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雨港基隆(小说)》 · 东方红&因幡鸦 · 2.4万 字
如同张晓瑜所预言的,休假一天之后的工作特别忙碌。李肇维关上茶坊大门的那一刻,疲劳的感觉立刻爬上肩头,他伸了个懒腰,脖子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哈……不过,也有可能是今天难得的吃了午饭的关系呐。」
平常,李肇维一天只吃两餐,今天是例外,和晓瑜一起用了林明华做的便当。
实际上,李肇维是有些惊讶的。在他的印象中,林明华回到日本的父亲是技术官僚,身边还有源叔在,是个出身良好人家的大家闺秀,对于家事应该是十分不在行的;但今天看来,林明华不但会洗衣,还会烧菜,料理的手腕甚至引起了晓瑜的竞争意识,出乎意料的是个能手。
他手里揣着两个木盒——其中一个是王太吉下午回到茶坊时拿来的,还十分周到地洗了干净——踏上回明华庄的路程。
「唉呀?这不是肇维君吗?」
李肇维闻言抬起头来,林明华正在道路的另一端朝他挥手,他赶紧走了过去。
「啊,房东?妳怎么会在这里?」
「出来打酱油啊。」林明华微笑着,拎起手中的玻璃罐,「本来昨天就打算买了,不过昨天每家店都休息,只好作罢了。」
明华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说:「对了,肇维君,你可别到我们家路口的那间杂货店买东西喔。」
「嗯?怎么了吗?」
「那个老板有够讨厌的!」
她双手抱胸,气呼呼地板起脸孔:「本来还想说那间店的老板是个和蔼可亲的老伯,哪知道我今天去的时候,他一直跟其他客人讲国民政府多好多好,说什么现在是自己中国人当家,以后不用怕被日本人赊帐之类的。我跟源叔才没有赊过帐呢!」
李肇维听完,淡淡地叹了口气。
说起路口杂货店的黄伯,这些日子李肇维搬到明华庄之后,偶尔和他有些机会对谈,从而得知他的两个儿子都在战争的时候被征召到南洋战场,从此一去不回的事情;现在国民政府来了,他老人家这么开心,肇维也不是不能理解。
不过同样的,他也能猜想到林明华的心情是怎么样的,因此他没有为黄伯的事情多做解释,只是喃喃地说:「这其中可能有些误会吧。」
「算了,不提了,讲了就有气。」
林明华跟着叹了口气,接着注意到李肇维手中的两个空木盒。
「啊,你们把便当吃完了呀,怎么样?还合胃口吧?」
「嗯,晓瑜也说很好吃喔。」
林明华松了口气:「还想说晓瑜食量那么小,会不会吃不完呢!」
「喔,原来只是半个小日本啊。」
「还好有合你们的胃口,本来还有点担心的,要是口味不喜欢该怎么办呢。」
林明华皱起眉头。从她的眼光看来,这女孩的年纪大概比自己和李肇维小些,讲话的口吻却缺乏礼仪,让她感到有些不快。
「虽然性质不一样,不过日本也有人偶。」她比手画脚地描述着,「人偶的大小跟这个布袋戏比起来还大,和真人差不多,需要三个人操作,可以做出很细致的动作,像是摇扇啦、取杯,甚至穿衣都行。」
「傻子是叫我吗?」
「……!」
「唉呀,说了那么多,还不知道你们的名字呢。」
「这两天?那不就要和那些猴子搭同一班船了吗?真是辛苦妳了。」
想起前一天在食堂前的事情,林明华的脸上又多了一点怒气。
「啊啊!妳又说了那个字!」
「那就好!」
「什、什么不知羞耻啊!这可是金玉满堂,大富大贵的名字耶!」
「妳妳妳……一个女孩子家,居然取一个这么不知羞耻的名字!」
「当然了!」
「咦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呢!」
「不,很好吃喔。」
「刚刚那个什么宫本埋葬的,脚往台前一跨,摆出架式之后,居然就直接拔刀出来了耶!」
「我叫做陈钰,耳东陈,金字玉!」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之际,突然,舞台上寒光一闪,女孩没有看漏那决定性的一刻,一手扯着李肇维的领子猛摇——「看……看到了吗,傻子!」
就在这沉默的尴尬中,台上两个侠客的对决,悄悄地落幕了。
「想不到妳懂的还满多的嘛!」
「不会穿帮喔。操作的师父叫做『黑衣』,人如其名,全身包括头脸都用黑布盖着,就像是人偶的影子一样。」
「有名字也可以是傻子啊。」
「那当然了,我也是在台湾长大的,当然会做台湾的口味啦!」
毕竟,陈钰应该不知道,一个在汉语中代表大富大贵的字,在日文中却是男性的睾丸这样的事实吧。
「妳也不差啊。」
「哇,肇维君,这是什么啊?」
「……那是很了不得的事情吗?」
女孩笑了出来,李肇维只是苦笑。
「就是这个钰。」
「……肇维君,你的朋友?」
「布袋鸡?」
「欸?怎么可能!」
昨天遇见的女孩双手抱在后脑,笑嘻嘻地说着。
林明华的眉间又多了几分不悦,李肇维连忙解释:「她的母亲是台湾人。」
「对了,陈钰小姐是从泉州来的吧?」
「李肇维?好怪的名字呢!台湾人的名字都那么怪吗?」
女孩和明华就布袋戏和日本文乐之间,热切地讨论了起来;李肇维插不上话,毕竟不管是哪一边的人偶戏,他都不是很了解。
女孩举起手指,说教似的指着肇维:「你看,布袋戏的戏偶很小,操作又只能依靠手指,像是拔刀这种高难度的动作,光靠手指的力量很难做到的。所以一般来说,武器都是直接固定在手上,非在后台处理不能拆卸的。」
「原来如此,用这种方法让人忽略操偶师的存在啊。」女孩恍然大悟地击掌。
李肇维连忙举起左手,表示赔罪。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锣鼓声响,引起了两人的注意。
女孩闻言,立刻追问,林明华则点了点头。
李肇维摇了摇头:「意外的……和我在日本学医的时候吃的东西相比,更像是小时候在台湾吃惯的口味。」
「不,不是祭典,不过也是相当热闹喔。」
「日本也有布袋戏吗?」
熟悉汉语的李肇维立刻在脑海里拼出对方的名字,林明华则是一脸苦恼:「金字玉?肇维君,那是什么字啊?」
「在戏台的下方喔。」
「房东没有看过吗?」
女孩一脸兴奋,两眼简直要射出光来。
李肇维还没回答,陈钰立刻抽出一张纸,迅速地写了下来。
「嘿~是这样子啊。」
女孩看了看明华,一脸惊讶地说:「咦,小日本也看布袋戏啊?」
「……」
李肇维只能暗自叹气,将两人分开来,开始解释林明华反应如此激烈的原因。
「可是刚刚他居然拔刀了!你知道这是多了不起的突破吗?」
为了消除尴尬的气氛,李肇维努力地转变话题。
林明华饶富趣味地看着。
陈钰噘起嘴巴,反唇相讥,不过林明华可听不下去,只是一股脑儿地遮着脸颊。
「等等,肇维君笑什么啊?」
「既然戏偶那么大一个,那想必机关也很多吧?难怪可以做出那么多动作!」
「——那是因为,戏偶的身体是中空的,像是布袋一般的构造,才能把手伸进去操作,所以叫做布袋戏啊。」
对方恍然大悟一般,而明华脸上的怒意更盛了。
「当然啊,不然要是有好几个角色要怎么办?」
「三个人?那不就都穿帮了吗?」
「我有名字的。」
林明华见状,鼓起脸颊,十分不满的反问。
「没什么没什么。」
「可是,为什么要叫做布袋戏呢?」
「就是——」
「我叫李肇维,这位是我的房东,叫做林明华。」
看着林明华自豪的神情,再对照她身上穿着的日式女绔,微妙的矛盾感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趣味,让李肇维不禁笑了出来。
「看到什么啊?」
李肇维指着稍微架高的戏台,「跟『文乐』不一样,布袋戏是从下方操作人偶的,所以看不到操作者在哪里。」
「嗯,是啊,这两天才从大陆那边搭船过来。」陈钰吹着碗里的热汤,缓缓地啜饮着。
