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雨港基隆(小說)》 · 東方紅&因幡鴉 · 1.8萬 字
元宵一過,生意越見冷清,一早竟是門可羅雀,就連一向勤奮的曉瑜也不免打了幾個大呵欠。
因爲實在是閒得發慌,我又不想把手邊的帳目對第四次,只好來看看報紙。
我隨手抽了一份起來。
嗯……還是在講物價不穩定的事情,而且事情好像還越演越烈,連美國都要派人來調查了。
「是說……美國來調查干麼啊?」
物價這東西,不就是因爲國內情勢動盪,物資匱乏纔會升上去的嗎?是有什麼好調查的?
真是搞不懂……
我又翻了翻,忽然一則新聞吸引了我的注意。
「宴會奢侈……這不是昨天的事嗎?」
我仔細看了內容。
報導寫着,昨天基隆當地官員無視現在經濟困境,辦了一場極度浪費的餐會。雖然是招待了許多人民,但席間有許多食物遭到丟棄,十足浪費;更有高中學生爲主的團體爲了勸阻浪費食物的行爲,和現場人員爆發衝突,後被警總帶回訊問後飭回。
「原來昨天的事情有這麼大啊……」
我拿起另外一份報紙。
「咦?」
擺在頭條的,是寫着「軍民一心,困境中見曙光」的新聞。
「這也是昨天的事……」
但這篇報導寫的,卻是完全相反的事情。
政府爲了體恤人民,特着人舉辦聯歡餐會,席間有精采的戲劇演出,長官和人民同樂,最後更是說軍民一家,所有人都盡興而歸。
莫說衝突的事了,這筆觸口吻,彷彿那件事情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這真的是在講同一件事情嗎?」
「噓——」
她微笑着,一如往常的故弄玄虛,「還是學弟有親眼看見,有誰,和什麼人,起了爭執呢?」
「原來如此。」
「學弟說的是哪一件事情呢?」
偶爾,我會翻閱「向陽報」,找看看上頭是否有她負責的報導或者專欄,然後不知道什麼時候,我發現她的行文風格開始變了。
「沒辦法啊,年輕的時候太過不愛惜自己的身體,現在開始討債啦。」
「我——」
「所以我得出門一下……」
「不是。爲什麼那樣問?」
「明明就有爭端,爲什麼非得說得那樣粉飾太平不可?」
說得也是。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學姐又是怎麼——」
我不能否認,對於一向是一根腸子通到底、對這樣的爭執斷不可能無視的媛德,何以會寫出那樣的報導,百思不得其解。
「學姐妳年紀也沒多大吧。」
「咦?」
學姐聽了,卻只笑着。
胸口中槍了還能這樣活蹦亂跳的,倒也是奇葩了。
……連祭辰都得有所表示啊。
雖然這一年多來看着這樣的事情也習慣了,不過每每遇上了,還是拿不出半點好感。
「哪還有什麼事情,就是有人被警總帶走的事情啊。」
路過醫院的時候,我被喊住了。
「啊,肇維,我得出門一下。」
曉瑜看起來有點擔憂。
我沉思着,實在不能明白。
「……原來學姐也會生病啊?」
學姐走了幾步,忽然停了下來。
果不其然,學姐聳了聳肩。
這是「向陽報」的報導。
「……走吧。」
原本還不太清楚到底是哪裏起了變化,直到今天看到那篇報導,我才能真的確定是哪裏改變了。
……才又過了半小時啊。
「正所謂,事不關心則矣,關心則亂。報導的事情是這樣,昨天學弟離席的事情也是這樣。」
「那就這麼定了!」
「不過就是幾個長官有此興頭,我幫忙聯絡一下而已。」
她伸出手指,作勢抵在我的脣上。
說完,我從櫃檯後方抓起一個禮盒,飛也似的衝了出去。
而這篇報導的撰文者,是「李元德」。
直到跑過了整條街後,確認曉瑜沒有追出來,我才放慢腳步。
「雖然這次來的陳峯隊長的確比較好說話,也口頭上答應了很多事情,可是到底是長官。先送去了,如果他不收再拿回來也不遲,總好過不知不覺得罪人家吧?」
「至於學弟的問題——那中間的差異,就是關鍵唷。」
「嗯。陳大隊長的母親祭辰。」
「人生的關鍵啊。學弟你就好生思考吧。思考、苦惱,然後享受那樣的苦惱吧。」
「禮盒?」
「……或許媛德人在前頭,不知道後面發生什麼事情吧。」
到底是別人的私事,我也不好過問了。
以前還想着,她那任性的性格什麼時候能好好改一改,可真的到了這一天,我竟覺得看着不舒服。
「怎麼了嗎?」
我還來不及說些什麼,一直沉默着的艾薇兒就二話不說地走到我的旁邊,也不給我分說拒絕的機會。
我停下腳步,看見學姐正倚在廊柱旁,向我招手。
「……昨天我遇到店長的時候,她說聯歡晚會妳也出了不少力?」
「……我雖然沒有親眼看見,但我知道有這麼一件事情。」
看來,這一天還有得消磨了。
「沒有啦,我差點忘記今天要送禮盒而已。」
學姐伸手指了指我手上的禮盒:「看你手上的東西就知道了。說到這裏,正好,我也有東西要送陳大隊長,就讓艾薇兒陪你去一趟吧。」
雖然這種說法相當不倫不類,不過在我的印象裏,學姐這個人和病痛之流的一向無緣。
不過既然看到學姐,那有件事還是得確認一下。
只是,都已經換了一個比較好說話的長官了,這樣的陋習還是無法避免,實在讓人氣結。
「上次陳大隊長不是說佣金什麼的都免了嗎?」
如果是以前的媛德,知道了這樣的事情,不大書特書,那纔是怪事。
昨天才聽太吉兄他們說,不會有錯。
真是明知故問。
「學弟,話可不能亂說。昨天的餐會,豈不是歌舞昇平、軍民具歡嗎?」
「對了,學姐看了今天的報紙了嗎?」
「呵呵。今天來倒也不是來看醫生。這裏有一位是我以前在法國認識的老朋友,來跟他聊聊天罷了。」
也是。平日素來我是最討厭這些軍人體系的,如今卻自個兒提出要求,確實是很值得驚訝的事情吧。
她開始打起了以往她最討厭的官腔。
每每在求學過程中因爲性別、出身遭到打壓,那些教師、長官所執的說詞。
曉瑜相當驚訝。
「……咦?」
明明就是陋習,那些長官卻像是家常便飯一般,有時少了還會被人問話,都快搞不清楚到底哪邊纔是正職了。
可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到底是因爲她真的沒注意,還是她終究長大了、世故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真是個愛打啞謎的人。我不禁感嘆着。
忽然。
……怎麼這兩家不同的報紙,描述的狀況如此截然不同?
