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桐花雨-

第四章

《雨港基隆(小说)》 · 东方红&因幡鸦 · 1.6万 字

《雨港基隆(小说)》1 -桐花雨- 第四章插图(1)
《雨港基隆(小说)》 · 1 -桐花雨- · 第四章 · 第1张插图

李肇维大汗淋漓的奔到警察局前才停下脚步。

同样跟上来的王太吉也是跑得满身汗。

更不用说比他们跑得慢一些的林明华,现在更是狠拍胸口猛喘气。

虽然来到警察局前面,李肇维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能两眼空洞的瞪着警察局大门。

「到底……元德是为了什么被抓的……」

「听说是跟朋友从大陆走私米粮银货进来台湾,在港口被人赃具获的抓住了。」

听到王太吉这么说的李肇维大声地吼了起来:

「我不相信!元德再怎么样,都不可能去干走私这种事!」

「可是我打听到的就是这样啊!」王太吉也加重了声音:「而且还听说只有元德一个人被抓,那家伙的酒肉朋友早就一个也不留地跑光了,只剩元德一个人在那边傻傻地清点走私物品。」

李肇维无法再说些什么了,他万万没有想到元德会荒唐到这种无法收拾的地步。

「真是的,元德怎么老是惹麻烦……」

林明华自语般地轻声抱怨着,话还没说完便捂上了嘴巴,怕李肇维听了心情更不舒服。

对了,晓瑜小姐呢?她左右张望,却完全没有看见张晓瑜跟上来的身影。

听说晓瑜小姐跟元德的关系比我跟元德还要糟糕……难道是一点都不想管吗?想归想,但她完全不觉得张晓瑜是这样的人……

林明华垂下了头,她一向对元德很头痛,总觉得他哪一天铁定会出事。

而现在元德真的出事了……她不禁对当初的那些想法有些歉疚起来……

「我要怎样才能把元德弄出警察局?」

李肇维既泄气又狼狈,他毫无头绪地来回踱步,一步比一步重,就像恨不得将地面凿出几个洞一样。

「肇维,你先冷静一点!」王太吉劝道,却也显得同样烦闷。

他和元德之间虽然并没有像跟肇维那么熟,但他同样也是把元德当作自己的小老弟看待的。

当年的日本警察很恐怖,常听到有人被带到警局就再也没出来过的消息。

「肇维君……晓瑜小姐说得没错啊……」她低下头,好像在偷偷擦着眼泪。

「唷~~~这不是我亲爱的学弟和他的好伙伴吗?」谢霁云拨了拨秀发,直直地朝他们走来。

「你不用对我道谢,反正这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手段。」

「日本警察有纪律,而且薪水足以养家。而国民政府的警察纪律如何……你们看军人的样子大概也能知道,最大的重点是,他们穷。」

「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快点把元德弄出来吧!」始终在一旁插不上话的王太吉终于出了声。

越想,他越紧张。

「学姐,请帮帮我—」

「办法本来就是人想出来的。」

「是喔……就只是这样子吗?」

「会有办法的。」张晓瑜说得十分肯定,她望着李肇维的双眼中正慢慢凝聚起泪水。

他连忙抬首,咬紧牙关地抹去泪水。

「首先,你们要清楚了解现在早就不是日本政府当权。」说着,她别有深意地瞄了林明华一眼:「那种可怕的警察制度早已不在了喔!」

不管这个自称学姐的人想要怎么样,她就是听不惯她那种风凉话。

「说这什么话,妳可是他的大恩人啊!这些钱,我一定会努力工作还妳的。」

「肇维你别哭,只要你哭,我也会想哭的……」

绝对不能放任元德待在警察局里!

