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港基隆(小说)》 · 东方红&因幡鸦 · 1.3万 字

白色的油桐花开满树梢,美得令人惊叹。
她站着,静静地望着男孩的背影。
眼前男孩的肩膀似乎正微微颤抖着。
她知道男孩在哭,为了那决心献身于战场救助生命的父母。
救人是个高尚且伟大的决定,但深入战场的后果却是那么地难以预料。
她知道男孩对父母的骄傲,更知道男孩对于未来的恐惧。
看着看着,她觉得好心疼。她伸出手,想要安慰男孩,但眼前的男孩是绝对不会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模样的吧?
他总是爱逞强……
悄悄收回手,她发现自己终究也只能默默地看着男孩,就连守护对方这种事都无法做到……
这份无力让她感到难受与悲哀。
她擦着自己那溃堤般的眼泪,一边努力地忍住声音。
油桐花下曾经是她和男孩兄弟俩玩乐的地方,如今她却觉得连花香似乎都是对那些美好日子的嘲讽。
突然一阵狂风,吹得飞花狂舞。
油桐花应当柔弱可怜,她却觉得简直要将男孩吞噬掉。
害怕男孩就这么从眼前消失的她死命挥动着双手,却只感觉到白色花瓣的漩涡越来越大。
「肇维!肇维!」
她慌乱地大叫着。
终于,她似乎抓到了什么。
是肇维!
她的不安总算停止,但这时却又传来青梅竹马的幽幽声音:
「妳在茶坊后厅昏倒了。」
很快地,她发现那是一把日本武士刀,一把刺穿眼前青梅竹马腹部的日本武士刀。
而她也有自觉,从肇维父母跟着日本赤十字社的队伍前往战场行医之后,总是十分努力的不让自己完全对肇维敞开心胸,那么,现在呢?在肇维承受父母双亡的恶耗之后,她又能再做些什么?
大家,都在强颜欢笑。
「出去啦!王太吉!」
看着三个男人吵吵闹闹地离开了房间,张晓瑜吐了一口气,先前那娇蛮任性的表情马上变成了哀伤的神情。
流淌在她手上的,全是他的鲜血……
「头家娘,我觉得妳其实有点开心吧?」
在得知肇维怕她担心,所以一直没有告诉自己,他的父母亲早在中国战场上,被不知哪方的军人在混乱的野战医院里杀死之后,她不仅仅是感到悲哀,更觉得愤怒、胸口的怒火似乎就要这样从体内爆裂开来,她开始大声怒骂起害死肇维父母的凶手。
老头家搔了搔头,想了想。
鲜血滚滚而下,他看着只剩手掌的父亲正托着刚割下来的血淋淋食指。
『肇维,这是爸爸的心意喔!』
「真是对不起啊,房东小姐!」
不行,我怎么能这么丧气!她用力摇了摇头,齐肩的短发也跟着摆动。
「……元德呢?」
在帮弟弟整理好被窝之后,李肇维走出房间。
是他们在老家油桐树下嬉笑玩乐的幸福情境……
紧紧抱住张晓瑜的,是她那白发苍苍被称作临港茶坊老头家的父亲。
「没关系,多桑不了解成长中的女儿心,所以还是出去好了。」
『这也是妈妈的心意喔!』她将仍在跳动的心脏,端在双手上。『真是对不起,妈妈只剩这个了……幸好别的没被抢走……』
「在我减肥的同时顺便也帮你减点工资吧!」
回忆中所包含的不幸讯息与感情刺激着张晓瑜的心灵,看着李肇维,她垂下两眼。
眼前的美少女正是他们庄子的所有人林明华,是日本的技术官僚和台湾本地美女生下的混血儿。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然而伴随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枪炮声,晓瑜和元德纷纷受了重伤,脏器、鲜血、肉末飞洒四处,就连他自己也断了手指。
张晓瑜摊开双手,仿佛还能看见手上那鲜红的,肇维的血……
听到这个带着深切关心的声音,张晓瑜连忙转头,说话的人正是在她梦中所出现的青梅竹马—李肇维。
她还以为,肇维终于能和父母相聚团圆了……「为什么……为什么……」她好不甘心,接着,眼前便是一阵黑暗。
躺在卧房床上的张晓瑜尖叫着,瞬间睁开的大眼睛滑下了几滴大大的泪水。
但才走出房门,他就撞到一个穿着和服的美少女。
「我觉得—头家娘妳也该减肥了吧!我觉得老头家抱妳回房抱得好辛苦呢!」
突然间,一阵没头没脑的声音划破沉默。