我來回翻了幾次。
最後,我只能這麼解釋。
「……學姐是開玩笑的吧。」
「以前在法國的時候胸口中了一槍,後來身體就一直很差了呢。」
「那學姐……應該知道昨天發生的事情吧?」
她笑,「學弟現在不也是心亂如麻嗎?看你這樣匆忙的模樣,大概是急着假公濟私去吧。」
「和人起爭執的是學弟認識的人嗎?」
「那學姐我還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那是媛德慣用的筆名。
「謝霽雲女士可是萬能的喔。」
艾薇兒站在她的身邊,朝我點了點頭,我也急忙回禮。
「咦?學姐是怎麼知道的?」
「是因爲撰文者,和學弟有密切關係的緣故吧?」
「既然不是,那和學弟又有什麼關係呢?」
「什麼關鍵?」
「唉呀?這不是學弟嗎?」
艾薇兒這時纔開口,對我催促着。
看她一副緊張的模樣,我連忙站起身,但曉瑜卻搖搖頭。
抱歉了,曉瑜,就讓我假公濟私一回吧——
我甚至覺得就算她從港口的吊臂上頭向下一躍也會毫髮無傷。
忽然,曉瑜抬起頭來。
媛德所就職的地方。
和一位金髮碧眼,還戴着眼罩的女孩走在街上,着實受人側目。
我將報紙朝櫃檯上一扔,看了看時鐘。
「啊,今天的禮盒……讓我去送吧。」
「嗯,看了喔。」
不過,我沒有給她太多驚訝的時間。
學姐說的話,我不能否認。
我看着她的側臉,木然的臉上讀不出她的表情。
……爲什麼學姐認識的人,比方說她、或是店長,都是這樣無表情的人呢?
每每看見表情異常豐富的學姐,都懷疑是不是學姐有練什麼奇怪的妖術,把旁邊的人的感情盡數吸了過去,纔會造就她那樣的壞心眼。
仔細一想,這好像還是我和艾薇兒頭一次獨處。
平日看見她,大抵都是陪在房東小姐身邊,獨自和她走在一塊的經驗幾乎沒有。
我們之間瀰漫着一股沉默。
……這下尷尬了。該講些什麼來破解沉默呢?
「今天……天氣真好呢!」
「……」
艾薇兒沒有回應。
也是,這麼老套的開場白,大概只有用在剛認識的人搭訕的時候吧。雖然我和艾薇兒不算私交甚篤,不過也說不上是初次見面。還是再想想吧。
「……艾薇兒是學姐在法國的學妹吧?」
嗯,聽說講共同朋友的話題最容易打開話匣子了。雖然我也不知道學姐和我之間的關係到底算不算是朋友。
「學姐以前就是那個樣子嗎?」
「什麼樣子?」
「就……那個樣子。故弄玄虛、講話講一半的樣子……」
「不是喔。」
她搖了搖頭。
嗯,看來求學階段的學姐還是比較正常的——
「現在的學姐比較『正常』。」
我還沒問完,他立刻板起臉孔。
但我沒有聽漏,沒有聽漏從他身後的屋內傳來的聲響。
等待長官指示的時間實在悶得慌,我在建築物的外頭來回踱步,遠遠地看得到幾個穿制服的人蹲在一旁偷懶。
「咦?」
所以她的冷淡和刻意迴避,是這個原因嗎?
她吁了聲,不再看我,嘴裏還嘀咕着「爲什麼是這種笨蛋」之類的話。
他冷冷地說:「要不是小姐袒護,你早就掉腦袋了,哪能在這裏這樣廢話連篇。」
然後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從他的反應,我得出了這個結論。
「你別再來了。」
對於學姐的過去,老實說我也是一無所知。
他指着我,非要看我點頭了,他才快步離開。
「一個金髮碧眼的法國女孩,臉上有戴眼罩的。人不知道哪去了。」
「沒事。」
「……」
聽我這樣一說,剛纔還板着臉的何清也不禁緊張了起來。
「還有什麼事情嗎?」
不過,在我表明來意以後,倒是很快地被帶了進去。
那時候對於歐洲的情勢,雖然偶爾會聽見一些好事者的談論,但到底沒有上心,也就不曾在意,只記得德國曾經入侵法國的領土之類云云。
如今回想起來,既然是那樣的狀況,那也確實說不上是什麼和平的狀態。
我連忙接過禮盒,「抱歉。對了,那個……請問陳鈺小姐——」
「什麼?」
「我現在過得很好。」
還是一場實驗的意外呢?
她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眯起眼睛。僅存的眼底波光流轉,看起來有些惆悵。
我實在不明白艾薇兒的意思,只好開口問了。
聽他緊張的語氣,我大概也能想像那是如何重大的疏失。
「搬出長官的名字還真有用……」
我還以爲現在的學姐已經夠怪異了,原來那時候還要更糟糕一點嗎?
「他沒告訴我,如果有人問起的話,我該怎麼回答啊?」
我不知道,有太多的細節我被矇在鼓裏,讓我難以明瞭這個中的奧祕。事情只要一和學姐扯上關係,這樣的矛盾和晦暗不明早該是常態,但此刻我還是覺得憤怒。
她眨眨眼睛,方纔的惆悵神情隨即消失。
「我叫何清。」
我在所有人的人生中都缺席了。
我看着這個過去曾在陳鈺身邊的人。
「小姐不在。」
以往,我從來不覺得那樣有什麼問題,現在卻覺得有些空虛。
「對我來說,那時候的她更加『正常』就是。」
——想到這裏,我居然一時想要發笑。我人生中最深厚的感情,盡在那短短的幾天了。
無論是哪一種,都只會是慘痛的回憶。
一個外人,尤其還是外國人,在這營區裏頭隨意走動,如果看到什麼機密還是軍備武器,那可不是三言兩語說得清的。
我並不清楚大海對岸的事。
「你給我聽好了。我現在去找人,你給我乖乖的待在這裏,不要亂跑,聽到沒有?」
我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總覺得我好像問了一個很不該問的問題。
……第一次來的時候,感受到的那股森嚴氣氛,好像只是一場夢一樣。
「長官——」
她正色地看着我,「在明華莊的生活,我過得很好。」
「說不定是剛纔沒注意走失了,請長官通報一下……」
「現在臺灣的情勢。」
「……」
那是我雖然才聽過幾回,卻久久不能忘懷的腔調。
「至少我現在過得很好。」
「那就好。」
「什麼?」
誰知道我才一問,艾薇兒卻像是看到什麼怪胎一樣,睜大眼睛瞪着我。
這時,門打了開來,走出來的,是那日站在隊長身旁的青年。
對於她,我僅僅知道她是我的學姐,在我放棄學業、回到臺灣以後,是媛德介紹我們認識的。好像在我離開臺灣、雙親過世的那段期間,頗受學姐的照顧。
我沒有追問,只能倚靠想像。
雖然他這樣說,我的思緒卻像是奔馳的野馬,停不下來。
「那我下次再來。」
他發話,我才注意到他提着禮盒的手懸在那裏,等着我接過去。
他這樣說。
「……你好。」
我嘆了口氣。
我對所有人的過去,嚴格說起來,都是一無所知的。
雖然機會渺茫,但艾薇兒說不定知道些什麼——
「……咦?」
對房東小姐,也只有高中的那場比賽,我們曾有一面之緣。
對曉瑜,我對她的記憶,也只有童年她在診所養病,我們三人玩在一起的事情,如此而已。
艾薇兒的眼睛,或許就是在彼時失去的吧?
