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雨夜华-

第五章

《雨港基隆(小说)》 · 东方红&因幡鸦 · 2.4万 字

李肇维难得地请了一天假。

张晓瑜也难得地准了假。

在王太吉「头家娘我也想放假啦~」的哀号声中,李肇维来到街上。

这一天,路上的巡逻警察,人数比平常多了一些。在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李肇维不自觉地按住胸口。

胸口的口袋里,放着那张剪报,那张希望所有遭遇相同问题的人一起上街的社论剪报。

所有……房屋将要归政府所有的受害者。

李肇维居住的明华庄,以及工作的临港茶坊,都不在受害的范围内,李肇维本应不需要关心这个议题,但他就是觉得心里头有些不踏实。

严重的通货膨胀,让他们手中的钞票逐渐失去作用;蛮横的征收拍卖,让许多人连安居的可能都没有。

但他看得见。

看的见出入都搭乘汽车的富家子弟,看得见和政府交好而获得一官半职的地方士绅,看得见那些人一面大喊着大陆战线告急,需要粮食,一面在喜宴上将吃不惯的饭菜倒到桶子里。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王太吉说,「那些人叫做权贵」,元德则说,「权贵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

如果是谢霁云,会怎么说?

她会说,「发问之前,先思考」吗?

如果是张晓瑜,会怎么说?

她会说,「肇维你不要管那么多,茶坊的工作不会饿到你」吗?

如果是陈钰,会怎么说?

她会说,「被视为权贵,我的一生充满挫折」吗?

如果是林明华,会怎么说?

她会说——

他气呼呼地拉开袍子的口袋,把揉得皱巴巴的香烟重新摊平,拿了一根,递给李肇维。

「……不太适合女孩子的手帕呢。」

「欸,阿维、房东,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啊?好像是哭声……」

一路上,元德滔滔不绝地抱怨着,李肇维只是沉默。

「……医生,道德,是不是当真救不了人?」

李肇维终于知道,什么叫做「警察打人」。

「……我不抽。」

他不明白,为什么面对手无寸铁的人民,这些人可以毫不犹豫的,往、死、里、打。

——躺在病床上的人,没有出身的分别。

阴郁的,像要降下暴雨般的天空。

「小哥,别那么固执。」

在那片景象,投射在眼眸中的同时,李肇维知道,自己将会怎么说。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政府,会这样对付「自己人」?

「真是固执的小哥啊。」

晓瑜面色阴晴不定地嘀咕着。

「……怪医生。」

他看着这位医生,这位曾经治疗老头家中风的医生,把长久埋藏在胸中的疑问,付诸言语。

「好啦好啦,知道你很辛苦啦。」

大概百来人的抗议队伍,在面对政府的优势力量之下,只有奔逃、溃散、哀号。

「还好我的上司愿意去帮你说几句好话,不然你以为光靠小只鱼拿那点钱出来能干么?」

老人痛骂着军警听不懂的语言,而孩子不住的哭泣。

「……抱歉,让房东担心了。」

王太吉拍拍挺不耐烦的元德肩膀,陪笑着说:「我从店长那边多包了两碗猪脚面线,少不了你那份的。」

就像一个蚕茧,沉寂了许久之后,有什么将要孕育而出的感觉。

「人……」

王太吉站在后面,双手抱在胸口讪笑着,林明华连忙跳了起来,大力挥舞着两只小小的手掌,像是要把羞愧全扫开,窘迫的动作,让李肇维看了不禁笑了出来。

他看见很多人在哀号,很多人在哭泣,很多人在怒吼,而更多的是不解。

医生沉默了一下。

「我才、才没有哭呢!」

「……」

回程的路上,李元德一脸受不了地说。

他略显粗暴地朝肇维的肩膀推了一下。

「……不用。」

「哥,我真的差点被你吓死。」

李肇维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个景象。

他睁开干涸而疲惫的双眼,低下了头。

在隔着墙外,依稀可以听见「交出打人的警察!」的喊声中,李肇维很快地被带出了牢笼,映入眼帘的,是晓瑜担忧的双眼。

他拍着因为哭泣而抽动着的明华的肩膀,至少这一刻,这个感觉是真的。

王太吉用力地抓抓李肇维的头,把他原本就因为汗水、泥渍而凌乱的头发弄得更乱。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他有这样的一句话。医生这么说。

「面线你们就自己吃吧,我再去吃宵夜就好。」

但是李肇维不解。

他靠在墙边,点起了香烟,「手怎么样?」

李肇维才一走进家门,一道人影立刻扑到他的怀里,温温湿湿的感觉自他的胸口晕开。

李肇维自问,自己,又会怎么说?

他试着想要相信政府,相信官员,相信元德所说的那些话。

「肇维君!」

医生注意到李肇维按着左臂,这么询问。

李肇维低下了头,罪恶感在他的心里膨胀。

李肇维忍着左臂挨了棍棒的痛楚,在混乱之后的沉寂,看着天空。

混乱之中,只记得左臂挨了一棍,他反射性的放倒对方,后来就被带到牢笼里了。

为了让心中的不安沉淀下来。

分隔内外的铁门再度打开,李肇维看见熟悉的白袍。

元德闷闷地咂舌,「干,知不知道我得去跟多少人交代才行啊?没事跑去跟人家在那边疯,嫌我还不够忙就是了。」

「妈的,是有没有必要打那么惨?」

门被粗暴的再次拉开,门口的守卫大声催促,张晓瑜连忙拉着李肇维,离开这个恐怖的铁笼子。

林明华拿出手帕,慌张地擦拭眼角。

「不了,我还得去跟上司交报告书。」

「有的人等待得救,有的人自立自救,而有的人会发愿救人。只会等待得救的人是傻子,想要发愿救人的是疯子,人只有自救才是正道。」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国家明明号称民主,却丝毫不能质疑政府的作为?

但,会孕育出什么,李肇维还不知道。

走到半路,王太吉站在街口等着,一见到他们两个,立刻高举右手。

他抬起头,沾满血污的脸上有着沧桑的经历。

「唉呀,我听人家说的时候,还以为我听错了呢。那个读日本书的高材生阿维,居然跑去参加人家的示威游行——」

「哥,算我拜托你,正常一点,好吗?」

元德拨开了王太吉的大手,再次叹了口气。

李肇维知道这句话。

「道德当然是救不了人的,神佛菩萨也救不了人。」

晓瑜拿起毛巾,帮李肇维擦拭脸上的脏污,「元德在外面处理手续,你在这里等一下。」

最初,他是没有打算加入抗议的队伍,只是想去看看而已。

「我的答案还是一样的。医生就算有办法从鬼门关前跟牛头马面讨价还价,病患自己要过奈何桥,就算妙手回春也是徒然。不管这个人是穷人还是权贵,都一样。」

林明华张开小嘴,还没回话,王太吉先发了话。

他吐出一口紫烟,在灯光下,缭绕不散。

李肇维看见了,就在一位穿着衬衫,看起来像是领头的男人站在临时用木箱搭起的讲台上,激昂地发表对政府的不满,以及对征收法案的抗议时,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一起冲上去,将他从一公尺高的讲台上扯下,重重地摔落之后,毫不留情地压制在地上;就在众人的惊呼未止,在两旁举着盾牌的军警们,同时动了。

「没事。」

然而,随着抗议群众越聚越多,议会前的军警人数也随之增加。

「先别说了,先别说了。」

但这一次,李肇维知道医生到底说了什么。

他的脑袋里头一片混乱,却同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好啦,房东啊,别哭了嘛。」

「我们以前见过面吗?」

「阿维!你总算回来了!」

他似乎刚帮人处置完伤势,白色的医生袍子上沾了不少血污,就连脸颊、双手上也染了些汗水加上血渍的混合物,脸上的表情,说什么也称不上愉快。

「……抱歉。」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王太吉见状,耸了耸肩。

「你的状况还好,有人被打的牙都断了,还有各种挫伤、撕裂伤,当我和其他人帮忙处理伤口的时候,总有人会这么说的啊……『妈祖娘娘保佑』啦,『南无阿弥陀佛』啦,可是要我说呢……」

「他是吃了炸药不成?唉算啦,阿维啊,我们先回去吧,房东可是在家里担心得不得了呢!」

在警总接下来展开的逮捕行动中,李肇维既不躲,也不逃。

任由眼前的乌云被锁在铁格子之中。

「……医生,你——」

他笑了一下,像是非常熟悉这个问题似的。

面对在议会前面聚集的抗议民众,政府出动了警总部队镇暴。

「把人打到皮开肉绽,还说只是拍拍肩膀、柔性劝导,干。」

「能够救人的,永远只有人而已。」

「我跟这个人总是不对盘,只有这句话我勉强同意。」

「那是值得夸耀的事情吗?白痴。」

而这些并不稳定的信任,在那一刻,随着某种声音崩解了。

这句话,他一直记在脑海中,不敢或忘。

男人奋力抵抗,女人张开双臂,如同羽翼一般包覆自己的孩子。

「啊,我知道,一定是想问我关于医德的问题对吧。」

「那你可以喝酒,能让紧绷的神经放松。」

「就说我没有哭了嘛!」

「警察打人!警察打人啊!」

李肇维看着那条有着深色格子花纹的手帕,和林明华现在眼眶泛红的哀凄模样,实在不太搭调。

「李肇维!你可以走了!」

「不,不是房东啦。」

《雨港基隆(小说)》2 -雨夜华- 第五章插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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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肇维闻言,也跟着竖起耳朵,集中精神。的确在入夜的静寂之中,若有似无的,有谁在啜泣。

「是谁!」

李肇维扬声一喊,只见在道路的一端,有个步履蹒跚的人影,遮遮掩掩的,王太吉立刻跳了起来,冲过去揪住对方就抡起拳头!