除了晓瑜,他并不想让人看见。

「先走?为什么?」李肇维想拉住张晓瑜的手,但却被张晓瑜躲了开。

李肇维、王太吉跟林明华三人听得一脸茫然。反倒是张晓瑜出了声:

「学姐,妳会这么说,表示妳已经想到办法了对不对?」

她转身离开,与其说是融入夜色,更像是被黑夜吞噬。

啪地一声,突然出现的张晓瑜打了李肇维一巴掌。

看着水晶般的泪珠淌下张晓瑜苍白的脸颊,李肇维这才发现自己的眼角正泛起泪。

「那肇维……我先走了。」

「我要去投案,我只要去跟警察说走私都是我干的,元德是去那边阻止我的。元德就一定能被放出来!」

「那么……我该怎么办?」

晓瑜的手很冰,但这个巴掌却是热辣辣的。

「你弟弟现在不会想看到我的。」她笑了笑。

坦白说,几秒前的李肇维对贿赂这种事仍旧有些犹豫,但张晓瑜的话点醒了他。看着皮包里满满的钱,他感受到一股暖意,那是心里踏实起来的安全感。他低下头。

「太吉兄说得对。」

「这些钱?妳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凝视着李肇维,却不知为何地看起来很悲伤。

「既然学弟这边早就有聪明人了,我就这么退场吧!」

「晓瑜,让开!我……」

张晓瑜按上李肇维握紧的拳头,她正想要开口,却被带著有些慵懒的声音给打断了。

林明华这边才叫住王太吉,但李肇维那边马上又有状况。

李肇维听见林明华的低声呢喃。

李肇维突然向林明华和王太吉弯了九十度腰。

「肇维君,你想做什么啊?」

「是啊……实在是让人难以相信……」

※~~※~~※

「真是遗憾了,有些事也未必只有妳才懂。」

或许是因为夜色的关系,没有人发现张晓瑜眼睛深处中的那丝黯然。

「学弟,你这个青梅竹马真是不错啊!果然生意人的眼界就是比较大。」

「你也昏头了啊?王太吉!不是你自己才说那些同伙早就跑光了吗?」林明华的声音比平时尖锐了许多:「你说你要抓人?去哪抓啊?即使真给你抓到了,警察又会相信你吗?」

「我们肇维的亲爱学姐,妳不也一个人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吗?」张晓瑜露出了很危险的微笑。

谢霁云有些讶异,但她随即将这份讶异藏了起来,露出了更深的笑容。

「你才说什么话啊?」张晓瑜露出了调皮的笑容:「我们就像亲人一样不是吗?」

「警察只抓到元德一个人,这罪元德是扛定了……不行,我得去把元德的同伙给揪出几个来……」

「就算要做什么,也不能再越弄越糟了。太吉君,你也给我冷静一点……」

毕竟当务之急,是救出元德。

「好说。我是生意人,当然知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张晓瑜淡淡回应。

但谢霁云听完却只是轻轻的笑了笑。

李肇维挺起胸膛。

「要救元德也只有这样了。」张晓瑜语重心长地说:「就算走的是邪魔歪道,也要把元德救出来不是吗?」

可以称得上是柔道高手的李肇维,马上就挣脱了拉扯着自己的林明华和王太吉。

都说是给虐死的,即使是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

谢霁云摇摇食指:「不是落井下石,而是我觉得这只是件小事情。」

平常总是夸口什么事都能解决的他现在觉得自己真没用,但也不能什么事都不做啊!

李肇维迅速地将李元德被捕的事情说给谢霁云听。

张晓瑜紧握着那只甩李肇维巴掌的手,她打得既手疼也心痛。

林明华望向张晓瑜。

连忙冲向警察局的他,却发现有个娇小的人影挡在他前面。

「不行喔~~~这么晚了还在警察局前面,会被怀疑是不是要做什么坏事喔!」

李肇维仍旧弄不明白,一旁已经意会过来的林明华拉了拉他的衣角。

李肇维看着张晓瑜,不知为什么竟有种不安的感觉,正因为不知道,所以他也没有继续深究的打算。

而张晓瑜则是再次检查了皮包里的钞票后,便把皮包塞给了李肇维。

接着,她摇了摇头,移开了双手。

良久,他再度出了声。

「这位是肇维君的学姐?」

李肇维花了一段时间平复心绪,其余的三人也配合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听说是,我也只看过她一次罢了。」