她爲什麼要袒護我呢?又是爲了什麼事情袒護?
我回過神,這才發現,原本跟着我進到營區的艾薇兒,竟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
是敵軍的空襲擊中了校園嗎?
看着他走遠,我纔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對於現在的情勢,我很瞭解。」
「法國曾經也是一片混亂喔,李肇維。」
……撤回前言!
「……抱歉。」
由於艾薇兒特殊的外貌,我們在警總門口被多問了兩句。
不愧是學姐認識的人,跟學姐一樣,慣愛打啞謎。
他還記得那時候的事情嗎?
「同行?你跟誰同行?」
「……你果然記得。」
「不能通報。」他卻制止了我。「外人在營區裏頭亂晃,這可是大件事,要是傳出去,那就糟了。」
「……什麼意思?」
我嚥了咽口水。「和我同行的人你有看見嗎?」
情勢?
「何長官。」
「袒護?」
「記得又如何?」
以前聽同學說過,他有個親戚一時調皮,曾混入皇軍的軍營之中,後來就再也沒見過他,據說是被當成間諜。至於間諜會遭受怎樣的對待,那就不是我能夠想像的事情了。
短暫的沉默後,艾薇兒又再次開口。
這下好了。
見她那樣認真的回應,我反而不好意思起來了。
我到目前爲止的人生,到底和誰有過深厚的感情?
「……沒事,當我沒說。」
「是嗎?」
不過,艾薇兒卻又搖了搖頭。
雖然我手裏有禮盒,應該可以用送禮這個理由搪塞過去,但何清的行蹤該用什麼理由?而且,叫我在這裏等,我是該坐在階梯上呢?還是站在門口呢?什麼也沒交代就離開,真是夠不負責任的。
「沒事。」
不只是學姐。
「隊長現在正在開會,沒空見你。隊長有指示,這些繁文褥節以後能免則免,禮盒你就帶回去吧。」
就連媛德也是,我竟不知道她是何時有了改變。
我差點懷疑起我的耳朵,他似乎發現自己失言了,連忙咂舌。
「唉……」
又不能離開,也不能隨意走動,我只好像剛來的時候一樣,在建築物外頭來回踱步。
我看着灰撲撲的外牆,細數着上頭龜裂的痕跡。
那是歲月的痕跡。
「何清?何清?」
忽然,從屋子裏傳來喊聲,我嚇得都要跳了起來。
喊聲逐漸接近,應該是喊着何清的人往門口來了。
該怎麼辦呢?
我左顧右盼,何清還沒找到艾薇兒回來,他又叫我不要亂跑。
本來想說乾脆躲在一旁的草叢裏,可是這裏是營區,要是被人當成什麼可疑人物,被問話倒還好,直接被槍斃都是有可能的。
我只好繼續待在門口,只是站直身子,思考着要怎麼交代何清的下落。
門終於打了開來,一條人影一面走出來,嘴裏一面嘀咕着:
「何清,你在做什麼啊?剛纔一直喊你都不……」
是她。
她看見了我,我也看見了她。
我愣住了,而她也是。
「……怎麼是你?」
我看着她。原本代替曉瑜過來,的確是想着假公濟私,看能不能見着她一面,就一面也好,但真的見到了,我卻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好像有些什麼東西,正打算從胸口一口氣迸出一樣,令我呼吸困難。
我想回答她的問題,卻發現自己也想問相同的問題。
她推了推我的背,隨即在她父親的呼喚下,很快地回到屋中。
我提起手裏的禮盒,這樣回答,她忽然吁了口氣。
一個何清不在崗位上,已經是嚴重的事情,更不要說還有一個外人正在營區內不知蹤影。如果說了出來,不知道事情會弄到什麼程度。
「——」
我問。
她抬起頭,和我的眼神正對上。
「我——」
我真是個白癡,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
「……你還留着?」
「那好吧,到大門口就行了。」
「如果妳真的是這麼想的,妳不會回到那個海水浴場,那一夜我們交心的地方。」
我說着,「如果妳真的是這麼想的,妳不會獨自在房中不唱妳自詡正統的泉州戲,反而念着妳以前最是看不起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戲詞。」
回去了?什麼時候的事情,我怎麼不知道?
她問,我摸着嘴角,竟是不自覺地上揚。
她追問着,我緊張地舌頭直打結,連話都說不好。我暗自握拳,手心早已爬滿汗水。
原來是何清。
陳鈺這女孩,從未變過。
「旖旎百丈織羅景,漫天秋色刃飲紅。這可是妳的手稿上寫的對白。」
這時,門又打了開來,何清立刻挺直了身子,我回頭一看,一位拄着柺杖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陳鈺隨即行禮,剛纔窘迫的神情一下子便收了起來。
也是。雖然還有些話想說,不過到底還是在上班時間,不把隊長的指示回報給曉瑜也不行;更何況,現在也不是時機了。
我的呼吸亦在這時靜止。
在他們走遠後,陳鈺才嘆了口氣,對我這麼說。
我幾乎驚跳起來,回頭一看。
陳鈺喊着,聲音卻在發抖。
「……找我做什麼?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想說的?我說過了,都過去了。我們之間早就回不去了。」
我能體會那種感覺。
我沒有理解他的話語,但突如其來的聲響,讓我們之間的寂靜瞬間消失無蹤。
「那妳爲什麼還要袒護我?」
我得想個說詞纔好。
何清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有些不解,又好像有些憤怒地瞪着我。
「因爲那都是謊話,對吧?」
他也微笑着,「日產的徵收是政府的首要政策之一,也是爲了維持國軍在大陸的戰線……」
「何清、是你啊。」
他這才扶着拄着柺杖的男人離開。
「……那,爲什麼還拿着?」
誰,在我的後頭說了什麼。
「我來找妳。我要找妳。」
她這樣問的時候,左顧右盼着,或許是在找何清的蹤跡?