「不要、不要啊—」
紧紧揪着胸口,她蹲了下来,豆大的眼泪也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她反问,并且张大眼睛。接着她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正握着什么东西,还有种热热湿湿的感觉。
「肇、肇维?」
晓瑜和元德仿佛不觉得疼痛,拿身上的伤口开着玩笑,继续嬉闹着。
接着,是一阵越来越猛烈的枪炮声,油桐花的香味早被硝烟味取代—
「痛痛、好痛……」
他回头,是多年不见的父母,两人满脸洋溢着对他的温柔笑意,但残破不堪的身体,几乎所有地方都在流淌着鲜血。
李肇维观察着张晓瑜的表情,他有点慌张地发现那双哭肿的眼睛似乎又要流出眼泪了。这让他努力地加了一点玩笑话。
他揉着额头,随即发现弟弟元德不知跑到哪去了。
「等~等等啊~~~头家娘!是我错了啦~~~头家娘!不,头家娘~~~!」
就算没有结果,她也要努力。
李肇维是惊醒的。
我真差劲,竟然要肇维反过来安慰我。
「啊啊、不要啊!肇维肇维肇维—!」
「那头家娘,我也出去了喔!」李肇维温温地说。
张晓瑜点了点头,似乎气氛就这样要消沉下去了……
「多桑!」
但就算是节庆什么的,他也完全没兴趣,在知道父母的事情之后,他根本没有那种想要开心放松的心思。
母亲微笑地说着。
「多桑不用啦!」
无视王太吉的求饶,张晓瑜一脸多说无用的表情。接着她想到什么似的叫了出来—
不对啊,他这样说,似乎让气氛变得更奇怪了……
张晓瑜马上回忆起自己昏倒的前一刻—
她咬了咬嘴唇,接着开口:
「那么晓瑜、多桑也……」
「为什么要道歉?反而是我要感谢妳啊!妳的这份心意……」
「那个……肇维……对不起,我真是太失态了……」
而他似乎也感受不到疼痛,只是一味的想要找回自己的指头好帮晓瑜与元德疗伤。
他说完,随即沉默。
刚才,是梦?靠在父亲的肩上,她缓缓喘着气。
「多桑?我……怎么了……?」
她口中的元德,是肇维的弟弟。
她凄厉的惨叫声伴随着飞舞的油桐花回荡着。
这房间是他们兄弟两人租来的,经济并不宽裕的他们必须认真工作以免拖欠房租。
「……帮你……什么?」
她漂亮的大眼睛此时完全没有神采。
她到底能做些什么,帮肇维受了伤的心慢慢补好呢?
脸色……她现在当然看不到自己的脸,但听到肇维这么说,她才发现肇维的脸色简直惨白的吓人。
『肇维,爸爸的手指给你吧!』
看着努力要缓和气氛的李肇维,张晓瑜只觉得自己更是任性了,明明肇维应该是最难过的人啊……
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有毒……是啊、她都忘记了,油桐树本来就有毒……
为什么我会做这种梦?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就这样惊醒了,也马上发现那些并不是枪炮而是鞭炮的声音。
说着这没大脑的话的人正是和李肇维同样身为茶坊员工的王太吉。张晓瑜并不清楚他是不是故意说出这番话的,但她确实觉得有时候王太吉这种个性真是帮了大忙。
那张勉强挤出来的温柔笑容,如同利针般刺着她的心。
「不过在我看来,妳的那种模样有点可怕呢……」
「晓瑜……你想帮我,让我去陪爸爸妈妈吗?」
听到这声道歉,李肇维先是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
虽然没去过日本内地,但她完全认为自己是彻头彻尾的日本人。在台湾一路念到师范学校的她,不仅拥有好学历,家世也好,更是个有着曼妙身材,五官漂亮的美人胚子。
但是那个梦究竟是什么?
※~~※~~※
「……太过分了,伯父伯母明明是去救人的,为什么被救的人反而会恩将仇报?就只因为他们不是……?」
是先去茶行上班了吗?不,这种事不可能。
※~~※~~※
「呃……」他侧着头,显得十分尴尬。
「等等、你们两个大男人擅自跑进我的闺房做什么!」她满脸羞红,将两手捂住双颊:「就、就算是肇维你……这样也太超过了吧!」
太好了!肇维还好好的,刚才那真的只是梦!