「唉唷!别打!别打啦!」

出乎意料的是个老人。林明华赶紧提灯和李肇维一起走过去,在灯火的照明下,他们才看清楚来人的脸孔。

「欸⁉这不是黄伯吗?」

王太吉放下对方的领子,黄伯似乎是受不了这样的惊吓,剧烈地呛咳起来。

「这么晚了,您在这里做什么啊?」

李肇维扶着对方,让他先坐在道上,黄伯却不顾还呛咳着,一直举起手,像是想说什么。

「黄伯,您别急啦。」

王太吉有些粗鲁地拍拍他的背,他才调整好呼吸。

「有什么事情吗?」

「我、我……唉!」

「您不说,我们也帮不了您啊!」

「我……我的店子,没有了!」

「什么⁉」

三人面面相觑,听黄伯娓娓道来。

「唉……我们那排房子,全都是阿本仔那时候的,什么地产还是房产,到底归谁,我们根本就不知道,最近听说台北那个陈仪下令,说要把我们的房子收走,我们听了实在不得了啊!有人说,今天要到议会前面去骂人,我们也跟着去了,谁知道后来那些警总的开始动手,我跟几个少年仔,一路跑到狮球岭那边去,一直到警总的都散了,我才摸黑回来……谁知道、谁知道……!」

「黄伯,慢慢说。」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人反而得借由各种方法,来证明自己没有犯错?

她不明白李肇维为什么要开始对抗政府。

「太超过了吧⁉」

她不明白。

「我的确是不喜欢黄伯说的那段话。可是,那跟他现在遇到的困境是两回事,而且,其实他说得也没有错,不管是因为什么理由,皇军的确是夺走了他原本应该美满的家庭。」

「唉……!以前阿本仔抢走我两个儿子,现在阿山仔又来抢我的房子!到我这个年纪,人家都在养老了,我还弄成这样!」

李肇维还记得,台湾初光复的时候,黄伯曾因为说了日本人的坏话,而让林明华赌气,至今一年多来从未光顾。

「这样的根据有点薄弱呢。学弟就没想过,艾薇儿可能也是个天生的料理行家,对店长有竞争意识,才会失了分寸?」

她知道,人永远不可能不怀抱任何秘密,和其他人毫无隔阂、毫无龃龉地生活。即使是她的父亲,也还是会瞒着她,不顾医生的警告小酌几杯。

李肇维的神色中,只有冷静。

李肇维伸手指着在大厅聚集的茶坊工人。

「不行,绝对不行!」

「肇维的家,明华庄不是不在征收的清单里吗?为什么还要——」

「咦⁉」

李肇维眯起了双眼,「基隆这个地方,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基隆,艾薇儿是第一次来;加上她的个性内向,在刚认识的时候不太说话,这样的一个人,只不过跟店长见上两次面就能反唇相讥……除了以前就认识,我想不到有什么理由。艾薇儿和学姐是旧识,若艾薇儿和店长也是旧识,那将学姐、店长和她之间画上共同的人脉关系,是合理的推测。」

「说得很好,学弟。」

张晓瑜从他的眼里,看见了愤怒。

「猜的。」

「没关系啦。」

听完李肇维的回答,谢霁云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真挚的笑容。

「……」

王太吉指着自己,半开玩笑地问,结果反而引来林明华的白眼。

所以她难以忍受。

「但是,如果我的行动,可以稍微改变什么的话——我愿意试试看。」

张晓瑜的音量也提高了。

「黄伯。」

林明华的笑容,没有不安。

李肇维抬起头,和晓瑜的眼睛对上。

林明华的回答,让李肇维和王太吉都吃了一惊。

「……」

他站了起来。

「我也没有那种自信,可以帮助所有人。」

明明没有做错事,为什么反而是无辜的人要道歉?

「人民,是国家的根本,况且中华民国是民主国家。有哪个政府,这样对付『主人』的?这个政府,说着民有、民治、民享,但我们台湾,民何曾有,民何曾治,民何曾享?说到底,我们和日本殖民时代的时候,根本没有任何差别!」

所以她生气。

她为了李肇维的沉默生气。

她不明白李肇维有什么理由以身犯险。

是他打开了张晓瑜曾经一度封闭的心灵,让她走出丧母之痛,重新面对脱离病魔后的不安压力,而有现在的日子。

「没关系,您就来我这里住吧,房租就不用了。」

就像是,理所当然地。

「就算这样,肇维也不用冒着这样的危险啊!」

「……唉……!我回去的时候,我的店子都被搬空了,门被拆了,放在后面的铁条也都被拿走了,窗户还贴了封条。我走到里面一看,兵仔还在那边分罐头!我气啊,我实在气不过,想拿锄头打他们,结果他们连锄头都没留给我!」

随着清脆的掌声,谢霁云的身影,出现在茶坊半掩的大门,张晓瑜没处可发的怒气立刻找到出口。

「辞职以后去对抗政府什么的,你怎么会想做那种危险的事情呢?这明明不关你的事情,为什么会由你来出头?」

「因为我们并没有做错事,中国人也没有做错事,一切都是时代的悲剧。我们有着敌对的过去,同时也有在同一块土地生活的现在。恨意不应该被延续,我希望在未来有一天,我们可以各自用自己的语言,穿着自己的衣服,坐下来谈谈要一起面对的未来。」

天真而坚持的信念,就像阳光一样,将李肇维紊乱的心绪,晒成一片清明。

「谢谢、谢谢!」

「像是阿三,他家在这次征收的范围,就要无家可归了,能不顾吗?像是小何,他家里还有老父,光靠茶坊的工作和兼差搬货的薪水,根本追不上物价飙涨的速度,能不顾吗?」

「欸?房东,那我的房租呢?」

外人总以为她善妒,却不知道除了李肇维,她什么都可以放弃。

「打扰你们员工会议还真是抱歉,不过,是学弟找我来的。」

可是,林明华却露出了微笑。

这一天,由于李肇维说「有事想要讨论」,所以张晓瑜才把员工都留下来,谁知道李肇维居然说想要辞职。

「肇维,我绝对不会答应你的!」

看着她的笑靥,李肇维觉得有些揪心。

张晓瑜小小的手掌用力地拍在茶坊的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回荡在入夜的茶坊大厅。

黄伯听了,一时情绪激动就要下跪,明华赶紧拉住他。

「我不会拖累茶坊的。」

张晓瑜咬着下唇。

但,他却喜欢明华的天真。

张晓瑜不明白。

为了自己不能将他所有烦恼通通隔绝在外而生气。

「因为民主不是沉默。」

她不喜欢李肇维对自己有所隐瞒的感觉。

因为李肇维知道,这样的政府公署,根本没有要讨论对错的意思。

「房东,妳不是跟黄伯有嫌隙吗?」

林明华说得是对的,却也极其天真。

他再次环视众人,双唇翻动。

李肇维接着说:「前年十月,学姐曾经邀我到开餐厅的朋友那里品尝新菜色,听说是一道用了章鱼的炸丸子。在前一天,我才在码头吃到店长做的,一模一样的东西。」

「既然是茶坊的员工,那就该由身为头家娘的我想办法——」

「既然神出鬼没,学弟又是怎么知道,成一堂店长能找到我的?」

在她的笑容背后,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林明华背负了不属于她的历史共业。

沉默的,怒吼。

李肇维出声喊住了明华。

对张晓瑜来说,李肇维这个存在,就是别具意义。

「为什么,为什么非得由肇维你找人去抗议呢?」

「学姐总是神出鬼没,可让我好找了。」

打人的人一直抓不到,被打的人反而要被关在牢笼里,这样的事情,绝对有哪里很奇怪。

「不是那个问题!」

「眼前就有遇到困境的人,怎么能置之不理呢?」

他苦笑了一下,接着在明华的指示下,先扶着激动的黄伯进屋。

「我们不能只等着别人来救我们。」

破茧,羽化。

「我有饭吃,所以我不帮没饭吃的人说话;我有工作,所以我不帮没有工作的人说话;我有房子住,所以我不帮没有房子住的人说话,这样真的是正确的吗?」

「你好手好脚,少来。」

「果然啊~」

「……学弟进步了呢,真叫学姐我感到欣慰。」

王太吉端茶走来,张晓瑜连看也不看一眼,直指着坐在柜台里的李肇维。

黄伯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止不住了,「林桑啊!我听说妳这里的房间有在出租,我、我给妳当帮佣,我帮妳扫地,妳让我租个房间……」