「不、我、我的意思是……」
「不用、不用。」
「……你說什麼?」
我差點脫口說出何清去找艾薇兒的事情。
我點了點頭。「妳寄放在我這裏的,斷不可能扔了。」
「是啊,和令尊開完會了。」
接着,我脫口而出。
……那不是向陽報的社長嗎?雖然我才見過他幾回,可昨天才看到他在聯歡晚會上和長官們談話,斷不會認錯的。
即便是妳這樣煞有介事地宣稱着,我還是能聽出來。
不知怎地,我反而覺得這語氣竟是有些懷念了。
「別這麼客氣。」
「怎麼了?怎麼不回答?」
因爲她收不住臉上驚訝的神情。
但是我能聽出來。
「……妳就是不懂得怎麼說謊啊。」

我深吸了一口氣。
她說得懇切,言詞之中有着難以言喻的感情。
——失態就失態吧。我想。
「要你多嘴。」
「怎麼、怎麼了呢,何長官。」
「……所以我才能知道,妳一點也沒變。」
「我是中國人,你是臺灣人,我一點也不想再見你。身分有別,本來中國人跟臺灣人就是不一樣的,根本就不應該走在一起……」
她的滔滔不絕在此刻停下。
「我還留着。」
她一時詞窮。
「孫伯伯好。」
「好、好。和朋友聊天啊?」
因爲我也是。
「——!」
我看着她。
「你說些什麼胡話!」
他朝我看了一眼,我點頭示意,陳鈺只是笑了笑,「要回去了嗎?」
我和她的關係,早已經是最壞的狀況了。既然如此,那我還有什麼好怕的?
「……嗯,下次見。」
何清看了看陳鈺,又看看我,好像還想說些什麼,陳鈺朝他瞪了一眼:「還不快點?」
「那你就可以離開了,爲什麼還站在這裏?」
「我……代表茶坊過來。」
她張大了嘴,像是想分說什麼,最後只是頷首。
大概是冷靜下來了,陳鈺的語氣不再那樣驚怕,反而有些蠻橫。
她臉紅着,很是緊張的模樣,「我哪有唱什麼戲詞!我早就……早就不演戲了!」
彷彿一切都停了下來。
「小姐怎麼出來了?」
「……和你同行的,早早就回去了。」
「……你先回去吧。」
「隊長——令尊說,不用了。」
「……我要出來便出來,你管得着嗎?」
「你笑什麼?」
「我知道的,」雖然不知道他們在談的是什麼事情,不過陳鈺的表情黯淡了下來。「孫伯伯不用特別徵求我的意見。何清,好生送孫伯伯回去。」
「不是我要說,小姐。」
不過我還沒問,他說完,又轉向陳鈺。
「那,下次見。」
啊啊。
我忍着想要吹起口哨的衝動,在其他士兵的帶領下,離開了營區。
——我想我失態了。
她滔滔不絕地說着。
「什、什麼說謊,我說的是真——」
「我來找妳。」
——她原本是期待着什麼?或者是畏懼着什麼呢?
——至於回到茶坊時,曉瑜給了我多難看的臉色瞧,就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運氣好的話,或許只是我們遭到斥責;但要是弄得不好,說不定就會入獄,甚至更糟。
「那天妳讓學姐來傳話,說妳『不想再見我』,又爲什麼還需要『袒護』我?」
不知道過了幾個轉瞬,我們就只是這樣相望,進而相忘。
「……不、不是。那不是謊話。我不想再見到你,一點也不想。」
他的眼神又往我身上撇了過來,「上次的事情,隊長可是差點就……」
※ ※ ※
一回到家中,就看見艾薇兒坐在屋內喝茶。
雖然是法國人,可大概是和房東小姐朝夕相處的緣故吧?有時看她的行爲舉止,竟有些像日本人了。
我把坐墊拉到她的旁邊,一屁股坐了下來。
「什麼時候回來的?」
一面敲敲僵硬的肩膀,我一面給自己倒了杯茶。
「沒什麼,不想打擾你而已。」
咳咳!
好不容易纔沒把嘴裏那口茶噴出來。
「什麼什麼什麼?有什麼小道消息?」
跟着我後腳回來的太吉兄像是聽見什麼有趣的事情一般,咻一聲流暢地滑到我們旁邊。
「我還想說怎麼搬個貨回來,頭家娘就臭一張臉,果然有內情!」
纔沒有什麼內情呢。好吧,硬要說有的話也的確是有……
「比起我的事情,今天太吉兄在港口有沒有聽到什麼新的風聲啊?」
我趕緊轉移話題,太吉兄歪着頭,思考了一下。
「嗯~今天是有聽到一件怪事,本來想說回茶坊的時候要拿出來參詳一下,不過看頭家娘臭一張臉,我就沒講了。」
是什麼事情,嚴重到需要這樣煞有介事?我連忙追問下去。
「喔,聽別的地方的工人講的,說現在那個公署長官叫陳儀的那個老阿山有指示,說爲了啥資金還是啥的,要把以前日本人留下來的東西都徵收回去。」
「日本人留下來的……港西街那邊的工廠不就是嗎?」
我想起那邊原本曾經繁榮的工廠區,如今只剩下荒涼的遺蹟和斑駁的封條,不復往日風光。
「我本來也是這樣想啊。港西街那邊都拆得差不多了,我們基隆是還有什麼可以徵收的?結果聽說這次要徵收的是房子。」
「欸?」
往好的方面想,有生意上門自然是好事,曉瑜也趁機偷偷地把一些次貨推銷出去,得到了相對可觀的利潤。
學姐訕笑着說出這句話後,曉瑜的臉色立刻變了一變。
我覺得好奇,隨手拿了一張起來。
「謝霽雲小姐,今天有什麼貴幹嗎?」
「我們這裏用的是臺幣券啊……還記得媛德是說,由於大陸那裏國民政府和共匪正打得不可開交,局勢混亂,所以才額外發行的……」
「……可是拍賣房子要幹麼?」
於是,我又把那傳單塞回紙簍子了。
「這學弟就不必操心了。拍賣會用的是更值錢的錢喔。」
雖然最近連野貓都少見了。
今天把話說開了……說不定,有些什麼會「改變」。
暴風雨要降臨了——正當我這麼以爲時,曉瑜卻擠出一個刻意的笑容。
將要午休之前,學姐那輕巧的身影出現在茶坊中,曉瑜立刻站了起來。
像是有點歪斜的桌面,雖然做爲桌子,機能並沒有受到損害,但畢竟是傾斜的,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這麼說來,今天在警總的營區那裏,遇上了孫先生,媛德的老闆,好像也提到類似的事情。
最近煩心事真是越來越多了。
「心臟有毛病還能活蹦亂跳、口若懸河,看來那醫生要嘛不是醫術不太精湛、誤診了,把那麼健康的人說成帶着隱疾,就是醫術太過完美,把一個病秧子照料得那麼好,弄的說有什麼病都沒人信啦。」
我已經很久,沒有對「改變」這樣充滿期待了。
學姐吩咐了平常只有行家纔會買的高級貨,用手掂了掂分量,「現在要買到些好茶,確實是不容易吶。」
※ ※ ※
本以爲過了個年,物價會稍微平穩一點,結果不僅沒有穩定,反而是更加水漲船高。現在光是去巷口買碗陽春麪,我可能就得抓個兩疊鈔票才能換到,還會被老闆招待賞個白眼,咕噥着「這種錢有個屁用」。
不過,關於政府收走的白糖在大陸換了多少錢,還是那些拆掉的機具最後其實沒有送到大陸、資金完全變成特定人士利益之類的問題,我實在興趣缺缺。
「……?」
這些客人手頭寬裕的程度,也讓我覺得有哪裏不太對,但硬要我解釋的話,卻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我想着長官們、報紙上所宣稱的戰線喫緊,和上門的客人那不問茶葉好壞,單就包裝精美程度定生死的揮霍式購買法,實在是怎樣都兜不攏的狀態。
一般來說,若是像現在這樣的情形,曉瑜通常會選擇回嘴,然後學姐又會打蛇隨棍上,來來往往沒鬥個十幾分鐘不會罷休。
「……是金元券嗎?」
女人間的戰爭,似乎永遠都沒有我們這些男人插嘴的空間。
我給學姐倒了杯茶,學姐嗅了嗅茶湯,卻不就口。
……也許,我可以找個機會再假公濟私一回,問問陳鈺。
她笑着,「不只是茶葉,最近又徵收了哪些東西去,我也大概都略有耳聞。聽說接下來還要徵收房子呢。話說回來了,你們這裏沒有問題嗎?」
今天是怎樣的好日子啊?