「……她们说的是贿赂警察,好让元德出来。」

接受贿赂,就是政权败坏的开始,但是利用这点漏洞的他,已经没有资格再去评判这件事了。

谢霁云摆手打断了李肇维的发问。

谢霁云轻描淡写的态度让林明华看得有些不悦,她指着谢霁云。

谢霁云将手抚上李肇维按着自己肩膀的手。

「大伙的薪水,得晚点发了。」

「这种事情,实在让人难以相信……若是以前的日本警察……」

张晓瑜打开皮包,拿出里面所有的钞票。

「妳怎么还能笑得出来?肇维君都那么难过了!妳竟然这样落井下石!」

张晓瑜轻轻摇着头,她温暖的双手覆上李肇维那双冷冰冰的手:「现在,你可以放心了吧!」

李肇维抓紧皮包,踏着坚决的步伐迈向警察局。

「我弟弟……元德就麻烦你们了……」

「晓瑜……真的谢谢妳……」李肇维的声音有些哽咽。

「晓瑜……」

李肇维激动地按上谢霁云的肩膀。

「……不管怎么样,都得把元德给弄出来。」

「肇维君!」

「那要怎么—」

谢霁云轻笑着转身,就这么翩然离去。

「总不能叫我什么都不要做啊!」王太吉愤愤地说。

「阿维,你可别乱来啊!」

王太吉才想迈步离开,林明华早就一把拉住了他。

林明华默默走上来,扯上李肇维的袖子。

李肇维瞪大了眼睛,他怎么想也不可能想到这种方法。

反观张晓瑜对谢霁云的冷漠,李肇维反而露出了碰到救星的表情,因为他知道学姐的人脉有多广,或许正好能帮他救出元德也说不定。

他不知道现在的国民政府究竟是怎么样,但不论怎么想,绝对都跟和善扯不上关系。

听到这个荒谬主意之后,不仅林明华拉上了李肇维,连刚刚被急到心乱的王太吉都恢复正常地拉上了李肇维。

「肇维,我拜托你理智点,不要每次碰到元德的事就什么都不顾了!就算我们不是你的亲人,但也和真正的亲人一样关心你啊!」

结果,事情比想像中的更简单。

简单到离谱的地步。

原本不耐烦的警察在看到李肇维拿出来的钱之后,瞬间眉开眼笑了起来。

完全没有考虑的就指使着下属快点把李元德带出来。

接着,李元德就像被丢弃的垃圾一般,被扔到了李肇维前面。

而收到钱的警察没有再找他们说些什么,只看他忙着问同僚,看看今天要去哪找乐子。

李肇维扶起趴在地上的李元德,李元德的脸上尽是屈辱、不甘与狼狈。

他露出狰狞的表情,甩开了李肇维扶着他的手。

愤恨的他瞪着那些警察,眼看又要冲了上去。幸好李肇维和王太吉眼明手快地拦住了他。也幸好那些警察根本不把李元德放在眼里,扔出李元德之后,他们根本看也不看这里。

李肇维跟王太吉死推活拖地把李元德带出警察局,王太吉甚至为了捂住李元德发出咆哮声的嘴巴而差点被李元德咬了一口。

看到三人平安走出警察局的林明华慌张地跑上前,她先是呼了口大气,接着瞪向李元德。

「李元德你也太过分了,你都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

林明华边说边气得直跺脚,而李元德则是挑高眉毛,恶狠狠地反瞪回去。

「担心?」他发出冷哼:「别说的那么好听啦!妳只是怕我带麻烦到妳的庄子吧!」

「是,就是因为你住在我这,所以我更要管你!」林明华赌气地说。

「干!我早知道妳看我不爽!现在是怎样,妳也要像张晓瑜那女人一样惹火我是不是?」

「—元德!你够了!看看你自己在说些什么?」

听到李元德连脏话都骂出来了,即使总是十分纵容弟弟的李肇维也生起气来,他硬是将李元德的脸转了过来。

