理,当作处理委员会的总部。
我摇头。「她的父亲,陈峰队长,被人栽赃说是匪谍……在被移送的途中死了。」
房东小姐和陈钰以及艾薇儿一起站在厨房,煮着热汤;与会的人们则坐在座位上,谈着最近发生的事情。
我和陈钰依旧屏息,直到听见这一声熟悉的呼喊。
「当然了,我们可是从小就认识的!」
「喔!小姐安啦!妳的房子在哪里?我可以马上入住!」
阿明立刻瞪大眼睛。
阿明说着。「要不是有你提醒,我们搞不好早就被抓了,哪还能在这里跟你讲话?」
房东小姐听了,微笑着说:「谢谢各位的鼓励,明华庄还有很多空房间,随时欢迎大家入住喔。」
「阿明兄,现在不要冲动!」
「我们已经遇过太多对这块土地不好的统治者了,如今我们要求不多,只希望能给我们平等的对待,给我们安定的生活,这一点需要我们共同努力。」
「阿维啊,事情结束了以后,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喜酒啊?」
正是因为想到了这一层,我才注意到议会前的异状。
「好久不见……我也才几天没回去吧?」
「我的身边就有一个很好、很好的外省人。我能证明,不是所有的外省人都是敌人。」
我刚才撑起来的气势被这个问题弄得全给泄了,只好涨红着脸硬受陈钰朝我胸口的一记正拳。
在他的呼喊下,原本聚集在议会的人们随即分散着两三人一组的各自离开,我连忙跟着往食堂方向的人群走。
「奇怪,不是说是这里吗?怎么没人应门?」
他的跟班这样问,随即被他往脑门赏了一掌。
阿明再度举起了手。
「傻子,你就接吧。」
「欸!你刚才才帮了我们乡亲一个大忙!」
「三三两两……对喔,人数没很多的话就不算集会了嘛!少年仔聪明喔!」
「干!你是不会说出来散步、路过喔?快走了啦!」
「哼,一定是萧堂那个老王八蛋!」
「嗯,我听说她都干脆睡在报社那里的样子。」
有人也发现了相同的事情,跟着喊着:「干!真的啦!兵仔变多了!」
「干!是真的吗?啊?」
「我叫阿明,是庙口组的。」
「!」
「干,基隆的路我那么熟,不会弄错啦!」
果不其然,我此话一出,就有人发出了抗议声。
「因为有很多很多的人,来到我们这块土地,是来讨生活的,是来落地生根的,就像我们一样。我们之中,有些人有山地人的血统,有些人有日本人的血统;有些人的祖先是跟着郑成功来的,有些人则是荷兰人的子孙。但不管是什么人,只要真的重视这块土地——他的出身是哪里,真的重要吗?
他一说完,旁边十来个壮汉也跟着点头称是。
我看着众人,再看着陈钰,握住了她的手。
「基隆还有很多有力的人士,也还有很多知识分子,我的学业也没完成,哪能担任这个位置?」
众人听完,纷纷点头,太吉兄也一把勾住了我的肩膀。
「欸,主委,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完全没有听出这些单身男人企图的房东小姐,似乎把这些话当成是一种鼓励了。
阿明的大手又拍了拍我的肩膀,「少年仔,刚才好险有你在,不然我们这些乡亲就要被抓进去了。干那个孙正信根本不可信,他根本是联合起来阴我们的!」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他们窃窃私语着。
有人这样问道:「虽然说要自己办处理委员会啦,可是……外头的兵仔还是那么多,我们根本连安心做生意都不行了。」
