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雨港基隆(小说)》 · 东方红&因幡鸦 · 1.9万 字
基隆戒严了。
一早,在广播、报纸,还有巡警的喊声之中,这个事实传遍了全基隆人的耳里。
李肇维自然知道这道命令的意义与效用。
但,他却想不到这道命令颁布的理由。
「警备总队陈峰长官被暴民打死。」
料不到。
当他拿到报纸时,立刻被上头斗大的标题给愣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林明华脸色刷白。她是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这个地步的。
不过,王太吉倒是不太在乎。
「啧,要是死的是那个讲话很难听的萧堂,该有多好。」
「不是这么说的吧!」
「好痛!房东妳打我头干么啊!」
「你这样还算是一个武士吗?」
「我本来就没打算当武士啊……」
王太吉捂着被林明华毫不犹豫地用报纸卷敲打的头,一脸无辜地说。
「我说过了,我明华庄的房客,个个都是武士!」
不过,林明华丝毫没有任何让步的意思;李肇维这时插入两人之间,举起了手。
「先别说这个了,不知道外头的情况怎么样,也不知道茶坊……」
「欸,都颁布戒严令了,头家娘应该不会笨笨的开门吧?」
「……因为戒严令吗?」
宛若塑像。
「不过,太多人也不妙。三人以上,谓为多数呐。」
「肇维君。」
他一把抓着陈钰的那头长发,陈钰吃痛地叫了起来;李肇维一见,才想跳出来,忽然——
「……小姐,我……」
「都是借口!」
什么?
谢霁云难得地收起笑容。
「因为负责这里治安的陈长官昨天出事了,现在外头可是紧张得不得了呢。也是啦,被人用番刀砍了腿,脑门还被开了一个洞,这种凄惨的死状,也难怪上头会这样紧张了。」
她一跺脚,转身就要离开,却走了几步以后,停了下来。
「欸,你不要太过分喔!」
明华庄的大门开出了一条缝,谢霁云一手按在门框上,另一手抓着自己的丝巾,脸上的表情仍然优雅而别具深意。
「啊~啊。陈小姐,妳这样我们会很困扰的。」
凛然的神情,无所畏惧。
和陈钰重逢的那天,他也跟在陈钰的身边。
直到他们听见那熟悉的骂声,连忙躲在巷子里,朝外观视。
「……走掉了啊。欸,谢小姐是为什么会来啊?」
「何清,你做什么?快过来!」
事到如今,李肇维不知道对她的感觉,是否还如当时一样强烈,但放不下的情怀就像一道枷锁,扣在他的心头不下。
陈钰忽然发狂似的扯住萧堂的衣服——「是你!你觊觎队长的位置,是你!是你!」
她不敢置信地回头。
「哼,牙尖嘴利。」
「就在刚才司令下了紧急命令,现在情况紧急,局势混乱,为安定军心、民心,便由我接管队长一职,继承陈前队长遗志,打击共产,光我中华。」
明华忽然牵起李肇维的手。
「担心晓瑜的话,我跟你走一趟吧?」
她哭泣着,用不像是大家闺秀一样的粗暴动作,扯着一个带队者的领子怒吼;被扯着领子的,是个有些年纪的中年人,他脸上有着抹不掉的尴尬表情,只能不住地要她节哀。
陈钰。
李肇维认得那个青年。
所有的店铺,不是门扇虚掩着,就是根本不开门,虽是寂寥,却有更多的是沉重。
「王先生,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这样莽撞的单独走在路上。」
「混帐!都是混帐!」
不只是陈钰,就连躲在一旁听着的李肇维也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了。
是陈钰。
不为什么,只因为她喊的那个名字,没有听从她的命令跟着离开。
唯一确定的是,陈长官出事,就等于是坐实了「造反」的说法。
「我还没恭喜萧长官荣升队长一职,真是怠慢了呢。」
「哇……」
「小姐,妳讲话要讲证据啊,中华民国都颁布宪法,现在是法治时代了,法治时代讲证据的。喔,不对,总司令说宪法不适用于台湾嘛。也是啦,台湾这块番岛,不是些化外之民,就是日本鬼子,怎么能用我们中华民国的宪法呢?陈小姐也是跟这些日本鬼子混得久了,才会染上这种恶习吧?没凭没据的,含血喷人啊妳?」
王太吉抓着头,「刚才房东不是说了吗?报纸上说,现在根本不能开店……不过阿维说得也没错啦,不然我先出去走一圈,收收风声,看状况怎么样再说?」
李肇维闻言,沉默不语。
「要不是妳还算是军人眷属,也是我前长官的独生女,妳这样大放厥词,污辱政府官员,我随时都可以把妳抓回去!」
李肇维担心晓瑜,但他还有其他担心的事情。
就像是天幕压在上头,全然瞧不见外头。
他备感痛苦。
萧堂整整自己的衣领,「请称呼我为萧队长。」
这时,从不远处茶坊的大门口,晓瑜扶着老头家走了出来。
陈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对方的话,「好啊……枉费爹爹平常对你们好,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王八蛋!你们不查,我自己查!何清!」
「……是你……是你!」
是萧堂。
「也就是说,这样就构成非法集会了吗?」
他看着谢霁云,微扬的嘴角看不出她的心思。李肇维不知道,和陈峰之间有一定关联的她,为什么知道陈峰的死讯时还能这般冷静?