女孩率直地说着,随手拍了拍林明华的肩膀;大概是习惯了女孩没大没小的行为,这时明华也不是那么挂怀了。
女孩扯着肇维的领子,激动地说着;林明华则是双手抱胸,淡淡地说道:「这算什么?要是妳看过日本的人形净琉璃,那才会让妳赞叹到极点呢!」
林明华竖起耳朵,李肇维则是胸有成竹。
忽然,李肇维的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他连忙回头。
李肇维回想起前一天看到的薛仁贵,并不是放下大刀,而是直接换上另一尊手持弓箭的戏偶,点头表示理解。
李肇维指着自己,女孩理所当然地说:「是啊!谁像你那么没常识,连布袋戏都不知道!」
林明华摇摇头,「没有,有跟着父亲看过『文乐』和『纸芝居』,这个是第一次看到。不过肇维君,这东西的操作者在哪里呢?」
总算插得上话的肇维接着女孩的话头。
「啊,原来是你这个傻子啊,我还以为是谁那么没有常识呢!」
林明华一脸怀疑,李肇维则解释道:「布袋戏,是台湾的传统戏剧。」
「猴子?船上有猴子吗?」
「那这一点妳就不得不佩服布袋戏了。布袋戏可是不管有几个角色,都是一个人负责担纲声音的呢!」
「是啊,加上说书的太夫们的语调,人偶就像真人一样呢!」
「这是布袋戏喔。」
听完李肇维的解释,陈钰也羞红了脸,不知道该做何感想。
李肇维抓抓头,表示不解。
「拔刀啊!是拔、刀、喔!」
「嗯?肇维君,今天有庙会祭典吗?」
「咦?说书是好几个人吗?」
※ ※ ※
两人聊着聊着,一开始的险恶气氛,似乎也淡化了不少。
李肇维没有说出其实那个便当有一半是自己吃掉的,另一个则是给了王太吉的事实;不过,很好吃的评语并非违心之论,倒也不算骗人。
戏已散场,李肇维、林明华和陈钰三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喝着旁边摊贩卖的烧仙草,暖暖被晚风吹拂的身子。
「这个嘛……」
两人一路来到公园,林明华立刻被眼前的戏棚,和后头不绝于耳的丝竹锣鼓给慑住了。
不写还好,那个字甫映入林明华的眼帘,她的脸颊旋即像是被烫熟的鱿鱼一般通红,拉高的嗓音几乎要盖过戏台后方的锣鼓声响——
看到什么?只注意林明华和她之间争执的李肇维不明所以,女孩有些光火,「什么嘛!你居然没有看到!」
「不是真的猴子啦。」见陈钰不明所以,李肇维向她解释林明华挨了耳光的事情,明华立刻大点其头。
「那些军人真的野蛮得不像话!要说他们打赢了皇军,我才不信呢!」
「是、是喔,啊哈哈……」
陈钰干笑两声,随即埋头在手中的烧仙草里。
「陈钰小姐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我?我啊……这个嘛……」
被肇维这么一问,陈钰的眼神飘忽,欲言又止,「这个……我是那个……作家。对,自由作家!」
「自由作家?」
忽然听到一个相当摩登的字眼,李肇维和林明华两眼直眨,一时间脑袋还转不过来。
「自由作家……就是写写书,投稿到报社的那种工作?」
「对、对,就是那个!」
「陈钰小姐看起来年纪很轻,真想不到呢……」
「哼哼,可别小看我喔。」陈钰挺起了胸膛:「我可是读过大学的,主修中国文学,写作这种事情对我来说可是家常便饭呢。」
「读过大学?真了不起!」林明华赞叹地说道:「肇维君也是读大学的呢。」
「是喔?」
「是啊,读医学院,不过因为战争的关系,没有读完,现在在茶坊当柜台。」
「哇……真看不出来,我还以为柜台工作,都是很精明的人才做得来的呢。」
面对陈钰的评语,明华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陈钰小姐这样讲,不就好像肇维君不精明了吗?」
「看起来是呆呆的没错啊。」
「头家娘只是比较重情而已。」
「嘿,阿维!」
李肇维和林明华在路上找了摊贩,简单地用过饭后,才一同回到明华庄。
「……元德。」
「欸!别人我可不敢讲,你跟头家娘是什么关系,早就全基隆都知道啦!」
自己是不是太过自以为是了呢——直到夜深了,李肇维还没有答案。
「……真是失礼啊。」
「我就是不喜欢在那里屈着!」
「我刚回来。」
是王太吉,他朝李肇维露齿笑着,脸上满满的促狭。
当时若非王太吉出面斡旋,只怕这柜台工作也不会如此轻松地接下来。想到这里,肇维就很感谢王太吉。
陈钰笑到一半,忽然像是发现什么似的,将头脸藏在林明华的身后;李肇维见状,环视周遭,只见前一天也来找过陈钰的青年,又出现在公园的附近,神色焦急。
难怪不管怎么澄清,他这个「少年头家」的外号都挥之不去,李肇维总算知道原因了。
「……知道了啦。」
※ ※ ※
该阻止,还是放手?
「啊?阿维你会不会太迟钝啊?」王太吉的下巴都要垮了下来:「我看全茶坊里,不觉得头家娘对你有意思的,就只剩下你了吧?」
他打开房间的门,发现元德正在房内。
李肇维沉思了一会儿,才淡淡地开口:「……好吧,既然你不想说,我现在也不勉强你。不过要答应我,别干作奸犯科的事情,还有别弄到自己受伤,注意安全。」
「哥,看好了,这是米,是米啊!我找到一个机会,能让我们不再被人看不起的机会……拜托现在别管我,好吗?」
李肇维压低声音询问,陈钰点了点头,「那个……算是我们家的管家啦,烦都烦死了。」
其实王太吉说的话,李肇维倒也不是全然没有发觉。从张晓瑜常会对犯错的李肇维网开一面,对其他员工却十分严苛,导致刚到茶坊的头一个月,引起了一些老员工的不满的事情,他就隐隐约约有感觉了。
「我觉得各有各的优点。」
「太吉兄,你是怎么——」
李肇维闻言,皱起了眉头,「看人脸色?晓瑜是我们的雇主,当然有资格要求我们工作上的事情,怎么叫做看人脸色?」
隔天,李肇维走在上班的路上,忽然有人一把就搭上他的肩膀。
他宁愿这么相信。
「阿维你是在哪间庙求来的桃花缘,也跟你太吉兄报个好康吧!」
他还没开口,王太吉勾着肩膀的手臂勒得更紧了。
林明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陈钰就一溜烟地跑开了。
「哥,你可不可以别管我?」李元德不耐烦地大手一挥,「我没做事你也要念,现在有事情做了,你还要念?」
李肇维迟疑了。
太吉动作夸张地摆摆手,比手画脚地说道:「人家都知道,你跟头家娘是指腹为婚的青梅竹马,你老爹又对人家有救命之恩,现在只是互相熟悉,只差挑一个良辰吉日,就好送入洞房了不是?」
「昨天跟你一起在公园的那个美少女是谁?」
王太吉叹了口气,「真是的,阿维你身边女孩子已经够多了,留一个机会给你太吉兄吧!」
「才没有这种事呢,而且我也没多受欢迎。」
「我的天啊……」
「走掉了耶。」
「是啊。」
「这种传言是哪来的啊⁉」
「……陈钰小姐在躲人吗?」
「就说了不是那种关系了嘛,不只是陈钰,我和头家娘还有房东也不是那种关系。」
「那只是那些阿姨不嫌弃而已。下次有这种机会,我会转让给太吉兄的。」
「……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你这样都不报备一声,让人担心?」
李肇维摇摇头。
「我有事要做。」
「少来了少来了。你都不想想你才来茶坊多久,附近的那些婆婆妈妈多急着把你拉回家当女婿啊?」
「这样讲也是喔。」
※ ※ ※
李元德颇没好气地回应肇维的问话,肇维的火气也有点上来了。
虽然对李元德口中的机会多有疑虑,但他看来非常需要掌握那所谓的机会。
王太吉叹了口气,用力地抓着头。
「昨天到食堂上班前看到的啦。」
王太吉歪着头,「不过,头家娘对你有意思,这点就没错了吧?不然她怎么从来没反驳过?」
两个女孩子说完,自顾自地相视而笑,李肇维笑也不是,气也不是,只能露出苦笑。