陈钰这样说,我也有同感。可以想见刚斗掉长官升职,新官上任三把火的萧堂力求表现的心态;更何况,他正是用这场事件引起的暴动当作借口之一斗掉长官的,更没有对他口中的「暴民」手软的理由。
「不要掉到陷阱里,我们赶紧三三两两的离开!」
但阿明举起了手,阻止他们的鼓噪。
我连忙把陈钰带进小房间内,屏息不敢出声。
「那不然要怎么样?」
就在这样喊的人变多的同时,挡在门口的队员有了一些反应。
他说完,抓着我的肩膀,「我听太吉讲了,你以前去过日本念过书,学过医,是知识分子,所以我们庙口组的一致决定,希望你来当我们的主委!」
房东小姐在厨房的那头朝我挥手。
我看见他们窘迫的表情,更加确信了我的推测。
我说着,看着在场的所有人。
「好像真的是这样喔……」
「妳……我记得妳。妳不是警总的人吗?」
「哼,就算我们想解决问题,只要还是那老王八蛋主事一天,根本就没办法对话。」
听完我的话,阿明的怒气更加爆发,伸手就要往队员扯,我赶紧阻止他。
或许是因为事发突然,站在那里的队员们有的放下盾牌,有的左顾右盼,有的好像本来想上前抓人,但最后都没有动作。
「可是大仔,要是那些兵仔要找麻烦怎么办?」
「还有我还有我!」
以媛德死脑筋的个性,只怕……也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错误吧。
房东小姐此话一出,一群人立刻鼓噪了起来。
「各位乡亲,我很感谢你们的支持,也感谢你们愿意相信我一个年轻人,但我不主张应该把外省人都赶回去。」
「咦?」我不解,这时太吉兄拿出了一份报纸出来。
回到食堂以后,我立刻向陈钰说明议会的情况。
她苦笑着,「其实我没有生她的气啦。」
「阿明兄,我认为,就算我们真的进去议会了,状况只会更糟。除了集会结社以外,恐怕还会多上一条入侵公署的罪名,更加严重。」
我连忙挥手。
「啊哈哈,明华庄一下少了两个人,有点寂寞嘛。」
「少了两个……」我叹了口气,「所以媛德在那之后,都没有回家吗?」
我看了一下,上头是明天的快报,标题赫然是「临时议会爆冲突,暴民攻击官员」,我连忙往下看,内容写着「……担任二二八处理委员会主委的向阳报社社长孙正信表示遗憾,说明与会人士中有激进分子,幸警备总队反应迅速,即时逮捕不法人士,阻止冲突扩大……」
「肇维君,好久不见。」
门外的擂门声停了下来,我们听见外面的人正在对谈。
是什么人呢?听他们的口音和内容,虽然不像警总、不像外省人,但食堂已经歇业的现在,什么人还会过来呢?
「惦惦啦,听人把话讲完!」
「……我想她不回来的原因,并不是怕房东小姐生气。」我又叹了口气。
他将手用力地拍在我的肩上,「挺你当主委,谁要是有意见,就先问过我们庙口组的!」
「我可以马上交房租!」
「卖面茶的陈嫂后来有个学徒也是从山西还山东来的……」
就在这时,紧闭的食堂大门传来了急促的擂门声。
太吉兄的效率很好,很快地通知了他认识的朋友们,和包括上次出去抗议的小何、阿山来到这里,连艾薇儿和房东小姐也一并来了。
我很久没看到食堂有这么热闹过了。
「可是……」
「欸!阿维啊!是我啦!太吉啦!」
「干,还想说警总有那么好心,要跟我们坐下来谈咧。」
「你说什么?」
刚才在议会前面,准备要进去开临时议会的人们。
「她不是了。」