不是什么?这个哽在喉头的问题,连她自己都答不上来。
特别是肇维,她真的很担心……
在有着晓瑜和弟弟元德的梦中,是美好的童年回忆。
听到张晓瑜的问话,李肇维的眼神很明显地黯淡了下来,他回答:「我也不清楚……不过现在或许让他一个人静一静也比较好。」
「妳的脸色还很差,不要那么激动比较好喔。」
张晓瑜作势瞪向王太吉,恨恨地说:
青马竹马突然出现的脸显得有些苍白,但露出的笑容却非常非常的温柔。
「晓瑜,没事了没事了!」
「肇维君、你干什么一直看我啊?」
「我有在看妳吗?」
「你没在看我吗?」林明华有些不服气地挺起胸膛,身穿如同内地早期学生制服似的简易和服的她,确实显得很有朝气,会让人发出「真可爱啊!」这种感想。
「嗯,我在看这衣服真的很适合妳。」李肇维老实地说。
「欸欸欸~~~」林明华满脸羞红,随即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她刻意做出严肃的模样:「我说,肇维君啊,你该不会是在想些奇怪的事情吧?」
「奇怪的事情?」
「都同在一个屋里三个月了,你难道就没对我有什么失礼非礼又无礼的想法吗?」
喂喂喂~~~妳才是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我怎么可能会去想那种事情!」
「是、是吗?」
林明华应了一声,但李肇维却感觉到年轻的房东有些不满他的回答。
为什么呢?
「光是想,妳家的武斗派源叔就不会放过我了。」
「小姐,妳在叫我吗?」
说人人到,源叔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出现在两人身旁。
「啊~~~」
被源叔吓到的林明华撞进了李肇维的怀里。
林明华闻起来有些香香的,不过现在可不是什么暖玉温香的时候啊!李肇维发现源叔的杀气暴增,就只差没有刀给他拔了啊!
「杀了你!」
幸好林明华的反应不慢,她连忙离开李肇维,用日语解释着:「源叔你等等啦!我是被你吓到的,肇维君什么事情都没做啦!」
「学姐,妳是不是想太多了啊!我连自己的生活都不稳定了,还怎么能养一整个家子的人啊!」
看着林明华丧气的离开模样,李肇维庆幸着自己没将父母双亡的真相给林明华知道,他不想让单纯的林明华多想。
「我知道,这就是长辈疼爱妳的证明啊!」
「对喔、皇军已经不在了……」林明华垂着脸。
「妳干么打扮成这种样子?」
谢霁云眯起眼睛:「是吗?你应该去好好巴结国民政府才对喔。」
想着想着,李肇维疑惑了一下,但他随即推着张晓瑜走进茶坊。
源叔离开后,林明华低声道歉。
张晓瑜的表情在听到客人两个字之后明显变得缓和许多了,但她还是很在意,所以又问了一次。
「嗯、那就不闹你了。」谢霁云回得坦率,稍微沉下脸色的她问:「我们的浪子元德,去参加光复游行了吗?」
街坊们开始数落起日本的许多不是。说着被日本占据时是多么地受欺压、受委屈,更述说着他们对如今到来的国民政府军充满了多大的期待。
这下子,没有工作可做的他可是完全想不到有什么地方可以消磨时间了。想着元德应该是在光复游行的大队里吧!但他却也提不起什么兴致去参加……
欸?这是哥哥该有的心情吗?
终于,他来到了弟弟和自己所工作的临港茶坊。
「真是的,好好的女孩子露出这种表情,会被街坊邻居笑的。」
「怎么了啊学弟?看你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是不是在想哪家的姑娘啊?」
「战争的输赢,本来就不是能强求的事情。在我看来,赢了也好,输了也好。」并不是刻意要欺负自诩是骄傲日本人的林明华,李肇维只是实话实说。但听在林明华心里,就是有那么些不愉快,因此她嘟起嘴:「房租!我命令你先缴房租!」
「那些大叔大婶抢我干什么?」
「带她进来?头家娘,今天茶坊不是休假吗?」李肇维答得坦率。
笑着说完话的谢霁云随即转身,翩然而去。
被李肇维称作学姐的人名叫谢霁云,是个看起来很有能力,而且散发着一股成熟魅力的美女。
「所以才说带你去喝茶聊天啊,目标是有钱人喔!」谢霁云说着,随即有些不怀好意地笑着,接着捂上了漂亮的双唇:「不然,要我包养你们兄弟俩也行喔!」
他仍旧记得在战争初期,学校老师那振振言辞、掷地有声的演讲。不少同学在爱国心的驱使之下,放弃了学业,丢下了书本,加入提供战备物资的工厂工作,更有不少人直接换上了军服,跟着后勤部队前往战场。
李肇维张大眼睛,用日文叫了一声先辈。但随即又改了口:「学姐,妳怎么在这里?」
「今天……就是皇军全面撤退……」说着,林明华露出失落的眼神:「国民政府接管台湾的日子……」
「嗯?那是我中学校时代认识的学姐,是要来买茶叶的客人喔。」
察觉到学姐说的话似乎另有深意,这让李肇维挑高了眉头。
到了战争后期,或多或少面临到了兵源吃紧问题的日本,对台湾人发出的征兵令也开始增多了。
李肇维看了看手中的简易国旗,接着抬头望着谢霁云:「……学姐,妳到底想说什么?」
这场战争对他们兄弟最大的影响,便是两人的父母早在战争初期便加入了赤十字社的救助队,一起去中国战场救助伤患了……
「对不起,源叔他只是很关心我,」
「那既然是休假,你又为什么会来?」张晓瑜两手扠着腰。
但仔细一看,他这才发现茶坊今天不用上工。
「当然是抢去当自己家的女婿啰~~~」谢霁云艳丽地笑了一下。
「肇维……那个大美人是谁啊……?」
这个晓瑜喔……大概因为是青梅竹马的原因,总是特别在乎自己跟异性说话呢,嗯,这个大概就是娇宠的妹妹对哥哥的独占欲吧!