「这是什么?」
说到这里,王太吉又追加了一个但书——
「欸,等等……」
王太吉松开手臂,双手抱胸。
「阿维你真的很迟钝耶……不过,就你的眼光来看,你觉得身边的这些女孩子哪个好?」
「以前你一个人在日本,我还不是一个人这样过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李肇维双肩一垮。
「好小子,有了房东跟头家娘还不够,现在又冒出来一个神秘的美少女啊?而且居然还在公园左拥右抱,好你个齐人之福!」
「太吉兄真的想太多了啦。」
「不过如果是美女的话,那就勉强可以接受!」
不管看几次,李肇维都这么想着:这女孩脚程还真快啊。
他拿起粮票,元德却一把将它给抢了回去,塞回口袋里。
「头家娘没有反驳,只是因为她很懂得做生意,比我还成熟而已。」
「啊?」
她说完,将空碗塞到李肇维的手中,旋即轻巧地翻身到长椅的后方:「那我先走一步了,有机会的话我们再聊吧!」
李肇维看着关上的房门半晌,才终于回过神来,坐在书桌前不语。
这时,他注意到桌上的粮票。
王太吉夸张地拍拍李肇维的肩膀,「现在的生活多轻松!想喝酒就喝酒,想打牌就打牌,要是来个像房东一样,老妈子似的管东管西;还是像头家娘一样,一不顺她的意那眼神就像刀子插过来的女人,那多麻烦啊!」
「大家都这么说啊!」
李肇维一时之间还搞不清楚,稍微思考了之后,才知道他是在说陈钰。
「啊~这就是标准受欢迎的男人会有的台词吗?我可得好好记下来才行。」
「我只是觉得,你在茶坊做得好好的,而且你记东西又比我快——」
「啊……太吉兄,早——」
李元德低吼着,又从口袋掏出了粮票。
「担心?我都多大了,是要担什么心?」
「我跟头家娘的确是小时候就认识,可是元德也跟我一样。而且头家娘是因为生病,才由老头家抱着找到家父的,哪来的指腹为婚啊?」
「我不想在那边看人脸色吃饭。」
「刚回来就又要出门?」
李肇维闻言,露出苦笑。
「啊?偶然去公园看戏就能跟神秘的美少女搭上话?我看我也没事到公园去走走,看会不会遇到一个腰束、奶凸、屁股硬邦邦的好女人好了!」
「太吉兄想太多了啦。」
他担心地追问,元德却默默地换上上衣。
「管家啊……说起来,天色也晚了呢,要是再不回去,叔又要念我了吧。」
「工作?你放着茶坊的事情不做,去做了什么工作?」
以前一个人在台湾的时候也这样过……肇维反覆咀嚼元德说过的话,细细地思考着。
李肇维闻言颔首。想来也是,前一天才跟军人起冲突,要是今天又晚归了,真不知道源叔会祭出什么手段来——当然,会被惩罚的,永远只有同行的李肇维而已。
「那个女孩子叫做陈钰,是从泉州来的自由作家,很喜欢看布袋戏。我也是昨天偶然在公园看布袋戏的时候,跟她搭上话的。」
李肇维听完,差点没把昨天喝的汤都给喷到道上。
「……啊。」
「我才不要呢!」
「工作。」
「元德,你昨晚到哪里去了?」
只是对他来说——
李元德啐了一口,随即穿上外套,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
※ ※ ※
这一天的工作比起前日要稍微轻松一些,不过因为光复而带来的人潮却丝毫没有减退。
除了来自台湾各地,为了迎接光复而来到基隆,这时准备带些伴手回去的客人之外,还有一些是操着没听过的口音的人。
这些是第一波跟着国军一起登台的中国人。
李肇维接待着他们,听这些人一面称赞茶香,一面说着日本的坏话,他才真正地感受到谢霁云所说的「日本的时代过去了」是什么意思。
不过,对他来说,也只是接待的客人换了一批而已。
对于茶坊的生意和自己的人生,并没有带来多少差异。
李肇维关上茶坊的大门,结束一天的工作,准备回家。
他思考着今天元德若是回来,总得好好地盘问一下他要做的是什么工作……
铿锵、铿锵。
熟悉的声音响起,他抬起头来,才发现自己居然又走到公园附近。
「咦,肇维君?」
「……房东?」
他回过神,房东正从公园走出来,和李肇维打了个照面。
「真巧呢,肇维君。」
「房东出来走走吗?」
「嗯,跟源叔一起。」
李肇维闻言,往明华的身后一看,只见皮肤黝黑的源叔,手里拿着一些谷物正在喂食鸟儿。
……意外的,源叔也有温柔的一面呢。
「肇维君呢?也来逛逛?」林明华歪着头,看着李肇维,忽然露出了促狭的表情:「喔——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什么这么一回事啊?」
李肇维听着陈钰看似不错的家世,想像起眼前的女孩坐在深闺,插花刺绣的模样——随即猛力的摇了摇头,将这个不协调的想像给甩出脑海之中。
陈钰仰头,托着下巴思考着。
「虽然我也才回来几个月,不过如果不介意的话,可否由我权充导游呢?」
果不其然,在戏台前的人群中,他很快地发现了那个看戏看到比手画脚的女孩。
「什么哪一边?」
是要搞砸什么啊?李肇维还没来得及问,林明华就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远了。
「……」
李肇维倒是搞不清楚了。却见林明华并不解释,只是促狭地笑着,「没什么没什么~肇维君可要好好地把握机会,别搞砸了喔,毕竟听说这个戏班子今天是演最后一天,明天就要到其他地方赶场了呢。」
在这天之后……还有和这个女孩见面的机会吗?
李肇维沉默着。
「原来我是备案啊。」
「欸,别说这个了,等等吃完烤番薯,再带我到处逛逛吧!」
李肇维抓抓头,忽然一道黑影挡在身前,他连忙抬头,就看见源叔那刚毅的表情。
所谓的大和抚子。
要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是瞅见窗外低空飞过鸟儿的猫,或者是忽然燃起的壁炉的火。
李肇维摇摇头。
源叔锐利的眼神像是要穿透肇维一般地直射过来,让他不禁紧张了起来。
「真是的,天色暗,看不清楚呢。」
「要我说的话,大概就是不管那一边,都有好人,也有坏人,并不是完全没有优点,也不是完全没有缺点……吧?」
陈钰笑了起来。
「……」
「我知道啊,我就爱管你叫傻子!」她俏皮地吐出舌头,「今天只有你一个人?」
林明华一路踏着轻快的脚步回到家中。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
李肇维搔了搔额头。这女孩的父亲到底是都说了些什么啊——他不禁这么想。
不过,即使是不曾主动追求过,直到现在也尚未体验怦然心动感觉的她,对别人的感情变化,林明华也从来没有看走眼过。
但这个女孩不一样。
结果,直到散戏为止,李肇维都没有回答陈钰的问题;而提出问题的当事人,则被台上的戏码吸引,看了个入迷,早把问题给抛诸脑后,没有追问下去。
今天是这个戏班子在这里演出的最后一天——
「是。」
「嗯,简单地说就是帮我爹爹做事的。」
「哼嗯……」
一想到这里的房客发生的一些小故事,她的心情就有些雀跃。也许是属于少女情怀的憧憬吧?要说她这个岁数的女孩,对爱情没有丝毫的遐想,那是不可能的;只是家庭教育使然,对于感情这回事,她的做法还是比较传统——处处可怜而纤细,矜持而自重——的。
「……那个……陈钰小姐,等等还有事吗?」
陈钰噘着嘴,很是不服气的听完李肇维的话。
「这是在帮日本讲好话吗?」
「电影怎么了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肇维一下子摸不清状况,只能照这几天的印象回答:「嗯……好像没有,根据收音机听来的新闻,说是今天进入台北城。大概这些日子忙,那些军人也没空到处游山玩水吧?」
「哼……」
那股热情,悄悄地撼动了他。
「源叔,有什么事情吗?」
算了。李肇维心想,信步走入公园——