「……」

李肇维认同了这天真的理想。

面对李肇维的沉默,张晓瑜除了生气,更觉得难过。

她不明白李肇维为什么要去跟着那些人到议会前抗议。

「妳来做什么?又想来对我家肇维说什么吗?」

她再清楚不过。

林明华伸手,将黄伯扶了起来。

「好了啦,头家娘,火气别那么大嘛。」

「我知道喔,我知道皇军在战争的时候做了什么事情,只要我穿着这套衣服出门,他们就会对我细数皇军的罪状;但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不打算换下来。以前我觉得大日本帝国收下了清国不要的这块小岛,解决了霍乱、天花,克服各种不便,把台湾治理的那么好,就算皇军打仗杀了很多人,可是那是战争没办法,而且皇军也是很努力的改善这里的环境,怎么能混为一谈;可是现在我知道,因为战争而形成的恨,是不会有分别的,对于中国人来说,这块曾经被日本统治过的土地,本身就是个错误。他们会指着我叫日本母狗,会说肇维君、晓瑜和太吉他们是被洗脑的走狗,这一点,我在去议会面试的那天,就很清楚地知道了。所以我决定了,一定要一直一直,穿这套衣服。」

对她而言,陪她度过丧母、重病,以及复健的那段最难熬的日子的,就是李肇维。

林明华不敢置信地喊,王太吉听了也相当生气,但在看过今天政府对付人民的手段后,李肇维竟只觉得毫不意外。

「还有一个根据。」

但,李肇维的沉默,隐瞒,让她难以忍受。

「妳有什么事情?」

张晓瑜的敌意仍旧,反观谢霁云还是一派轻松。

「小头家娘,这个问题应该问学弟才对喔?」

「学姐——」

李肇维深吸了一口气,「我要投书报纸的社论,请学姐为我大肆散布。」

「喔?为什么会想要写这样的东西呢?」

「……前几天,我读到一篇文章。」

李肇维试着阐述自己的想法。

「那是一篇关于政府征收日产拍卖问题的文章。我看到了,承接众人的不满,字字句句打入人心的文字,是可以有很大的力量的。」

谢霁云听了,稍微笑了一下。

「是,不过我们的政府,习惯把这种行为称之为煽动。」

「我并没有要跟政府对着干的意思,学姐。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写出像我那天看到的文章那样具有力量,但——不是觉得自己做不到,就可以不去做的。」

谢霁云答应的爽快。

「既然你决定了,那好,没问题。稿子什么时候能写好?」

「我已经写好了。」

他打开包包,将几张稿纸交给谢霁云。

「这是今天的份,谢谢。」

「别那么客气,帮你,也是帮我。」

「之后还请多多帮忙,我先回去了。」

李肇维这样说完,和众人致意之后,便独自踏着夜色,离开了茶坊。

「我当然知道,谢霁云女士可是顺风耳呐。」

上面所载的不是别的,正是李肇维所写的社论。

「什么嘛……什么嘛!」

「哥……这篇文章,是哥看了我带回家处理的文书,才写出来的吧?」

「那是因为,选择本身就是个容易趁虚而入的盲点啊。」

但她没有哭。

「什么?」

「是啊,政府不会这样对付自己人。但,我们是这个政府的『自己人』吗?」

谢霁云摆动丝巾,英姿飒爽地推开茶坊的门。

「那是我自己的实力赢来的!」

「我……!」

「……真是矛盾呐。」

李肇维没有回应,只是任由手中的笔,继续挥洒着。

谢霁云笑了。

「那是个案!政府不会这样对付自己人!」

元德的音量稍微提高,「哥,你被矇骗了,那些都是共产党的阴谋。政府收购了木炭之后送到大陆去,让还在大陆奋战的同胞不至于断了燃料。可这些木炭都是要钱的,哥也知道,现在台湾还有很多不稳定的地方,酌收一些费用,也是为了建设台湾,能让我们早日过着安居乐业的生活啊。政府一定是为人民着想的,你怎么会去质疑政府呢?」

「我去问了王太吉,才知道你居然把茶坊的工作都辞了,这几天就窝在这里写东西,然后交给学姐去投稿,你脑袋到底在想什么?你跟学姐到底在玩什么游戏?」

「那黄伯呢?黄伯的事情你要怎么说?他像是日本鬼子吗?别忘了,他的两个儿子都因为日本而战死,他是最恨日本的人了,难道你要说那都是演戏吗?」

她停顿了一下。

「我现在升官了,过一阵子我就会有自己的宿舍,等到明华庄被拍卖之后,哥就搬出来跟我一起住——」

王太吉这么回话,张晓瑜颔首。

「……」

如今,在码头、庙口,还有杂货店,乃至于公园,每一天都会有人派发这些报纸。

「那些不是事实!都是报纸乱写的!」

他这么说着。

她希望给予她同情的对象不在,她不会在这么多人,尤其是在谢霁云这讨厌的女人面前哭泣。

「……妳在玩弄肇维吗?」

「……」

「我没有收买学弟,也没有煽动什么,他只是看到了现实,做出选择而已。」

她脸上的笑容,意外的,没有恶意。

李肇维停下了在稿纸上驰骋的笔墨,抬起头来看着他的弟弟。

「总之,你和学姐不要对政府这样抹黑栽赃,现在国家还在跟共产党对打,你们这样会影响士气的!」

「……」

「玩游戏?」

原因就在于他的社论之中,总会有些政府不为人知的内幕。例如征收日产命令本身的瑕疵问题、通货膨胀的问题,还有从民间收购的米粮、砂糖,被政府转手贩卖到大陆去牟取暴利的问题,都因为李肇维的社论,而纷纷被拉到台面上讨论。

官派的报纸上,也会登上反对的文章,和他隔空交火;但随之而来的,是遭到其他投稿的知识分子群起而攻之。原本应该是占有优势的官方媒体,如今却像是过街老鼠,甚至有人成天到外头喊话,让他们不胜其扰。

「还装蒜?」

虽然报社能给的稿费不算太多,但李肇维还有先前的积蓄,节省一点开销,也不是过不去。

「唉呀,这可是天大的误会。」

「岂敢。」

「我……我是在帮你!」

只留下张晓瑜和王太吉众人的呼喊,却无人回应。

「为人民着想?」

「嗯,没问题。本来为了这一天,我们就准备好了几艘快船。」

面对张晓瑜即将爆发的愤怒,谢霁云不改其色。

这就是她的人生目标。

「选择。人最难能可贵的,就是有自由选择的意识。当遇到问题的时候,就有面对或者逃避的选择;如果选择面对,就有解决方法的选择。人的一生,就是无止尽的选择,并且承担选择之后造成的结果。」

似乎是没料到李肇维居然会问到这个问题,元德的表情瞬时僵硬,接着涨红。

「呃……谢小姐,我读书少,实在听不懂妳在说些什么耶……?」

大家读着他所写的社论,各有评论;但大抵来说,赞同他的文章的人,还是占大多数的。

「十八日那天,一群人在议会前面被人打伤,有人现在还躺在医院,甚至有人的家在未经通知的情况下直接被查封,这些都是铁一般的事实,难道不是吗?」

「毕竟,学弟以前可是这里的员工。根据政府会牵拖别人的做法,只要违逆他们,只怕会连反抗者的祖上在被殖民的时代改过殖民政权的名字,都拿来当『意志不坚』的罪状使,更何况是刚辞职的员工?所以他辞职与否,毫无差别。」