更值錢的錢?
「當然是拿來換錢了。」
如果說是糧食、炭火,那本來就是民生用品,完全可以想像;至於拆除工廠器具,說要製成子彈,也還勉強算是可以理解。
「我們茶坊是正派經營,怎麼會做謝小姐口中那種低三下四的額外工作?更何況,謝小姐一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即使常來光顧敝店,卻總是說話的時間比喝茶的時間多呢。」
即便不假公濟私,我想我放在牀下的手稿,也該是時候物歸原主了。無論如何,以後總有見面的機會。
「知道政府徵收了房子以後,接下來的步驟是什麼嗎?」
曉瑜沒有回嘴已經夠讓我驚訝了,學姐沒有繼續挑釁更是太陽打西邊出來。
我抓了抓頭。
……和平常不太一樣呢。
學姐的笑意又加深了一點,「正因爲是舊時代的產物,才需要格外小心呀,尤其是這種還帶有日式風格的房子,更是危險呢。」
雖然以她在報社工作來看,對這類訊息應該比較靈通,但不知道爲什麼,這時候我不想問她。
是因爲她寫的報導的關係嗎?
這個問題,在我聽太吉兄說到那個日產徵收的謠言時,就一直在想,卻老是想不透。
「可是,金元券不是大陸那邊在用的嗎?」
「上次交了一百公斤出去,難得你們店裏還有這樣的茶葉能泡。」
說不定媛德會知道些什麼——
「……可是錢又不值錢。」
我想起抽屜裏頭那一疊又一疊的臺幣券。
硬要說的話——是了,就像是遭受威脅的貓,弓起身子威嚇的模樣。
「我聽說小頭家娘孩提時代也是個病秧子,現在倒是照料得很好呢?」
但看着這樣的狀況,我還是有種說不出的微妙感覺。
「咦?學姐是怎麼知道的?」
「謝霽雲女士可是個順風耳喔。」
在那之後又過了幾天,生意總算好轉了一點。
「那是肇維的父親醫術好的關係。」
「我們茶坊的貨源一向充足,這倒是不必擔心。」
「不是心理因素嗎?」
「謝霽雲女士的心臟有些小毛病,醫生特別吩咐我不能喝茶唷。」
有些人手上拿着自己寫的標語,有些則拿着手寫的傳單四處派發,茶坊這裏也收了幾張,不過曉瑜連看也沒看,就扔進簍子裏了。
像是看出我的想法,學姐眯起了眼睛。
但房子這玩意,既不能移,也不能喫,就算拆了,這邊的房子大抵是木造建築爲主,拆了木頭對遠方的戰線維持能有什麼幫助,我卻是一時半刻想也想不到。
除了客人以外,總覺得最近在街上遛達的學生也變多了。
曉瑜皺起眉頭,沒好氣地問道:「這茶坊是從我多桑的時候就在的,能有什麼問題?」
正確地說,是生客稍微變多了。
「來茶坊當然是買茶了,還是『臨港』也跟人做起了買賣茶葉以外的事業?」
「對啊,我就想不到房子跟那邊的戰線有什麼鳥關係。」
從他們的口音聽起來,應該又是不知道大陸哪個地方來的新住民,說是聽了別人的介紹,特意過來消費的。
嗯,不愧是掌管茶坊生意的頭家娘,對於這類的議題腦袋就是轉得比我快。
我大概是問了一個蠢問題吧,學姐格格直笑着。
「晚點跟房東小姐要權狀看一下不就知道了?」
房子?
曉瑜從旁插嘴。
「學弟認爲,爲什麼國家要徵收房子呢?」
學姐優雅地,像是雜誌上頭那些模特兒一般,半趴在櫃檯上頭,一派輕鬆地問着;而曉瑜仍是那般警戒的模樣,氣氛一時劍拔弩張。
看來是不打算就剛纔的話題繼續下去了,學姐一挑眉,倒也沒有窮追猛打下去。
「沒錯。」
「……什麼問題?」
我只是想要好好地生活下去而已。
太吉兄喝着茶,「對喔,不知道我們明華莊算不算被徵收的範圍耶……」
「拍賣?學姐說的是,買家競爭出價,價高者得的那種拍賣?」
曉瑜的眼底發出某種不太友善的光芒。
「是拍賣喔。」
「……這附近不是幾乎都是日式的房子嗎?」
「那纔是問題呀,小頭家娘。」
「……徵收房子做什麼?」
「看來生意變得不錯嘛。」
我疑問。
還是因爲之前她對那抹黑的報紙文宣上的文字囫圇吞棗的緣故?
比起那樣複雜的問題,我的生活上還有更多問題需要解決。
我也挺佩服學姐的。即使被曉瑜那樣殺人般的眼神直瞪着,也從來沒有失去那一如往常的從容。
我立刻將這閃過的念頭甩出腦海之外。
如果是徵收木炭、糧食、鐵材,做爲軍備物資我都還能理解,徵收房子幹什麼?
雖然我對基隆並不算特別熟稔,起碼也在這裏工作了至少一年,這附近的街道幾乎都是日本時代就一直留下來的,哪一個不是日式房子?
