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寄雨行-

第二章

《雨港基隆(小說)》 · 東方紅&因幡鴉 · 1.6萬 字

海潮。

浪花。

以及席捲而來的,大海特有的鹹味。

自從那個事件之後,我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不曾踏足這片沙灘。

爲的是療傷,爲的是遺忘。

但我以爲我能忘記的,卻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全部復甦。

原來傷口還在,我也不曾遺忘。

尤其在這一刻,我的心跳不由得加速了。

是她。

她站在沙上,單薄的身影略顯孤單。

是她瘦了,還是我已然不記得她該有的樣子?

「……」

她發現了我,張大了嘴,良久,卻沒有說出任何一句話。

我試着吞嚥口水,這才發現原來自己口乾舌燥,竟是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

沉默,在我倆之間擴散,連着夜幕一同瀰漫。

或許我的熱情也像此時的太陽,正值日暮西山。

「……好久,不見。」

不知過了幾個瞬間,她才早我一步開口。

「好久不見。」

「我也一起去吧。」

他們在布袋戲棚下邂逅。

還想着要趁媛德有空的時候,問問她有沒有什麼想法,不過這幾日她好像也正忙着,還是再過兩天吧。

我的疑問沒有獲得解答,而是增加了新的疑問。

對於基隆一切景象感到新奇的她,讓青年重新審視他的周遭。

都過去了。

即便已經一年多未曾再讀,我還是清楚地記得下一幕的展開,下一個角色的對白。

「都過去了。什麼都過去了。」

「……我……」

而他,爲了報答重新爲自己挹注熱情的恩惠,努力地想學會少女的夢想。

像是陰霾一般,揮之不去。

……這麼說來,我放在桌上的報紙,不知道媛德看過了沒?

這天,茶坊臨時收到通知,說是要準備一百公斤的茶葉,送到警總去。

這份手稿,我業已讀過多次。

他在長輩的幫助下,得到了一個和所學毫無關聯的工作,雖然沒有熱情,倒也穩定。

我放下報紙時,不禁嘆道。

原本還指望過了個年,能讓生意稍微好轉一些,不過看來是沒希望了。

我想起那天在港口大鬧的那羣人,和他們手中的報紙。

曉瑜說的沒錯,我一向討厭軍隊。

我很久沒有哭了。

雖說店裏不是沒有充足的貨源,但大多是已經被預定的了。

——來說故事吧。

「不好。」

是啊。

「……」

即便太吉兄這樣說,我和曉瑜還是放不下半點心。

「一百公斤!」

強烈的拒絕氣息,橫在我們之間。

我一開口,聲音卻不像是自己的。

我這個樣子,不想讓任何人看到,即便是我自己。

正如我能記得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

在初二去見了新任的長官時,我就該聯想到的。

接着,又是沉默。

※ ※ ※

在這個時候,他遇上了一位少女。

「怎麼最近這麼不安寧……」

一個在不知不覺中成爲另一個國家子民的青年,懷抱着前朝的學識和未竟的夢想,回到他的故鄉。

「……我走了。」

那是讓我連想忘都忘不掉的深刻。

我能記得女俠漫天紅一生的傳奇。

一位來自海峽對岸的大陸,跟着軍隊一起登陸,自稱自由作家的少女。

天還未亮,但今夜,我想我是睡不着了。

但在這一刻,我卻什麼也問不出來。

可就是叫人不安心。

太吉兄按着額頭:「我們哪來的一百公斤可以給啊?」

還有些人,則是因爲前陣子陳儀長官宣佈將要拍賣日產,結果房子因此成了國家的財產,所以也跟着上街抗爭。

「雖然陳峯隊長說有什麼問題可以找他,但這些人口頭上的應允有幾分效力,我也不知道。雖然對不起其他客人,現在也只能湊個一百公斤送去了。」

我張大嘴,在混亂的思緒中搜索適合的字句。

我自己則是看了幾回報紙,似乎是因爲前陣子長官公署低價收購了大量的木炭,轉手大陸時卻賺了好大一筆,因此有些人對這件事情相當不滿,發起了抗爭。

房裏沒有其他人,我仍試着壓抑它。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我早就該想到。

——但,她的眼底,爲何竟是噙着淚水?

我雖然這樣提議,不過曉瑜很快的就打了個回票。

我想起她。

即便我這些日子一下班就往海灘跑,也沒有再遇上她。

和照射着潮水的月光輝映。

幾天過去了,我沒再見到陳鈺。

「不如我們先帶一半過去?」

我的心中有太多太多的疑問,需要解答。

她期望著有一天能遇見一個瞭解自己的人。

※ ※ ※

那是一個隨處可見的故事。

更別說開市之後,我們茶坊的門口,就總會看到一些人若有似無的窺探着,像是在監視什麼一樣。

我問。

我也點了點頭。

疑問終究是疑問。

只能看着她的背影逐漸遠去。

我們在沙灘的兩端,互望,不語。

即使生意比較去年清淡了許多,可沒有散客,還是有一些固定的訂單,如果真的湊出了一百公斤,那這些訂單恐怕有些就得延遲,那就不好交代了。

「我走了。」

「——什麼時候,回來的?」

她又說。

我只能再將心思放在工作上,就像我這些日子所做的一樣。

只是年節才過,去年的冷清就又再次滿布街道,節慶的喜氣一下子就消散無蹤,就算放了再多心思,散客也不見上門。

不過,雖然有人在外頭窺探,倒也沒再鬧出什麼亂子。

而我,錯失了獲得解答的機會。

但我卻止不住我的鼻酸。

問了一個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

太吉兄對這傳聞相當不以爲意,直說:「唉!現在的年輕人真閒,我那時候光是能旁聽幾次課就要謝天謝地了,現在他們有課上,還有閒功夫在外頭鬧啊?」

那聲音聽起來,好遠,好遠,宛若從山的另一側呼喚。

我早就該想到。

除了總有人在外頭探頭探腦、鬼鬼祟祟之外,警總的人也時常在外頭閒晃;好在我們與政府關係向來不錯,警總的人雖多,也沒上門找過什麼麻煩。

即使陳鈺說我倆的關係已經成爲過去,我還是——

我翻了個身,在牀上輾轉難眠。

臨走前眼裏的淚水,像是流星一般閃閃發亮。

在星空下,在沙灘上,在浪潮聲中,少女將她未曾示人的夢想交予青年。

我沉默着。

就連茶坊附近也不太安寧。

「……肇維不是最討厭軍隊了嗎?」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的?」

她說。

我有沒說出的私心。

雖然戰爭後期的東京街頭,也常瀰漫着這樣的不安氣氛,可我以爲戰爭都結束了,怎麼基隆到現在還是這樣亂哄哄的?