「会不会是走错了?」
「不管怎么样,现在明华庄空荡荡的,晚上的时候有些怪可怕的就是。」
太吉兄?我这才打开食堂的大门,门口果然站着太吉兄,以及……
那该如何是好呢?我们陷入了沉默。
「太吉兄认识阿明兄吗?」
我还在迟疑,陈钰走到我的身边。
「刚才有人经过『向阳报社』,发现报社已经在印这种东西了。」
「咦?等、等一下啦,我怎么能胜任?」
为了避免被警总以集会、结社为由盘查,太吉兄和我重新挂好了外头的招牌,点起了店内的灯火。
「首先第一件事,就是希望他们解除戒严。」
我说道。
「基隆会进入紧急戒严的状态,是因为陈峰长官被指为匪谍被移送后,火车站又被攻击的事件,所以警总认定这里有共匪,说是要戡乱、调查,因此宣布了紧急戒严令。」
「可是主委啊,都过了那么多天了,也没看他们在调查什么啊。」
其中一人耸肩,「只会一直抓人,说我们都是动乱分子,说我们是共产党,可是我们根本连共产党是啥都不知道啊!」
「没错。即使是需要调查,也不应该把全部的人民都当成犯人来看。」
我点点头,「更何况,陈峰长官被指共谍,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之事,这一点太吉兄也能作证。」
「对啊,我们看到的,是那个萧堂乱栽赃嫁祸,要把自己长官搞掉的。」太吉兄双手抱胸,频频称是,「我看啊,就连火车站那个炸铁轨的,搞不好都是那个萧堂自己搞出来的!」
「我也这么认为。」
陈钰站在厨房里,顺着太吉兄的话头说:「警总里面有以前刚来台湾的时候扣下来的日本军火,我跟着爹爹看过几回。」
听完太吉兄和陈钰的一席话,众人又开始鼓噪了起来。
「干!结果都是那个萧堂搞出来的嘛!」
「我们干脆杀到警总去,把那个家伙拖出来痛扁一顿!」
「哭么啦!你是没听主委讲,不要抓稻草人来打啦!」
在一阵鼓噪之后,终于在我的呼喊下渐渐安静下来。
「……所以,请各位乡亲提出我们的共识和诉求,我来写一份陈情书,明天交给警总的司令。」
我一说完,才安静下来的空间又立刻满是声音,太吉兄连忙挥手,「欸欸欸!一个一个讲啦!」
总算在太吉兄帮忙维持秩序之下,我们把乡亲的诉求条列了下来。
「欸可是主委啊,写好陈情书以后,要叫谁送啊?我们这边的乡亲,大多都没读过什么书,大字不认识几个,要是送到警总的时候,他们问东问西的话,要怎么回答啊?」
有人这样问,阿明也点点头。
小小的身躯,散发出一股强大的气势。
「干!打死外省仔!」
「我不能让妳去涉险!就算是为了基隆的乡亲——」
他扔出一团纸,我接了过来,摊平一看——
「要在什么场合,用什么方法将这件事情公诸于世。萧堂不可信,至少我们得见到司令……但司令也不是说见就能见的。」
「怎么了?」
「我同意。房东小姐还是在这里等着吧……」
是什么样的人,会需要做这样的抹黑呢?
「话虽如此,他们却是『官方承认』的组织啊。」
就在我们还没有定论的时候,一直在外探听状况的小何慌张地跑了过来。
「所以我们得找一个方法,可以让他这个二二八处理委员会的主委位置不能再坐,这样我们提出的陈情书,才会被警总真的认定是基隆乡亲的想法。今天我们找到了他们刻意闹事的证据,或许可以起到用处……但还是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喔……原来是这样啊。故意放回去,再看他们跑哪去。」