李肇维的确是担心的。
林明华缩了一下身子。虽然平日也是这般早起,只是或许是心理因素,让她更觉薄寒袭身。
「我?我怎样的做法?」
一见到李肇维,他冷哼一声,「怎么着,政府发了戒严令,这么大胆在路上闲晃啊?我听说你以前去日本念过书,是吧?读了日本鬼子的书,养一条日本母狗,干么?军国复辟啊?」
她双手扠腰,站在道上,指责眼前掌握着平民生杀大权的军官。
「就你们两个,有什么用啊?一个日本鬼子的余孽,一个给日本鬼子洗脑过的走狗,你们这样还以为可以威胁我吗?」
「……妳什么人啊?」
谢霁云伸手在王太吉的耳畔轻轻一弹,让王太吉不禁涨红着脸。
李肇维也从巷子里走出来,站在林明华的身边。
李肇维和林明华到了街上,只见路上竟是几无人烟。早晨的薄雾初散,微寒的空气拂在面上、身上和街上,更显几分清冷。
李肇维马上就知道谢霁云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和她之间的误会还没解开,省籍之间的误解又日渐加深——
林明华挺起胸膛,毫不退缩地说;萧堂听了,反而笑出声来。
「唉呀?你不是那个茶坊的长工吗?」
林明华这么说完,随即跟着李肇维走出大门,只留下在原地抓头的王太吉。
如今,他脸上却带着迟疑的神色,脚步一动也不动。
也许,她对她身边所有的人,都是这样想的吧。
「……喂,今天戒严,不准营业!」
她这样笑着,头也不回地走到艾薇儿的房间去。
扯着的嗓子嘶吼着,像是要把所有的愤怒和怨恨,通通倾倒出来一般,往天空发射利箭地吼着。
陈峰死了,原本和他有着合作关系的茶坊,如今的命运会如何,尚且是未知数;更何况,还有个从中作梗的萧堂,想也知道他不会依循着陈长官的模式,继续和茶坊合作。
他装模作样地抓抓脸颊,「虽然令尊才刚过世,可这队上的事务不能荒废,加上现在局势混乱,社会上需要我们来维持秩序,怎么能让妳这样私自带人出去呢?」
「除了肇维君,还有我。」
「我们只是平民,长官。」
「来找我可爱的小学妹呀。」
「可不只肇维喔。」
「放肆!」
「萧堂!你……你是爹爹的手下,爹爹死了,你这个副队长一点表示也没有吗?」
也许,只是也许。
「……那好,就麻烦房东和我一起出门吧。」
「这……」
这项命令颁布以后,那些原本只有特殊勤务才会出动的精锐们,如今大概都在道上招摇着;若是只身一人被拦下来,只要对方觉得你可疑,就会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先拉回去再说。
「学姐,外头的情况如何?」
那是,只属于年轻女孩的悲愤。
「你……你!」
李肇维叹了口气。
两人的运气还不错,一路往茶坊的路上,都没有碰着巡警。
「不过去日本读过书,就是军国复辟,长官这帽子扣得未免太大了一点。我们的国父,以前也在日本求学过,现在我们还称他一声中山先生,那我们的国家岂不是日本的附庸了?」
「不妙,很不妙呢。」
脑海里头有太多的可能性,但没有一样有足够的证据可以支持推论,就只是空谈。
萧堂松开了手,站直了身子,又恢复到原本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
「陈钰小姐,您要节哀啊!令尊的死我们也很难过,可是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陈队长底下这么多部队需要领导,所以我们必须顾全大局……」
萧堂冷笑,「这里有谁看到我做了什么?」
萧堂大手一挥,将陈钰一把推倒在地,一旁的何清踏出了一步,但也只有一步,又立刻退了回去。
萧堂喝叱着,老头家虚弱的脸上却出现一抹笑意。
「爹爹……爹爹他死了,他死了啊!为什么你们都不调查!」
林明华。
「我们不过只是觉得,长官身为警备队长,对以前长官的遗眷这样的做法,不仅于礼不合,也罔顾道义,所以才来说上几句。」
「唉,陈小姐,请注意一下妳的用词。」
何清还在迟疑,一阵军靴踏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说话。
「好,那王太吉,明华庄的事情就先交给你打点吧!」
「可别偷看唷,年轻女孩子之间的秘密对话,可是不容男人过来插嘴的。」
「……何清?」
「长官,今天不得营业,小女看天气不错,扶我这个老人家出来走走,不犯什么事吧?」
「你……」
萧堂强忍着怒意,摆了摆手,「好,行,当然行。想你一把老骨头也没几天太阳能晒,就尽管晒去吧。」
他这时又满脸堆起了笑,想扶起陈钰,陈钰却将他的手给拍开。
「别碰我,你们这些叛徒!」
「好,妳怎么说都成。」
萧堂重新整整衣领,「妳不想听我说,那也随便妳;只是妳要知道,令尊死在暴民的手里,妳一个人在外头游荡,要千万小心啊。」
他说完,哈哈大笑,领着那几个部下,扬长而去。
「……混蛋!混蛋!」
只留下陈钰趴在地上啜泣。
「……先喝口茶吧。」
李肇维一行人将陈钰扶回茶坊,空无一人的厅堂内,只有茶香飘荡。
老头家和林明华坐在茶几旁,安抚着情绪激动的陈钰;张晓瑜则将李肇维逼到墙角,愤怒地质问着:「肇维!你怎么可以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今天到处都是武装巡逻,要是给他们找到理由,非把你先抓回去不可!你没听一早的广播,说台北那里还在乱,枪声四处都是吗?今天就好好的待在家里就好,还在外头闲晃不说,甚至多管这样的闲事,知不知道我刚才有多担心⁉」
「对不起啦,晓瑜。」
林明华见状,连忙凑了过来,双手合十。
「都是我刚才看不下去跳出来,肇维君才会跟着跳出来帮我的。」
「好了好了,人没事就好了。」
老头家拍了拍大腿,张晓瑜噘起了嘴巴。
「当然是没事就好了,要是肇维出了什么事,那个萧堂别想活着走出这条街!」
晓瑜愤愤地坐了下来。
「喂、阿维!」
「为什么?」
「……你知道我不是因为这种事情在生气。」
老头家拍了拍膝盖,「有这样的一个机会,就让肇维去试试看吧。我们是没办法把他绑着一辈子的。」
「抱歉唷,让妳委屈了。」
「如果是山上的那些,有几把猎枪也不奇怪。我年轻的时候,跑过不少次山路,也见识过几回。」
他还在迟疑,编辑又恳切地说:「还请李先生切莫推辞!」
「唉唷!我又不是故意的!」
「不是喔。」
还哭个没完的陈钰说:「那些人好没良心!爹爹才刚死,这些人就忙着争谁要接他的位置,都是些混帐!」