她这么说完,拉起李肇维的手,就往公园外跑去——
「真希望肇维君可别太过紧张,自己搞砸了才好呢。」
「有是有啦,可是娘总说我一个女孩子家,吃得满嘴都是不好看,总不让我吃,所以我都只能看其他孩子在街边吃这个……」
李肇维点点头,陈钰露出了有些可惜的表情。
※ ※ ※
他还真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看陈钰饱受打击的模样,李肇维只觉得更加好气又好笑。
一直跑到离公园有好一段距离的街上,他们两人才停下脚步。李肇维到一旁的摊车买了两个烤番薯,将其中一个交了出去。
「不是。」
「好啊!算算时间,某人也差不多要找到这里来了,要的话就快走吧!」
陈钰喜孜孜地接过纸袋,一脸兴奋看着被炭火炙得微焦的表皮,试探地用手指轻捻。
李肇维越听越不明白了,只见陈钰对烤番薯兴致勃勃,却好像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他又感到好奇。
虽然明华庄并非只有李肇维一个男性房客,但要她说的话,王太吉好色的特质太强,李元德则是出言不逊,比较起来,果然还是李肇维的感情问题比较让她感兴趣。
「电影?等等,你是说你们台湾有电影可看?」
李肇维上前搭话,她才将注意力从戏台移开,转过头面对肇维。
十月的晚风,吹起来倒也不算难受。
「嗯?嗯——」
艺术家的观察力。
「……你到底是哪一边的啊?」
李肇维在注视陈钰时,眼神微妙的变化。
他这才理解林明华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泉州没有烤番薯吗?」
她得出了这个结论。
「这附近没有军人出没吗?」
陈钰十分惊讶地喊道,李肇维反而不太清楚她惊讶的原因。
说完,她嘻嘻笑了起来:「哈哈,要是给我娘知道,我现在就在街边吃烤番薯,她不把基隆给翻了才怪呢!」
「嗯~该怎么说啊……算是我们家的……管事,这样的人吧?」
「小子。」
既然画也画不成,她索性阖上本子,放下炭笔,走到庭院里遛跶遛跶。
李肇维哭笑不得,「只是我对艺术领域的东西实在不熟,电影倒是看过几部。」
她叹了口气,伸了个懒腰。本想自父亲回日本以后从没动过笔,难得心血来潮,却怎么样也抓不到灵感,只得放弃。
「喔!这是烤番薯吗?」
她有着受过日本教育的晓瑜和明华没有的热情,也没有在欧风陶冶后的谢霁云所散发的狡黠知性,那是一种单纯的,只属于青春的热情。
林明华没有看漏。
「不会吧?我可是听爹爹说,日本鬼子都会把台湾人的脑袋切开来玩,好好的洗脑一番,所以国军要打倒万恶的日本军国主义,拯救台湾同胞于水深火热之中的耶?」
这个女孩,和出现在他生活周遭的女性不太一样。张晓瑜对他而言,是小时候的玩伴,也是如今的雇主;林明华对他来说,除了高中时期的渊源,还是现在的房东。
「至于水深火热,我在茶坊工作的时候,的确是听附近的长辈说日本刚到台湾的时候,他们的日子有多难过;我也知道,我住的地方附近就有个杂货店老板,两个儿子都上了战场一去不回的事情。只是同样的,我能去读医学,也是妳口中的日本鬼子的栽培,虽然有时候也有一些不平等的待遇,不过大抵来说,努力都能获得成果的。」
「真可惜,我还觉得她虽然是日本人,可懂的还真多,想再多聊聊呢!唉!不过反正还有你这个傻子在,也好?」
「管事……?」
「把人的脑袋切开来就可以洗脑,从现代的医学来讲是天方夜谭啦……」
「我不叫傻子,叫做李肇维。」
※ ※ ※
「就是你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啊?」
「导游啊……」
「陈钰小姐才来这里没几天,对基隆还不是很熟悉吧?」
「欸,你不是那个傻子吗?」
源叔刚毅的表情不动如山。李肇维猜想,是担心附近若有军人走动,看到明华那一身的装束,大概又要起了争执,才特别注意周遭的吧?
「嗯,基隆戏院的确是有在播放电影,我刚回来的时候也去拜见了一回。」
「啊~散戏了散戏了!」
不过源叔没有解释,而是很快地跟上明华的脚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李肇维强装镇定地说着。毕竟,这还是他第一次向女孩子提出邀约。
「呼……所以,那个人是陈钰小姐的什么人啊?」
「……是什么意思啊?」
也许是因为心情愉快吧,她心血来潮地拿起好几个月未曾接触的写生簿,坐在她最钟爱的走廊一处,观察庭院的那棵大树。她握着炭笔,对着那棵树比划了几次,却总是找不到理想的落笔点。
「我们那里还没有戏院,你们台湾却有电影可看?」
「妳果然在这里呢。」
「不知道肇维君能不能把握好机会呢~」
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李肇维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
林明华走到了那棵树前,抚摸着树干上留着的十几道刀痕,那是她曾经缠着源叔,小时候帮她测量身高时留下来的痕迹。
「真令人怀念……」
说起来,这样的习惯,一直到几年前,源叔常常去帮忙父亲的工作而出门的时候,才改掉的。
那时候源叔都做了些什么,明华不曾,也不想过问。对于大人的工作,她不喜欢多问。
父亲和源叔所做的一定是正确的事情,他们必然有他们的考量,明华是这么相信的。
即使现在内心有些寂寞,但父亲只身回到日本,将她留在台湾,也必然有他的考量。
「但是我不孤单喔。」
明华抚摸着粗糙的树皮,像是在对远处的父亲呓语。
「因为除了源叔,现在还有很多朋友陪在我的身边,像是元德、太吉,还有——」
「阿维啊!」
忽然,一阵急促的奔跑声,打断了明华的思绪。
她皱起眉头,叹了口气,在她的身边这般急惊风的人,实在也只有一个。
「唉呀,房东啊,妳在这里就好了!」
那人跑过庭院,发现林明华的身影,立刻紧急煞车,差点撞倒了安在走廊上的花瓶。
「王太吉,我还要告诫你多少次,你才会记得,不要在走廊上——」
「现在不是讲这个的时候啦。」
王太吉双手一摊,「阿维呢?阿维不在吗?事情大条了啦!」
「什么事情大条了,慢慢说不行吗?」林明华不悦地说着:「肇维君的话,正忙着呢,还没回来。」
「怎么会挑这个时候咧!」
王太吉大大地吐了口气,「事情真的大条了啦,元德那小子他——」
※ ※ ※
李肇维闻言,抬起头来望了一眼陈钰所指的建筑。
「抱、抱歉。」
李肇维笑着:「这是神社的鸟居。」
李肇维凑上去,取出手帕交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明华。她接过手帕,连汗也顾不得擦,直说道:「不好了,元德那小子被警察拉去了!」
李肇维听到这个字眼的时候,差点没双腿一软。
「啊,肇维君!」
「啊?阿维你没发烧吧?」
「阿维,我知道你很担心,可你这样子做根本没有用啊!」
「不过,真的没有法子吗?说不定源叔可以帮忙把那些真正走私的人抓回来,这样就可以让元德出来了?」
林明华如此提议,李肇维则摇了摇头。
「——!」
「欸,傻子,这个牌坊是什么东西啊?」
李肇维不语,只是让林明华说着。
「每次都这样!一说到元德的事情,你就这样!之前元德没去茶坊上班,一早喝醉了打破房间的窗户,你也是这样跟我和源叔求情,现在他搞出这样的事情,你还要护着他!」
「太吉兄!」
跟着这女孩游览一趟基隆,平日素来觉得看惯了的景色,都因为她的好奇和活泼而有了不同的感觉。
陈钰歪着头,「神社?鸟居?那是什么?」
不追上去还好,定睛一看发现是李元德,本着住在同个屋檐下的交情去问了两句,还差点被警察一起拉走,让他虚惊一场。
王太吉惊呆了。
元德!