「不用了,你直接给我,我叫源叔去换就好了……」
也因此从他入住之后,就常常受到源叔的监视与特别关照。
「学弟,看你一副精明的模样,也会发生这种事啊。」谢霁云笑着挥了挥手:「既然今天没事,学姐带你去找些长辈喝茶聊天吧?」
「我也没想到啊……」
「等过几天稳定点,我再拿去换新的给妳?」
「大家都说国民政府是自己人,有什么好去巴结的?」
「像你这么……虽说算不上雄才大略,但也是年轻有为,个性好,学历好,甚至去过日本留学的年轻男人,可是那些大叔大婶心中的抢手货呢。」
身为小老百姓的他,只有好好活下去才对得起父母。
「这种事情我干么要骗妳?」
这个打扮怪是很怪,但也并非不可爱。晓瑜的个子不算高,踩着木屐的她,恰到好处的展现出俏皮的模样……不过脸真的很臭就是了……
冷不防地,幽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吓了一跳的李肇维连忙回头,茶坊略微打开的门缝间,露出和声音同样幽怨的两只大眼睛。
挂满街头的旗子,是中华民国的国旗,感觉比之前日本的太阳旗鲜艳了许多。他知道蓝白红这三种颜色指的是青天、白日与满地红,而满地红指的正是烈士们的鲜血……这让他不禁感慨了起来,是不是每个国家政权的建立,都必须历经生命与鲜血的浸染才得以茁壮?
但看着周遭人们的开心模样,李肇维不禁觉得,有这种想法的自己是不是很奇怪呢?
「对了,妳有看到元德吗?」
「我找什么长辈喝茶聊天啊?」李肇维不解地问。
今天为了庆祝光复所以茶坊休假,这件事他都忘了。
仿佛要抹杀掉台湾与中国本身的关系似的,日本对台湾开始提出了一条条的禁令和限制—禁止民间信仰、禁说汉语、必须身着和服、也必须向天皇进行膜拜……
「来茶坊,当然是买茶啊!学弟。」谢霁云瞄了眼李肇维:「不过我也真是大意啊,没想到今天茶坊休息。」
「你睡傻了啊!肇维君!」林明华试图要让李肇维回神地在他眼前拍了几下手,这让李肇维再次闻到了那股发自她身上的香气。
对于父母的惨剧,他总是在别人面前尽量装得淡然。
这位经由弟弟介绍认识的学姐,人脉广得让人吃惊,但也同时弥漫着某种浓浓的神秘感,和一种不知名的熟悉感。
一边咕哝着的他,直到完全走进茶坊并将大门关好之后,这才看到对方的打扮。
「房租?我现在只有银行券……」李肇维苦笑。
但他没有什么时间再去多想,几位街坊邻居早已拉着他,兴高采烈地谈着国军登陆的事情。
报仇这种事情,他没有办法,他甚至连该报仇的对象都弄不清楚。
他无法做任何事情,只能沉痛地面对并且接受。
面对眼前阴沉的气氛,李肇维露出了苦笑。
「晓、晓瑜?妳在这边多久了?」
※~~※~~※
但是战线逐渐延长,为了统治而深入中国的日本军开始停滞不前。
他清楚地记得,那些同学充满希望的表情,就算想忘也忘不掉。
「真的吗?」
看着谢霁云高䠷修长的背影,李肇维皱起眉头,觉得莫名其妙,也觉得有些古怪。
「那你怎么没去?」
不过他也能了解源叔的想法,毕竟有着日本与台湾的隔阂。但最重要的是,没有人会想要让宝贝的大小姐跟年轻男子同住吧!