「我只是觉得,老是这样为敌,根本没有结束的一天,总要有人先放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愿意先放下。不管是日本人、中国人、法国人还是台湾人,一直分出彼此,就没完没了了,不是吗?」
李肇维沉声追问,陈钰这才抽着嗓子、断断续续地说出整个事件的经过。
然后,是无邪的微笑。
「我知道,妳一直很关心我……也是我不好,本来要拿衣服去医院给老头家的,自己跑去打混摸鱼。抱歉,让妳担心了。」
「我……!」
王太吉笑了笑,李肇维朝门外一看,只见庙口的阿明,还有报社的编辑,全站在茶坊的门口。
「阿维,你有没有听说台北那边,今天要组织一个什么『缉烟血案调查委员会』,准备去和政府谈判的事情啊?」
「因此,我希望能号召有志之士,一起加入我们的行列,而最适合担任我们委员会主委一职的,我认为非李先生莫属。」
「太吉兄,你怎么来了?」
「不不不、等等!」
「……女儿啊,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我们这个茶坊,困着肇维这个人才,是不是太过大材小用了?」
果不其然,李肇维的话还没说完,张晓瑜立刻板起脸孔:「她现在是个麻烦先不说,明明一年多前就是她这个狐狸精先勾引你到海边,事后故意避不见面,在那之后肇维还病倒了,她居然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就骂你说谎,这事情我还没跟她算帐呢!」
「……那一晚妳看到了啊?」
「我听了谢小姐他们的话之后,也是这么想的。我们基隆可是台湾对外的门户,怎么能让台北城先走一步咧?刚好遇到阿明,我跟他提了,他也和我想的一样!」
「不想欠别人最好的方法,是什么呢?」
张晓瑜连忙切了进来:「不行,我绝对不答应!你们怎么那么自私,老是要让肇维去做那种危险的事情?」
他也不是傻瓜,这些年来,张晓瑜对他一片情深义重,李肇维不是全无感觉;但可惜感情这种事情,一向勉强不来。
「我才不回去。」
「医生有什么不好的?国父孙中山先生,也是个医生啊。」
「算了,不怪妳。」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可是多桑……肇维、肇维又不是学政治的,他只不过是个医学院的学生——」
到底错的是哪一边呢?陈钰忽然不知道答案了。
李肇维听着,还是不知道他们三人的用意是什么;只见编辑微笑着,说道:「李先生,我认为我们基隆,也需要一个能和政府谈判的组织。相信李先生也看了今早的报纸,陈大队长的死讯,登在各大报纸的头条,同时政府颁布了戒严令,限制了我们的自由;我个人认为,这是极端不合理的事情。的确,陈队长的死是应该要调查的,但不应该因此将所有人民都视为嫌犯,这在西方的法治思想之中,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李肇维还没反应过来,王太吉就凑过来,拍着他的肩膀。
总是这样的。每每晓瑜张开她的防卫,对人冷嘲热讽的时候,明华这种天真无邪又少根筋的回应总让她后继无力。对林明华这个人,张晓瑜实在是拿不出十足十的敌意。
「那,她怎么办?要把她送回去吗?」
「萧堂说的那些话,我也很在意。」
林明华还是抱着陈钰。
「咦?」
「……?」
他颔首。
如此平等、共和的思想,本是国父所提倡的,如今,却在中华民国曾经的敌人口中,听到这样的理念。
李肇维摇摇头,「我没听说……太吉兄是从哪里听说的?」
陈钰这时站了起来,脸上的泪痕未干。
「……我搞不懂妳。」
编辑点了点头。
至于死因,他们只说是被暴民打死的,当晚就拟了一道命令,隔天天才濛濛亮,基隆便全城戒严。
李肇维只当她是个值得珍惜的青梅竹马,如此而已。
阿明大手往胸口一拍,「以前我们讲话都没人要听,可是大家都会听你讲话,不挺你,我们挺谁啊?」
「那是因为啊,家父总说,我们林家不欠别人啊。」
可她的话才刚说完,甫喝完一口茶的老头家却老神在在地看着众人。
「肇维你又想多管闲事了吗?」
而林明华什么也没有说,只报以一个微笑。
就在这时,茶坊虚掩的大门忽然被拉开,让里面的人们不禁惊跳起来;在看到走入店内的是王太吉之后,惊魂甫定的张晓瑜立刻老大不客气地一巴掌就往他的手臂打去。
「我……」
「陈钰……」
「王太吉,什么时候轮到你自作主张?」
「比起我,基隆还有很多知识分子,还有有力人士,还有议员——」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知道。」
「可是……」
「可是……只是暴民的话,会有枪吗?」
一个,一如往常的微笑。
「不只我呢。」
「少年仔,你担心什么啦?我们庙口组的当然支持你啦!」
事情就这么定了。
林明华再度歪着头。
「不欠别人的最好方法,就是无私的去帮助所有的人。义勇仁礼,诚名忠克,这是武士道,也是为人之道。」
心里头的疑虑,在这一刻获得了证实,李肇维没有震惊,也没有愤怒,只是伸手拍了拍张晓瑜的肩膀。
「这件事情我也听说了,是台北报社的朋友通知我的。晚一点说是要举办誓师大会,准备提交要求去给陈总司令;刚才在街口遇到这两位,说是李先生的朋友,所以就一起来了。」
她一咬牙,「那种人怎么能当父母官?连孙子官也不能给他当!」
「……跟所有人断绝关系吗?」
林明华摸摸陈钰的头,陈钰则抬起头,用她泛红的眼眶,看着林明华。
李肇维不禁将视线抛到林明华的身上。
他连忙挥着双手,这样的展开让他着实吓了一大跳。
李肇维闻言颔首,表示同意。
「没关系啦,晓瑜。」
林明华安抚着哭声渐弱的陈钰,微笑着说:「明华庄最近也来住了不少人,让她跟我挤一个房间就好啦,不会麻烦妳的。」
惊觉自己将深藏的秘密说溜了嘴,张晓瑜双颊涨红,一时竟吐不出半句话来。
据陈钰所说,二二八那天,台北正乱的时候,基隆这里也是全城戒备,但陈峰却整天都不见人,直到快到深夜,才在暗巷中找到他的尸体。全身都是擦伤,头上还有一个弹孔,死状相当凄惨;但举凡他的部下、同僚,第一时间却不是打算究明真相,而是争执谁应该接掌陈峰的位置。
说到伤心处,好不容易稍稍平复的情绪,又再次波动起来,明华抱着陈钰,不断安慰着她。
她再度摸摸陈钰的头。
编辑走过来握住李肇维的手,十分诚恳地说:「你这段期间投稿的社论,确确实实地造成了舆论压力。实不相瞒,光是这一周,陈队长就请了各大报社的人员吃了三次饭,从这里就知道政府对你所写的社论多么重视。你的号召力这么大,一定可以获得各方支持的。」