「……你不是知道嗎?」

在我遲疑的時候,她的表情一冷,冷得比初春的海潮還冷。

正如流星已經隕逝,或許我所追求的……如今,都過去了。

「別擔心,還有元宵呢。」

是啊。長官身邊的那個青年,我是見過的。

就像陳鈺所說的。

我這樣說,曉瑜卻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反而是聽說有一羣學生,過了個年卻不太安分,趁着休假的時候老聚在議會還是公署外頭抗議,說是國家罔顧國民權益什麼的。

說什麼也放不下。

正如這一年多來,我從來也沒有放下一般。

是以,我說了這樣的說詞:「……這件事情緊急,我跟着去,如果有什麼事情也好處理。」

我不知道能不能瞞過曉瑜。

但即使瞞不過,我也無所謂。

「……好吧,既然肇維你堅持的話。」

曉瑜終究是答應我了。

於是,我們推着這沉重的推車,再次進入警總的大門。

不過,太吉兄倒是第一次進來,顯得有些緊張。

「哇……阿維你看到了沒有,那些站哨的配的是真槍耶。」

他吞了吞口水:「我這輩子還沒真的拿過真槍,真想拿拿看。」

「王太吉,如果你想的話,乾脆來這裏當兵好了?」

曉瑜低聲白了他一眼,太吉兄這才縮縮脖子不說話。

我們在士兵的帶領下,來到了一處倉庫,在他們的驗收下,繳出了貨品。

「……不過,臨時要那麼多幹什麼呢?」

我和太吉兄站在外頭等待的時候,太吉兄這麼問。

我只能聳聳肩。

剛纔踏入倉庫的時候,只見一箱又一箱東西疊得像山一樣高,有衣料、木炭、我們繳上去的茶葉,還有更多是名字也不知道的貨品。

「大概是要送去戰場的物資吧。」

我說。

我雖然生氣,卻也只能拉着太吉兄,免得他真的衝上去做傻事。

「——所以,今天是來做煩惱傾訴的嗎?」

——就是這種口吻。

「也難怪。所謂事不關心則已,關心則亂。只是我還以爲,那一天我講得已經夠清楚了?」

加上煞有介事、裝模作樣的口吻,每每提起什麼話題,最後常會變成另外一種腦力激盪,徒然頭疼罷了。

「……房東上次遇到的時候,也是這麼說。」

「你他媽的這是什麼態度!」

「……妳……」

和我們前年認識的,那個任性而活潑的自由作家,幾乎是全然不同的人。

學姐微笑着,「你們之間不過認識不到一週,說到底,學弟對大小姐根本一無所知吧?」

「……這價格根本不到三分之一吧!」

他看起來有些惡狠狠地看着曉瑜:「以前的長官怎麼說我不知道,咱們隊長給的價格就是這樣!不開心啊?」

是陳鈺。

「那當然了,謝霽雲女士可是萬事通呢。」

我們三人面面相覷。

曉瑜一向不喜歡學姐,若非學姐算是茶坊的常客,只怕不會給她半點好臉色看。

她手中的銀匙輕搖,翻攪起一道道黑色的波紋。

她總是這樣,一臉滿不在乎,卻又像在思考着什麼的笑着看着,彷彿這周遭的一切都相當有趣一般。

曉瑜把剛纔拿到的收據交到我的手中。

他收不住臉上的驚訝表情。

「我記得爹爹說過,該給多少,就給多少。可別從中作手,壞了我們國民政府的名聲。」

「……學姐,關於前年——」

她頓了一頓。

那是我曾在手稿上讀過好多次的,熟悉的對白。

我的學姐謝霽雲,總是這樣神神祕祕,叫人抓不到把柄,在各大社交場合出沒,政商關係良好。雖然不知道做的是什麼工作,但好像絲毫不受通貨膨脹影響,能在這裏品嚐着昂貴的咖啡。