「好了好了。」
听到李肇维的意见,王太吉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王太吉双手一摊,追着肇维赶来的林明华顺好呼吸后,随即气呼呼地抱胸骂道:「这个李元德!平常也不出去工作,就知道跟那些猪朋狗友鬼混!现在还搞出这种事情来,回头我就要源叔把他扫——」
「太好了,总算是找到你了!」
「喔!就是小日本的庙嘛。」
他看着眼眶含泪的明华,一时情绪激动,竟是半晌说不出话来。
但肇维却很坚持。
陈钰走到正殿前,正要走上阶去,李肇维连忙拉着她,「不行不行,参拜不是那样子的!」
虽然他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回去通知房东,又马上回到警局探问情况,不过他的愁容仍是丝毫不减。
「……房、房东?」
「你差不多一点,肇维君!」
「怎么了,怎么跑得那么喘?」
「嘿~原来是这样,居然不用跪的啊?听着新鲜,我也入境随俗参拜一下吧!」
「我去跟警察说明。」
李肇维咂舌,觉得陈钰这女孩果然有趣。
肇维听到消息,一把捉住林明华的双肩想问个详细,她吃痛喊了起来,他才急忙松手。
一双大手分别压在两人的头上,王太吉笑着,用力地弄乱他们的头发。
肇维还想说些什么,忽然脸上就吃了一记热辣辣的耳光。
「再不然就我去认罪!」
王太吉连忙转过头,「唉呀!阿维,你终于来了!」
她骂到一半,看见肇维担忧的神色,后半段的话全吞了回去。
「也好!就当跟地头蛇拜个码头,求个运势!」
居然把神明比做地头蛇,李肇维只得苦笑,领着陈钰走上台阶。
走私。
「神社就是祭祀神明的地方,过了这个鸟居之后,就是神明的领地了。」
「喔~那就跟咱们那里的妈祖庙很像嘛~」
他和肇维说明了刚才在警局探问到的事情。
他没有想到平日最是温顺的林明华,居然会出手打李肇维一个巴掌。
这女孩害羞的模样,也叫他有些心痒痒的。
陈钰默念几句,睁开眼睛,就看见肇维热情的视线,急忙别过头去。
想到忙完港口这里的搬货工作,正想着接下来到成一堂当个帮厨,好应付应付平常的酒钱花费,谁知道远远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正被警察从一艘渔船上给架了出来。
他捂着被打的脸颊,还无法理解林明华的举动。
「什……什么许了什么愿?」
「妳说什么⁉」
李肇维才说出口,王太吉就给他打了个回票:「我听大人说,查缉的时候,那些共犯早就先跑了,只留下当时在船舱点货的元德一个人被抓了个人赃具获。现在又没有别的线索,大人们哪会就这样放过他啊?」
一句话,让李肇维顿时觉得无地自容。
李肇维急忙追问,王太吉还是皱着眉,摇了摇头。
「这些话都别说了,反正阿维的事情就是我们明华庄的事情,现在最重要的是帮阿维把元德救出来。真的不行的话,叫源叔学廖添丁半夜翻墙过去救人算了?」
「妳许了什么愿啊?」
「对,我知道元德是你弟弟,也知道他是你唯一的家人了,可是你怎么不想想,你们也是我的家人啊!」
「可别把旧东西都乱拆啊。」李肇维苦笑,「都到了这里,要不要到上头参拜看看?」
「……抱歉,肇维君。」
「你……你这傻子,我不管你了啦!」
「我没事……重要的是元德,刚才王太吉跑回明华庄告诉我的,现在他还在港口那边的警察局那里……」
他知道被拉进警局,是多严重的事情。在他的成长过程中,看过被拉进警局后遭到严厉审问的犯人出来之后是什么模样,也知道有多少人在那些大人的逼问下是怎样的百口莫辩。
「说是跟跑单走私人搭上了线,拿这里的东西去换大陆的米啊钱的什么的……」
「房东?」
「嗯~……」
陈钰沉思了一阵,双手往腰一扠。
瞧她双颊飞红,李肇维忍不住多逗了她两句。
李肇维也吓傻了。
「可是我——」
陈钰伸手摸摸鸟居,「鸟居这名字别扭得很,形状倒是很合牌楼的样子,我看以后要是要拆,这鸟居就留着,上头的牌子换掉了,还算合用!」
他只有这么一个弟弟,是绝对不能让他出事的!
「妳许了什么愿?」
饶是仍然十分担心,但肇维和明华还是被王太吉这段话给逗得笑了出来。
「不然还有什么办法?元德是我唯一的家人了,我不能让他出事!」
「不好办啊。」
走到神社境内,李肇维开始对陈钰讲述基隆神社的历史,陈钰听着,四处活泼的走动。
陈钰跺脚,满脸通红的跑下阶梯,李肇维赶紧追了下去,谁知道陈钰的脚程之快,咻的一声就不见了踪影。
「情况怎么样?」
林明华从街角转来,一见到正在阶梯口徘徊的李肇维,便连忙喊住了他。
「……傻、傻子,你拜拜不许愿,盯着我看干什么啊?」
啪!
「玩笑开过头了。」
陈钰说着,照着李肇维说明的拜礼仪式跟着行了一次,李肇维也随之行拜礼,眼神则飘向站在身边这位有些轻浮却十分热情的女孩身上。
「有点难……我们又不知道是谁当主谋,而且就算真的抓回来,也难保他们不会拖元德下水。」
但他不能让元德出事。
「我没事。」
李肇维向着陈钰解释参拜的二拜二拍一拜的拜礼,「这就是神社的拜礼。」
「……我……」
「我?妳不是才说我盯着妳瞧,哪有许愿呢?」
王太吉在警局前着急地来回踱步。
「从这里开始,就是神社的范围。这里供奉的是金刀比罗,是来到基隆的日本移民所带来的海神。虽然基隆人大多还是去庙口那里拜圣王,不过对日本人来说,这里是最重要的信仰中心……」
他摇着头。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如何将元德救出来,但是他左思右想,却想不到法子。
「啊?阿维,我看你脑袋真的进水了!」
「啊,我们一路走到这里来啦。」
「王太吉,你出这什么馊主意?」
「我、我……那你呢?你许了什么愿?」
「那不然是怎么样子?」
林明华杏眼圆睁,呼吸急促,愤怒地瞪着肇维。
林明华的话还没说完,李肇维拔腿就往港口的方向狂奔!
「啊~我懂,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对吧?」
王太吉自然了解个中意义。
「只是,这样到底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忙元德呢?」

众人站在警局前,苦思对策。就在这时——
「唷~学弟这是怎么啦?」
三人立刻回头,只见谢霁云踏着轻巧的脚步,步出警局的大门,花枝招展地朝他们走来。
「学姐?妳怎么会在这里?」
李肇维惊讶地问道,她眯起了眼睛,笑道:「来办点事情。倒是你们这般愁容满面,一副要去做神风特攻的模样……有什么烦恼,不妨跟学姐说说?」
「啊~原来是这样啊。」
听完肇维等三人七嘴八舌地阐明元德的遭遇,谢霁云不改其色,仍是带着笑容。
「还想着里面的独房是在吵些什么,原来是这件事情啊。是吗是吗,这还真是可怜啊。」
见她这副讪笑的模样,林明华一阵无名火起,不禁开口:「等等,妳这个人怎么这样啊?人家肇维君都这么苦恼了,妳居然还能这样耻笑人家?」
「唉呀,这位是没见过的女孩呢?」
面对明华的指控,谢霁云还是笑着,林明华更生气了。
「我叫做林明华,是肇维君的房东。就算妳是肇维君的先辈,讲起长幼尊卑,我和肇维君同年,也该尊称妳一声。可是妳的样子,不是个做先辈的该有的态度吧?」
「房东,别这样,这本来就跟学姐……没有关系。」
李肇维说得心虚。说到底,他也是希望谢霁云在这份上能出点力,自然说不上理直气壮;虽然本身也明白她并没有义务帮忙,但面对谢霁云的反应,还是忍不住失落的。
「本来就是啊。搞走私这种小动作,还被抓了个人赃具获,说句实在的,本来就不是无辜的人,如今有这样的下场,只是刚好而已。」
谢霁云抱着胸口,脸上带笑地说道:「不过无辜与否不是重点,我觉得好笑的是,这本来就不是困难的事情,怎么你们会在这里愁容满面呢?」
「咦?」
印象中,父亲不曾这样叱骂过任何人,而源叔若是生气,也只会冷冷地瞪着对方;李肇维让她想起过去在柔道场边的教练的模样,与其说是生气,更像是恨铁不成钢的义愤。
他稍稍地笑着,将拍子放到一旁。
「来啊!」
两人拉开了一些距离,各自活动筋骨,接着——
李肇维指着元德,「什么叫做寄人篱下?当初我们没了住处,要不是太吉兄引荐,房东愿意收留我们,我们到哪里落脚?难道今天你被警察拉去,还是房东害的吗?」
「活动筋骨,消除杂念是好事。」
「看学弟你们似乎不明白,学姐我呢就再给点提示好了。」
元德才走出来,林明华双手即刻扠在腰间,愤愤地指责他。
三人闻言,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这种事情……要是早个几年,早被皇军拉去枪毙了。」
「……」
「哼……想不到居然得用这种走后门的方法……」
「不行,那是我的家人——」
她接着收回了中指,「第二,警察吃的是公家饭。公家的薪水虽然饿不死,不过也算不上是多,想赚点外快的大有人在呢。」
肇维也笑了。
「就好像整理棉被,你越是急着要折好,就越容易不得要领,反而怎么折都是乱的。心,也是需要整理的,越是急躁的时候,越是需要静下来好好的整理。」
李元德双手一摊,语重心长地说:「茶坊的人是怎么讲我们的你也知道,我也不能这样一直无所事事下去。本来想着可以就这次机会一口气翻身,从此出人头地,不必再看人的脸色生活做事,要不是那人骗我,我也——」
谢霁云提供的方法果然有效,李肇维不过包了个为数不算小的红包进去疏通一下,李元德的罪证立刻从「走私」成了「酒醉闹事」,很快就被释放了出来。
听到元德说的话,李肇维怒叱一声,整条街竟是静了下来!