「爹爹……爹爹啊……!」
陈钰提出这样的答案,换来的是林明华微笑摇头。
「我倒是很支持喔。」
张晓瑜怀疑地说着,老头家则摇摇头。
李肇维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无论如何,让陈钰就这样回去,也实在让人不放心……」
「多桑⁉」
陈钰备感讽刺。
「……不要误会了,我才不是真的相信你,也不是原谅你了。可是,爹爹的死,一定跟那个萧堂脱不了关系……」
「李先生。」
组织的成立,意外地并没有想像中的困难。
「懂也好,不懂也好。」
「就是啊,阿维。旁的不讲,我们『临港茶坊』全体上下一定支持——」
「傻子,我也支持你!」
但他还是不知道编辑来找他有什么用意。
「我刚刚偷听谢小姐和艾薇儿在房间的对话来的。想说来通知阿维,路上遇到阿明,就顺便叫上了。」
张晓瑜噘起嘴。
「……妳为什么,要收留我?」
※ ※ ※
「王太吉,差点给你吓死!」
大概是对政府的不满累积已久,当大家知道李肇维接受提议,担任组织的主委时,很快的就将总部定在明华庄。
不过两天光景,原本就已经挤满客房的明华庄,这下连庭院、走廊都时常坐着人,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二二八事件处理委员会基隆分会」——这是从台北那边,传来政府指派官方代表,和民间团体共同组成委员会的消息之后,编辑和几个有力人士研讨一阵决定的名字。
虽然和台北不同,基隆这里并没有官方代表前来,但议员等有力人士仍是出钱出力,一起透过委员会对政府发声。
李肇维感受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忙碌。
不知道是不是整个委员会的成员海纳百川的关系,每次在开会的时候,意见总是分歧得很严重,其中,又以是否要继续针对外省人进行报复行动的部分,特别花时间,才能获得一点点初步的共识。
在会议上,前阵子带人包围茶坊的魏良,特别提倡这种以牙还牙的理论,每当在会议上被驳回,就会自己私下叫人针对在基隆生活的老兵、妇孺,光是要阻止他们,就已经让李肇维觉得疲累。
还好,负责决策的大多数人,还是支持尽量以和平手段来解决的。
自然,李肇维十分理解,这样的报复行动出于长久的不平等待遇,只是一种情绪的发泄,对事情的进展毫无帮助,甚至只会让状况更加复杂;但同样的,他也很清楚,这样的愤怒,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阻止的。
「人人都在等待审判到来的时机。」
艾薇儿如是说。
李肇维当然是希望能够和政府坐下来好好谈谈便罢,虽然他也清楚,在现在的情况下,根本没办法只用谈的就解决事情。
但他也不能放任抗争扩大——原本就在混乱的情势,有可能因为压不下的暴力事件,而引发更严重的事情。
例如,让萧堂这类见机而作的人,找到理由针对他们或者茶坊。
当他提出这个烦恼时,王太吉立刻一拍胸脯,表示他可以出面阻止。
「说什么我在码头也算是个有点头脸的人物,别说是魏良带人啦,就是其他角头打人,我应该也能讲个几分情才对!」
「太吉兄肯帮这个忙,我就放心了。」
「三八啦!」
之后,王太吉便组织以茶坊员工为主的年轻人们,开始了巡逻工作,两天内阻止了不少起可能发生的冲突。
今天,众人也忙碌的四处巡逻。
在委员会成立之初,她身为外省人的血统,果不其然地成为众矢之的;尤其是魏良和脾气比较直接的庙口组老大阿明,更是大力反对陈钰住在这里。
「我认为,警总这边根本不打算解严。」
不过,在林明华坚持一定要收留陈钰,并且在李肇维说明自己的考量以后,除了魏良以外的反对者也就没有什么意见了。
「是喔。」
「事情不能治标不治本。说到底,台北的事情会这样闹大,是因为台北的警察总局包庇稽查员,迟迟不肯面对人民,才会弄得一发不可收拾。我们不是在对抗、推翻政府,而是既然这个政府不把我们当自己人,那我们只好自己出面,把应该属于我们的权力要回来。」
「……没、没这么蛮横的吧?」
「主委,我们就是为了要请他们撤回戒严令,才想筹组这个委员会的,不是吗?」
「傻子,你疯了吗?你不会真的想要造反吧⁉这样就真的会被镇压的啊!」
才和那些婆婆妈妈端完大锅菜,陈钰朝李肇维劈头就是这么一句。
「怎么好像不是全部的人都听你这个主委的话?」
「咦?」
「对啦,主委说得对!」
陈钰是这个组织中,身分最为特殊的成员了。
有更多的人,正在思考那样的可能性。
「没错!这些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哪个不是把我们这里当成一个基地就算?他们钱赚饱了,仗打输了,拍拍屁股走人,然后又换一个,又吸我们的血,吃我们的米,把我们的米都吃光,是要叫我们吃土吗?」
「不对,队上的官员死了,总会呈报上去的吧?没道理一个刚接任队长位子的萧堂,就有本事这样瞒天过海,难道当这里的司令是死人了?」
相较于基隆现在的情形,光是要让他们撤回戒严命令,就已经是困难重重,更遑论要像台北的自治会一样,达成相同的目标了。
听到这句话,阿明带着庙口组的人,差点就直接跟门口的卫兵冲突,还好一同前去的编辑连忙阻止,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李肇维的话,没有一丝激动,但一字一句都充满重量,听的所有人暗自心惊。
就连昨夜会议决议出来,对政府提出的解严要求,至今还没有获得任何回应,李肇维实在没办法放心差人到台北去。
他这样说的时候,底下有些人纷纷同意地点头。
「戒严的理由是陈峰长官的死,但警总却没有在这几天进行调查,甚至官方的媒体也没有任何澄清的报导……这几日的戒严,我们看到的,只是某些人不断的攻击手无寸铁的外省妇孺,还有军警大摇大摆的配枪巡逻,时不时还听得见枪声……但最重要的,杀死陈峰长官的主犯,却至今还没有落网。」
「——大家不要吵了!」
李肇维叹了口气。
陈钰坐在走廊旁,双腿踢啊踢的。
出身官僚的陈钰,不太清楚这种运作模式。她所熟悉的,是资历可以大过一切,实力坚强与否还在其次的体系。
李肇维双手合十,忽然想到这其中的一点问题。
「我还没想到……」
坐在一旁的陈钰不禁插嘴,但是李肇维摇了摇头。
李肇维没有马上回答。
林明华从厨房里走出来,正好看见出门的王太吉一行人,李肇维简短地说明之后,视线飘到了跟着从厨房里走出来的陈钰身上。
戒严?