「学姐,别再闹我了啦!」
「我?」李肇维耸了耸肩:「这种事情多我一个少我一个,似乎都没差啊。」
「……我没有想到,皇军居然会输了。」
「嗯……多久了呢……」张晓瑜故意拖长了声音。
街上的气氛比节庆时更加热闹,但他却觉得有些不习惯的违和感。
眼前的张晓瑜将传统的裖袖和服下䙓改至齐膝,身上和头发也加了一大堆不知道该说是中国风还是日本味的装饰品。
「他没有拉你一起去参加那个什么『光复』吗?」
虽然有时候会感觉到有些压力,不过对象是晓瑜这种从小就熟识也习惯的可爱女孩,倒是会感到有些开心跟得意……呢?
林明华眨了眨眼,只知道肇维才刚在意外中丧失父母的她,有些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了。
「……学姐对国民政府是不是有些特别的想法?」学姐过于灿烂的笑容让李肇维不自禁地压低了声音。
「那既然是客人,你干么不带她进来?」
林明华的喃喃自语传到了李肇维的耳里。
战争的伤,只能等时间来平复。
虽然听到了解释,但源叔仍旧狠狠地盯着李肇维。
那么他自己呢?
李肇维稍微蹙起双眉。
「可是这个自己人,之前还跟我们处在敌对的立场不是吗?到底真正能把我们当成『自己人』的统治者,是中国人、日本人……或是台湾人呢?」谢霁云说得很轻快,同时将一幅用日本国旗的白色部分改造而成的中华民国国旗塞到李肇维手里。
「光复?」李肇维露出不解的表情。
「有银行券也可以。」林明华任性地说。
张晓瑜有着精致五官的脸上仍旧是气鼓鼓的:「刚才的,究竟是谁啊?」
「我只是想跟你说,身为小老百姓的我们一定要多多支持政府喔~~」
李肇维花了一番时间整顿心绪之后才走出公寓。
真要说起来的话,虽说是学姐,但当年李肇维在中学校认识她的时候,这位学姐已经要毕业了。
或许是因为他和元德成绩都不错,才没有面对这类的征兵困扰吧!有时候,他会这么想着。而他更是得到师长青睐,获得推荐去日本念书。
「但我手上的是日本的银行券啊!」李肇维笑得更苦涩了。
「大概吧!」
「哪有~~~我可是『很尊敬』国民党的喔。」学姐侧头笑着,将合掌的双手放在脸边:「好了,我今天就先不打扰你了。」
李肇维并没有对这些谈话回应,他只是笑着敷衍着。
他本来认为战争永远不会结束,而现在结束了,却也带来了更多无法消除的伤痛。
此时,带著有些刻意的声音传来—
李肇维只能苦笑,源叔本来就不喜欢他们两兄弟。
没错,战争已经结束了……
「啊……我忘记了。」李肇维摸摸头,回答得更是坦率。
「你忘记我说过的事情了吗?」张晓瑜提高了声音,甚至跺了跺脚:「还有,我说过不要你叫我头家娘啦!」
近年来,老头家的身体状况常常不是很好,于是张晓瑜替父亲担下了茶坊头家这个责任。虽然因为战争,没能好好把书读完,不过可以考上师范的她,脑筋本来就很不错,外加从小耳濡目染,因此张晓瑜在茶坊的工作做起来也特别顺手。
也渐渐地,员工和客人们开始用「头家娘」来称呼她,她对这个称呼完全接受,但唯独李肇维不行用。
面对这件事,李肇维真的是不能理解,常常随着旁人一起叫出「头家娘」,总是让晓瑜气得直跺脚……
怎么说呢?他实在不能明白晓瑜在想什么。
但至少他知道晓瑜现在表现得很不开心,因此他马上摇着手。
「啊,这样也不错吧!我来都来了,妳就当赚到了一天不用支薪的白工好了。」
一听到李肇维这么说,张晓瑜的眼睛似乎都亮了起来。
「你说的喔!」张晓瑜终于笑了开来:「那我去换个衣服,你就陪我去看游行啰!」
说完,张晓瑜几乎是飞奔般地跑上楼梯。
「换衣服……」看着张晓瑜跑上楼的身影,李肇维露出困惑的表情:「现在可是光复耶……穿那种衣服不怕被国民政府看到吗?真是的……」
「就是要光复了,头家娘才急着要穿给你看啊。」