「我告诉你,下次要是再给我弄出这种乱子,我就把你给轰出去,我说真的!」
「想了一晚上,有冷静一点了吗?」
谢霁云说完,手再度抱着胸口,满脸笑容地看着三人。王太吉不解,只是一个劲的抓头,肇维和明华则是一下子就知道她的心思,恍然大悟。
元德愤愤地咬牙,「平常就在背后讲我不务正业,寄人篱下还不知好歹,以为我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这些个日本鬼只会在背后阴人,要把我轰出去就来啊!叫那个平常都躲在妳背后的日本鬼出来砍我啊!」
李肇维笑了笑:「茶坊的工作还空着,要来帮哥吗?」
王太吉拉着李肇维,在他身边劝说了几句,李肇维才松开握紧的拳头,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警察不友善地推着元德的肩膀。
元德率先出手,一把揪住肇维的领子,右脚顺势切入他的重心,一举要将肇维扳倒;肇维立刻反应,脚步站稳,伸手反制元德的攻势!
※ ※ ※
「喝!」
他不愉快地甩身,警察见状又皱起眉头,李肇维立刻过去陪笑着:「长官,没事的,他只是情绪激动了一点。」
元德不语,但脸上的表情缓和了许多。
「那就不一定啰。」
「元德,你太过分了!」
警察甩甩手,趾高气昂地走回警局,和他的同僚们讨论晚点要到哪里喝酒快活;元德的表情扭曲更甚,嘴里的脏话骂个没完。
「……哥这招不是柔道吧?」
她一面晾着衣服,一面捂着心口,还在为昨晚的事情感到心神动摇。
「态度给我好一点。」
肇维和元德两兄弟,正抱着房间里的棉被,走到庭院里。
「当然会,只是我比较懒散,所以乱的也慢一些。」
「哥,我也是为了我们能过好日子啊!」
「好啦,你学姐我可是大忙人呢,还有事情得办,先走一步了。」
「回头我一定买些好酒的。」
「最后,」她将食指也缩了回去,脸上挂着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现在国民政府才刚接掌这里,一切百废待兴,一时薪饷发得慢了的事,也是有的。」
肇维走在前头,这么询问元德。
「元德,我知道你心里急,想赶快做点什么,但不是什么事情都是快就好。」
元德握着棉被拍,朝棉被挥了几下。
「虽然谢小姐刚才那几句高来高去的我是听不明白,不过我知道你们现在打算干么。房东也说了,我们是一家人,哪有家人不帮家人的道理?」
「阿维,这样说就太见外啦。」
见不得手,元德反手再攻,肇维随之防守,两人一来一往,已经过了数招,忽然!
他将棉被拍交给元德。
「……哥,难道你的心都不会乱吗?」
「李元德,你真的是没事给我找麻烦!」
「……哥,这些年你在日本,有什么精进吗?」
「回去吧。」
「以前练习柔道的时候,教练也说过,练武就是练心。心在乱的时候,就缓一缓,从头开始。」
元德不太释怀地问,肇维将他拉了起来。
李肇维握着他们两人的心意,深吸了一口气,走到警局之中。
「不、房东,这怎么好意思……」
她欺身到李肇维的耳畔,轻声说道:「而且这件事,没抓到主谋,反而好办。」
一行四人,一语不发地回到明华庄,度过了一个沉默的夜晚。
「哈!」
林明华这么说着,一面指着元德的鼻子,谁知——
李肇维伸手朝元德的腰间一扯,将元德放倒。由于长期练习,令他反射性的护住身子,倒也没受了什么伤。
「好了啦,阿维。元德被拉到警局,一定吓了一跳,就先别骂了啦。」
「嗯……」
「什么?」
李肇维还不明白,谢霁云已然松开他的肩头。
早晨,和煦的阳光照拂着明华庄,虽是十月,仍不见萧瑟。
王太吉见她走远之后,连忙追问,李肇维只是摇摇头。
元德也将棉被拉到长竿上,「……哥,我错了吗?」
林明华愤愤地吐露心思,谢霁云仍是微笑,「小学妹,有些事情不照正规的方法走,或许会更好一些喔。」
「元德,你干什么?要不是房东和太吉兄一起凑钱,你还不知道要被关到什么时候!」
王太吉说完,从口袋里头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呐,这是我今天才换回来的台币券,连酒都还没买,就先交给你啦。」
「唉……既然都输给哥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元德耸了耸肩,「谢谢哥,我觉得现在心里头总算静了一些。」
面对元德的疑问,肇维只是微笑。
「你知道别人骗你,让你成了代罪羔羊,却不知道要感谢我们这些保你出来的家人!难道你要说,太吉兄和房东这样出钱出力,就只是为了现在可以数落你吗⁉」
「有破绽!」
昨晚——
「混帐东西!」
「啧!」
王太吉也拍了拍李肇维的肩头。
「你的动机没错,只是做法太急了。」
「下次别再犯了。」
不让肇维拒绝,林明华强硬地将钱又塞回他的手中,「又不知道这些警察会要开多少,总是多一点好吧?」
「……哥,你去帮我跟茶坊说一声,茶坊的工作我就不去了。都放着不干好一阵子了,现在也不好厚着脸皮回去。」
忽然,明华听见从楼梯那里传来的声音,急急忙忙地躲到走廊的转角。
老实说,明华没想过李肇维真的生起气来,居然也能这样高声喝叱,气势惊人,让她回想起来,还是有些心神不宁。
「你就拿去吧。」
没等三人反应过来,谢霁云一甩丝巾,踏着优雅的步伐,逐渐走远。
林明华在庭院之中,心里头的感觉是五味杂陈。
「干,讲得那么好听,还不是打落水狗而已?」
「谢小姐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元德,来。」
肇维一面在长竿挂上棉被,一面拿起拍打棒,朝棉被拍了几下。
她竖起三根手指,扳下了无名指,「第一,被拉到警局以后事情就不好办,那是以前,现在可是国民政府时代。」
「『若要穷究柔,便钻研古流』,这可是毕生不忘的教诲啊。」
「呼……」
林明华噘起嘴,拿出钱包,将身上带着的钱全交给了肇维,他急忙回绝。
「我在日本的时候,可没荒废过基础训练喔?倒是元德,你一个人在台湾,只怕都要生疏了吧?」
元德大手一挥,扯起嗓子,怒目瞪视着林明华,反教她一时惊慌,倒退了好几步;李肇维和王太吉一个站在元德前面,一个挡在元德和明华之间,隔开两人。
元德苦笑了一下,「别担心,哥,那些来路不明的机会,我不会再去抓了,我会找个正经的活,也好让你放心。」
李肇维看着元德,觉得这个弟弟长大了些,有些欣慰的拍拍他的肩膀。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也难为你了。」
「不会。哥该去上班了,免得迟到,老头家不开心。」
「好,我先去上班,找个机会我们再切磋切磋?」
面对肇维的提议,元德笑了。
「那我得加紧练习,免得给哥压着打了。」
两人相视而笑。
看到兄弟总算和好,明华也松了口气,悄悄地回到了房间去。
虽然有些在意昨天肇维和那位叫做陈钰的作家有没有什么进展,不过等他下班了再问也没关系——
明华是这么想着的。
※ ※ ※
「肇维,你今天也辛苦了。」
忙完一天的工作,李肇维和其他伙计忙进忙出,将茶坊的里外整理干净之后,张晓瑜走了过来。
「不会。那没事的话,我就先——」
「今晚留下来吃饭吧。」
肇维的话还没说完,晓瑜就打断了他的话头。
「你这几天忙坏了,又要处理新帐和旧帐衔接,又得重新适应新的客人,又因为农业禁制令开放后跟王太吉去巡田,根本没有好好休息吧?今天我煮了些东西,给你补补身子。」
面对晓瑜的邀约,肇维有些迟疑。
「有什么关系嘛。昨天处理元德的事情,你应该也很累了,而且今天也没有布袋戏可以看了不是吗?」
「咦?」
「就这样?不必打针或吃药?」
行至一处转角,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事情是怎样我也不是很清楚啦,我听王伯讲说妳多桑在桥那边跌倒,给人送去医院了!」
这么对自己说着,李肇维转了个弯,往公园前去。