「你知不知道把你弄出来的钱是谁出的?就是晓瑜!」李肇维几乎是大吼出来的。

听到这件事的李元德瞬间睁大双眼,他咬紧了牙根,露出了迷惑的表情。

不知为何,她本能地想要回避,然而,她却听出了李肇维的声音。

她爬上了长长的参道,神社里的清幽让她感到些许孤寂。

接着,两人爬上了通往拜殿的楼梯,而她也不由自主的跟了上去。

她觉得自己的脑袋好混乱—

「大小姐,请您不要再这样到处乱跑了,这样我们对长官无法交代啊!」

「寄人篱下?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只听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近,这让她有点慌,她知道自己不需要躲起来,但她仍旧选择了躲到本殿旁的角落。

好苦、好闷……

是被欺负了吗?

但不管如何,她该帮的,就一定会帮。

不知为何,从她得知台湾会被光复之后,便有种强烈到自己都觉得离谱的不安感。

她诚心参拜,希望至少借由这种方式找到心灵的寄托。

然而她听到的内容却是……

从父母离开台湾到中国之后,肇维的眼中总是有着刻意隐藏起的忧伤,她总是想着能让肇维一扫眼中阴霾的是自己……但结果却不是。

「我来帮忙吧!」

虽然嘴巴上是说着光复之后的美好远景,但在处理了不少事务之后,她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那个女孩先跑了上来,接着肇维才跟着爬上楼梯。

参拜完的她走下阶梯,看到了主殿旁的两只狛犬,这两只狛犬身负守护的责任,但也更显示了他们的孤独。

「没关系,家事这种东西也是需要慢慢学习的。」

大小姐?长官?听到这,张晓瑜的心不禁漏跳了几下。

于是,她尽量不动声色的走了过去。

就像在求学期间那样,他负责外衣,元德负责内衣。

李肇维抓上李元德的手臂:「……吃完,我们就回家。」

而对肇维,她更是不安,不论是肇维的父母……又或是那个可怕的梦境……

然而对家事不俐落的李元德显然把房间弄得更乱了,他看着李肇维,满脸窘迫。

「……只要你没事就好了。」

现在的神社除了金刀比罗之外也供奉了许多神明,而她并没有特别想要对哪位神明许愿,单纯地,她就只是想求个平安……不,应该说是心安才对。

※~~※~~※

李肇维露出和煦的微笑,不管如何,元德想要改进就是件好事。

张晓瑜将身体缩了缩,幸好谢霁云并没有发现自己。

「我们不管是工作或是住的地方,都有人踩在头上不是吗?」李元德显得非常愤恨不平。

「不要!不要!我……我现在跟你们回去就是了……」

清晨的阳光洒了进来。

更可怕的是那些军人谈到肇维的态度……不行……肇维再跟这女孩来往下去,会有危险的!

「不用你的钱……至少现在不用……」

肇维对那个女孩讲解着神社的一切,女孩也听得津津有味。

王太吉先一步转身,而林明华则是在担心地望了李肇维一眼之后,也跟着转身离开。

李肇维叹了口气。

李肇维等到王太吉与林明华离自己跟李元德有段很大的距离之后才再度开口:

李元德注视着李肇维,他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脚踏实地的在茶坊工作,真的那么困难吗?老头家给我们兄弟俩的薪水虽然称不上很多,但在这种环境下,也算是待遇很好了。」