「會有什麼關係嗎……」
看其他人似乎沒覺得有什麼問題,我也就將這樣不切實際的想法拋諸腦後,不再多想。
「比起我的事情,謝小姐今天想要什麼樣的茶呢?是要高級的白毛猴,還是便宜的茶米呢?」
果不其然,還是關於徵收的問題。
面對我的疑問,學姐卻是以另外一個疑問回答。
學姐聽着,只是微笑。
我這纔想到其中的關竅。
——所以最近的生客纔會開始變多嗎?
「好啦,時間也差不多了。」
學姐把未就口的杯子放在櫃檯上。「我還有事,先走一步了。」
說完,她抓起她買的茶葉,揚長而去。
曉瑜看着她的背影,咕噥着。
「……每次都說那些有的沒的,到底是來幹麼的?」
但我的思緒,卻被學姐剛纔說的那些話語所牽引,無法停止。
我想起這兩日塞在簍子裏的傳單。
——如果這些徵收,實際上只是某些人的私人利益呢?
我不敢再想下去。
但我有需要確認的事實。
「——頭家娘,茶坊的權狀是在老頭家手上對吧?」
「咦?對啊。上面寫的是我多桑的名字。怎麼忽然問這個?」
「……我不知道我們明華莊的權狀是寫誰的名字。」
「……?林明華的房子,不是寫她的,就是她多桑的吧……啊。」
曉瑜也知道我在擔心什麼了。
「……肇維你回家的時候,跟你們房東確認一下也好。」
是啊。
「……路口的那間米行,前日也歇業了。」
房東小姐把那紙寫了一堆專業艱澀術語,難以讀懂的權狀收了回去,但她說的話讓我感到疑惑。
※ ※ ※
——也許我該做點什麼。
「所以,肇維君要看這個幹麼?」
還是她什麼也不知道,只是依照學姐的吩咐呢?
抗議?
我隨口回應着,曉瑜卻看起來不太開心的模樣。
政府說要徵收日產的事情,我還是最近聽太吉兄說了才知道,今天又聽了學姐的一番話,纔想到要確認而已,但艾薇兒卻在年前就以「以防萬一」爲由,把權狀做了一次變更……
「啊?頭家娘妳講什麼啊?」
我不禁咕噥着。
「嘻嘻,開玩笑的啦。來,給你。」
這樣的想法在我的腦海裏一閃而逝。
在艾薇兒那平靜的臉孔下,到底還知道些什麼呢?
「是啊,在你之前是媛德,一開始是艾薇兒……」
「房子就是房子,怎麼會掉呢?」
她沉思着,我在一旁看她那樣毫不緊張的模樣,反而緊張了起來。
我想起在警總那裏巧遇的孫社長。
房東小姐笑着,這才把權狀交給我看。
我聽了,不禁失笑。
只見太吉兄喝了口茶,轉轉眼睛,一副摸不着頭緒的模樣。
房東將權狀收回抽屜裏,失笑:「又是『以防萬一』……這句話最近流行嗎?」
我只是個茶坊的櫃檯、記帳,經營方針之類的問題,不是我應該多嘴的事情。
媛德和艾薇兒?他們看這個幹麼?
「最近大家都好奇怪喔,都找我要權狀看。」
「我們先別講這些了啦,肇維君。」
「沒有啊?今天要送的貨又不多,我自己一個人多走兩趟就完成啦。」
至於媛德又是爲什麼要看權狀呢?
「這還差不多!」
不過房東這一提,我纔想起上一回太吉兄先跟我借的兩千還沒有還呢……
即使客人們大多表示能夠理解,碎嘴幾句卻是免不了的,更別說那一兩個性格特別烈的,光是要說明到他明白,就不知得費多少脣舌和精神,一個上午過去,我就整個頭昏腦脹了。
「一回來就要我找權狀什麼的,害我都來不及煮飯就餓了!」
「欸?阿三跟小何不是你帶出去的嗎?」
我也同意曉瑜的說法。即便這些日子生意是大不如初光復的榮景,這樣沒說一聲實在是不太好。
連着路口的那間,附近賣白米雜糧的店家這半年來關門歇業的很多,如今再關一間,還剩下的店家只怕已經屈指可數——更何況,能不能買到白米,都還是未知數。
如果說缺錢的話,應該也不會。她在報社的工作薪資穩定,平日也沒有什麼特別花錢的消遣,說起來搞不好比我的手頭還闊綽些……
算了。都過了兩三個月,如今的物價又飆漲到不知道哪去了,那兩千塊錢最多是杯水車薪,更何況太吉兄大概也還不出來,還是罷了。
既然是買不到米,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既然是沒辦法的事情,那再苦惱也沒有意義。
她鼓起臉頰,甚是不滿狀。
我沒好氣地說:「我想確認房東小姐的房子會不會掉啦。」
房東小姐在我的面前拍手,把我的注意力拉回現實。
原本老頭家和曉瑜所擬定的方針,是爲了能讓茶坊的經營更加順利,才選擇和執政當局合作的,但如今的情形,花在這些長官身上的,往往比我們能得的利益還多,豈不是本末倒置?
「肇維君,你老實說,你不會是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債,想要一點錢週轉吧?」
「妳是想到哪裏去啦。」
我說着,曉瑜跟着皺起眉頭。
忽然,太吉兄像是想起什麼。
我一面掂了掂錢包,一面慶幸自己和「成一堂」的店長還算熟識,至少不會被漫天開價。
「……啊,對對對,在這裏。」
正說着,就看見太吉兄把推車一把停在店門旁,拿着毛巾往臉上抹汗,一面走回店裏拿起茶壺倒水,曉瑜劈頭就指着他的鼻子問:「王太吉,你下次不要沒說一聲就隨便把人叫去幫忙,別想說店裏最近生意不好,雜務還是要做的?」
但我看太吉兄的表情,像是別有蹊蹺。
「今天就不用說那樣的話嚇我了啊……」
從他的隻字片語聽來,會有什麼關係嗎?