「長官,這個價格……真的沒辦法嗎?」

饒是平常嘻笑慣了的太吉兄,聽到這句話也不禁瞠目結舌。

「王太吉!不許胡說!」

而她沒有回應,就這樣離開了。

「是、是,大小姐。」

「奇怪的聲音?」

估計也只有這個可能吧?偶爾翻開報紙,上頭老是寫着政府又徵收多少物資,哪邊的戰線又喫緊了之類的消息。

現在的陳鈺,舉止應對,都像是個成熟的大人。

曉瑜看着她,一時半刻說不出話來。

她依舊穿着那一襲藍色袍子,驗收的人立刻站直了身子。

「這怎麼可能。」

「有意見啊?有意見可以不要收錢啊,東西放着就好。」

她走了過來,像是沒事人一般地,無視我們的驚訝,一手抄走了我手裏的收據。

曉瑜一喝,太吉兄這才安靜下來,她才又轉向那個驗收的人。

我也豎起了耳朵,仔細聆聽。

「太吉兄、你冷靜點!」

但我沒有聽漏。

「放屁啦!」

「那樣的話,斷不是她會說的。」

「……阿維啊,你有沒有聽見什麼奇怪的聲音?」

「上頭給的經費就是這樣。」

我手邊錢不多,只能叫杯清水,還因此被服務的女給賞了個白眼。

「……會痛啊,太吉兄。」

「她是高貴的中國人,不是你和我這種低三下四的臺灣人能高攀得起的。更何況,她還說了不想見你了,不是嗎?」

忽然,曉瑜的聲音傳到我們耳中,我們連忙跳起來,趕了過去。

「我還以爲學弟是特地來跟學姐我約會的呢。」

「那就不是夢了。」

「三分之一!等一下啊大人,這是怎麼回事?」

「要相打的態度啦!」

「唉……只是這樣就不知道怎麼和其他客人交代了。」

這我倒是同意。

學姐坐在我的對面,一如往常地訕笑着。

沒錯。

「你再說一句試試看!」

「……妳知道,這件事情我實在沒辦法迂迴。」

這時,太吉兄忽然豎起耳朵。

就在這爭執不休的當口,一個人影出現在倉庫的門口。

我連忙拉着太吉兄,但他的情緒還是相當高漲:「幹!早就聽說你們都把臺灣的好東西收走,拿去大陸換黃金,還真的咧!」

「那只是學姐所說的謊話吧。」

「頭家娘,怎麼了?」

不過,我想確認的並不是這件事情。

「放屁!你是懂個什麼狗屁啊!」

「我們『臨港』的茶品質有多好,基隆誰不知道?說是要繳到警總的,我們還特別挑了好的來,早知道你們講話這樣狗屁,我拿越南的來就好啦!」

※ ※ ※

我深有同感地點點頭。

「啊,果然來了?還以爲會再迂迴一點的呢。」

「——好像是……」

只見曉瑜正和驗收的人爭執不下,似乎發生了什麼問題。

「等等,這是什麼意思?」

我追問,而她笑了。

就在剛纔,我沒有聽漏。

「唉呀,這句話我就當作是稱讚收下囉。」

太吉兄聽到這裏,兩眼一瞪,幾乎就要翻了白眼。

良久,太吉兄這才拉拉我的臉頰。

「這價錢跟我們之前說好的不一樣!」

嚴格說起來,我對學姐的說話方式,也實在說不上「好感」。

……明明依照媛德的說法,共產黨只是一羣烏合之衆,怎麼就會打那麼久呢?

那人卻給了我們一個白眼。

「所以學姐果然知道?」

有一說叫作近親嫌惡,她們都是九曲心腸,也難怪曉瑜對學姐毫無好感了。

「裏頭還在開會呢,要是吵到了爹爹,等等不拿你們問罪纔怪。」

「真的是陳鈺耶……可是,真的是她嗎?和我們知道的陳鈺,未免差得太多了吧?」

「——什麼事情這樣吵吵鬧鬧的?」

「學弟真是自信,居然能說『不能見你、不想見你、也不會再見你』這樣的悲苦宣言不是她會說的。」

「喔,學弟知道了啊,我還以爲你會遲鈍到沒注意呢。」

——「旖旎百丈織羅景,秋色漫天刃飲紅。」

「這跟之前的不一樣!」

……在士兵的對話聲中,隱隱約約,有着異於他們嗓音的聲音,穿雜其中。

「……沒錯,正如學姐所說,我們之間認識不到一週,但不一定是認識的時日久了,就一定能知根知底。我和學姐認識也有幾年了,我對學姐就是一無所知。」

「學姐,陳鈺回來了。」

不看還好,一看到上頭的價錢,我差點沒昏倒!

「之前是之前,現在是現在!」

但那人還沒說完,仍舊是一副趾高氣昂的模樣:「想你們這鬼島種的爛葉子,能泡出什麼好茶來?到底是被日本人奴役過的,這小鼻子小眼睛的小地方種出來的小茶葉,氣色味道就是不好,能給你們這樣的價格,已經是十分優渥了!」

那在士兵對話中所穿雜的,若有似無的唱戲聲。

「什麼怎麼回事?」

陳峯長官,不是那天才擺出一副支持我們的樣子嗎?

我說。

雖然就算是常客,曉瑜也從來沒給學姐多好的臉色就是了。

「學姐,前年的那天……我還有很多細節沒有搞清楚。」

「學弟,感情的事情是不用搞清楚細節的。」

她這樣說:「因爲感情不一定需要事實,需要的只有雙方的感覺,知道細節有什麼用呢?」

「……這句話我一點也不想被當時從中作手的元兇說啊。」

「只是奉勸你一句啊,學弟。」學姐攪動着咖啡,將映在杯裏的容顏模糊了。

「我的想法還是跟當時一樣,那位大小姐不是你能碰的。」

「她不一樣。」

「就算不一樣,不能堅持己見的話,不一樣也等於一樣。」

她難得地斂起了笑容。

「知道『丸角競爭』嗎?」

「……學姐也看過《世界遊戲法大全》?」

「當然了,我對遊戲一向頗有心得。」

她豎起了手指,「知道嗎?這遊戲雖然美其名爲『競爭』,實際上卻是充滿瑕疵的。在兩橫兩豎構築而成的九個格子當中,只要佔住了中間的格子,做爲先手之人就佔了大半的勝機,後手的玩家最多就只能達成平手局面。結果,掌握勝利的契機,實際上不在個人的實力多寡,而在於猜拳的時候你的運氣好不好。」

「……這和我們的話題有什麼關係嗎?」

「雖然做爲競爭遊戲,這樣的規則充滿瑕疵,但卻意外的現實啊,學弟。」

學姐眯起了眼睛。

「陳鈺做爲中國人,一開始就是猜拳的贏家;而你呢,學弟,雖然受過高等教育,曾在日本學醫,本身也有一些武術底子,算得上是優秀的人物,可到底是被殖民的一方,打從一開始,猜拳就不可能贏。你說,你要怎麼在這場競爭中取勝呢?」