「妳错了,我们并没有要造反。」
「啊?主委你在说什么啊,当然是因为台北城出了大事,我们基隆这里的陈长官又被人给毙了,才会这样啊!」
李肇维的一席话,让在场的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虽然我忝居主委的位置,但我的工作,最多就是整合大家的意见、拟定团体的方针,然后当一个代表而已。事实上,像是编辑先生,还是那些实际上才有影响力的议员们,都比我还有力得多,我能在这个位子,不过是大家想给年轻人一点机会而已。」
「我爹他这辈子就是清廉,从来没刮过一点民脂民膏,被你们说是殖民者,真是孰可忍孰不可忍!我要让你们看看,不是所有的外省人都跟萧堂那个老王八蛋一样!像我的台语讲的比你们有些人还溜,我绝对有资格说我要在台湾生活!」
编辑试着说服众人,但就连平日稳健派的委员们,在得知今天的情形后,也开始怀疑过往的方针。
「基隆自治?主委,我们的目的,不是处理二二八事件的问题,还有要求解严吗?」
「欸?他们上哪去啊?」
「主委又不是皇帝。」
李肇维静静地点头。
「对了,肇维君,我听说台北那里的委员会,希望各地的分会推举代表上去,一起推行事务,你有想到要派谁了吗?」
他正在思考。
虽然只是派个代表上去并不困难,但现在基隆到处都是状况,而且还处在戒严状态,只怕要叫人出去也不是简单的事情;旁的不说,光是出门办事,都得注意一下人数不能太多,免得叫人找到理由盘查,这点就让人觉得十分不便了。
李肇维的话一出口,全部的人都跳了起来,其中以陈钰最为激动。
李肇维还没来得及反应,陈钰也喊出声来。
「那,为什么要戒严?」
「他们说我们的祖国是中华民国,我们是中国人,却没有把我们当成他们的同胞在看。这些日子以来,政府对我们的方针,一直是把我们视为次等公民,即便中国已经行宪,陈总司令却说台湾这块岛不适用宪法,这不是当我们是外人吗?」
「如果上面的人根本没打算解严,那我们在这里谈论多少对未来的想望都是徒然。」
「谁知道她会不会是卧底?而且连台语都不会讲的外省仔,根本没资格住在台湾!」
大家都在等,等待政府给的回音。
想到父亲的事情,陈钰又暗自心痛了起来。
「主委,现在该怎么办?」
「你们到底有没有听清楚肇维君的话啊?本省、外省,还是什么民族,根本就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吗?我不认为那些暴警不分青红皂白地把人拉回去打是对的,但同样的,我也不认为你们这样打那些你们说的外省人是对的。他们也是漂洋过海,一起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不是吗?肇维君没有要推翻政府,也不是在和外省人唱反调,纯粹只是因为政府忽视人民的诉求,我们才要自己站出来,不是吗?」
「造反怎样?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啦!」
「战争啥的都是在上面的人搞出来,代价都是我们这些平民老百姓在担,以前我们给阿本仔管,他们说我们是啥?是清国奴!干他娘的清国我一辈子都没看过,清个屁!现在这些唐山仔来了,又讲我们是皇民,干我是有改日本名字喔?简直是放屁!」
「我明天会去,因为我赞同肇维君的理想。」
其他人纷纷站起,陈钰又跳起来分说着:「不对、不对!国父说过,华夏民族,本是同根,中华民国追求五族共和——」
想起自己还在约束手下的人,别轻易对外省人动手,却遭到这种回应,阿明便开始后悔没在前两天多揍几个人。
「讲那么多,明天就去警总,把那堆死外省仔都推下海就好了啦!」
「各位,这不是解决事情的办法——」
「少年仔,我们就是要打阿山才来的,你现在收留阿山不是很奇怪吗?」
说到这里,李肇维确实有些苦恼。
她转向李肇维,坚定的点了点头。
「你这就叫做造反!」
「我们绝对不会跟暴民妥协。」
「等等、主委,你该不会是认为——」
「干,这些兵仔真的是瞧不起人!」
「还有我。」
魏良一如往常嘲讽地说,这时更多人开始思考和他相同的事情。
「……说起来,基隆为什么会戒严呢?」
但李肇维没有发现,他的注意力被林明华提出的问题所吸引了。
李肇维静静地,像是宣示着什么似的。
「不管我们头上的政府是来自什么地方,只要他肯为台湾这块土地尽心尽力,那不就够了吗?肇维君希望我们站出来,就是希望政府是真正为这块土地着想的政府,而不是个只为了图谋自己的利益,只想方便自己的统治,不在乎人民死活的冷血政府。如果政府忽视人民的想法,我们就站出来,让政府知道谁才是国家的主人。」
「说什么!下流!」
「暴个屁民!拎北都没动手打人,是在暴个鬼!」
「……我也去!」
「陈峰长官的死,我们都感到很遗憾,也认为需要详加调查,但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把全基隆的人都当成嫌疑犯看待,根本不是在民主国家应该发生的事情。我们出面要求解严,警总不仅不加以理会,还迟迟不肯就陈长官的死进行调查,只是一味的『逮捕暴民』,放任紧张情绪升高,这难道就是对死者的交代吗?」
「所以,我们必须让政府正视我们的要求——明天,我们直接去包围警总。」
而政府给的回音,是不乐观的。
当晚,回到明华庄的阿明满口脏话地表示到警总送信的结果。
她一直觉得不对,但父亲总是说,这就是儒家长幼有序的思想。
阿明如是说。
虽然还是不少人对陈钰并非全盘信任,不过她没有摆出权贵的架子,而且没有怨言的和林明华一起到厨房做菜,光是这点就让阿明改观了不少。
想到这个字眼,李肇维忽地一愣。
「那是一样的。」
魏良如是说——不过下一秒,他就被陈钰那标准的台语给堵了个差点没噎着。
根据今天听到的广播,台北的委员会在中山堂正式举行成立大会,还颁布了组织规条和台湾自治目标,将在近日提出来交给总司令。这样的消息虽然不是全然乐观,但也让人有些振奋。
忽然,一直沉默着的林明华站了起来。
「傻子,我怎么觉得你这个主委当的很没面子啊?」
李肇维苦笑了。
陈钰的话还没说完,马上被其他人打断:「妳那根跟我那根不一样啦!」
「陈峰长官死了,不仅在报纸上只出现过一回,警总那边也在没有详加调查的情况下,直接定调为暴民所为,宣布戒严,各位不觉得很奇怪吗?」
「这……」
李肇维吸了一口气,平复逐渐激昂的情绪,「今天,我们的要求再次被驳回了。这几天以来,除了本委员会,我知道各位委员也以个人的身分向各方发出呼吁,但政府从来没有给我们正面回应。我不能妄加揣测他们是另有图谋,但再这样下去,我们也会渐渐控制不住打外省人的问题,到时情况越来越严重,我们就会被打成反动派,在这里遭到逮捕。是以,我在这里,以『二二八事件处理委员会基隆分会』主委的身分,希望大家在明天清晨,和我一起到警总去,会见司令,和台北的委员会同步要求基隆自治。」
就在这时,一条娇小的人影从门口走了进来。
「如果是这样,大家不觉得很奇怪吗?」
阿明这时候也站了起来。
她朗声说着,原本吵得不可开交的众人,不禁愣住了。
「什么⁉」
不知道是谁,像是在安慰自己般的吐出这句话,但没有人回应他。
委员会昨夜赶出来的要求,他们硬是挡在外头,折腾了大半天,最后才由一个传令出面,驳回他们的要求。
「哼,我就说了,我们根本应该直接把这些贼头都推下海!」
「还不是萧堂那个老王八蛋,抓着鸡毛当令箭!」
「晓瑜?」
「头家娘?」
肇维和明华不禁喊出声来,张晓瑜则是慢慢地走着,直到李肇维的身旁。
「肇维,你又想瞒着我偷偷做这种危险的事情了?我当然得跟着,免得你受伤!」
李肇维摇了摇头,露出了一晚以来最激动的表情。
「晓瑜,妳别去,妳的身体不好。还有房东和陈钰也是,我们是要去跟司令谈判,不是去玩的,你们一个女孩子家——」
「学弟,轻视女性可不是好事唷。」
跟在晓瑜后头的,是谢霁云。
她一如往常地优雅,一如往常地好整以暇,却有着不同往常的愉悦神情。
「啊啊,学弟你真是出人意表,还以为你会死脑筋地继续跟政府打迷糊仗,居然背着我想了这种把戏呀?这样的一场好戏,我怎么能不看呢?」
「学姐妳——」
「谢小姐,谁敢小看妳啊!」
王太吉这时笑嘻嘻地站了起来,「我们『临港』的头家娘都要出面了,我这个元老级的当然也要出头啦!」
他说完,双手压在脑后。
「欸,各位男子汉,这些美女都说要站出来了,我们这些男人怎么能落后呢?」
「……对。」
不知道是谁先说出来的,接着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纷纷点起头来。
「对啦!要叫政府知道谁才是主人!干,现在是民主的时代,人民才是主人啦!」
「自己的基隆自己救!」
「男子汉大丈夫,不能什么都靠女人啦!」
李肇维起了个大早,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去,晚春的清冷袭在他的身上,但他不觉得冷。
「……因为房东总是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给予我力量。不管是我病倒的时候,还是我疲累的时候,只要我一回头,我就能看见房东的微笑……看见房东的微笑,我就觉得温暖,我就能继续走下去。」
「还有,把自己家里的人、认识的人,通通都带出来!让那些贼头知道什么叫做人多欺负人少!」
对她来说,李肇维是特殊的吗?