其中一人战战兢兢地说话,这时,阿明带来的人有了发现。
「放屁,我在基隆长大的,就没见过你们!」
略过他们两人描述的惊心动魄、两次差点被巡逻的警总队员发现等等过程,我们得知了那些人是从哪里来的。
「阿明你不要冲动啦,我们先听听主委怎么说。」
「喂,你们快点跟着那几个的后面,看他们跑哪里去!」
「干,我们这些乡亲又不承认他那个主委。他那个委员会里面除了有钱人以外啥都没有,是要处理个屁喔?」
只不过这次辱骂的对象是外省人。
阿明的怒火更盛,将他整个人压在墙上,我和太吉兄赶紧把摊车和摊贩主人扶起。
我不敢置信地瞠目结舌。
只见在渐亮的路灯下,几个人抄着棍棒,捣毁路过的摊车,连摊车的老板也被拖到一旁毒打。
阿明听太吉兄和我说到这里,终于明白了。
阿明听到这里,差点没把桌子给翻了。
「就是这群人啊。干,他们那次说我们是日本鬼子的走狗,讲话腔调还那么重,这次就忽然帮着打外省人,这不是很奇怪吗?」
他骂得用力,但他的口音引起了我的注意。
阿明不解,太吉兄则拍拍他的肩膀。
阿明听了,立刻跳了起来,「干!我不是已经讲过不准动手了吗?」
我和太吉兄互望一眼,赶紧跟着小何的脚步,冲到了冲突发生的街口。
阿明也在这之后赶来了。他和两三人也拿着扁担、长竿一类的东西,把打人的人给架到一边去。
「无论是什么人,只要动到你,我就不会原谅。」
「对喔,庙口组的很多人都被兵仔的找过麻烦,要是他们又刻意找碴,那该怎么办呢?」
我思考了一下。
晓瑜打断了我的话。
「什么鸟毛啊。」阿明看起来很不能释怀的样子。
「干,我就知道!」
我问,而他们点头。
「真的啦主委,我们两个人四只眼睛都看到了,他们是真的走进了向阳报社,就再也没出来了。」
「有啊。」
「看这次还不抓住他们的狐狸尾巴!」
「……」
「欸,记不记得之前喝酒的时候,我跟你讲过码头有人不让我们下货的事情?」
「对啦对啦。我们刚才饭才吃到一半,回去煮火锅啦!」
「我们这就去把那个报社给掀了!」
见对方不回答,阿明拿起扁担正要挥下,我赶紧阻止了他。
「嗯……」
「我有办法。」
「干!你们这些外省同路人!」
「不好了!外头那边有人打起来了!」
「……妳是处理委员会的委员?」
「快说,你们是哪里来的!」
陈钰虽然读过大学,但如今她的身分特殊,而且萧堂还在找她,自然是不适合的;至于艾薇儿,她的汉语能力虽好,但我不确定如果遇上官僚问话,是否能够回应,也不适合。
「这个嘛……」
晓瑜走了过来,「孙正信主导的处理委员会通知我们这些名单内的委员八点准时开始,但是对外却说是十点,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我从窗户那里,看见了楼下的争执,只能说你们没冲进来是对的,议会里头也都是兵仔,等着要抓人。」
「明天,司令要在警总接见二二八处理委员会的代表,我也是其中一个,我能进到警总去。」
「如果要识字读过书的,那我可以去啊。」房东小姐举手,不过马上就被阻止了。
「是亲眼看到的吗?」
就像平日在生意场与人谈判的模样。
「这个政府、这个党要搞些什么事情,我不想管,也管不着,但他们今天居然想设下陷阱,来抓热心的肇维,我就不能原谅。
※ ※ ※
这不是和我们在码头打起来的那批人吗?