「明明不希望他对妳隐瞒,妳自己却怀抱着这样的秘密,这不是很矛盾吗?」

※ ※ ※

晓瑜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么,你们怎么决定呢?面对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政府,面对不断增加抽成的恶质长官,要怎么办。」

听完张晓瑜说的话,谢霁云走了过去,抚摸着晓瑜的头,让她吃了好大一惊。

「选择?」

「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管用任何手段,她都要保护肇维。

「什么怎么回事?」

这一天,该份报纸的社论还登了一篇「对大中华的反歧视」,里头洋洋洒洒写满了「邪恶的日本皇民欺凌忠厚老实的中国人」的内容;同一天,李肇维投书的报社新闻,则刊出了针对国民政府专卖局接收时的舞弊情事的相关后续报导。

「你胆子真大……居然敢用本名投稿,我差点被你害死!上头一查,马上发现我们两个是兄弟,差点我就被撤职查办了!要不是长官器重我,让我自己调查,我还真的一点机会都没了!」

「就算妳不交代,我也会全力帮助他。」

她必须帮助肇维。

「不过,别以为学弟辞职去干自己要干的事情,茶坊就不会被牵连了。」

她的脑袋一片混乱。她不清楚眼前这个女人有何目的,但——

「……政府假借『支援前线』的名义,行盗卖物资的事实,在台湾收购的木炭,到了中国居然用百倍的价格倾销,哪里抹黑栽赃?」

元德越来越亢奋,眼底就像要烧出火来。

「那个大小姐可是高官的女儿,哥你这样忽然跟人勾搭上,差点惹来杀身之祸;要不是学姐提醒我,要我跟她合演一出戏,负责分开你们两个,现在哥早就出事了!」

李元德大手一挥,激昂地说:「台湾都已经光复了,可是还有那些日本鬼子的产业在这块土地上,还租赁给国人,这些钱都会外流到日本鬼子的口袋,造成日本军国主义的复辟!哥,我们中国好不容易才赢回这块土地,怎么能让那些日本鬼的余孽继续残存?以国家政府的高度拍卖,取之于民,也用之于民,总比把钱交给日本狗来得强!」

「妳是……怎么知道的?」

李元德试着为自己辩解,但对李肇维来说,差别早就不大。

但谢霁云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

刊登李肇维所写社论的报纸,散布的速度出乎意料的快,理由当然是谢霁云的协助。

两相对照之下,李肇维都快搞不清楚「欺凌」和「歧视」,原本该是什么意思了。

「征收日产,是为了国人的居住正义!」

张晓瑜咬着牙。

忽然一声高喊,元德推开了咖啡厅的玻璃门,一路直向李肇维所在的位置,双手猛地按在桌上,「啪」的一声清响,引起店内客人的眼光。

「妳……!」

张晓瑜沉默了。

「而这个人情,就变成了你内定的会计职位?」

因此——

「这个问题应该是由我来问的。前年十月,你做了什么?」

王太吉看看晓瑜,又看看霁云,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

「意思就是,学弟做出了选择,并且决定要承担之后的结果。你们的选择,又是什么?就像学弟刚才说的,人不能总等着别人来拯救自己……小头家娘,是打算自救呢,还是在这里等待?」

「……你刚才说什么?」

「没问题,我能帮妳找到其他买家,用其他的路线,购买你们家的茶叶。反正就算交给政府,他们也只是再次转手而已。这部分,就得请王先生多多帮忙了。」

她不哭,只有那些试图博取同情的人,才会在别人面前哭泣。

张晓瑜瞠目结舌,「那妳为什么不提醒肇维⁉」

张晓瑜做下了选择。

「妳要对他们开多少价钱随便,多的都归妳,我的条件只有一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重重的摔在桌面上。

那一天,他看见了政府对待人民的手段。

「我会用这笔钱,帮学弟好好铺路的。」

「……谢霁云,这一切都是妳搞的鬼吧?」

谢霁云的表情,温和地,惋惜地,感慨地,像是看着妹妹的姐姐。

「两条岔路看似是一个艰难的选择,但没有人说路只有两条;你也可以回头,也可以伫立,或者你还有另辟蹊径的勇气。更有甚者,岔路到最后其实殊途同归,但身在路口的人,往往被眼前的选择迷惑。」

李肇维现在每天都到咖啡厅,根据每天听到的广播、读到的报纸,和实际看到的事情,写作隔天要投书的社论。

她的眼角噙着泪水,强忍着悲愤的心情,整个下唇咬成艳红。

「哥,你醒醒!你被洗脑了是不是?早就警告你别去日本读书!」

报纸散布的很快。

李肇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明华庄在登记上不是日产,为什么会被拍卖?」

「那是钻法律漏洞才来的,哥。那么日式的房子,说不是日产鬼才信呢!我把明华庄的事情呈报上去,所以立了大功一件,很快我就会有自己的地方住,就不用寄人篱下,就可以永远跟那个日本鬼子说再见了!」

「收回你的话。」

李肇维站起身来。

「欸?」

「我说,」李肇维绕过桌子,站在李元德的面前。

「收回你对房东的侮辱。」

「我说了什么?」

「日本鬼子。」

「……哥,你干么啊?」

李元德皱起了眉头,「干么为了一个外人跟我呕气?难道你想一辈子住在那种地方吗?你就不想过过好日子吗?」

「……你想去当『自己人』,你就去吧。我不会阻止你,我也不会跟你一起去的。」

李元德先是一愣,接着开始思考,然后理解到李肇维话中的意思,脸上的表情由激昂渐渐地转为惊骇。

「哥,不要再写了,你会害死你自己的!」

或许是急了吧,李元德双手一伸,揪住他哥哥的领子不放。

「也许吧。」

李肇维只觉得有些好笑。

看着和自己有着相似容颜,同一血脉,也共同奋斗过的人,就这样和自己踏上完全不同的道路,竟是如此讽刺地让人发笑。

「那也不过是证明这个政府不能检讨,只知道消灭掉反对自己的声音而已。」

他看着杯底的黑,映照着他苦闷的脸。别桌错落的人影中穿插着死敌的服装,他不禁思考着日本人是如何统治这块土地,才会使得这些同为华夏民族的同胞们,至今对这些殖民者念念不忘?

「铿!」

李肇维拨开元德的手,毫无困难的。

突如其来的金属擦击,挡下对方雷霆般的一刀!

要乱了。陈峰长期以来的经验告诉他,这些事件只是某个更大事件的征兆。

「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他无意间,这样喃喃。

也不管陈峰是不是有回应,谢霁云依然微笑。

说起来,台湾这里的戏班子,规则似乎也没有泉州来得严格,对陈钰一个女孩子拿着戏偶到处跑,也没有什么意见。陈峰心想,说不定在台湾生活,对女儿比较好——

对她的一切怀疑,在陈峰的心中成形,变成一个巨大的邪恶形象。

认知到这个事实,陈峰已经失去了机会,热辣辣的痛楚从肩膀钻入体内,左手一松,另一腿因此再吃一刀,再也站不住了。

以前她曾和来路不明的台湾茶工走得很近,虽然已经委托人处理掉了,但他的心里还是有一些疑惑。

那是陈峰的佩枪,枪身直举,枪柄正对着刀刃,在金属制的弹匣上留下一记命悬一线的痕迹!

他对着李肇维的背影大吼。

「时势改变了,相信长官您也很清楚吧?」

※ ※ ※

「商量?这是他妈的商量事情的方法吗?」

轰!