既不像传奇般的轰轰烈烈,也不像戏曲般的情意绵绵。
※ ※ ※
「肇维。」
今天是难得的皎洁月光。
两人现在只想找洞钻进去。
这一天是个大日子。
「喔——!」
「那么,出发吧。」
「肇维君一定很紧张吧?毕竟明天就要去和政府谈判了啊。」
林明华跟着抬头看着月亮。
「……肇维君,其实是很喜欢陈钰的吧?」
「……但是,时间过去了,那种刺激逐渐麻痺,我终于能够冷静地看待自己的心情。现在,我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了。」
这并不是谎话。
林明华这下子羞红着脸,急急忙忙跑入屋内,又惹来王太吉的大笑。
林明华露出了微笑。
林明华说出自己的想法。
「咦?」
「我不太会说明,但是……」
一股激昂的情绪,让他只觉得身体呈现备战状态。
但即使如此——
良久,她这么问着。
「我放弃了原本想当医生的志业,回到台湾,在晓瑜的茶坊里工作……并不是做得很有怨言,只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我的人生,少了点什么。我曾经的梦想,都放在日本,而我回到了台湾。所以那时候,我很失意。就在那时候,陈钰出现了。」
时间稍过,雾气逐渐散去,明华庄前的人影逐渐增加。
「……陈钰呢?」
「不要说下去。」
「其实,我就和大家一样,想要的根本不是刺激,而是安定的生活。若是人人有饭吃,谁会想去跟政府斗争?我——」
「那件事情可以压后再说啦!」
阿明这时跳到桌子上,「庙口组的,都跟我回去抄家伙,但是记住,我们明天不是去跟他们动手的,谁要是随便动手,我第一个把他绑起来丢到海底!」
「忽然睡不着。」
「刺激?」
「哇,房东讲话越来越像头家娘了!」
「傻子!」
李肇维看着手中的茶杯,茶汤映着玉盘,满注月华。
「那就让我『以为』下去吧。」
她不知道。
事情闹大了。
「不要说。」
「王太吉,要是肇维君有什么闪失,我就唯你是问!」
王太吉讪笑着,「也是啦,经过昨天的真情告白,是该换换口气了。」
「那时候,我很失意。」
李肇维沉默了一阵。
林明华也赶了出来,替肇维披上外衣。
她的心情也一样紧张,但站在李肇维的身旁,她不觉得害怕。
「好啦好啦,等事情办完了,回来就给你们办个大喜事!」
惯于旁观他人感情的林明华,唯独对自己的心意,毫无概念。
「……肇维君,我……我只当肇维君是家人。」
他想起刚回到台湾的那段时间。
「光复,原本这个字眼对我一点意义也没有,但是陈钰闯入了我的生活,让我原本开始黯淡的生活,出现了一些变化——」
但他身后的那些人,全都露出了促狭的笑容。
「报告队长,外头的人越来越多,随时都有可能冲进来!」
在群情激昂之中,李肇维没有看漏。
「……我想,比起喜欢,那种感觉更像是……刺激吧?」
林明华真挚的笑容。
「唷,主委!」
萧堂坐在办公室中,从外头传来的喊声不绝于耳,使他坐立难安。
张晓瑜、陈钰,谢霁云,还有其他的乡亲们,纷纷聚集在明华庄前。
「……有几个人听见了?」
「……我大概可以理解。」
「我也是喔。家父离开台湾,回到日本,但是没有带上我。我的人生被父亲留在这块土地,我或许会有的人生,则在我没见过的祖国。所以我可以理解喔,肇维君那种失意的感觉。」
肇维和明华还来不及反应,王太吉就拍了拍肇维的肩膀。
「以为?感情这种事情,还能以为的吗?」
※ ※ ※
那正是李肇维追求的情感。
出于一种,当熟悉的事物将要改变时,反射的希望它不要变化的逃避心态。
林明华忽然打断李肇维,按着他的额头。
他摇了摇头,「所以,我以为我喜欢这个女孩,但其实我对她一点也不了解,只是她带来的冲击很强烈,强烈的让我动了感情。」
「……可以,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肇维君,小心别着凉了。」
没有人规定爱情应该是什么模样,那么像是家人一样,互相需要,互相照顾的爱,又有何不可?