「太吉兄!」李肇维看着突然从后门出现的王太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头家娘对我们的房东显然很有敌意呢!」同样是林明华庄子房客的王太吉摆手笑着,完全就是觉得很有趣的模样:「你不是偶尔会说,房东穿着和服的样子会让你感到怀念,而且不错看吗?我今天一大早进门,就看到头家娘打扮成那样子等你呢!」
「等我?」李肇维听得满腹疑问。
「头家娘说,你一定会忘记今天茶坊休息,所以在这里等你,没想到等着等着,就看见你和别人亲亲热热……」
「谁在亲热啊!」
李肇维忍不住反驳。
晓瑜虽然不穿和服,但他也知道,她很珍惜那件老头家送的高级和服。没想到她竟然会为了自己而跟明华较劲,不惜剪短那件漂亮华美的和服……
※~~※~~※
说着,他笑了出来。
他看着李元德将目光从张晓瑜身上离开,接着转到了自己的口袋。
「不错嘛~~~哥,我还以为你对光复这件事漠不关心呢!」
「那就走吧。」
「对了,太吉兄……」
李肇维开阖着手掌,被人潮吞下再吐出的他终于回过了神。
李肇维挑高双眉。
即使在过了那么多年之后,他对当时的记忆仍旧很清晰—那时,躺在床上的晓瑜显得那么地憔悴可怜,因为身体虚弱而显得太过苍白的小脸蛋上有着漂亮好看的五官,虽然看上去是个东方人,但感觉上却有点像西方人古董洋娃娃那种似乎一碰就会坏掉的感觉。
疑惑的李肇维花了一点时间才明白,这中年男人是在说旁白。
这很像他在日本街头看过的纸芝居,但是道具似乎多了许多,也没有那么朴素。他又看了看在舞台前方,手拿着扇子来回走动的中年男人,难不成,是要表演落语?但是后面那个他怎么看都觉得像是舞台的东西,又推翻了他的想法。
这么说,这就是除去日本人的规定与限制,台湾原汁原味的布袋戏了?
那是他们两人第一次见面。
「不准你这样叫我啦!」张晓瑜嘟起了嘴。
「干么?」

他感到有些自责,并且在脑海中想像着晓瑜生气骂人的模样。
中年男人一边念着双方的台词,一边让两个戏偶在舞台中央兜起了圈子,观众则是看得屏气凝神。
在李元德大声地反覆着这句话的同时,也激起了一旁人们的激情呐喊,接着又是一波汹涌的人潮袭来,如同大浪一般,李肇维和张晓瑜被这凶猛巨浪冲击开来。
「什么最后一刻?妳在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啊……」
此时,换好衣服的晓瑜从二楼走了下来。
晓瑜的表情转换简直就是神速!李肇维叹了口气,觉得被张晓瑜影响得七上八下的心脏真是快要得心脏病了。
「原来是鼎鼎大名的东瀛战神本多忠胜!但我薛仁贵也非易与之辈!就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吧!」
元德身强体壮,应该不怕被人冲撞。而晓瑜毕竟也是大人了,虽然在他面前总是不成熟的样子,但应该也不用太过担心。
他以前看过几次布袋戏,不过他看过的戏码,全都是照着日本规定,讲日语,演日本故事的布袋戏。台湾人对于那些日本戏码兴趣缺缺,从来没像现场这样,热热闹闹地聚集了许多人。
「难得一次,有什么关系嘛。」
「咦?」张晓瑜眨了眨眼睛,瞬间换上十分欣喜的表情:「肇维担心我啊……」
舞台不大,中间挖空了的四方形,感觉就跟窗子一样。但看着大小,绝对不是人能塞进去的样子。
身为医生的父亲,当年被老头家找上门,替张晓瑜看肺病的时候,一心也要长大当医生的他也跟了去。
当然,张晓瑜也是非常关心李元德的,但偏偏同样是青梅竹马,李元德对张晓瑜的苦口婆心却总是显得厌烦不领情,总觉得张晓瑜凭什么来管他。而李元德越是说不听,张晓瑜便也越对李元德不满。因此两人之间的摩擦越来越大,冲突也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导致两个人几乎每次见面都会起争执,形成了这种剑拔弩张的关系。
这种情况李肇维也明白,但身为中间人的他帮哪一方都不对,因此他总是逃避性地选择不介入两人的纷争。
「咦?可是今天不是说休息—」
看起来不像是庆祝光复的游行啊?到底是什么呢?