谢霁云压低了身子,身上的幽香混合著从陈峰的伤口里流窜而出的血腥,变成了一种甜而黏腻的诡异香气。

「你们会自食恶果的!」

「……我不评论上司的做法。」

最初带她来台湾,是希望她换了环境,可以改改她那脱缰野马一般的性格;谁知这几年让她跟着自己调职,四处奔波,她居然还靠着这样的机会,老是趁着闲暇,自己跑去戏班子跟人讨教,也不想想一个女人家拿着戏偶抛来丢去,成何体统,一点大家闺秀的气质也没有。

陈峰看着手里的公文,抿唇不语。

大意了——

「岂敢、岂敢。我不过是有些事情,想找陈长官商量罢了。」

「真是俐落的刀法,村田先生,不过陈峰长官可是身经百战的能手,把他当作那些小兵小卒处理的话,可是会吃大亏的喔。」

李肇维将写到一半的稿纸收了起来,接着看了元德一眼。

要乱了。

果然,番就是番,脑袋就是简单。陈峰暗自窃笑,他左手抓住对方的手腕,右手握好枪枝,朝对方的额头,食指一动——

「不对,不是你说的那样!那是抹黑!都是假的!我才是对的!」

想到委员长和其他同胞们仍在大陆维持战线,他们这些在台湾的人得成为后盾,支持前线,现在却连民心也安抚不了,还将台湾弄得这样窘迫的情况,他就觉得不安。

「呜啊!」

她不以为忤,脸上的笑容依旧优雅,和陈峰因忍痛而爬满冷汗的苍白脸孔形成强烈的对比。

难道,其实这些人根本没被洗脑,而是真正日本给了台湾太多进步的事物,而自己只因为台湾曾被日本统治,就把他们的一切都视为寇雠,才弄到台湾的人民如此不满?陈峰摇摇头,立刻将这样危险的思想丢出脑海。

随着划破天际的电光被轰飞的不是对手的脑袋,而是他自己的肩头!

他一手按着伤口,另一手则伸入腰间,抓着一柄物事,警戒四周。

在刚才抛出小刀的同时,顺着雷声,他没有听漏那稍纵即逝的金属碰撞声。陈峰的反击虽然没有命中,但也给自己挣了一些时间。

但对方不可能给他太多喘息的机会。他的右手揣在怀里,紧绷的情绪让他的手心出了一些汗水,更增添了下一击的风险。

饶是遭受突袭,长年征战的经验还没有生疏,在陈峰倒地的瞬间,他的左手伸到便服下的腰带,抽出一把小刀,电光石火地朝后抛出。陈峰倒地之后,立刻朝旁边翻滚,将背靠在街道的墙边,同时就着路灯观察自己的伤势。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咖啡厅,李元德在原地呆站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追了出去。

他深刻地如此认为。

这个脚步声,即便在这样的大雨之中,他也不会认错。

「哥……」

「没办法呐,陈峰长官是个大忙人,接下来也只会越来越忙,不趁这个时候用点强制的手段,可请不到您这个大人物呢。」

太过能干的女人,实在不能信任。陈峰想起在泉州时看过的布袋戏戏本,吕后一类干政的女人个个都是精明能干、阴险毒辣,最后都骑到男人的头上来。想到这里,就想起他的女儿,陈峰不禁失笑。

他放下公文,穿上便服,独自走在基隆的街道上。

思及此,他的头就又痛了起来。

对他来说,这个选择,实在太过痛苦。

他沉重的身躯倒落水洼,还想重新握住手枪,优雅而清脆的脚步声却在此时一脚将枪枝踢开,断绝了陈峰所有的生路。

这句话在肇维的耳里回荡。

陈峰暗自咬牙,心想,大概是这些年的官僚生活让他怠惰了,才会连这样的袭击也躲不过。

陈峰咬着牙,口齿因此有些含糊;他的内心盘算着,岗哨不过三条街外,即便是大雨轰雷,刚才的枪响也未必听不见。

就算是前阵子在议会前的抗争,那样的混乱情况下,他们也未曾发射一颗子弹。处理这类事务驾轻就熟的陈峰十分明了,枪子这玩意非到必要关头,绝不能放,就是为了避免舆论的压力,免得面临捉襟见肘的窘境。

每每想到这个女人,陈峰内心的不安就会扩大几分。她就像那些愿意和政府合作的人物一样,毛遂自荐的出现在他的面前,最初陈峰不疑有他,而这个女人也确实地发挥了很大的作用。无论是处理掉妄想高攀他独生女的台巴子这种小事,还是和其他地方势力牵线,巩固警备总队在地方的掌控力这样的大事,甚至是推荐愿意为国家效力的有志之士,谢霁云无一不做得利索。

正因如此,他才开始怀疑这个女人。

他需要一点空间,一点可以放下他此刻管理阶层身分的空间。

谢霁云。

李肇维没有回头。

「哼!」

好快!

他有个直觉。这次要面对的不是敌人,而是应该支持他们的人们。

陈峰惊讶于对手如鬼魅一般快忽的步法,那让他想起年轻的时候对付游击队的事情。若是还年轻,或许在速度上还可以拚上一拚,但陈峰已有年岁,加之腿伤,如今要追上对方的速度,只怕是天方夜谭。

距离最近的岗哨还有三条街,陈峰评估着伤势,接着移动了。

刚才落空的一刀砍在路灯上,同时给了陈峰看清武器的数秒时间。认出那是一把番刀,在危急一刻,失去机动力的陈峰,凭借着他从军征战的经验累积,将一切赌在对手取他人头的可能性上,只在颈部防御,同时给予自己攻击的绝佳机会。

想起自己儿时的顽皮模样,陈峰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脸这样说女儿。

为此,他必须揪出在幕后指使的乱党,好让民心安定——但他却没有自信能够完成。

陈峰吁了口气,一肚子的疑惑和不安在五内翻搅。

他所要做的,就是贯彻命令,维持秩序,好让前线的长官、弟兄们可以安心。

「妈的,妳敢造反……!」

一股闷痛爬到脑门,要不是以前也有被拷问的经验,只怕现在就要失去意识了。陈峰勉力提起精神,反唇相讥。

「谢霁云!妳这个贱婢!」

「这个嘛,其实我的要求很简单,不过就是希望长官您能挪动一下位置。」

轻松甩开随扈,他来到铁支路附近的咖啡馆驻足了好一段时间。今天他不来取缔,也没要求其他服务,只是单纯的品尝一杯到了台湾才明了的深邃苦味。

「晚安啊,长官。」

——昨夜,台北天马茶房发生误击平民的事件,导致台北一夜不宁。为避免节外生枝,各地警备总部需严加控管,以防乱党趁隙而入。

那是一道几可见骨的刀痕。

在陈峰起身,强忍疼痛奔跑的同时,路灯的照射范围之外,一条黑影从上跃下!

陈峰打定主意,不管这女人有什么要求,都先拖延时间再说。

以他的身分地位,方针之类的事情,不是该由他管的。更何况,政府也是和日本浴血奋战,才终于夺回了这块土地,从他的立场来看,实在是不知道台湾人还有什么可以不满的。

陈峰的体型虽然略胖,但动作却是十分敏捷,只见他一个翻身,隔着路灯滚到人影的另一方,对方的快刀砍在灯柱上,发出万点金星,随即又隐没在雨势之中!

饶是如此小心,这几天的报纸社论还是毫不留情,将政府的方针给批了个体无完肤。光是这几天的例会,上头拍桌怒吼的次数,就几乎成了恒例。

那是一纸紧急电报,关于台北发生的事情的通知。

在路灯的映照下,谢霁云一脚踩在陈峰伤势沉重的身子上,手里还冒着硝烟的枪管直指着他的鼻尖。

他放下杯子,走在满是路灯的街上,心里的感慨又深了几分。

袭击者,不只一人——

一语成谶。

下雨了。

「忠心是好事,但愚忠就未必了。现在台湾各地的不满,都已经累积到了极限,而天马茶房的一颗子弹,恰恰打破了政府粉饰太平的大饼——」

可谢霁云不同。她的眼底有着隐晦的精光,伶牙俐齿地操弄着周遭的人事物;虽然看似对政府服从毫无叛意,就像那些自告奋勇、负责探路的人一样,但她的笑容却总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是什么意思都好,元德。」

一下子是对议会前抗议群众的处置失当遭到批评,一下子是美国派调查队来清查米粮去向,前几天甚至有些内部的数据外流,上头要各机关详加调查,他和副座萧堂才因此找了新闻界的朋友餐叙而已,谁知这些努力,全因为台北的这一枪而烟消云散。

除了不明的局势之外,陈峰最担心的,还是自己的宝贝女儿。

「这一点说不定是像我……」

鬼魅般的身影再次穿过层层雨幕,冷冽的刀光一闪,直取陈峰的首级——

「……」

事情就在这时候发生了。

「我只希望,这是你经过思考以后的选择。」

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即使他有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儿,在他眼皮子底下合作的茶坊负责人也是个年轻有为的女性,但对陈峰来说,到底是服膺在男人底下。尤其是那个张晓瑜,俨然就是一副贤内助的模样;思及此,陈峰不禁感叹自己膝下只有陈钰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不然那张晓瑜自然是最好的媳妇人选。

要是让共产党知道国民政府竟是如此腹背受敌,他们岂不见猎心喜?