是老头家轻松的神情。
「傻子,逗你的!瞧你慌成什么样子!」
「现在又不是上班时间,叫我的名字就好——」
「唉唷!晓瑜啊,妳在就好啰!」春婶一走进屋,便忙不迭地比手画脚:「妳多桑被送进医院去啦!」
肇维抓抓头,「头家娘知道了啊?」
「生气?怎么会呢?肇维和房东一起出门看戏,是再~正常也不过的事情了,而且我和肇维又不是什么特别的关系,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老头家坚持自己并无大碍,肇维和晓瑜只得走出病房去问医生。
张晓瑜惊喜的像是脸上点了灯一样,「我这就去端菜,肇维你等等喔!」
「来~肇维,这是我特地蒸的鱼,你来尝尝?」
「是……是这样啊。」
他想起了那个活泼的女孩。
「道德救不了人。」
「多桑,我听说你被送到医院来,是怎么回事?」
「来,还有这盘鸡肉,你也试试?」
「什么小事,小事怎么会被送到医院来?」
「什么⁉」
见肇维说了话,医生有些惊讶,「小哥,原来你不是个跟班啊?」
「晓瑜在生气吗?」
肇维和晓瑜听闻春婶带来的消息,便立刻赶到了医院,谁知映入眼帘的是——
陈钰双手扠腰,「昨天居然放我鸽子,你的胆子好大!」
「到底是大还是小啊?」晓瑜被他弄昏头了。
晓瑜夹了一块盐水鸡,肇维一面祈祷这次的盐巴不要过量,一面咬了一口——
「唉……」
没了布袋戏台的公园,恢复原本空荡的模样,只有几个老人在公园里散步。李肇维拎着布包,在公园内溜转了几圈,最后坐在椅子上。
「唉唷!不好了,快来人呐!」
「你们老头家的状况不小喔。」
「去看一下也无妨吧。」
「唉呀,还让你们两个小的特地赶来啊。」
「真是的,净挑这种时候……来了!」
李肇维又惊又喜,急着追问,陈钰听了,不太高兴的噘嘴。
「嗯,很好吃。」
突如其来的擂门声,打断两人用餐的兴致,张晓瑜皱起眉头,不太愉快。
「医生,这样子说话是不是有些医德的问题?」
道德救不了人。
肇维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晓瑜跪在病床边,询问父亲的状况。
李肇维暗自叹了口气。
……大概是鱼身先用盐巴抹过,还用了日本的柑橘醋酱油下去蒸的关系吧。
不知怎的,李肇维总觉得有些不安。
他推了推眼镜。
「医德呢……小哥,告诉你我行医多年以来的心得吧。」
天色渐暗,虽然早上难得地天气还不错,不过到了入夜时分,温度掉得很快,李肇维拉起外套,踏上回到医院的路途。
被她热情的视线注视,肇维心一横,将那块鱼塞到口中。
晓瑜举筷,夹了一块完全看不出原形的蒸鱼,放到肇维的碗中。
在这里发呆也不是个法子,肇维站起身,决定回到医院的时候,突然有人朝他的背后点了一下,他连忙回头——
「……好,带这几件应该就够了,还有毛巾……」
说完,他挥了挥手,巡别的病房去了。
她没好气地放下筷子,走到门前一开:「欸?这不是春婶吗?都这时候了,有什么事情啊?」
「……」
「就是中风啦。说到底,脑袋里头破了个洞,然后血流出来了,所以手脚有点不听使唤。休息几天之后,就可以回去了,尽量少盐少油别喝酒抽烟吃得清淡些。」
肇维将东西折好,叠在布包里头,接着收拾因为急着出门而没吃完的饭菜,最后确认门窗都有关好之后,才帮茶坊的大门上锁。
「干么?这公园你家的啊?我要去哪里,你还管得着吗?」
柑橘的香味本来是相当淡雅的,和白肉鱼也很搭,可以压制鱼的腥味,只是这肯定是加得过量,矫枉过正了。
晓瑜端上来的菜色不算丰盛。
虽然总跟别人说晓瑜对自己没有好感,但她这种时不时就会摆出的态度,也难怪周遭的人怎样也不信了。
少盐少油别喝酒抽烟——就肇维对老头家的认识,这只怕要比登天还难。
倒也不是真的有什么事情,只是觉得有些可惜,有些惆怅吧?虽然和那个女孩并不是熟识的情分,但没见着她,李肇维的心中确实感到寂寞。
听得这话,肇维连饭也顾不得吃了,连忙站起身来,晓瑜也急着追问:「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陈钰?妳怎么会在这里?」
医生面无表情地说,「说小也很小就是了。」
「呼……」
不过还好,她只听说林明华,还没听说陈钰的事情,不然这会可不知道要被她误会成什么样子了。
「上一回我也和肇维去看过电影了啊~只是去公园看个戏嘛,我哪会觉得怎么样呢?」
幸好茶是好的,对李肇维来说,这是唯一的救赎。
「真的?」
他静静地,咀嚼着这句话。
听到晓瑜的说词,李肇维确信她一定在生气。
看到晓瑜无助的神情,肇维当下做了决定。
鱼原是极好的,从肉质上便能吃得出来,肇维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吃过这样的好鱼了,只是才一嚼下去,一股酸味就散发出来,然后是随之而来的盐辛味。
肇维连忙否认,慌张的模样逗得陈钰不禁笑了出来。
「怪医生……」晓瑜咕哝几句,拉着肇维的手转回病房,但医生的那句话却回荡在肇维的脑海里。
「我真的没事啦,不信你们去问医生?」
※ ※ ※
「嘿,傻子,在这里发什么呆啊?」
深知晓瑜容易胡思乱想的性格,肇维只能这样回答——不过,这也只会让晓瑜乐得多夹几道菜让他品味,十足的恶性循环。
「没事没事,小事而已。」
咚咚咚咚!
身为女性,能一手包办茶坊内外大小事务,在以男性员工居多的茶坊中号令上下,堪称商贾才女的晓瑜,唯有一样弱点,就是下厨。
送走医生以后,张晓瑜留在医院照顾老头家,李肇维则只身一人回到茶坊,帮要住院几天的老头家带换洗衣物过去。
好吧,偶尔还是会有几道比较正常的。肇维打定主意,得捱过这一桌的「佳肴」才行。
今天菜色有些失色,原因是出于个人。
「哇,冤枉啊。」
医生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肇维见了,有些不悦。
旁的不说,晓瑜煮的东西这么咸淡不分,他还能吃下肚,这样的口味要吃得清淡些,实在是想也不敢想。
这并不是说临港茶坊的日子不好过。即使在大东亚战争的后期,台湾许多物资被征收成为军需品的时节,凭着和执政者良好的合作关系和出口贸易的利益下,茶坊能端上桌的菜始终比附近的同行丰富得多,甚至时不时还能在餐桌上看见难得的白米饭,可说是在吃这方面不曾有过烦恼。
「好吧好吧,我留下来吃饭就是了。」
晓瑜热切地问着,肇维连忙将口中的鱼兑着茶水,吞落腹中。
「走,我们到医院去!」
说起来,戏也演完了,和陈钰之间除非是哪天在街上偶遇,否则没有互相约定,也不知道怎么联络的情况下,大概也是没办法再见了;李肇维心想,反正肚子也饿了,就在茶坊这里叨扰一回吧。
「现在对中风的研究就这样了,没有什么药可吃,就算要开刀,那血管破在脑子里头,也没办法处理。」
医生将病历合上,两眼直视着肇维。
晓瑜叹了口气,「基隆这地方,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元德的事情,今天一早王太吉就报告过了,至于布袋戏的事情,是隔壁的春婶跟我说的。」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怎么样?」
说完,晓瑜三步并作两步的朝饭厅跑去,李肇维看着她远去的身影,不住地摇头。
既然今天也没有布袋戏了,想来也是遇不上她,只是——
「肇维、肇维!怎么办!」
李肇维举高双手,做投降状,「昨天妳一溜烟就从神社跑走,我想追也追不到啊。」
「还不是因为你问了那种问题!」
陈钰撇过头,佯怒地说:「我后来回头的时候,你人就不见了,这不是放我鸽子是什么?」
「那是不得已的,家里有些事情,我赶着回去处理啊。」
李肇维赶紧解释,陈钰眯着眼睛,打量着他,一副不太相信的模样。
「喔~那今天家里有事吗?瞧你手里大包小包的。」
「不,不是急事。」
李肇维如此回答。