「我沒有打算要取勝,我也不覺得人生是遊戲。」

我搖搖頭。

「我不認爲我們是敵對的關係。我們不都是中華民國的子民嗎?」

「咦?連房東小姐也去嗎?」

「媛德!妳這樣講話對房東小姐太失禮了!」

既然是元宵,可不能沒有燈籠,太吉兄一早就和幾個工人辦貨,曉瑜也出門拜會長官,今天由我獨攬大權。

「媛德,妳回來啦?」

看她這般激動,我提高了一些音量喝止她:「這份報紙是前陣子有人來茶坊亂的時候留下來的,上頭寫了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帶回來是想請妳幫我查查看這東西會是誰印的,怎麼妳反而信了上頭的東西?」

「……她還會修電線?」

媛德搖了搖頭。

「嗯,電線好像壞掉了,怎麼開都沒有電,剛剛艾薇兒已經去修理了喔。」

「啊,是肇維君嗎?」

「妳一定是太累了啦。」

「阿維,跟你講一個好消息!」

快到元宵了,即使日子清苦,路上仍是張燈結綵的,好不熱鬧。

他笑着:「聽說今年元宵,咱們基隆這裏要大辦桌喔!」

我嘆了口氣。「媛德妳也別想太多了,我看這份報紙還是扔了吧,免得影響妳的心情。」

我聽了差點沒昏倒,只好揮了揮手,向她解釋。

我不禁感嘆。

媛德自己不知道節制就算了,老師也就這樣放任她一個女孩子這樣瞎忙。

明明纔剛過完年,怎麼我一點也沒感覺到比較輕鬆呢……

雖然我如此提議,太吉兄卻面露難色。

在我認識的人當中,媛德是最具愛國心的了。

印象中有辦桌這等好事,不是大拜拜,就是誰家娶親了。去年廟口在幾個大節日的時候,都擺了好幾桌的菜拜拜,拜完就大家分食;後來隨着物價飆漲,原本說要發送的冬至湯圓就停辦,甚至連今年元宵的活動都要取消,還記得太吉兄抱怨了好久呢。

我話還沒說完呢,只見媛德腳步也沒站穩,劈頭就抓着一張紙問:「哥、這是怎麼回事?」

太吉兄說着,一面還吞了吞口水。

「……我寧可相信她只是壞心眼而已。」

房東小姐拍了拍媛德的肩膀,「沒關係喔,肇維君,我沒在意啦。媛德最近常常忙到日夜顛倒,一定是太累了,加上他們報社外面也有人作亂,纔會一下子亂了分寸而已啦。」

現在就把自己操成這個樣子,要是哪天真的擔任編輯,不把自己忙死纔怪。

辦桌,我好一陣子沒聽見這個名詞了。

「只是做爲思考上的競爭遊戲而已。《世界遊戲法大全》也有收錄喔。」

「如果是同一個國家的子民,爲什麼理應施行的憲法,就只有這裏不適用呢?」

後來,在因緣際會之下,她才遇見了她稱作老師的報社社長,頗受重用,得以一展長才。

她重新攤開了報紙,「我也真是的,這上面寫的東西……仔細想想根本毫無根據,我居然會這樣激動……」

「我回來了——」

我一時無語。

「媛德,妳聽我說——」

「……如果我有曉瑜一半會拉生意就好了。」

《雨港基隆(小說)》3 -寄雨行- 第二章插圖(1)
《雨港基隆(小說)》 · 3 -寄雨行- · 第二章 · 第1張插圖

「這上面說的難道是真的嗎?哥,小隻魚他們不會真的在搞軍國復辟吧?」

結果又是拿我尋開心啊,真是的。

這也難怪。

「……不、不了,既然是哥要我問的話,我這兩天有空再跟老師參詳看看。」

「現在國民政府在大陸還在和那些共匪打得不可開交,你們怎麼可以這樣和日本鬼子偷來暗去!」

「不行啊,最近新聞可多着呢。這幾天到處聽說有人在抗爭,還要去北上陳情,說通貨膨脹都是國家害的……真是亂七八糟。」

她又笑了,依然是那高深莫測的笑容。

「太吉兄,怎麼了?」

「是哪家有喜事嗎?」

茶坊的員工薪水在曉瑜的堅持下改爲現金和白米對半,雖然保障了我們員工溫飽,不過隨着米價瘋狂上漲,開銷也跟着水漲船高;繳給政府的茶葉,收購價格又不一定跟市場價格能相提並論,這樣內外交迫之下,總教人不太安心。

「反正說是政府出錢,也不用帖子,乾脆咱們明華莊全員出動,給他喫個片甲不留!」

她揮了揮手:「更何況,這是你自己的課題,得自己去解決。學姐我也是很忙的唷。」

即使我們和政府機關關係良好,總能買到白米,可白米也不是免費的。

若不是女性不能參政,她大概早就成爲公務人員了。

雖然不知道學姐平常做的都是些什麼工作,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她絕對不適合當老師。

才說着,就聽見急拉大門的聲音。我所知道的,只有媛德一個人會這樣急躁地開門。

一樣喫了大半年的白粥配醬菜的我,很能理解太吉兄的感受。

她是那樣努力的人,看到這種和她努力目標完全相互牴觸的謠言,會這麼生氣也是理所當然了。

「那些小鬼根本什麼都不知道,只會要國家不要戰爭,要穩定的生活,可是不平內亂又哪來的安定生活啊……我看根本都是被共產黨滲透的……」

我摸摸她的頭,「我看妳要不要乾脆請個兩天假好好休息一下?」

她重新把報紙塞回自己的包包裏,臉上又多了幾分氣憤。

「好像不是耶,聽說是政府說要辦什麼軍民聯歡晚會啥的,唉呀我也不是很懂,反正聽說會有好料的就是了!」

「有關係,也沒有關係。」

「……抱歉、這幾天我們報社也老是有一些學生過來叫囂,我一時激動,就……」

我往後站了半步,這纔看清楚她手裏的東西,不正是我前幾天帶回來的報紙嗎?

我想着哪天應該到他們報社找那位老師聊聊,一面聽着房東小姐抱怨醬油的價格又往上飆漲的瑣事。

不過,也正如學姐所說,這是我自己的課題。

我問。

「啊~果然這時代,沒有電燈做什麼都不方便呢。」

想媛德老是帶公司的工作回來加班,要是沒有燈火可用,那可要困擾死了吧?