他放弃了他的学业,他的梦想,他的未来,回到了台湾。
他原本的人生,就这样乱了,因为战争。
「……以前是。或者说,我以为是。」
后来,人们喧腾了好一阵子,便将激昂的情绪留待明天,只留下李肇维一个人,坐在庭院旁看着月光。
林明华端了一杯茶,坐在李肇维的身边。
那出于一种反射动作。
他们一回头,就看见王太吉他们,也站在门口。
「辛苦你了,肇维君。」
「欸?等等,房东——」
「放心啦,我会暂时帮你们向头家娘保密的。」
「房东,妳还没睡啊?」
「嗯,刚才跟王太吉他们闹了很久,刚刚才睡着呢。」
王太吉对于这个问题,笑而不答。
李肇维趁势握住了明华的手。
「妈的,要是他们敢冲进来,不会开枪毙了他们啊?」
「唉呦,房东不要担心啦,有我们跟着咧!」
她并非对爱情毫无遐想,但——
「肇维君,说不定你接下来要说的,也只是自己的『以为』而已喔。」
「咦⁉」
李肇维也跟着笑了。被王太吉他们这么一闹,心里头的紧张感一下子减轻了不少。
但在她的心中,答案早就决定了。
※ ※ ※
「那就够了。」
李肇维深吸了一口气。
林明华这么说着。
她实在分不出来,她对李肇维的感情,到底属于哪一种?
萧堂烦躁地捶着桌子,传令只能尴尬地回应:「回队长的话,这……上面的命令是,不要随便开枪……」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这边开枪的话,就会变成我们的问题对吧?」
他没好气地说着。
「妈的,怎么会让这些刁民聚起来呢?我们安排在里面的人,为什么什么都没回报!」
「这个……回队长的话,从昨天晚上开始,我们安插在委员会里头的那三个人,就都没回来了。」
听到这里,萧堂只能认为自己被暗算了。
原本,接受了那个女人的提议,换得自己安上队长职务,算是个合算的交易;虽然那女人再三强调,只是要在他眼皮子底下干些无伤大雅的小生意,但他也没蠢到全盘信任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所以在她大张旗鼓宣扬的团体之中,安插了自己部队里的人。
台湾人,本来就是不能信的。萧堂一向如此认为。
只是他这样小心翼翼,就怕自己步上前长官的后尘,却还是闹出这样大件的事,安插的人也没了回音,这更坐实了那女人的可疑。
事到如今,可疑与否,都已经不是重点——
「这事情要是闹大了……」
晚春还没过,他的额上就爬满了汗水。
而他的担忧很快地就成了真。
以李肇维这个主委为首,有数以百计的人,聚集在基隆的街道。
有人手里拿着棍棒,但有更多的人是手无寸铁。
他们牵着家中妻小的手,一起默默地走在道上。
那是一个奇妙的景象。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激昂的心情,但却没有人刻意地发声。
他们看着前方,看着他们将要面对的目标,平静地向前走。
宛若在道路的前方,有着他们期待的目标——
代表公权力的一方,如今反而显得支绌。
「你说什么⁉」
在几个人的呼喊下,李肇维穿过重重人群,来到队伍的最前面。
「萧堂!」
不过旁边的乡亲可顾不得这一幕,他们在知道正式解严之后,便开始欢呼了起来!
「这是合理的要求,萧队长。」
「政府总算肯回应我们啦!」
他的这段话一说完,司令先是一愣,而后干笑了两声。
「今天,不达成目的,我们绝不罢休!」
「没错、没错!」
众人欢声雷动,但李肇维仍是十分冷静。
他们跑遍大街小巷,四处呐喊,不多时便将戒严时那铁幕一般的空气给一扫而空。
门口的卫兵,手里紧抓着喷火的凶器,对着面前人们叫嚣;而平常总被驱离的人们,则由健壮的人挡在前头护着。
「陈峰长官的死有诸多疑点,包含杀死长官的枪械来源是什么、在他过世的当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这些都还没有查清楚,也有可能是警备队忽略了什么重要的线索。所以我希望由民间举派代表,进行共同调查,以求能够水落石出。」
同样紧张的,还有一直站在身旁,紧紧地握着他的手的林明华。
「司令,我想你没听懂我的意思。」
李肇维点了点头:「我们基隆人,不愿意这样被当做嫌疑犯来对待,请即刻解除戒严命令。」
站在前排的人抡起棍棒,就要往萧堂冲去,这时——
萧堂尖声叫了起来:「这、你这欺人太甚了!居然想对我们的调查指手画脚⁉」
陈钰立刻堵了回去,「中华民国是民主国家,人民才是主人!」
司令咂舌,脸上的表情有些不悦。
「你说说看。」
谢霁云没有喝酒。她独自倚在门外墙边,藏着的铁盒内早已空无一物,不过她仍然感到愉悦。
「司令、司令!你怎么能听这些刁民的片面之词⁉」
陈钰差点跳了过去,不过想到自己前来的目的,还是按捺着满腔的怒火:「……什么地方?这是我爹爹的地方,我不能来吗?」
「陈峰已经死了!被暴民打死的!」
司令一席话才说完,原本包围在外头的人们,听见了以后,原本一直压抑着的激昂情绪,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了!
「长官,我们今天的来意,想必你也很清楚。」
「陈峰老弟的死,还有什么问题吗?这个部分呢,我想我们可以再查……」
司令挥了挥手。
在警总前,又是另一个奇妙的景象。
「当然,当然,都是中华民国的子民,都是自己人嘛。」
「这是自然,这是各位同胞的城市,由当地人一起管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会呈报上去,尽快给你们答覆。至于陈峰老弟的死,身为长官的我也感到遗憾。这个……这个队长的位子嘛,既然有这些疑虑,那萧堂你就先退下来,我另外找人先顶着……」
「当然,绝对做到毋枉毋纵。」
「司令,我还有一项请求。」
就在这时,在部下的引领下,萧堂气急败坏地从办公室走了出来,「妈的,都给我滚回去!你们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就这样占领下去,你以为有多少人会支持你?别忘了,你可不是委员会的主委喔。」
「是,我们今天的来意是……」
「然后这个……这陈峰的遗眷嘛,我们也应当照规矩来,好好地抚恤——」
「退后!退后!你们这些刁民!退后!」
随着李肇维说完,两旁的人们开始鼓噪,但未至激愤;大概是阿明昨天说不准随便动手的指令奏效了吧。
陈钰虽抹不掉脸上的哀伤,但两眼之中,有一点欣慰。
李肇维举起手,示意众人稍微静一静。
「今天,陈仪总司令已经会见了台北那边的委员会成员,拿出最大诚意要来解决问题;我们也遵照总司令的最高指示,诚心诚意的来解决各位的问题。」
「搞不清楚状况的是你!」
「人民才是国家的主人,不是能让某些人蛮横专行的。不只是这个案子,其他包含日产的征收拍卖,还有那些木炭、那些米粮、糖的征收,都有严重的瑕疵。我们希望能让我们基隆人进入政府机关和议会,对政府的各项建设和计划共同商讨,让这座城市变得更好。」
面对这个问题,谢霁云只是讪笑。
「戒严令没啦!我的面店又可以开门啦!」
「欸!你这样跟长官说话?」
「这种要求我们怎么能接受?」
「请你们通报一下,我们要求见你们司令。」
「没错!人民才是主人!」
「欸长官,你这样随便讲我们打死别人老爸,是不要乱讲喔!」
「欸,我知道,我都知道。」
不过,她身边的人,却是面色铁青。
李肇维被人们簇拥着,一句句道不完的谢,在觥筹交错间错落。这一夜的明华庄,宛若一期一会的千年盛宴,迎来它繁华的一刻。
看着这一幕,李肇维的心底有着说不出的雀跃;他这才发现,其实自己的背后早已因为紧张而汗湿了一片。
「依照原本的计划,不是应该趁机冲入警总,直接占领吗?」
她冰冷而纤细的手掌不住颤抖,在这一刻竟是紧紧地放也放不开。
一阵军靴踏地声,一个操着浓重口音的中年人走了过来,劈头就往萧堂一阵痛骂。
一行人聚集在明华庄,为他们得来不易的胜利欢呼。
「我就是这里的司令,你——我听说过你,你是那个什么委员会的主委对吧?」
「主委!」
「哼,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些低三下四的皇民台巴子,对政府指手画脚了?搞不清楚状况!」
「什么怎么样?」
王太吉请了店长过来,就在明华庄的庭院里,弄了一大盘像是小山一样的、摆满蔬菜和肉片的创作料理。一如往常地就差一味,但在此刻,却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
「主委!干,你敢动主委你就试试看!」
李肇维沉声说道:「我希望能够由官、民双方,各自派出代表,共同侦办这起案件。」
萧堂这时吼了起来,抢过一旁卫兵手中的步枪,直指着李肇维,引起众人一阵惊呼!