「正因为是从小就认识的,被这种人踩在头上更是让人感到讨厌—装亲切装关怀?在我看来都是施舍!」

「我要去哪里是我的事,更何况我又没做什么坏事!」

李肇维笑出声,他走近李元德身边,开始帮他整理衣服。

「我的大小姐唷,没人出现带您回去不代表没人跟着您啊……我看长官现在还能纵容着,不过您再这样成天往外跑,难保长官不会拿那茶坊伙计开刀。」

见状,李肇维也只能无奈的叹气。而王太吉的声音也在此时传来—

她看着两人,只觉得心都纠在一起了。

张晓瑜看着那中国女孩整张脸都刷白了。

「随便你。」

「元德!」

「麻烦太吉兄了。」

突然间,李元德开口了。

这一听,连张晓瑜的脸也刷白了。

而现在她更是出了一大笔钱……她不希望,不希望肇维待在自己的身边只是为了偿还恩情……

「为什么……」他低语:「为什么不骂我?」

肇维的学姐怎么会在这里?

「钱我有,你不用……」

肇维?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跟他在一起的女生又是谁?

她对别人本来就没有什么兴趣,但本来不想去理会的她,却听到了耳熟的声音……

「反正……那家伙一定只是为了哥吧……」他低声说着。

如果可以,她真的不希望自己是资助肇维救出弟弟的人……从肇维到茶坊来工作的时候,他们两人之间的平等感便出现了偏差……她感觉得出来,童年时对等的青梅竹马早已变成了雇主与雇佣般的关系了—就算她不这么觉得,肇维却会……

离开众人的张晓瑜正独自走在街上。

她捂着口,悄声地离开了神社。

但李肇维却毅然地打断了他的话。

她很在意,在意肇维看那个女孩的目光中,有着太多太多她不曾看过的柔情……

中国女孩十分沮丧地做出回应,接着在军人的簇拥之下离开了,而这阵仗在张晓瑜眼里看来完全不像是护送,反倒像是押送。

这种感觉让他十分怀念也分外珍惜,毕竟他们兄弟俩,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好好相处了。

张晓瑜四处张望着,终于在不远处找到了谢霁云。

李肇维张开眼睛,才起身,他便看到李元德在收拾房间。

守护,是残酷且孤单的,但即便如此,她仍然有着重要的人想要守护。

能帮肇维解除忧伤的,是那个中国女孩……

她不禁想到国民政府是绝对不会留下这座神社的,那失却了守护东西的狛犬又该怎么办?

她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晃荡,直到林明华找到了自己……

在军人与中国女孩离开之后,张晓瑜才开始大口喘着气。

「我不讨厌脚踏实地,但是我更讨厌寄人篱下的感觉!」李元德咬紧牙。

虽然她不甘心又嫉妒,但既然是肇维所在意的人,她就绝对不能不管。但她面对那么多军人她也不能莽撞行事。于是她决定先观察一阵子。

张晓瑜稍稍仰头,今晚夜色很浓,湿气也很重,感觉明后天似乎会下雨。

只见那中国女孩正被几个军人包围着,脸色显得十分难看。

「—我爹?他是怎么知道的?」

「对不起……」他说得十分别扭:「自从战争开始,我们家的经济状况一直很糟糕;如今战争结束了,又刚好有几个朋友说有个机会……」

「不是您做不做坏事的问题,而是长官很不满意您跟那个台湾人走得那么近。」

而就在这时候,她听到了不远处似乎发生了争执。

※~~※~~※

「踩在头上?」李肇维张大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姑且不说房东好了,老头家和晓瑜可是我们从小就认识的!」

「我去请成一堂店长帮你打碗猪脚面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霁云的模样就像看了一场好戏,那绝对不是突然撞见会有的表情。

果然,她看到了那个中国女孩。

忽然,一阵男女嬉闹的声音传到她耳边。

「就只是因为你是我的哥哥?」李元德忽然大吼了起来。

张晓瑜疑惑着。

突然一阵淡淡的香味飘过来,她记得这个味道!

「那,阿维,我就先护送房东大人回去了!」

看着李肇维那带着哀伤的疲惫模样,李元德再次发出低嚎,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天空许久,接着喃喃说道。

李元德晃了晃身体,想要抗拒这个事实的他很明显不愿再多说些什么了。

她不知不觉地就走上了基隆神社。

原来,那中国女孩是国民政府军队长官的女儿?