我又看了看在场的人们。
「住手!」
「不认识!就有一群人打起来了!」
「……这是哪里来的?」
「喔,那太好——」
我抢在太吉兄和阿明之前阻止。
太吉兄看起来很兴奋,但我仍十分担心。
「阿明兄,先别动手。」
我喊着,太吉兄冲过去,用全身的力量就是一撞,把其中一人给顶到了半空;另一个抡起木棒,我立刻一个箭步,扯住他的衣领,接着把他整个人扯倒在地。
我们的疑问很快地获得了答案。
「唉唷!日本小姐啊,妳是日本人耶!那些警总的根本不会听妳讲话啦。」
「主委啊,干么放走他们啊?」
「晓瑜……⁉妳是什么时候……」
「王太吉跑到茶坊拉小何他们的时候,正好被我听见,我才知道你们在私底下搞什么鬼。」
我这么说,在场的人立刻瞪大著眼睛看我。
食堂的大门被推开,走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身影。
「我、我……我大稻埕来的……」
又是和在码头的时候一样,几张没有报社名字的印刷品。
向阳报社。
「名单上真正的名字是多桑,不过他身体不好,今天说要办公听会和临时议会,我就去了。在那里听了两三小时的废话,从头到尾都是孙正信和萧堂互褒,在讨论要怎么样从政府这里拿到最多的赔偿和补助,谢霁云偶尔还帮腔,还有更多空泛的官腔。最后写出来的条件,要在明天早上十点的时候,在警总门口送给司令,我也是与会人员之一。」
我说,「就好像以前我打柔道比赛,如果比赛的官方不认同我的话,就算我有再好的功夫,也没办法上场。某种程度来说,我们还必须照他们的游戏规则来走。」
「基隆乡亲?我才不为了那种空泛的东西。」
「现在向阳报社的孙社长,是名义上的二二八处理委员会的主委,就算由我亲自去送陈情书,说不定警总还是会采信另一边的说词。」
阿明抓住其中一人的衣领,几乎要将对方整个抬起来;他双脚有些悬空,呼吸困难地说:「我、我们是基隆人……」
「嗯……这倒是个问题。」
我们三个男人在大家都入睡的深夜,坐在食堂内,或低头,或抬头的沉思。
「而且,上次才指责临港茶坊是皇军余孽,刚刚的传单上又说我们是共匪。这很明显就是他们一贯的伎俩。」
我摊开另一张,内容又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但太吉兄似乎先明白了我的意思,接着我的话头,一面向阿明使着眼色。
到了半夜,所有人都散场的时候,阿明兄的两个跟班回来了。
上头赫然又出现了临港茶坊的名字。
阿明赶紧吩咐他的跟班,两个人点点头,跟着隐没到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去了。
「大仔,我在这家伙身上找到这个!」
「不行!」
是指控特定的人物其实是匪谍的文书。
「你们是哪里来的?」
我问。
「就是这样。」
「放了他们吧。」
阿明皱着眉头,挥一挥手,放开了他们。那几个人赶紧跑远了。
突如其来的话语,我们都站了起来。
不,甚至更强大。
「赞啦!不愧是我们茶坊的头家娘!」
太吉兄赞许着,但我还是觉得不妥。
「不行,妳一个女人家,太危险了!现在不如往日……」
「那你自己送就没问题吗?」
晓瑜说着,丝毫不肯退让。
「至少我还是受邀的委员之一,可以光明正大的过去,你们则只是暴民,什么也做不到。」
「我不同意妳的说法,张晓瑜小姐。」
小房间里,陈钰站了出来。
「暴民,也有暴民能做到的事情。」
「这不是被控匪谍的陈钰小姐吗?妳不好好地躲着,在这里抛头露面的好吗?」
「我已经不想躲了。」
陈钰低声说道。
「我不想过着这样被保护的日子,这样遮遮掩掩的,既不能为我爹平反,也不能帮到傻子任何忙。所以我决定了。」
她挺起胸膛,「我要在明天,孙正信提交陈情书之前,先向司令陈情。」
什么⁉
晓瑜眯起了眼睛,神色依旧讽刺。
「凭妳?只怕在见到司令之前,就会被当场毙了。」
「那样也好。」
陈钰却不畏惧。
他再次举起手来,「各位乡亲,今天还请回去吧!我在这里承诺,一定会给各位一个交代,不用担心!」
心情平静。
「……司令,我可以住在外面吗?」
「——我们走吧。」
「你他妈的回头给我解释清楚!」