「……可是這又和我們的話題有什麼關係嗎?」

只見太吉兄搖了搖頭。

「……所以學姐還是沒打算說明嗎?」

※ ※ ※

結果,學姐還是什麼也沒說明。

「沒有必要的話題是不用說的,學弟。」

她一面嘀咕着,一面上了樓。

「……看起來媛德真的很累呢。」

幸好茶坊的生意過了個年,沒有比較好轉,倒也不算忙不過來。

這我倒是十分同意。平常有電燈,不覺得有什麼稀奇的,一旦電燈不亮了,做起事來總是綁手綁腳。

從臺灣光復,重回中國懷抱以來,她就一直心繫社稷,重視時事,還曾經用男性化的化名「李元德」投書過報紙幾回,對政府所推行的「不說日語運動」也大力支持。

雖然和學姐談話,常會落得這樣不着邊際的結果,不過只要多加思考的話,也會有所收穫。

縱然物價還是不穩定,元宵終究是大節日,一早賣出的量不少,或許能補足前陣子的開銷。

「……」

「搞什麼……」

這時,太吉兄回來了,手裏拿着大包小包的,東西還沒放好,就一臉神祕兮兮地湊到櫃檯前。

「不是啊,頭家娘平常這麼會叨唸,我在想應該就不用叫上她了吧?」

「最近外頭實在太不平靜了。」

「妳太累了。」

被我這樣一喝,她忽然如夢初醒,低下頭。

「既然如此,不如把我們茶坊的人都叫上,大家一起熱鬧熱鬧?」

我呢就沒辦法了,腦袋轉不了那麼快,不像曉瑜可以那樣應答如流。還好早上都是熟客,招呼周到就行了。

這倒也是。

忽然,從房東的房裏透出了火光,我走了過去,才發現房東居然秉燭。

「嗯,總之呢,如果是問我關於感情問題的話,只怕學姐我幫不上忙。雖然謝霽雲女士是萬能的,但卻不是掌管愛情的神明喔。」

「怎麼了嗎?」

曉瑜實在很有做生意的天分。只要讓她來介紹,就連並非最高級的茶葉,也會被她說得可以飛天遁地似的。

或許學姐是希望我藉由自己的思考來推導出答案來?

「怎麼了?怎麼不開燈啊?」

……艾薇兒到底還會些什麼啊?

房東小姐這樣說,我也點了點頭。

我拉開明華莊的大門,天色已經暗了,家裏卻沒有點燈。

正說着,燈泡閃爍了幾下,很快的房內又充滿光明,房東小姐這才心滿意足地把蠟燭給吹熄。

「不只不只,連艾薇兒也帶去吧。她來到明華莊以來,每天都跟着我們喫清粥小菜,不然就是偶爾去食堂那裏喫店長的獨創料理,臺灣的好菜長得是圓是扁都不知道,要是她哪天回法國的時候說臺灣菜全是詭異的東西,那不是給我們臺灣人丟臉嗎?」

雖然以我一個員工的立場來看,生意沒有好轉實在不能說是「幸好」,不過店內加上我也不過三個員工,以「不太忙碌」這個觀點來看的話,自然是好的。

「……雖然不是不能明白太吉兄的心情啦。」我抓了抓頭,「不過,都說是大辦桌了,我想也瞞不過頭家娘吧?」

「阿維啊,難得能喫點好料的,要是還看見頭家孃的壞臉色,那不是把好好的胃口給打壞了嗎?」

「是打壞什麼啊?」

忽聞外頭聲音,我和太吉兄連背都聳起來,只見曉瑜緩緩走到店內,太吉兄連忙說着:「沒沒沒,正說到今年元宵好像有大辦桌,想着要找我們茶坊全體同仁,一起去給他喫到打壞肚子爲止呢!」

真會拗!

還好,曉瑜似乎沒起疑心,只是點了點頭。

「喔……這件事我今天去拜訪陳大隊長,他也跟我提了,纔想回來跟你們說呢,王太吉你消息還滿快的嘛。」

「當然啦,聽說有好料的,我的消息當然快啦!」

「既然這樣,那我們元宵那天就早早休息,到那裏喫晚餐吧?」

「好,我回頭也跟咱們房東小姐和管家說一聲。」

「……林明華和那個艾薇兒也要去喔?」

曉瑜聽到這裏,眉頭皺了起來。

我想,大概是曉瑜本來只想帶着茶坊的員工一起去,忽然冒出兩個不是員工的人來,對外頭不好交代吧?

既然是這樣的話,倒是好辦。

「頭家娘不用擔心啦,既然不用帖子,大概也不會限制人數;就算萬一有人問起,我和太吉兄就說我們是明華莊的,不會給頭家娘添麻煩的。」

曉瑜聽完,眉頭皺得更緊了。

「我又不是在擔心這個。」

咦?不是嗎?

「……嗯,如果是擔心跟艾薇兒不熟,同桌喫飯會尷尬的話,也不用擔心啦。艾薇兒雖然沉默寡言,但是很好相處的,這點我和太吉兄都可以掛保證。」

「肇維你很故意耶!」

曉瑜這麼說,我才仔細看了一下。

後頭好像有些嘈雜聲響。

細細的,白白的,如同璞玉一般的溫潤膚色。

※ ※ ※

我拉開戲臺後的布幕。

好像,好像很多好像。

「難怪這些菜色我沒一個認識的。」

銘印效應一般地,深深燒烙在我的腦海,難以忘懷。

「嗯!好喫!這個好喫!」

「管他認不認識,好喫就行了!」

忽然,我的衣領被一股巨力往後一拽,我連忙穩住腳步,纔沒跌倒在地。

「邀了,不過她說還有工作,今天也還沒回家呢。」

房東小姐笑着。

「原來媛德是在忙這個啊……」

我用力一甩,猛地站起身,排開人羣——

「我頭一次到這附近來。那是什麼?」

但我沒聽見。

——是她!