然而王太吉简直就像故意般地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见观众又是一阵哗然,舞台右边又冲出了一个骑着黑马的日本武士人偶。
「中华民国万岁!国民政府万岁!」
同时他也看到一个骑着马的人偶从舞台左侧奔驰而出。
随着慢慢长大,李元德与张晓瑜之间那种属于童年玩伴的情分也渐渐少了许多。
「比起光复这种大事,我更关心身旁的人,例如你。」李肇维语重心长的说。
「肇维!」
勾着李肇维的手臂,张晓瑜有些虚弱地说着。
※~~※~~※
「哼哼哈哈哈哈~~~我是东瀛战神本多忠胜,是奉东瀛大将军之令来取你薛仁贵的脑袋的!」
他看着四周,发现公园里面的孩子比平常多了许多,大人的数量也不少。
李元德咧嘴笑着,浑身透着兴奋与激昂。
「啊哈哈哈~~~这是什么蠢问题呀?我会在这里当然是因为本太吉大人也忘了今天茶坊休息啊!」
张晓瑜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惊慌,李肇维伸出了手,但他终究没能抓住对方。
中年男子讲完开场,随即回到舞台后面接手戏偶的操作,而且继续念着口白。
虽然刚才有些惊慌失措,但冷静下来仔细想想,他与晓瑜和元德并不是在什么陌生的地方,即使被冲散也不会有多大问题的。
他没想到他已经被人潮推挤到公园了。
接着他听到那中年男人拉开嗓门,用台语铿锵有力地说着像是戏词一般的东西:「奔奔奔,为赶往前线,白马将军薛仁贵在荒野之上急急而奔—」
接着他看见在公园的中心,搭了一个华丽的舞台。
「干么关心我?现在国民政府来了台湾,我们根本不用担心将来了!」李元德回着话,眼里射出强烈的光。他开始用双手摇着手中握着的大大的中华民国国旗。
他叫了出来,而熟悉的人影也回应了他。
「挤掉?」张晓瑜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肇维!你不是应该紧紧抓着我的吗?太过分了,结果你打算在最后一刻放开我的手吗?」
「喔,小只鱼也来了。」
李肇维提醒着,但张晓瑜则是不太在意地应了一声。
「晓瑜,游行队伍要来了喔!」
但是人越来越多,人和人简直要贴在一起了。
从港口方向涌进的人群中,他依稀看到了熟悉的人影。
「元德!」
「妳以前不是这么硬来的吧?」
晓瑜轻轻勾住我的手臂。
面对这声抗议,李元德不怎么理会,只是撇了撇嘴。
「我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想到当年的事情啊!」他继续自言自语着:「不过,还真是万万没有想到,当年那么纤弱的晓瑜,长大后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啊。」
「嗯~~~朋友,为何挡住我的去路?」
「喂喂、你发什么呆啊!」
不过,就像晓瑜说的一样—他还是放开了晓瑜的手。
他知道自己其实可以不用那么在意晓瑜的情绪的,但从小到大相处下来,这似乎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
而此时又传来了叫好与鼓掌的声音。
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李肇维开始挪动脚步,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当时的他顿时有种明了,眼前的女孩是需要他的保护的……
突然,他脑中闪过了「布袋戏」三个字。
「………………」
那是让人十分心疼的微笑。
「你为什么会在茶坊?」
人形净琉璃?这是他第一个想到的。但从那绝对不是三味线的配乐和人偶形制大小上的差异,他又觉得不可能。
中年男人才用这低沉粗犷的声音说完台词,马上又变了声音,变回了先前那稍微高亢却又中气十足的声音。
「我就说你不适合来看游行吧!要是被挤掉了怎么办?」
那是……
想要赶在国民政府完全进来台湾之前,穿和服给我看吗…………晓瑜她……偷偷准备了多久呢?