萧堂。
「……我有个想法,希望你们听一听。」
我举起了手。
虽然萧堂还吼着,但司令却沉默了。
※ ※ ※
「……我能说不吗?」
「混帐东西!你说,你这样对得起陈仪长官吗?对得起委员长吗?你这脏东西!混帐!」
他这样说完,又踹了萧堂两脚,打的群众鼓掌叫好。
他们抓着手中的传单,不断地质问着。
无视于警总发布的紧急戒严令,希望得知真相的人们纷纷走上街头,朝着警总的方向前去。
手里抓着的,是大大小小、颜色不一的纸。
萧堂连忙分说:「我已经向您报告过,是陈峰那厮投共,闹出这许多事端……」
阿明大吼,群众跟着鼓噪了起来。
「好了、好了!」
「他妈的我没有!」
在人群最前头的,是庙口组的弟兄,然后是茶坊的员工们。
那是我们熬了一晚,用沉眠在茶坊仓库里的印刷版做出的传单。
人群又开始鼓噪了起来,司令这才点点头。
思绪澄明。
司令举起手,但群众没有要安静的意思。
「混帐!你们有证据吗!」
「司令!」
早晨七点。
「混帐!混帐!」
翌日,清晨。
我在屋内,做着许久没做过的暖身运动。
等待时机的到来。
司令答应的倒是意外爽快。
「就算那样也好,也好过这样遮遮掩掩的过活。我决定了,如果我的人生要演一场戏,那就该演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戏。」
陈钰在这时开口了。
「请放心,我不会离开基隆的,您也可以让人每天来看我是不是还在。我爹已经不在了,我住在那里也是没有意思。」
忽然,他一个反手,朝萧堂的脸上就是一巴掌!
我将昨天从那些打人的人手中拿到的印刷品交了出去,「我们发现,这根本就是有人在刻意持续作乱,这些人就是孙正信所指使的。」
「只要不满你的就是共产党,你自己从我们这里捞了多少油水你怎么不说!」
「司令,」我接着说:「那一天萧堂的所作所为,我和另一位朋友都是亲眼看见的。而他以这次的二二八事件为由,与处理委员会的主委孙正信私相授受的事情,我们也有证人可以证明。事实上,根本就没有萧堂口中所说的暴民。确实,一开始的时候因为愤怒,脱序的群众有很多,但是那些早就已经都被警总的人抓去,哪有这么多天还有人在打人的?」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走了过来,陈钰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捡起了其中一张传单。
我也站到了他们之中。
他大骂,但他的声音很快的就停下来了。
「是、是匪——」
「有没有证据,到向阳报社看看就知道了!」
我们不知道喊了多久、多久,直到真的有人走了出来。
「我看炸铁轨根本也是他们搞的,就是要捞钱啦!」
「司令,那戒严令呢?」
时间逐渐推移,阳光的角度变化。
晓瑜的嫌恶之情藏也藏不住。
「对、对,我在这里承诺,十天之内一定会给各位一个结果……」
我们将我们所知的一切,在那十几二十字的局限里,尽力表明。
「如果晓瑜愿意帮这个忙的话,陈钰绝对不会出事。妳愿意帮忙吗?」
陈钰说得坚决,我在她的身上看见耀眼的光。
阿明这时摇摇头。「反正只要抓到那个炸铁轨的人是谁,就可以回到平常的生活了,大家看在我的面子上多忍几天,既然都开始调查了,很快就会有结果的啦。」
「撤或不撤、撤或不撤!」
我必然要守护这道光芒。
不知道是谁又扔出了纸团,不偏不倚地打中了萧堂的脸。
在司令的再三承诺之下,群众才纷纷散去。
「喔……那好,没有关系。」
人声渐渐鼎沸。
我站起身。
在决定要出击的那一刻,反而是最安定的。
比起深夜,日出的瞬间温度更低。
或许是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人一口气走到街头,警总的人们也筑起人墙,威吓着逐渐聚集的人群。
「请问司令,陈钰的事……」
司令点了点头,「既然陈峰的事情尚且有疑虑,我们会尽快调查。这段期间之内,就先回到陈峰以前的官邸……」
「这是谁写的?」
「是谁!是谁让你们聚集在这里的!」
虽然一夜没有阖眼,我却一点也不感到疲累。