好像有人喊着好喫。

還好,曉瑜看起來似乎沒事,微笑地點點頭。

房東小姐開心地說。她的食慾本來就好,這些日子淨喫些清淡的東西,現在愉快的心情全寫在臉上。

不過,看媛德一臉滿足的模樣,大概是前頭的長官聽了很滿意吧?

我的目標只在前方。

只見一位中年女子看着我,臉上的表情頗爲驚訝。

就像太吉兄剛纔說的,誰也沒在看。

「看路啊!」

就算全沒人觀賞,我也會看着。

「譁,會不會太拚啊?元宵可是小過年耶,他們報社居然還不給放假,真沒人性。」

就像太吉兄所說的,放眼望去,人羣中也有好些衣衫襤褸的人,怕是都餓壞了,哪有什麼心思看戲呢?

只見太吉兄狼吞虎嚥着,同桌的三位女性也開始品嚐起來,我跟着動了筷。

這樣也好。總是因爲身爲女性而鮮少能在衆人面前發言的她,如今能有個不用藉由稿紙發揮的機會,也是好事。

茶坊的其他工人全打散了各自坐着,而我們一行人勉強穿過人潮,好不容易纔找到邊邊角角的位子坐下。

故意?什麼故意?

不過,提議這件事的太吉兄似乎早就忘了,正埋頭苦幹着呢。

正說着,一道道連名字也叫不出的料理菜色流水似的上到桌前。

只見她雙手背在背後,搖頭晃腦地說了許多,很是賣力的樣子,但我卻除了附近的人們抱怨的「到底是什麼時候上菜啊」以外,什麼也沒聽見。

在戲偶一個跳躍之後,我看見那伸起的手。

忽然聽見一陣掌聲,把全部的人的視線都吸過去,只見一個拄着柺杖的中年人走到長桌前,像是在說些什麼,但我們的位置在後頭,聽不真切。

剛纔媛德和孫老師都說了些什麼,我完全沒有機會得知。

但我就會看。

「譁……根本是全基隆的人都出來了嘛!」

「……大概是要熱鬧吧。」

——中國菜都要取些讓人搞不懂的名字,越是搞不懂就越是吉祥!

「……嗯?那不是向陽報社的孫老闆嗎?」

「話說到這關雲長殺敗了華雄,回到帳中……」

只見前頭鋪着桌巾的大長桌附近站滿了警總的人,位子上的人雖然不全認識,但也見過幾個,都是在地的高官權貴;而在這之外,則是一張又一張的圓桌,椅子上也早就坐滿了人,甚至還有兩個人擠一張椅子的。

「……李肇維,那是什麼?」

我撞上旁邊的另一桌,理所當然地捱了罵。

雖然都是些叫不出名字的菜,可功夫是好的,道道飄香。

——咦?

光就這一點,的確該好好謝謝房東小姐和艾薇兒。

我的視線直勾勾地盯着,竟是一點也移不開。

「真好喫!」

「王太吉,這裏最不拚命的就是你了啦。」

「不過,爲什麼大辦桌要擺戲臺啊?等等好菜上桌的時候,誰還看戲啊。」

……就算房東小姐再會喫,也不至於真的把政府喫垮吧?

匡啷!

好像有誰正在爭執着。

可惜,本來特意邀艾薇兒來,就是要讓她嚐嚐臺灣菜的,全上這種我不知名堂的菜,這下子我也介紹不了了。

是啊。

「陳鈺!」

政府主辦免費軍民聯歡晚會的消息一出,幾乎是萬人空巷,將整個廟口長街擠得水泄不通。

原本還不確定,不過看到他後頭跟着的媛德,這才真的確定。

我隨口回應太吉兄的問題。

我愣住了。

雖然現在已經痊癒,不過曉瑜畢竟小時候曾經染上肺病,前年國民政府來臺,她一時興起還跟我去迎接過軍隊,差點就喘不過氣來了。

但那又如何?

我接了下去。

我說着,毫不猶豫。

這可能是我自國民政府來臺的當天以來,所見過最多的人潮了。

我穿過重重阻礙,終於來到了戲臺前。

雖然她身上的女絝,在旁人的眼中,更叫人覺得驚訝。

「曉瑜,妳沒事吧?」

不過也多虧了房東小姐這身相對性的「奇裝異服」,加上另一個金髮碧眼的「異人」,我們才得以排開人潮,找到位子坐下。

放開!

像是某種呼喚。

我定睛一看,卻發現扯着我衣領的是讓我意外的人物。

「布袋戲是我們臺灣的傳統戲曲,因爲是用布袋做成身體的人偶,所以叫作布袋戲。聽說原本是泉州那裏傳來的,不過到了這裏,發展成我們獨立的戲劇。」

嗯。

自然當時的陣仗和現在相比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不過她身體素來瘦弱,多留意一些總是好的。

臺上的戲偶翻轉,騰躍,雙方打將起來,十分熱鬧。

我還搞不清楚狀況,太吉兄卻拍拍我的肩膀。

節哀吧太吉兄。

好像有誰扯了一下我的袖子。

叮叮噹噹地,打在我的心上。

接着,前面的人鼓起掌來,然後開始上菜了。

「我聽說今天找了長官家鄉的名廚來,特地做他們的家鄉菜,聊解一下思鄉情懷。」

因爲才見過幾回,我對他的樣貌沒什麼印象,只記得確實是行動不太方便。

就像我從沒拉開這幕似的,沒事人一般繼續演出下去。

我拋下筷子,連忙起身。

遠方的戲臺上正開演着。

我順着艾薇兒的指尖望去,只見在長街的盡頭,有着顯眼的綵樓。

房東小姐看着這個景象,驚訝地說。

「你這是在做什麼啊?」

我知道是她!