想起神社的事情,她又不自禁地抓上胸口。

女生的声音带着些许口音,这让她想起了那天在成一堂跟肇维聊得十分开怀的中国女孩……

「就只是因为我想带你回家。」李肇维真挚地说。

她的心很彷徨,只要想到今天在神社看到的情境,她的心就慌得发乱。

「李元德!」李肇维出声喝止了自己的弟弟。

「哥,别跟我说你从没这样想过。」

「我确实从来没这样想过。」李肇维满脸严肃的否定了李元德的话,但他也不讳言:「但是我也可以坦白告诉你,在我心中……确实觉得自己比不上晓瑜……晓瑜她,比我更努力、更坚强……」

「这和努不努力坚不坚强没有关系!」李元德瞪着自己的哥哥:「难道我们只要努力,爸妈就不会被日本人带去战场给害死了吗?」

李肇维的双眼被李元德的话蒙上一层黯然,他摇着头。

「爸和妈是自愿去前线救人的—你为什么就是无法理解他们的理念?」

「我本来就一点都不想去理解这种事!」

李元德说得非常激动,接着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元德……」李肇维按上弟弟的肩膀。

「为什么哥哥你还能相信别人呢?在经历过那些可恨的日本人统治之后,为什么……?」

「……任何人种都会有好人和坏人。」李肇维缓缓地说:「所以,不相信任何人的你,只要是逮到机会就不顾一切了?」他按着李元德肩膀的手有些使劲:「你那些朋友甚至连你自己都不相信不是吗?」