「嗯……萧堂,你怎么说?」
直到永世。
太吉兄率先大喊,把手里的纸团扔了过去,两旁的乡亲也跟着这么做——把那张写着「萧堂狼子野心栽赃嫁祸」的传单扔了个满地都是。
「好好好,我明白,陈仪长官指示要以最大的善意来处理,请各位放心。只要等到这个犯人落网了以后呢,大家就可以回到平常的生活……」
「唉呀没关系啦!」
「萧队长,请司令出来!」
「这个……这个炸铁轨的凶恶犯人呢,还没有找到……」
然后,漏夜发给了我们能发的所有地方。
陈钰为我披上外套,我们跟着阳光,走入了人群。
「放你妈的屁!」
能获得这样的成果,我想也是够了。毕竟炸铁轨的人还没落网,可以理解。即便最有可能的就是萧堂的人,但还没有确证之下,就只是臆测。
「……」
陈钰在这时说着。
「司令,您是知道我爹的为人的。他在您手下时,从没多拿过一毛钱,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去投共?他一向尽忠职守,谁知道萧堂居然能做出这种事,还暗中刺杀我爹!」
附近的乡亲都走上了街头。
司令又这样吼了一句,接着在士兵的护送下,萧堂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咳……各位基隆的乡亲,这件事情,实在是我们内部的问题,不需要各位乡亲担心。这个……要知道这个社会是法治的社会,那些打人的人呢,我们绝对不会纵放,还请各位放心。至于这个处理委员会嘛……现任主委的事情,我们会先调查,那在这之前呢,我们就暂时停止处理委员会的一切事务。台北的陈仪长官已经承诺了,会以最大的诚意和台湾的民众来一起度过难关,看要如何解决这个二二八事件造成的各种问题……」
「大家请安静、请安静!」
「阿维!你的方法真的有用耶!」
他看见站在我身旁的陈钰,表情一时古怪,接着才反应了过来。
「司令,这当然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我在他们的簇拥下,来到了前方。
他又喊了几次,群众这才渐渐地安静下来。
我也该出发了。
「喔,这是自然。」
太吉兄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干,谁叫他们要造谣,这下踢到铁板了吧!」
我缓缓地打开了茶坊的大门——
人们喊着:「叫司令出来!叫司令出来!」
萧堂的手段、陈峰的冤屈、孙正信的作乱——如轰炸一般地朝司令质问着。
我捏住陈钰的手,希望她别沉不住气,和她一起走了出来。
「你才是匪谍!」
有人这样喊着,司令思考了一阵子。
虽然戒严状态仍在,但我们相信,很快就会有所改变。
——我们是这么相信的。
※ ※ ※
在所有人都散去了以后,我和陈钰也离开了。
既然司令已经承诺,我想问题会迎刃而解的。
于是,我们到了这个很久没来的地方。
「好久没到这里来了呢。」
我和她在沙滩上坐着,看着海水波涛汹涌。
「上次来的时候,我们还吵架着呢。」
我笑了,她也笑了。
「妳的心情已经好多了吗?」我问。
她歪着头,「该怎么说呢……并不是不难过喔。我只是觉得,哭也哭够了,我该做点什么才好。要哭的话就趁现在,以后的时间,我要留给笑容。」
「……的确很像妳啊。」
我笑。
「妳母亲怎么办呢?」
「我想,等到这里的戒严解除了,事情完结了,开始走上步调以后,给娘写封信好了。她人还在泉州,既然都开始调查爹爹的事情了,相信国家也不会亏待娘的。」
「是吗……」
「事情要快点解决,可还要看你的努力喔,傻子。」
她拍着我的肩:「毕竟如果那个孙正信被抓,主委就是你了。陈情书写好了吗?」
「写是写好了啦。」
我耸耸肩,「看这个样子,事情没告个段落的话,好像也没办法交出去呢……」
风吹拂在我们的脸上,很是舒服。
「也好。现在就交上去的话,不知道会不会一下子出太多乱子就扔了呢。」
「……」
陈钰伸了个懒腰,看着远方的海天一线。
「这样……我就不算对不起爹爹了。」
我们就这样看着大海,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