「最近有很多人看嗎?」
饒是如此,錢包只怕還是得瘦上半圈了。
即便看了房屋權狀,算是安心不少,但是光是這兩天,警總那裏就一連徵收了兩次茶葉,每次都有數十公斤,饒是我們有來自越南等地的便宜茶葉可以充數,但一口氣少了那麼多茶葉,幾個本來已經約好要給其他客人的貨量因此不足,只好先給一半,請對方先緩一緩。
嗯,雖然我以前沒有買過房子,不知道權狀實際上的模樣,但我想日本政府發的權狀無論是什麼樣子,都不會是現在這樣寫滿漢語,上頭還蓋着國民政府戳印的樣子。
我不知道該作何感想。原本,我是應該笑着說「媛德不會那樣做的啦」,然後將這個想法拋諸腦後,不再思考,但對於媛德,如今我卻沒有過去的熟悉感了。
「那好吧,做爲賠罪,今天我請房東小姐到成一堂喫飯吧?」
有種難以形容的感覺在我的心底蠢動,令我坐立難安。
最後,我只想到一個可能性。
「……年前啊。」
曉瑜這樣說,我也只能同意。
「雖然對大家比較抱歉,不過這個月大概只能付鈔票了。」
「這張權狀年前艾薇兒拿去看了,說是什麼『以防萬一』,也不知道是要防什麼萬一,總之回來就換了一張,還蓋了國民政府的戳印……」
「……這日子是越來越難過了啊。」
「咦?」
※ ※ ※
……我實在是摸不着頭緒。
「啊?權狀?你要那個幹什麼啊,肇維君?」
本來我還以爲明華莊做爲房東小姐父親所建造的房子,理所當然會是日本遺留下來的物產,不過這上頭蓋着的是國民政府的戳印,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我哪知道……啊。」
「就算是這樣,王太吉也未免太不懂規矩了。」她皺起眉頭,一張臉隨即沉了下來:「都在茶坊工作幾年了,臨時要找人幫忙,也該到店裏說一聲纔是,這樣就把人叫去,要是店裏忙不過來那該怎麼辦?」
「不是啦!」
如果我所居住的地方,是可能被徵收的房子的話,我就得想點辦法了。
「那他們兩個去哪裏了?」
「沒關係,這些年多桑有些積蓄,從我接手以來生意也不差,錢水還是活的,大不了先從存款拿出來支付;現金還是好處理的,不過白米……」
媛德既不像太吉兄會在閒暇之餘摸個兩把麻將,自從前年剛光復那時喫了一次虧以後,也不再嚷嚷着說要投資什麼生意,所以不會是要拿權狀去換錢。
啪、啪。
「想是太吉兄臨時有事,找他們去支援了吧?」
更別說交給警總的,價錢一向比較低;而爲了從越南進貨,茶坊少不了每個月得給各級長官一些表示,這一來一往,在帳目上的數字就越是難看。
雖然房東小姐解答了我的疑問,但卻有另一個疑問,在我的腦海中盤旋不去。
房東小姐歪着頭,「該不會你缺錢需要週轉吧?」
聽曉瑜問,我才注意到。本來今天應該是排在店裏的雜務工作的兩位同事,如今都不在他們的崗位上。
如果是學姐的吩咐的話——
「……對了,肇維,你看到阿三他們了嗎?」
這樣的情形,曉瑜自然是明白的,她聽見我的嘆息,也不禁皺着眉頭:「希望只是暫時的,撐過也就罷了。」
我闔上帳本,不禁嘆氣。
如果不能保住房子,起碼也得幫大家找到落腳的地方。我和媛德、太吉兄倒還好,房東小姐和艾薇兒的部分就比較麻煩了。
這樣一來,大概不會在接下來的政府動作中被徵收或者查封,基本上可以安心,但我總有一種被玩弄於股掌的感覺。
「我想起來了,他們兩個昨天好像說跟人約好,要去公署前面抗議。」
真是的。就算是沒事就會去摸兩圈的太吉兄,起碼也是謹守着小賭怡情的原則,還沒真的欠下一屁股債過,更別提連麻將有幾張牌都分不清楚的我?
以防萬一?
唉,雖然如果是學姐的話,即便她是故意要嚇我的,也完全在可以理解的範圍內就是了。
她從房間裏的鬥櫃上層抽屜抽出權狀,我伸手要接,她卻把手縮了回去,不讓我接過。
下了班以後,我急忙找了房東小姐過來。
正如她所說的,只要能撐過這段苦日子,之後就能把這段時間損失的利益給賺回來。
房東小姐笑了笑,「嗯~我想想,上次好像是放在……」
我還沒問出口,房東小姐就自己解答了。
但是我能做些什麼呢?
「以防萬一。現在沒事了。」
「只是這樣的話,下個月的薪水……」
曉瑜和我聽了,面面相覷。
原本以爲這個字眼離我很遠,但沒想到會發生在身邊認識的人身上,我一下還反應不過來。
倒是曉瑜先反應過來了。她瞠目結舌,對着太吉兄的耳朵就是一拽。
「唉唷唷!痛、痛啊頭家娘!」
「抗議?是去抗議什麼?」
「我哪知道啊?好像是說他們的房子有什麼問題還是啥的、就跟着人家去公署前面抗議了啊!」
我一聽,連忙翻開壓在櫃檯上的報紙,果然看見了關於房屋徵收政策引發不滿的新聞。
有消息說,北、中、南都有團體串聯,要在各地的公署外緊鑼密鼓地抗爭。
我再翻開另一份報紙,媛德任職的向陽報。
一樣是說到房屋徵收,但卻對不滿、抗爭的事情少有記載,反而大大地寫着:
「凡引起社會動亂者,政府表示絕不寬貸。」
曉瑜終於放手了,太吉兄聳聳肩,「頭家娘不用那麼擔心啦,不過就是去人家公署門口舉個牌子而已,不會怎麼樣啦。」
「唉唷、頭家娘、不好了!」
太吉兄話纔剛說完,隔壁的春嬸忽然氣急敗壞地跑了過來,把剛纔太吉兄的話全給打了回去。
「你們茶坊的阿三他們被兵仔抓去了啦!」
※ ※ ※
我們急忙把店裏收拾了,關上大門趕到警總。
只見外頭有許多和我們目的相同的街坊,不是家人被抓,就是朋友被捕,得知消息以後趕緊來到這裏瞭解情況;不過,他們也和我們一樣,被擋在門前,完全無法得知詳情。
「立刻放人!放人!」
有幾個性子比較激烈的,對着門口的衛兵大吼,但衛兵文風不動,連眼皮也沒眨一下。
這時,裏頭有個人走到門前,隔着門朝外說話。
我叫住了一個原本打算離開的學生。
「大隊長到臺北開會去了,這個案子我說了算。」
茶坊的員工被拉了進去,即便有錯,也不能就這樣放置不管;太吉兄和曉瑜顯然也有一樣的想法,各自皺着眉頭苦惱。
「咦?」
但我的心思卻被剛纔陳峯隊長的一席話,給帶到了另一個地方去。
「副座,我收到的消息是,這些人到公署前面抗議是吧?」
「司令那裏,我回頭自會給他交代。該過的場面過一過,就把人放回去。」
「回去,都回去!這些人都是亂黨,要嚴加調查盤問,你們這些老百姓都回去!」
「是、是。」
「他們可是你們茶坊的人,知法犯法,這可不是個好榜樣啊。」
「喔,這不是老闆娘嗎?」
曉瑜還想分說什麼,但蕭堂大手一揮,卻是不願再談。
「是,隊長英明。」
這一刻,我真的爲自己身爲「大人」而感到羞恥。
他穿着一身軍裝,有些肥滿的身軀,卻有靈活的步伐。
順着太吉兄的話頭,曉瑜也跟着說:「我回茶坊打電話給議會長官試試。肇維,麻煩你在這裏看着,如果有什麼進展,就回茶坊通知我。」
「不愧是臨港的負責人,風聲收得真快。」
「學生的本分是學習,但現在的氣氛卻讓人沒辦法好好學習。如果你們這些大人能有用一點,哪輪得到我們學生上街?」
我在他的眼中沒有見到神,只見到一份憤怒,一份貨真價實的憤怒。
還是,我仍有其他選擇?