「呃!」

「你去吧,就去争取你应该有的好日子,留在这个地方,只会阻碍你的前途。」

「不管是渐渐压不住的舆论,还是外国调查团来台的事情,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陈仪的做法是撑不久的了。明明中国颁布宪法,他老人家却有那种脸皮声称台湾不行宪,就算是委员长全权交给他处置,长官难道不觉得这很有问题吗?」

一阵突如其来的痛楚,从他的小腿直上背脊,冷彻的寒光在雨中闪烁,将他的双腿染出一片红莲。

「那是妳煽动的?」

「把所有反对自己的人,都说成是被人煽动的,是非常轻松的事情,因为那样就能像个猪猡,不必思考也可以活得很幸福呢。」

她笑了。

堪称美艳的容颜,如今变成了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恶意之块。

「只可惜,这场动乱不是我造成的,造成这件事情发生的是你们自己。」

「放屁,没有人煽动,这些个台巴子哪可能反抗政府?」

「这句话就是让他们决定反抗的主因喔。要知道,不满是会自己爆发的,只要有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很多东西,就算你想煽动,也煽动不了……你或许能矇骗所有人一段时间,或者矇骗一些人一辈子,但你没办法矇骗所有人直到永远。在知道陈仪政府征收物资根本不是为国为民,而是中饱私囊的事实后,这样的谎言就骗不过任何一个有思考能力的人,就算现在不爆发冲突,那也不过是挪到不久的将来。」

陈峰不喜欢这个女人。

女人太过聪明,绝对不是好事。

「长官并不喜欢收贿这种官场歪风吧?所以我才特别找您谈的。长官不觉得,这块土地上的总司令换一个人,会比较好吗?比方说——对,一个台湾人。」

「……妳想造反?」

「这不是造反,是自治。」

她如此重申:「我们可没打算去对抗国民政府喔?只是想要那么一点、那么一点点自由民主的空气罢了。而基隆这个港都,做为自治的实验城市,是最适合不过的了。所以我来请长官,挪动一下位子。」

「如果我不肯呢?」

妈的,难道那些哨兵全没听见枪声吗?

等了很久,还是没见到援军的陈峰,开始担忧了。

「那我就只好亲自移动长官的位子了。」

咔——

即便是在雨中,子弹上膛的声音,仍是清晰可闻。

「这块是我们的土地,由我们自己生产、自己管理、自己享用,不是应该的吗?」

「这样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呢。」

经他这一说,李肇维也思考着眼前的这个人,在茫茫的记忆大海中努力打捞着关于他的事情——

「不。」

「啊,你是那天的……」

她脸上的表情,肃穆。

这才是她真正的表情吗——?

「我拒绝——!」

不对。

但这次的特别报导有些不同,不是平常听惯了的字正腔圆,而是没听过的声音。

李肇维还没回答,旁边的人就开始鼓噪起来。

看着鼓噪的众人,再看看瑟缩在摊车旁、遍体鳞伤的老板,李肇维抬起了头。

话题讲到这里,黄伯的火气又上来了。

李肇维终于想起对方是谁,对方也回忆起李肇维的脸。

「是萧堂吗?」

「对,都是外省仔!」

「那不然找官问?」

李肇维跟着环视围着摊车,现在才停手的众人。只见他们手里有人拿着扁担,有人拿着木棍,个个看起来凶神恶煞,一副不好惹的模样。

「我是看不懂,叫人读给我听的!那个姓李的都有讲,我们台湾现在会这么乱,都是外省仔害的!」

「我拒绝。」

「报纸都有写啦,那些外省仔都拿我们的米、拿我们的木炭去爽爽过啦!」

「那边都是警总的,哪有流氓可以在那边打人的?那些警总自己就是有牌流氓,贼头啦!」

她摇了摇手指。

「肇维——」

「管事的是警察,打人的也是警察!」

旁边的人闻言,再次喧嚣着,阿明则双手抱胸,「不然怎样解决?」

她冷笑了一下,接着,像是想起什么似的。

路灯在此时暗了下来,时间是二月二十八日清晨。

他举起手,「各位,这个就是我前阵子跟你们提过的那个少年仔啦!」

※ ※ ※

他早就知道这个副座对自己诸多不满。原因无他,在陈峰不收贿的作风下,大家口袋里的油水自然就少了许多,而萧堂总在背地里跟那些商人暗通款曲,这也是他知道的事情,只是没想到他居然会大胆到想除掉自己的上司!

「……不用担心,长官。这笔『交易』只有您的人头,至于您的女儿,不在这个交易的范围之内。基于『道义』,我会尽量保护令千金的安全,您就安心的去吧。」

「蛤?少年仔,你没听广播喔?台北城有人被贼头砰掉了呐!干这些死唐山仔,都没把我们当人看,现在我们就要给他一点教训!」

「谁打人我们就找谁去!」

明华开朗地说。前天才因为元德搬走而感到有些惆怅的她,很快的就在新房客们的簇拥下重新打起了精神。

「阿明兄,这个人是做了什么,你们要这样打他?」

李肇维坐在咖啡厅的座位上,仔细聆听着这则特别的广播。

李肇维不确定这代表着什么,但这段期间的经历已让他习惯思考各种可能性。

似乎没料到会有这种情形,那个人怒不可遏地回头,看到李肇维的脸的同时,却愣了一下。

两个老人家听到一半,旁若无人地开始讲起他们年轻时的事情,林明华的注意力,则在新闻中所讲述的事情。

陈峰先是一愣,接着在明白她话中的意味之后,本来就失了血色的脸庞益显苍白。

随着日子过去,明华庄的房客,也日益增加了。

「啥?你到底是哪边的啊?」

「……妳是共产党?」

「找官出来打啦!干!那些官还不都是贪我们的钱,你是没看报纸吗?」

陈嫂拿起报纸,毫不客气的往老邻居的头顶招呼。

先是街口开杂货店的黄伯、接着是码头卖面茶的陈嫂,昨天在王太吉的帮忙下,阿三和他的妹妹也跟着搬到了明华庄。

「没的事,没的事!本来家父就是日本人,盖的房子也应该是日产,之前不在征收的范围内,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她举着手枪,「我想要知道的是长官您的答覆。只要您答应了,我保证,您会是促进台湾自治的最大功臣,绝对不会亏待您的。」

「阿明兄,你们这样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他不相信这个女人。

她担忧着人在外头的他。

这个关键字让李肇维的心跳,一下子加速了起来。

在这句话说出口的同时,他看见了枪口冒火的瞬间。

「以前还好一点!」

卖面茶的陈嫂接着说,「以前我老公还没死的时候,我们在议会那边卖汤圆,虽然三不五时也是会被凹个一碗吃,但还没被这样打过!老黄你没看到对街三福他儿子,十八日那天还被抓下来摔,听说手都断了!」