「對了,阿維啊,你沒邀媛德嗎?」

「艾薇兒第一次見到吧?」

「是布袋戲的戲臺。」

我抬起了頭。

太吉兄憤憤地說,結果反而遭到了曉瑜和房東小姐的夾擊。

「那個——」

但那中年女子雖然驚訝,手上的動作卻只停頓了一個剎那,隨即反手一翻——

我只聽見那在我的位子上本應聽不見的鑼鼓聲響。

「……店長?」

我被店長帶到長街的另一頭。

那一邊正喫着美食,人聲鼎沸,這一側則杳無人煙,門可羅雀。

店長一如往常穿着一身素色服裝,一臉白蒼蒼的發須刻畫着他的歲月,捲起的袖子下,卻有不像這個年紀的老者會有的健壯手臂。

他坐在我的對面,點起了香菸。

我沒辦法從他剛毅的表情讀出心思。

「……『成一堂』今天休息嗎?」

「今天有別的工作。」

他的眼神如刀刃般射了過來。

平常我只知店長在料理食物時會流露出這種神情,實際被這樣盯着,倒有點怪怕人的。

「肇維啊,你知不知道布袋戲在演出的時候,戲棚子不是可以隨便進去的?」

他嘆了口氣,我只得默默地點點頭。

「要知道,就算沒人在看,也有神明在看。你這樣冒冒失失闖進去,可是犯了大忌的。」

店長這樣說着,和平日總一面說着「料理之路就是實驗之路」,一面端出還沒有完成的實驗料理給人「試毒」的模樣完全不同。

不過,的確是我冒犯了,所以我也沒什麼好說的。

「還好人家不怪罪。」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到底也是我的老朋友,看在我的面子上,不會給你難堪,只是下次可別再搞這種花招了。」

我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對了……剛纔看到那布袋戲棚子下的,是個女性?」

「是啊,怎麼了?」

太吉兄手託着下巴說:「我們喫到一半,有一些年輕人跑到那附近鬧,說現在國難當頭百業蕭條什麼的,覺得這聯歡晚會太過鋪張浪費,裏頭好像還有老師吧?總之和別桌的人吵起來,後來被警總的抓到一邊,打了一頓。雖然只是零星的衝突,不過我們還是先回來了。誰知道晚點會打成什麼樣子啊。」

我說着,曉瑜這纔沒說什麼。

「……難怪曉瑜剛纔一路上什麼也不說,大概是在生氣吧。」

但這樣看起來完美的女性,唯一一項弱點,就是料理。

「唉~真可惜。難得有好料喫的,被那些人一鬧,才喫了一半呢。」

太吉兄看看我,又看看曉瑜,接着訕笑起來。

「房東小姐他們沒事,先回家了,我過來通知你一聲。」

我看了看時間。平常這時候,曉瑜應該早就睡了,只見她現在頻頻打着呵欠,一副就要睡着一樣。

「王太吉你說什麼你!」

「少來少來少來。先不說別的,你到茶坊工作以來,附近的婆婆媽媽哪個不是把自家的女兒、外甥女都介紹來給你,哪一次頭家娘給人家好臉色看過?」

本來還以爲店長總對學姐冷眼相待,或許是感情不好,但學姐的請求他卻又要辦到,這關係看起來是越來越複雜了。

……是該回去了。

曉瑜抓着我的手臂,一臉就要哭出來的樣子。

……我說的話有那麼奇怪嗎?

我跟着站了起來,拍拍褲子。

說到這裏我纔想到,剛纔顧着看戲,後來還跟店長說了好一會兒話,幾乎沒喫什麼東西,現在正餓着呢。

我不禁汗顏。

和太吉兄一起送曉瑜回去後,我們一左一右地走在街上。

「……那兩個人,是什麼時候認識的呢?」

「太吉兄也是這樣想吧?」

「喔,剛纔趁亂的時候房東小姐包了幾樣菜回來,現在在廚房熱着呢。」

看太吉兄的神色,只怕他是不知道的。

她所做的菜色,「味道勉強可以入口」,已經是最好的狀況;而那些糟的,我更是連回想都不敢回想。

「不是說危險嗎?多個人送,也比較安全吧?」

「啊?」

曉瑜一見到我,立刻跳了起來擠到我的身邊,仔細端詳着我,我搖搖頭。

忘了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房東小姐曾經問過學姐,她和店長是怎麼認識的,理所當然地被打了個迷糊帳矇混過去。

等我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氣喘吁吁地回到明華莊時,一行人早就在那裏等我了。

「咦?」

太吉兄笑了笑。

「喔。」

「我聽說……女人是不能演布袋戲的。」

被他這樣一說,曉瑜剛纔還蒼白的臉色一下子漲紅,朝着太吉兄便追打起來。

「現在時間也晚了,不如我送妳回去吧?」

「哇、哇哇,我沒事啦,曉瑜別這樣嘛。」

「有啊,你甩得可大力了,我還以爲頭家孃的手會被你甩到飛出去咧。」

「沒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啊?」

※ ※ ※

「對了,房東小姐呢?」

「肇維!你沒事吧?」

店長叼着煙,明白地點了點頭。

說完,她隨即扯着我的衣袖,拉着我就離開。

「唉唷!頭家娘!饒命啊!」

「還有什麼事情。」

我完全不能理解是怎樣的心意,可以讓人端上這樣的菜色,所以太吉兄一定是多心了。

「……我是聽一位朋友講的,她以前說過,女人不能演戲,還一臉遺憾的樣子。」

那油嘴滑舌的模樣,即便是真的被人給吊起來了,恐怕要刑求她的人也會先被學姐舌粲蓮花地唬弄過去吧。

「啊什麼啊?我看全基隆上下就只剩下你一個人不知道頭家娘對你的心意啦。」

「不行啦,外頭那麼亂,誰知道廟口那邊的衝突怎麼樣了,妳一個人回去危險。」

即使店長的創新料理常有不完備之處,但無論有多失敗,也都比曉瑜最好的狀況來得安全。

店長將香菸捻熄了,塞在口袋裏,又拍了拍我的肩膀,這才站起身。

「咦?有這回事?」

我搖搖頭。

「什麼被吊起來打的時候,店長忽然出現,英雄救美的啊……」

就在我發愣的當下,艾薇兒又接了話頭:「走吧。」

店長卻笑了笑。

「阿維啊,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誰都曉得頭家娘鐵定是因爲我這個不解風情的陪襯在,所以纔不爽的。」

如此這般。

「我想外頭大概沒有比頭家娘更危險的東西啦。」

那邊不是正喫飯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啊……?