反正医院那里还有晓瑜顾着,到底出不了什么乱子,手上的东西也不过就是衣服毛巾一类,算不上急事。
「这样啊,那今天就有空带我再走走了对吧?」
「当然。」
两人相视而笑。
「哗——原来这个港口那么大啊。」
走到基隆港内,陈钰十分赞叹地说:「那天下船的时候看到处都是人还不知道,原来这里还有渔船啊?」
「是啊,基隆可是台湾很重要的港口,在战争的时候,这里曾经停满军用的运输舰,听说当时还是被空袭的重点地区。现在战争结束了,虽然还有些地方需要重建,不过这里又归商船和渔船所有了。」
「真好,我们那里最大的港口就是广州,都快变成唯一港了,像我老家那里全是石头,根本也没什么好看的。」
「如果陈钰小姐想看沙滩的话,我也知道有个好地方喔。」
「真的?」陈钰听了,十分高兴:「那等等就带我去看吧!欸,那边那么多人,是在做什么啊?」
肇维顺着陈钰的指头望去,只见码头的末端,几艘渔船停靠在那里,一些人围绕着。
「喔,那是渔船正在下货呢。虽然有渔会统一拍卖每天的渔获,不过也有店家会在渔船刚到的时候就过来卡位,先选先赢呢。」
「名字什么的都是其次,味道好不好才是重点。」店长这么说。
李肇维不解,陈钰摇摇手指,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
她这么说,掩着脸就要跑开,李肇维连忙叫住了她。
陈钰连忙凑了过去,深深地吸了口气:「好香喔!」
「你来,我就在!」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啊?」
「原来是这样。」
「政府?」
李肇维看着这个景象,不禁点头。
「原来如此,也就是台面上规矩是一套,台面下偷来暗去又是一套,跟政府差不多嘛。」
陈钰这时伸手从一个网袋中拿起一颗物事,「店长,你连石头都买啊?」
李肇维跟在后头,庆幸着今天基隆难得少云,才能看到这么漂亮的海滩夜景。
「章鱼的嚼劲很好,面团炸过之后也很香,不过调味上好像清淡了一些?」
于是,「明天……妳也会到公园去吗?」
月光皎洁,照得白净的沙滩透射光芒,像是地上也有月亮一般。
店长将「石头」捡了起来,放回网袋之中,「这玩意可是珍味,拿来水煮或是清蒸都行,不是行家还不懂吃呢。你们想的话,现在就弄给你们吃吃看?」
「船家,这篓瓜仔鱼,我全要了。」
宛若夜来香。
「想到的时候。」
陈钰嚼了几口,这么说道;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跟着动手,不多时,整盘丸子都被吃完了。
店长闻言,哈哈大笑:「哈哈哈,真亏妳这小妮子说出这种比喻!」
陈钰兴奋的在沙滩上奔跑,十分欢愉。
说完,不管三七二十一,陈钰自己就往人围观的地方跑去,李肇维也只能跟上。
皎洁的月光下,肇维没有看漏她羞红的笑靥。
「小心!」
「哇,这是什么啊?」
突来一声响,划破两人之间的情愫,李肇维和陈钰各自跳开,脸上的红潮挥之不去。
李肇维看得呆了。
噗通、噗通。
虽然没有言语,但李肇维确信,眼前的女孩也有着相同的心情。
「啊……啊哈哈……你、你看看我,真是不小心,居然会在沙滩上跌倒呢,哈哈……」
啪!
「嗯……不错。」李肇维吞下丸子之后,也觉得味道挺好;当然,也可能是先尝过晓瑜的菜色导致的错觉。
「嗯,我也这么觉得。」
「陈钰!」
月光皎洁,照得她的肌肤也透射光芒。
「这是刚才想到的新玩意,用面团和着章鱼炸成的东西,名字还没决定。」
陈钰笑着,在沙滩上转着圈,在月光的包围下,回转,舞动。
「喔,出现啦!店长的招牌台词!」
「这位是我常去的餐厅,成一堂的店长。店长这时候不是应该开店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挑货。」
渔夫们鼓噪着,陈钰露出了有些佩服的表情,「五十年后?哈!这个店长真是很有趣呢!」
李肇维理解似的点点头,陈钰又说:「我看那边好像满有趣的,咱们过去看看?」
李肇维竟是看得呆了。
忽然,陈钰一个失足,向后倾倒——
她有着李肇维从未接触过的特质。那不是他熟悉的张晓瑜或者林明华,这个女孩子和她们两人,或者到他目前为止认识的所有女性都不相同。
「才不要呢,这湿湿滑滑的,感觉还黏黏的……感觉像是躲在丸子里头的章鱼一样。」
「不了。」
陈钰一指,肇维才想起自己还得送老头家的换洗衣物到医院,虽是不急,但也不能拖得太久;只是——
在一阵锅碗瓢盆的撞击声后,店长再度跳出渔船,手里端着的是整盘一颗颗丸型的料理。
李肇维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想拉住陈钰,不料竟是双双跌在沙滩上!
「名字吗?这东西有章鱼,又圆圆的,我看名字就叫做……雕章琢玉好了?」
像是要隐藏尴尬的情绪,陈钰把玩着发梢,李肇维也抓着头,直瞧着头上的满月,一声也不吭。
肇维及时撑起上半身,没有一头撞在她的身上。
店长想了一下,随即又露出了笑容,「不管怎么样,只要经过改良,我相信这道菜五十年后,必定会在台湾大受欢迎!」
如果没有约定的话——
「咦?店长是怎么了啊?」
陈钰停下了脚步,回过头。
「欸?这不是店长吗?」
「哇!傻子,你们基隆居然有这么漂亮的沙滩!」
「看来这店长的料理魂又被点着了呢。」
「傻子你不懂,在中国啊,好菜就是要配好名,越是让人搞不懂的名字就越是吉祥!这东西圆圆的,叫这名字不是挺好?」
这个女孩子不一样,李肇维这么想着。
「啊,傻子,你刚才不是说要带我去看沙滩吗?」
「哗~这是什么名堂啊?」
男人听到肇维的声音,也回过头,「喔,这不是肇维吗?都这个时候了,还没回家休息啊?」
「傻子,这位老先生是谁啊?」
陈钰疑惑的问着,不过这样的情景,李肇维不是第一次看到。
她是特别的,像是遥不可及的星空,闪闪动人而迷濛不可触。
「我、我没事——」
听到熟悉的声音,肇维定睛一瞧,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看起来年过半百的男人站在人群之中,正指着一竹篓的鱼说着。
店长的料理是很新颖,不过总是会这样想到什么就做什么,至于口味上怎么样,就像是抽签一样,各安天命。
忽然,店长像是想到什么,捏着下巴开始沉思,「躲在丸子里的章鱼……章鱼吗……」
「时、时间也很晚了呢,你不是还有事情吗?那个……布包。」
「妳没事吧?」
「大仔,等你喔!」
李肇维想起那天看见店里人满为患的景象,同意地点了点头。
渔夫坐在一旁笑着,「你们看着也就是了。」
其他人纷纷点头,店长陷入沉思:「调味吗……是要加在面团里头,还是做成沾酱呢……」
店长看来自信满满。
李肇维摇摇头,陈钰更是嫌恶地看着藤壶,一股脑儿地摇头。
陈钰回过神来,惊觉现在自己所处的情况,不禁羞红了脸。
「店长……你是什么时候揉了这些面团的?」
「这叫做藤壶,算是……贝类的一种吧?」
「那我来吃吃看!」
「真好,真羡慕你们,我们那里可都是石头海岸,啥都不能玩呢。」
「是啊,这里是海水浴场。」
「哇⁉这石头是活的⁉」
「那,我就先走了。」
店长忽然抓着一只章鱼,纵身就往渔船上跳,引起众人的围观。
「嗯~好吃。」
店长指着自己脚边的几个网袋、竹篓,「这两天店里的食材全被吃光了,趁热潮过了的时候,暂时歇业,先来补点东西。」
「现在入秋了,听说夏天的时候人可多着呢。」
「呀⁉」
「呃……我是自由作家嘛,这个,取材的时候多多少少会知道政府机关的做法啦!」
李肇维不知道怎么解释现在的心情,但是他很想,很想,再见她一面。
「船家,厨房借我一下!」
忽然,被她称作「石头」的东西的尖端,伸出了几条毛茸茸的东西,吓得陈钰将它丢到地上。
天地无声,只有两人的心跳,随着海浪,潮起,潮落。
陈钰说完,一把就抓了一颗送到口中,李肇维在心里头暗叫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