这些,都是在那一天之后,房子陆陆续续被政府查封、拆除的受害者。虽然林明华表示是为了跟大家一起度过难关,不打算收租,但大家凑了点钱和米出来,交给林明华发落。

「我们前半辈子这样奉公守法,好不容易临老想来享享清福,现在搞这个什么征收,实在是跟以前那些大人一样恶质啦!」

「是谁都无所谓喔,陈峰长官。」

李肇维还不及细想,忽然外头就传来一阵大骂,他朝外头一看,只见一辆卖肉粽的摊车在道上被拦了下来,推着车子的老板不断飙骂,但挡路的人却没有要闪开的意思。

只见老板被他们拖倒在地,就是一阵乱棍痛殴;那人原想反抗,无奈在对手众多的情况下,只能抱着头蜷曲起来,操着家乡的口音乱骂一阵。

黄伯愧疚地道歉,明华连忙摇手。

车子被打了个面目全非,带头的人高举手中的木棍,往老板的背上又要猛打,李肇维见状,急忙喊住了他。

「太过分了……」

「喔,你是那天帮卖伞的出头的那个少年仔嘛!我庙口阿明啦,还记得否?」

「……各位同胞,出事了。」

「唉!都是因为我们,才拖累了林桑!」

「长官,凡事不过三。没有必要为了违反了自由思想的长官一起陪葬。」

原因无他,在元德回来搬家、不断叫嚣的时候,透露了明华庄也将面临征收命运的事实。好不容易才找到落脚之处的黄伯,脸上的愁容是说什么也解不了的。

「对!打人的是警察,我们去找警察要交代去!」

不对,不是这样的。

「今天开枪砰人的不是这个老板,让事情变得这么严重的也不是这个老板,想解决问题,就该找能解决问题的人才对。」

「我也是看他的文章?」

俨然成了一个大家长。

他们这么说——

「我拒绝。」

不好的预感,在她的心中油然而生。

就在广播告一段落,店内的女给开始交头接耳,讨论关于广播的内容;不,不只是店员而已,就连零星的几个客人,也纷纷谈论着台北发生的事情。

「对啦,报纸!这阵子报纸都有刊,那个姓李的写的你们有读过吧?」

不过,其他房客们可就没那么乐观了。

挡在摊车前头的人越来越多,一下子就十几个人一起包围住他,那些人抡起棍棒,一举砸翻了车,路上的行人纷纷走避,李肇维和店里的人也跟着冲了出来。

那是陈峰看到的最后景象。

「有人跟我交易要您的命,但如果长官愿意和我『交易』的话,那您的这条命就会得救。毕竟比起那个人,我更喜欢您的性格呐。」

「解决问题?谁能解决问题?」

她试着让语气轻松,反而让大家脸上的表情更加阴惨了。

「没错!没错!」

「这背后没有谁在操作,这种事情鬼才相信……!有本事就放我走,我必将你们斩草除根!」

「那可不行喔,陈长官。我也是有着对我忠诚的人,可不能把他们的命交给您呢。」

「把这些唐山仔都赶出去!」

「齁!你实在有笨耶!」

「真是讽刺啊,长官居然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啊啊,原来如此。奉为圭臬的信条只不过是像神主牌位一样的东西,只要安放在那里就好,平日没人会去看的意思吗?」

「那我就只好挪动您了。」

「哎!讲到现在的政府实在乱七八糟!」

陈嫂说着,顺手打开了手边的收音机,正好赶上了新闻特报。

「……欸,少年仔,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报纸。

「昨夜在台北,发生一起查缉私烟的案件,稽查人员因为办案瑕疵,遭受质疑,竟开枪打伤民众,中枪的民众在今早已经不治身亡。我们希望政府公署可以为这起血案负责,谁知道我们的同胞再次遭到枪击。各位同胞、朋友,至此我们已经看出政府对犯错的人有包庇之嫌,对我们的同胞却没有丝毫怜悯之心……」

「对了,如果长官是在等援军的话……那大可不必了。今天这个地方,不会有人来打扰的。」

「哦,对,我有看到!啊奇怪咧,我怎么听说摔人的是哪边的流氓,跟政府有关系吗?」

谢霁云对着不可能再听见任何话语的陈峰,如此交代着。

「哎唷!以前阿本仔的时候,大人再嚣张也不敢这样,渭水仙仔跟阿本仔吵那么久也没被砰掉,现在这个政府真的是……」

谢霁云的脸上,笑容倏地消散。

「干!赶走阿山!」

「夭寿喔!警察才打人,这次换开枪喔!」

「打死他们!」

不对。

李肇维的心里头,如今一股强烈的罪恶感,正席卷而来。

固然,让人民愤怒爆发的主因,是因为政府倒行逆施的作为;但在这其中,自己是否也助长了这股威势?

李肇维迟疑间,这群人浩浩荡荡地又离开了,临走前,阿明还拍了拍李肇维的肩膀。

放眼望去,街上的人们眼里充满血气,他们抓着任何可疑的人,劈头就用台语、日语询问,只要对方一回答不出来,就是一阵痛殴。

这是李肇维想要的结果吗?

不,李肇维期待的,并不是这样的对抗。

「你所期待的,是什么呢?」

李肇维猛地回头——

什么人也没看到。

但是,有种不好的预感,正在酝酿着。

这股主张对付外省人的洪流——

李肇维的心中,有个地方,或许也会遭到这样的危险。

他的直觉没错。

当他的脚步来到临港茶坊时,只看到王太吉一行人正高举扁担,和另外一群人对峙着。

「半山滚出去!半山滚出去!」

拿着锄头叫嚣的,是个戴着斗笠的阿伯。李肇维一眼扫去,看到的几乎都是附近的熟面孔。

甚至那个多管闲事的春婶,居然也在里头,跟着众人大喊。

王太吉和其他员工,有的拿着板凳、有的高举扁担,还有人抓着筛茶的网子,挡在门口和这些邻居冲撞。

他这么喊的时候,抡起手里的铁棒,往茶坊的外墙猛戳,但戳到第三下的时候,他的视界突然颠倒了。

打下来了⁉

王太吉扯起喉咙:「我王太吉什么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临港茶坊』是什么地方,你们也不是不知道,要打外省仔就去啊!关我们茶坊屁事啊!」

李肇维还没从这被簇拥的窘迫环境中脱身,马上就又发生了新的事件;而谢霁云少有的,露出了苦恼的表情。

「物价飙涨,不是我们能够处理的事情!」

「哭么啊,你当我吃饱太闲喔?」

王太吉打蛇随棍上,跟着搭腔,其他工人也随之附和;大伙露出了迟疑的表情的时候,那个人又开口了。

她和这个人,说什么都不会成为朋友。

春婶一听,立刻巴了上来,抓着李肇维的手不放,「唉唷!我就知道,少年头家读过日本书的,就是这么将才啦!」

「就等你这句啦,兄弟!」

「困难?没有啊,那些贼头看到我们,跑得像飞一样!」

谢霁云。

「唉呀……这可就糟了。」

站在人群中,一个理着短发,皮肤黝黑的男人,非常气愤地说着;李肇维认得他,他就是在那天朝着议会大门丢石头的家伙。

但可以确定的只有一件事情。

谢霁云来到晓瑜的身边,讪笑着。

被谢霁云这么一问,李肇维的心中涌出了担忧。

张晓瑜不明白她的意思。

「等等!请大家冷静一点!」

后头跟了十几个人的李肇维,现在只能先抓着后脑,如此傻笑着。

「写了这些社论,让政府感到头痛的人,就是你们眼前的这位李肇维。」

李肇维仅与泪眼汪汪的晓瑜对上一眼,随即看着群众。

「赚来的钱,则拿去给我这位好学弟投稿,加印报纸去了。」

「学弟不是妳一个人的学弟了呢。」

至于理由,也可以简单地想像。

「唉唷!头家娘啊,危险啦,妳不要出来啦!」

「这、这个……」

「学弟难道还需要问吗?」

「你们这些半山仔都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李肇维接着说。

李肇维心念电转,立刻发现这其中的蹊跷。

张晓瑜看着李肇维的背影,看着这个曾经离自己很近很近很近的人。

——认知到那是被放倒才造成的,则是在他背部吃痛了之后的事情了。

「旁的先不说,警察局这样的地方,有这么容易被打下来吗?」

李肇维惊讶地看着晓瑜,只见晓瑜抿着唇,默默地点点头。

两人相视,不语。

李肇维还没来得及反驳,太吉就挺起胸膛,非常自满地称赞他;就在这时,路口的一端,有人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

「就、就算是这样……」

「没什么好说的啦!」

春婶的眼神游移着。自然她知道李肇维所说的话是正确的,可身边这个叫做魏良的年轻人说得也不无道理。

「那些警察是故意放空城的……」

「三小啦,半山个鬼咧!」

「……想哭的话,可以哭唷。」

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谢霁云跟着开口了。

即便临港茶坊不倒,他们的日子也不会比较好;大家一起生产,一起共享,这样大家的日子才会比较好过,魏良的话在春婶和其他人的脑中,挥之不去。

就在这时,一把优雅的声音,穿过众人的耳膜,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随着他的大喊,原本才因为晓瑜出面而稍微减退的激情又再次激荡,一下子又闹得不可开交。

李肇维心中的猜测获得了印证。

李肇维放声一呼,围在茶坊门口的乡亲立刻回头,茶坊的员工一见到他,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咦?