「要不是你扶植那个姓李的,我——」
被这么一吼,萧堂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了枪。
「……好,我在这里代表我们委员会,可以答应司令。我保证接下来,不会再出现打外省人的事端。这段期间被逮捕的人们,打伤人的自然不论,只是在路上无故就被拉回去的,我们也希望司令能审慎评估;至于有犯罪事证的,也希望司令能够酌情。」
「对啊对啊,讲话要凭证据啦!」
「这是人民的要求,长官。」
「谢同志,今天的状况是怎样?」
李肇维深信,明天的到来,将是更加美好的未来。
「做什么?这是在做什么?」
「你不是傻了吧?」
「等到整个事情水落石出了,你还怕没个公道吗?」
李肇维的声音没有一点迷惘。
「放屁!」
「傻子!」
萧堂咬着牙,「妳现在居然跟这些暴民站在一块,不怕人笑话你吗?」
「主委!」
「我们不会就这样回去的。」
司令大点其头,「只要你们可以保证,日后不会再发生本省人打外省人的事情,这类的事情都由你们委员会来全权处理,我们的部队就可以回到营中,未来专心面对共匪,结束内战。」
「……谢谢司令的美意,但是做为女儿的我不多奢求,只希望能查清爹的死因,我就心满意足了。」
「司令不是你们想见就可以见的!滚回去!」
「如果是这样,那当然再好不过。」
「恭喜你了,学弟。」
李肇维看了看在身边的这群人,坚定地说着。
「混帐、混帐!」
阳光正烈,希望的花朵正在盛开。
「赞啦!」
魏良瞪视着她,压低着声音询问着。
被司令这么一骂,饶是有满腔的不满,如今也是有口说不出了。
「就算我没有暗中帮他一把,凭你的本事,也是控制不了那么多人的喔,魏良同志。」
司令双手压在背后,「各位亲爱的同胞们,这段日子让大家辛苦了,从这一刻起,我以基隆地区司令的身分,正式撤销戒严命令。台北那里与陈仪司令会面的结果,我们也将会从善如流,尽快地达成台湾人民的诉求。」
那是自由的空气啊!
这一瞬间,她打从内心感到愉悦。
他压抑着紧张的心情,一字一句地,如此述说。
李肇维摇了摇头。
「肇维!」
「混帐!混帐!你这个队长怎么当的?你难道忘记了总司令的最高指示了吗?还不把枪给我放下!」
「我们的朋友,陈钰,她的父亲本来是这里的队长,但是却在日前死亡,因此才造成了基隆戒严令的颁布,弄出一堆事端。但就我们所知,陈峰长官的死有不少疑点还没厘清,却草率地找人接任了他的位置,我们希望能借由这次的机会,让我们重新调查陈峰长官的案件。」
她的眼底发出了尖锐的光芒,像是要将他穿透一般。
「以现阶段而言,能求到初步的参政权,这样就够了。」
「……姓谢的,妳到底是哪一边的?」
他困惑地,有些愤怒地问。
「妳到底是我们的伙伴,还是蒋匪的人?」
「真是个蠢问题呐。」
谢霁云愉悦地、满是自信地说着:「我当然是我自己的人。」
「……妳会后悔的。」
「放心吧,我有自信我不会活到让自己感到后悔的那一天。」
魏良转身,谢霁云低声叫住了他。
「记得把关在破屋子的那三个放了。」
「哼!」
魏良没有正面回应,气冲冲地离开了。
谢霁云看着夜色,露出了微笑。
「别躲在后面偷听,出来吧。」
在阴影之中,林明华尴尬地走了出来。
「抱歉唷,学姐,我不是故意要偷听的……」
她走到谢霁云的身旁,「本来是想问学姐要不要来吃饭的……店长今天的新菜还不错,不尝尝看吗?」
「不了。」
谢霁云站直身子,「总之恭喜你们了,这是属于基隆人的胜利。」
「基隆这里进行得很顺利,但是台北那里却不是这样,这让我有些担心呢。」
「我是基隆人,也不只是基隆人。」
她仍是轻笑。
谢霁云没有回答。
林明华看着谢霁云的背影,下定了决心。
「什么意思?」
「……学姐。这一切的事端,其实都是学姐的计划吗?」
「学姐不也是基隆人吗?」
「没什么。」
「好啦,好自为之。希望只是我自己多想了就好哪……」
「学姐在担心什么呢?」
林明华不解,谢霁云只是轻笑。
「这个就给小房东吧。」
「咦?学姐要去哪里?」
她笑了。
林明华不解。她认为今天在警总门口,司令的表现很有诚意,也确实地接受了他们的要求。她实在不明白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林明华接了过去,那东西沉甸甸的,还发出一点咖洽、咖洽的声响。
她沉默了一下。
「这是什么?」
「锦囊妙计呀。」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样用油布封着的物事。
她踏着月色,影子拉得老长。
「那么,我要离开了。」
「……今天,台北那里的委员会,成果不尽理想。先前虽然长官公署接受了很多建议,但委员会提出来的三十二条要求,被陈仪给驳回了。」
「担心很多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