我問。
太吉兄到了廟口,雖然我和廟口的人算不上熟稔,但我也知道他們一向是如何處理事情的;至於曉瑜,雖然回到店裏打了電話,但那些平日收受茶坊不少好處的長官,在此刻是否願意出面說上兩句,卻是未知數。
「現在怎麼辦?」
我的心緒,全然地系在那個人的身上。
我問。
越是到了這種時候,我對那些官員的信賴,就越是見底。
我和趕來的曉瑜、太吉兄會合後,領着驚魂未定的阿三、小何兩人回到茶坊。
「即使政府的政策有誤,也不該是由你們這些學生上街的啊。學生的本分,不就是學習嗎?」
我是否只能站在這裏,就和他們一樣,對着衛兵叫罵呢?
我想起媛德的說詞。她說,這些年輕人都是被控制的、被矇騙的。
我和太吉兄勉強排開人羣,讓曉瑜擠到前頭。
年前曾在茶坊前叫囂、大罵我們是半山仔的學生,赫然也在其中。
「暴民?拿着木牌、標語和雨傘的暴民?是誰說要扣住那些老百姓的?」
「你的上頭是我。」陳峯一擺手。「哪個有意見的,叫他來跟我說去。他媽的,要不是小鈺給我撥了通電話,我還不知道你把我們警總當成集會所了。」
「除了抗議之外,有沒有做什麼逾矩之事?」
「你們總以爲我們還年輕、不懂事,卻不知道我們也看報紙,也聽廣播,你們能對時局有想法,我們同樣也可以。這個政府說我們都是同胞,是中國人,但上頭的官員卻把我們視如草芥,全然不把我們放在眼裏,如今還要讓許多同胞流離失所,根本只爲了個人的利益。」
「長官別這麼說,我想和陳大隊長談一談……」
不,不只是蕭堂,就連旁邊圍觀的羣衆,也紛紛議論起來。
「有什麼誤會?你們的人手裏拿着那些大逆不道的標語,就站在隊伍的中間,還有什麼誤會?」
只不過……是極爲輕蔑的眼神。
「——開門。」
「既然沒有,那問過話訓斥一番也就罷了,扣留這麼長時間,是嫌我們的茶葉太多,讓他們喝茶嗎?」
「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我們茶坊和政府的關係一向不錯,也向來配合各項政策,我們的員工大概只是路過,被以爲是那些不肖分子而已。」
而我——
我對他們的行爲有了一些興趣。
如果大人有用的話,或許,就不需要這些年輕人上街了。
「不用了,車站到這裏才幾步路,算得什麼?」
他乾笑着。
被長官這樣訓斥,蕭堂只得唯唯諾諾地頷首,不停地抹汗。
「我接下來要去議會攔車陳情,他們是民意代表,應該要幫人民發聲。」
但這個少年不同。
「……」
「……我剛剛聽說廟口那邊的也有人被拉進去了,不然我去廟口那邊找朋友參詳看看,看他們有什麼想法。」
那是陳峯。
像是有着不可反對的威嚴,原本圍在門前的人們一看到他,不約而同地退開,讓他毫無阻礙地走到門前。
「沒有情面可講!」
我一時語塞。
「你有朋友被抓進去了?」
他也沒等我回答,叫上自己的同伴,往議會的方向直奔。
他說着,年輕稚嫩的臉上英氣勃發,全無一點膽怯。
忽然,在一隊人馬的帶領下,有個男人朝大門走了過去。
木然的衛兵一見到他們的長官,一反方纔視而不見的模樣,動作俐落地開了門;而才走回營區的蕭堂,大抵是誰去通知他了吧,也三步並作兩步地走了出來,鞠躬哈腰地,和剛纔那冷笑模樣全然不同。
「這……倒是沒有。」
我環視着聚在門口的人們。不認得的人很多,但有一些人我卻有些印象。
無可避免的,曉瑜狠狠地訓了兩人一頓;兩人則大表抗議,但爲了工作,還是隻能聽曉瑜的話,暫且妥協。
蕭堂說完,頭也不回地走回營區深處,只留下幾個表情漠然的衛兵和我們相望。
蕭堂正分說着,陳峯舉起了手,示意大家安靜。
聽得蕭堂這樣說,陳峯的臉立刻沉了下來。
我和曉瑜、太吉兄退到人羣后頭。
我點點頭,目送他們兩人離開。
「這……是上頭的指示……」
蕭堂的眼神這才拋了過來。
我們認得這個人,他不就是那個蕭堂副隊長嗎?
「生雞蛋無,放雞屎有!你們兩個給我們帶多少麻煩啊!」
他給了我一個「不外如是」的眼神,不屑地「哼」了一聲。
「你也這樣認爲嗎?」
那麼,我身爲一個大人,能起什麼用處呢?
「可、可是隊長,那可是羣暴民啊!」
「唉呀!隊長,您什麼時候回來的?也不先吩咐着,下官好去接您啊!」
「是、是。」
「長官,我是臨港茶坊的……」
蕭堂還沒來得及回話,才沉靜下來的羣衆立刻鼓譟起來。
我看過那些爲了位高權重者而獻身的人,那眼裏的狂氣,像是不可動搖的信仰,他們看着你,就像是對你說:不可質疑你的神。
似乎沒想到隊長會這樣指示,蕭堂的表情有着藏不住的驚訝。
「長官!我們的朋友被抓了!」
陳峯眯起了雙眼:「這裏是怎麼回事?」
他這樣說完,帶着隊伍走入營區,而也確實如他所說的,過了不久,那些被抓住的人就被釋放了。
他說。
是她。
曉瑜說着,不過蕭堂仍舊是那副乾笑表情。
他點點頭。
「……你們爲什麼要上街呢?」
我們聽他這樣說,就確定了阿三他們被抓的事實。
他說完,前頭的人又鼓譟了起來,但他只是重複着相同的話語。
「對啊!他們不分青紅皁白地把人抓走!」
「我聽說我們茶坊有人被拉進去……」
門口的衆人持續吶喊着,而除了門口的衛兵以外,再沒有其他人出來說明。
那少年說得沒錯。
原本還擔心,若他認出我是臨港茶坊那個被他們喊是半山仔店家的人,或許會不願與我搭話,幸運的是他沒有認出我。
「混帳!你們製造動亂,被逮捕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暴民還敢搬弄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