雖然曉瑜在生意場上能說善道,也頗受長輩的歡迎,和官場上的那些老爺關係也打得很好,不管做什麼事情,總是做得妥妥當當,可說是個巨賈的料子。

店長比手畫腳、眉飛色舞地說着,我還是第一次看店長開話匣子說個沒完的樣子。

「肇維到一半就消失了,我還以爲……」

……打起來了?

至少是能喫的東西。

「真是的……從哪裏學會這使喚人的功夫……」

太吉兄雙手壓在後腦,「你想想,每次我們茶坊有人送來什麼糕餅,在我們喫到之前你一定第一個喫到,要不是對你有意思,幹麼那麼好?更別提頭家娘三不五時就會留你在茶坊喫飯的事情了!阿維你也真是的,有女孩子親手做飯給你,幹麼每次都推辭啊?」

「艾薇兒?怎麼了?」

……啊?

「在我還年輕的時候,的確有這種規矩沒錯,不過時代在變,很多規矩也早就不適用了。雖然不是每個師門都是這般開放,大抵來說,除了迎神扮仙之外,沒特別不準。說到底,也是因爲忌諱女性的經血,聽說神佛鬼怪之流的特別畏懼這個,只要給沾上了法力就會消失,過往迎神賽會,布袋戲偶與神像無異,自然忌諱了。只是啊,演戲這檔子事耗費體力,單就身體來說,總是男人比較使得上力,戲棚下又熱又辛苦,這可不是適合女兒家的事情,所以本來女性成員就少了。以前更辛苦一點,還得蹲着演戲,若不是南部有位姓黃的先生開了先例,今天的戲棚子恐怕還沒辦法這樣『高人一等』呢。」

曉瑜親手做的料理是如何可怕的東西。

「咦?學姐?」

嘴裏還嘀咕着幾句。

「是啊。今天這個聯歡晚會,你學姐出了不少力,我也是被她找來幫忙的。」

我摸不着頭緒地反問,太吉兄卻瞪大了眼睛。

太吉兄連忙喊疼求饒,曉瑜這才停手。

我搖了搖頭。

「長街那裏有人打起來了。」

大概是被我嚇到了,曉瑜一下子驚醒了過來,「不、不用啦,我一個人可以……」

我看着店長的背影,發了好一陣子呆。

「誰叫你剛纔像是中邪一樣跑出去,還把頭家孃的手甩開,中間還撞到人,當然什麼也沒喫到啦。」

「哪聽來的。」

我雖然勉強能想像店長拿着殺魚的刀子衝出來英雄救美的模樣,卻說什麼也沒辦法想像學姐被人吊起來打的情景。

「……什麼意思?」

我苦笑着說,太吉兄聳了聳肩。

我想着剛纔什麼也沒說就離席,實在很抱歉,只好連忙揮揮手,試着改變話題。

「啊?嗯……」

原來只是一些小衝突而已。聽艾薇兒那樣沒頭沒腦又不解釋的傳話,還以爲那邊幾百人全打成一團了呢。

不過,太吉兄卻還是波浪鼓似的猛搖頭。

「頭家娘啥都不講,跟這件事情沒關係啦。」

我這樣提議,曉瑜卻瞪了我一眼。

路燈閃爍着,把我的影子照了個不虛不實。

「總而言之,以後可不能這般衝動。我得回去了,不然晚點對你學姐不好交代。」

「那只是因爲她們妨礙了茶坊的工作而已啦。」

雖然我不可能把曉瑜摔出去,可我卻對一個女孩子使出這麼大勁,實在是失態。

雖然不知道這兩個年紀相差甚遠的男女是怎樣的交情,但似乎是很熟的。

而長街的另一端,燈火通明,好不熱鬧。

忽然一聲喊,我連忙抬起頭,只看到艾薇兒三步並作兩步,很快地跑過來。

「那不然太吉兄跟我一起送曉瑜回去吧?」

想起這個胡謅的故事就想笑。

「李肇維。」

「……太吉兄多心了吧。」

「結果我什麼也沒喫到,只好回頭厚着臉皮跟房東小姐分一點囉。」

「就算退一萬步說,曉瑜真的對我有意思好了……我也不會接受的。」

「……還是那麼專一啊?」

他看着我,無可奈何地抓了抓頭。

「我知道那小妮子讓你很喜歡,可是說什麼是大陸那邊來的,還是高官的女兒……就算不講身分的問題,陳鈺這次回來像是變了個人一樣,上回遇見了,啥也不講,一副就是把你給忘記了的樣子,你幹麼還這樣熱臉貼冷屁股啊?要是換作我,身邊有這麼一個情深意重的女孩兒,還是青梅竹馬,早就二話不說共結連理了。」

「不是那個問題啊,太吉兄。」

我苦笑着。

「我和曉瑜的確是小時候就認識沒錯,但那時候我還不滿十歲,就算感情好,也只是小孩子玩在一起,作不得數的。」

「那不然咧?是因爲陳鈺那丫頭比較可愛嗎?可是咱們頭家娘也不是不好看,要是基隆辦個選秀大會,我敢說頭家娘一定排到前三名去。」

「也不是那個問題。那些都不是問題啊。」

「阿維你講的東西太難了,我聽不懂。」

太吉兄乾笑了兩聲。

「總之啊,看來你的心意是不會變囉。可憐頭家娘,看來是得失戀囉。」

「就說是太吉兄多心了。」

我嘆了口氣。

「別說這麼多了,都那麼晚了,我們還是快點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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