张晓瑜绝对不在自己讨厌的人面前哭泣。

「光卖那些台湾人买不起的东西,就是只做外省人生意啦!」

「各位不知道最近有没有读报纸?」

她从口袋里拉出一张折得相当整齐的报纸,「这上头的社论造成的舆论压力,让政府的『上头』十分头痛呢。」

「就算这样又怎样?」

她一如往常地踏着那不疾不徐的脚步,宛若摩西排开红海一般穿过人群,一路走到李肇维的身边。

「对啦、滚出去、滚出去!」

「……好吧,是我弄错了。」

「欸,这样讲起来,少年头家不就是我们的发言人了?」

「这人可不是半山唷。」

「那当然了,阿维可是我王太吉的拜把兄弟,自然是能干的了!」

「蛤?啊我们不就误会头家娘了?」

「糟了,是指什么?」

「真的假的?」

「你……半山打人……」

「就是咩!哪一次你们来,我们没端茶给你们的?」

李肇维刚才一个箭步,冲上去拧着魏良的手腕,接着脚切入对方的重心,一转一带,毫不费力地将他放倒在地;魏良眨眨眼睛,傻愣愣地看着李肇维的脸不说话。

如今,却觉得是这么的遥远。

「说来话长……」

连思考也不必。

「这样才是贯彻妳想要保护学弟的想法唷,小头家娘。当人的名气到了一定的程度,想要动他,还得有足够的理由。让学弟充分有名的方法,我已经都准备好了。」

魏良刻意地哼了一声,「你们这都是不义之财!干!想到就赌烂啦!」

王太吉往胸口一拍,跟着李肇维拔腿狂奔——

「我到哪去不重要,」李肇维走了过去,朝他熟悉的那些人喊话:「各位,你们也都是临港茶坊老客户了,茶坊的状况你们不是不清楚,虽然我站柜台的时间还不算太长,但是临港从来就没有拒绝各位上门过。」

魏良躺在地上,仍不放弃地挣扎:「这茶坊还是都做外省人生意——」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将手上称手的武器给放下来。

「比起我,妳让肇维去做那种危险的事情,又是什么意思?」

「这是你被我第二次摔倒了。」

魏良甫站起来,就如此说道;李肇维倒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简单地认错,着实吓了一跳。

「蛤?你们口袋里没钱,是又关我们什么事情啦!」

「欸?你不是少年头家吗?这阵子跑哪去啦?」

「太吉兄,来帮我!」

李肇维不会嗅错那独特的幽香。

「……你们去打警察局的时候,有遭遇什么困难吗?」

「肇维……」

「晓瑜,让我来跟他们说吧!」

「欸,先别说这些,先让我们进去吧!」

「我也读过!」

一群人七嘴八舌,吵得不可开交,情势越发紧张,原本站在店里的张晓瑜也急忙跑了出来,王太吉和其他工人们赶紧把她护在身后。

饶是常常处理烂客人的王太吉,听到这般死皮赖脸的话,也不禁大动肝火,拿着扁担就要朝他招呼过去,其他人见状,连忙拦着他。

「这人不仅不是半山,他还是帮台湾人发声的人。」

「什么⁉」

「欸!快来人帮手啊!我们把警察局打下来了!」

「我才不会在妳面前哭。」

「欸春婶,妳刚刚不是这样讲的吧?」

即使大家这么劝,张晓瑜还是挤到了前面,试图跟人群对话:「各位乡亲,请听我说——」

「……我读过。」

「但是,我们从来没有拒绝各位上门。我知道,最近的日子越来越苦,光是挣钱就没空了,哪有时间上门来喝茶?可是,若不是我们还有外省人的生意能做,茶坊早就倒了!我们这些年轻力壮的人不说,老头家怎么办?临港茶坊是老头家的一生心血,难道我们要这样眼巴巴地让他倒吗?」

※ ※ ※

「这什么理由啊……」

「你们都做阿山的生意啦!我听说上次在议会前面把三福他儿子摔断手的不是贼头,搞不好就是你们去摔的!」

「肇维君!你终于回来了!咦?怎么带了那么多人?」

王太吉肩膀垮了下来,谁知道春婶居然理直气壮地说:「没办法啊!我又不认识什么字,啊平常又都叫他少年头家,哪里记得他那么难念的名字!」

王太吉这么说着,带领着身后的人,鱼贯进入明华庄。

一转眼,明华庄的人又变多了。

——李肇维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在一片混乱的警局中,说服众人立刻撤退。

最初,也并非如此顺利。那些打下警局,正在享受胜利喜悦的人们,由庙口的阿明领头,打开扣在警局里头的酒水,就这样开起了庆功宴。

直到王太吉表明李肇维就是那个写了社论的人,忽然间不知道是谁开始鼓掌,接着就这样成了被众人簇拥的情况。

就算是以前柔道打入准决赛,李肇维也没被人这样团团包围地称赞过,让他着实不习惯。

结果就是,除了一部分各自回家的人以外,那些因为房子先行被查封而餐风宿露、无家可归的愤怒人群,在听王太吉表示明华庄里也有一些因为相同理由而暂时收留的住户之后,十几个人全跟着李肇维回到了明华庄。

一行人在林明华的带领下,坐在明华庄的庭院侧廊。

「来来来,先坐着!」

「歹势啦,打扰了!」

「不会啦不会啦。我家难得有客人,艾薇儿、还有王太吉,来帮我泡个茶。」

「唉、唉呦,不用啦,我们来叨扰,哪还让小姐费心咧?」

「哪儿的话,这可是待客之道!」

林明华说完,拉着艾薇儿和王太吉去了厨房。阿明看着明华的背影,露出和他剽悍的面容不相称的腼腆笑容,接着拍了拍李肇维的肩膀。

「少年仔,实在是羡慕你啦,能有这么一个可爱的房东。」

「我才羡慕阿明兄呢,那房子不是你自己的吗?」

「唉,是谁的还不都差不多!」

阿明挥了挥手,「我们这些庙口混饭吃的,有好几个人的房子都在这次被政府卖掉的清单里面,我家虽然是三代祖厝,但出来混的要讲义气,总不能叫我看着这些弟兄睡桥下吧?」

「啊,要是这个就不必担心了啦!」

看见难得的客人,黄伯这个饶舌的老人马上就凑了过来,「林桑这边空房还有几间,跟林桑讲一下,大家一起煮饭、一起干活,一定没问题的啦!」

他思考着艾薇儿说的那些话。

艾薇儿颔首,接着拿出一把看起来像是十字弓的玩意。

艾薇儿正色说道:「风暴既然已经开始,就没有那么容易停止;我想你应该也有感觉吧。」

「唉……」

「会吗?」

「动脑子不是我的专门。」

「我也是很自私的喔。像是今天,我听广播说外头出了大事,就想说肇维君老是自己一个人在外头跑,实在是放心不下。虽然我不清楚肇维君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忽然说要辞掉茶坊的工作,不过就像晓瑜不希望肇维君受伤一样,我也不想肇维君在外面受伤;现在明华庄有这么多人了,肇维君就不会受伤了唷。」

是明华。

他有个预感,像是命运的车轮转动,将要把周遭的一切全部卷入。

「……我知道。」

「艾薇儿,妳这东西是哪来的啊?」

「妳以前到底是都过着怎样的生活啊……」

李肇维不禁再次脱口,将十字弓从明华手中拿回来交还艾薇儿。

不知道是谁传出的消息,那些房子被拆了的、没有地方住了的、直到前几天都还因为抗议政府而被抓的,都在夜色渐深的时候,全聚集到了明华庄来;他们各自挤到空房,虽然狭窄,却因为觅得安身之处而感到感激。

「不,我只是觉得……房东会不会收留太多人了?」

「如果需要的话,这给你防身。」

「妳以前到底是都过着怎样的生活啊……」

「肇维君,身体不舒服吗?」

「……房东对人真的很好呢。」

不认识的人抓着明华的手猛握,接着又拉着李肇维的手,这才回到房间去。

林明华饶富趣味地抓着十字弓端详,艾薇儿却显得有些害臊。

「啊,不过这样就苦了艾薇儿了。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她会不会不习惯啊?」

这么说完,李肇维独自回到房间,躺在下铺已经空荡的床上。

这个预感,相当不幸地成真了。

「你要小心点,李肇维。」

「唉!真的很感谢你们啦!」

「才没有这回事呢。」

「如果只是借个房间,就能解决问题的话,这样就好了呢。」

因为据他对明华的了解,他知道,明华一定会答应的。

看着那些人的模样,李肇维不禁叹了一口气,忽然额上传来一阵暖意。

林明华歪着头,微笑着。

「我觉得没那么危险啦……更何况,这要是被警察盘查搜出来,我岂不是跳到黑水沟也洗不清了?」

李肇维不禁脱口问道。想当然耳,没有获得艾薇儿的答案。

「我自己做的。」

看着林明华无邪的笑容,李肇维的心里头,暖暖的,说不出来。

明华庄的人又变多了。

面对李肇维的称赞,林明华却摇了摇头。

她的手掌按在他的额上,体温以外的某种情绪传到他的脑门,流窜到他的胸中。

「……我没问题的。」

李肇维暗地里拍了自个儿脑门一下,对黄伯这样比明华还早答应别人的行为有些不满。

风暴已经开始。

忽然,艾薇儿从房间里探出头来,「以前在法国的时候,我也住过这么多人的地方,那时候是在地下,现在的环境还好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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