晓瑜毕竟是女生。这么想的李肇维绅士地用手护住张晓瑜,注意着人群的他完全没注意到张晓瑜白净脸蛋上的一抹酡红。
「陪我出去,这么为难你吗?」
当时的晓瑜即使在身体极为不舒服的状况下,也硬是对他挤出了灿烂的微笑。
「好啦,别跟太吉瞎扯了,肇维。既然今天光复,茶坊休息,就陪我出去走走看看吧。」
眼看着张晓瑜又要变脸,李肇维连忙扯开话题。
李肇维听见中年男子掐起声音,替人偶配起声音来了。
沉浸在回忆中的李肇维突然被一阵敲锣打鼓声拉回了现实。
「哥!你也来啦!」
这面旗子大得夸张,李肇维觉得晃动的旗面上似乎只看到一片鲜红。
「呜~人好多……」
「我说人多,就是担心妳嘛……」
「糟糕了……」李肇维用手抹了抹脸。
「又是参加游行的人吗?」他喃喃自语着,同时也突然对刚才沉浸在回忆中的自己感到羞赧。
在父母离开台湾之后,李元德明显的变得叛逆。虽然没有做出什么大大的错事,但总是无所事事,成天浪荡的他,却常常惹些小麻烦,需要李肇维这个哥哥来出面帮他解决。这看在心疼李肇维的张晓瑜眼底,她实在觉得这个弟弟太不懂事,也太不替身边人着想。
国军登陆基隆港是件大事。汹涌的人潮中充满了欢迎的人群,但大概也有些只是单纯看热闹的人吧!李肇维如此思索着。
他的口袋正露出了刚刚学姐谢霁云给的那面旗子。
想着,李肇维不禁有些在意了起来。
「没有啦……」
对这种人偶剧,他仍旧觉得有些令人费解的地方,像是这剧本不管怎么听,都有点不伦不类的奇怪感觉。不过看着戏台上的决斗逐渐展开,旁边观众那高昂期待的情绪也感染了他。
「真是乱七八糟!」
突然,冷不防的批评声传进李肇维的耳里,这让他转过了头:「马竟然直接倒退走,这偷懒也偷得太过火了吧!」
发话的是个十分有朝气的长发少女,说着十分好听却有些陌生的台语。
一开始李肇维以为她是来砸场的,但仔细听着,少女的评论虽然犀利,但他却完全感受不到少女的恶意。
感觉就像学生正在钻研眼前的事物,单纯且诚挚。
「啊!戏偶都快落马了,那种模样能打嘛!操偶的人认真点啊!」
少女说得有些急,看得眼睛似乎都要掉出来了。
听着少女的话,李肇维发现少女特别在乎的好像都是戏偶的动作,跟自己着重在剧情上的观点截然不同。
动作,才是布袋戏的重点吗?
「唔嗯嗯嗯~~~」少女握紧双拳,似乎又要批评些什么了,但她注意到了李肇维的目光。
「嗯?打扰到你了?真是不好意思。」
「不,妳的讲评很有趣。」
「我那不是讲评,是批评……不对,就只是抱怨啦!这种乱七八糟的戏要我从哪里评起啊?」
少女嘀咕着,但李肇维仍然感觉不到她的任何恶意。
「他们那些动作,真是偷懒到不像样的地步。」
「不像样?」李肇维看了看台上打得正精采的决斗:「我觉得那些戏偶被操作得活灵活现的,已经很厉害了。」
「真正的布袋戏才不是这样子的呢!」
少女的语气一下子高了起来!
「他们就只是那样敲来敲去,呆板得让人受不了,又没什么功夫……你看啊、要是我的话就会这么做……」
总是那么地专注、那么地热情。
他也有过那种热情,曾经。
「就想说你这人怎么傻傻的,我说一句你就应一句。原来根本是个大外行!你总知道这叫布袋戏吧!」
他突然觉得少女刚才离去的背影好夺目……
转头,李肇维看到戏台上的本多忠胜被砍倒在地。
「……总之,就是这样了,很精采吧!」少女满足地交抱起双手,但李肇维那显得十分迟疑的表情让她觉得不太对,于是她改了口:「你……懂了吗?」
太阳已经西斜,李肇维注视着少女被拉得长长的影子。
「我看你也挺有兴趣的,不如我来教教你吧!」
那种自由奔放、不受拘束的感觉真是让人羡慕……
「这我倒是知道。」李肇维马上回答,不想被眼前少女给小看了的他,当然不会说出他也是刚刚才知道的这个事实。
为什么即使在故事中,也总是少不了砍砍杀杀?
—毕竟没有人能做到完全不被拘束,自由与热情到头来也还是养不活自己和家人……
「傻子,我有点事先走了啦!改天再说吧!」
他一向钦佩这种感觉就算是要排除万难也要抓住自己喜欢东西的人。
「……大小姐!总算是找到妳了!」
这个回答让少女睁大了双眼,她先是沉默了一会,随即放声大笑了出来。
「啧、被抓到了……」突然出现的男子让少女脸色一沉,她咕哝了一声,接着转身对李肇维挥了挥手。
感觉就像是碰到了知音一般,少女开始边说边比划着自己会怎么表演,只见她越说越有兴致,但李肇维却是越听越觉得难以理解……
「估计……应该是懂了吧……」李肇维说得有些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