李元德没有回话,他只是默然地盯着地板。

李肇维又叹了一声,接着他将话题转开。

「既然你今天有心做家事,就帮我一起拿床单到院子晒一晒吧!」

李元德点了点头,伸手抱起了换下的床单。

※~~※~~※

李肇维踩着慢吞吞的步伐走到茶坊。

刚才他本来想问元德愿不愿意再回茶坊工作,但想到元德对晓瑜和老头家那种单方面的心结,他便撤回了这个念头。

他推开了茶坊大门,才一踏进门便发现张晓瑜正面色铁青的注视着他。

似乎是被他给吓到了。

「肇维的胆子真大,竟然把女孩子送的东西再转送给另外一个女孩子。」

听着听着,李肇维开始慌张了。

张晓瑜的情绪说收就收,完全跟不上的李肇维不由得张大嘴巴。

「那么晓瑜你就好好陪老头家,我先回茶坊知会一声,再帮老头家带些换洗衣物过来。」李肇维体贴地说。

「没事没事,只是人老了不中用,一时腿软摔了一交啦!」

就像奇迹一样,陈钰就这么出现在他眼前了。

李肇维摆着手,完全不知道如何解释才好。反倒是张晓瑜稍稍抬高了脸轻声笑了出来。

突然,隔壁的春婶冲了进来,叫得简直是惨绝人寰。

「唷~~~你们来啦!」

李肇维叫了出来,张晓瑜好不容易恢复的气色又在刹那间刷白。

「喔,竟然还掉出来了啊!」

李肇维试图辩解,但他的勇气早就被张晓瑜的烈焰吞得一点都不剩了。

「多桑,你没事吧?」

「肇维待过日本,这个传说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

张晓瑜紧咬住李肇维这句话,笑得更恐怖了。

「算了,看在明华那么开心的份上,我这次就大发慈悲地饶了你吧!」

不过,他也因此偷偷地安了心。

张晓瑜愣了一下,她有些艰涩地露出笑容。

李肇维观察着老头家,外观确实是没什么大碍,但摔交这种事情常常会伤在看不见的地方。这点即使是没完成医学学位的他也能十分肯定的。

到了医院之后,他们总算歇了口气。

终究,他压抑不住踏进公园的欲望,在公园里走了一圈。

李肇维带着疑惑望向掌心上的东西,他发现那是只折得漂亮精致的纸鹤。

「不是啦,那个……」

「怎么样都觉得妳和肇维的感情越来越好了。」

「肇维—!我们一起回家,回宜兰老家好不好?」

「我……我昨天根本不肯定那只纸鹤究竟是不是从我身上掉出来的啊……」

「这纸鹤?难不成昨天的纸鹤也是……」

「讨厌啦!多桑真是的~~~」

「哎呀呀~~~我的晓瑜根本就已经生气了嘛~~~」老头家向张晓瑜伸出手:「别气别气,坐过来陪陪多桑。」

「都已经没戏看了,你怎么又会到公园来?」

「目前是不算严重,不过不好好照顾的话,以后就不知道了。」

「小事情。」

「肇维,你是学医的,就麻烦你说明给我多桑听了……」

「给你。」她将手中的东西递给李肇维。

「呃?」

「放心……我的身体没有不舒服。」

李肇维不禁后悔起昨天在神社没有拦住陈钰,当时他认为他们总会再见面的。但在经过了昨天元德的事情之后,他突然觉得一切都变得那么不肯定了……

张晓瑜的声音十分微弱,她将两手握在胸前。

李肇维忧心的表情让张晓瑜好心痛,她实在无法辨别自己究竟该不该告诉肇维关于那中国女孩的事。

「……傻子。」

陈钰有些脸红,她清了清喉咙。

因此,在跟老头家说了一阵家常话之后,他便带着张晓瑜去找老头家的主治医生。

已经结束的布袋戏演出,让他感到一丝惆怅。

「老头家的问题是中风,也就是脑袋有个小地方破了个洞,血液跑出来了……」

「晓瑜,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愿望?」

「晓瑜,妳先别急,好好听医生把话说完。」

再跟茶坊员工确认好状况之后,李肇维便拿着老头家的换洗衣物赶往医院,虽然他的心中满是对老头家的担心与关心,但当他经过了公园的时候却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难道—?

「晓瑜?」

这是公园应该有的模样,但他的心却分外失落……

「我也算是读过书的人,知道中风是什么。」张晓瑜这次说话没那么冲动了,但也听得出来她的急迫:「你就直接跟我说我多桑的状况严不严重吧!」

「什么!」

看着李肇维为了帮自己倒水而转过身,她终于叫了出来。

「多桑!你再这样说我可要生气了!」

「……对不起,我想是昨天元德的事情让我感到很不安的原因。」

张晓瑜继续碎碎念着,她哼的一声逼近李肇维,而李肇维则是有些畏缩地跟着退了一步。

面对春婶一问三不知的状况,李肇维和张晓瑜当然是急急忙忙地赶往医院。

李肇维发现张晓瑜的脸色很差,这种惨白过度的脸色,他只有在晓瑜当年生病时看过。

「晓瑜啊,妳多桑被人送去医院啦!」

张晓瑜恢复了以往的刁蛮模样,只见她挑了挑眉。

李肇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抓了抓脸,因为他想到了昨天跟陈钰说起愿望的事……那时的心情如今回想起来是这么的幸福。

说着,她勉强着自己做出了一个没有破绽的微笑,并且走到柜台后面拿了一样东西出来。

「呵,看你一副呆样。」张晓瑜望了望李肇维不知所措的模样,随即将两只手背到身后:「没关系,那就从今天算起吧!等到肇维你收到了一千只纸鹤就能达成愿望了喔!」

「…………」

没有看戏的人潮,公园又回复成以前的样子,那种空荡荡、只有几个孩子在玩的样子。

「真是麻烦的毛病啊……也就是我以后不能再大鱼大肉了吗……」听完李肇维的话,老头家做出了这样的结论,并且满脸为难。

看着挥手离开病房的李肇维,老头家不禁开口:

那么看来,刚刚的奇怪反应也是因为这件事啰?

「啊……是啊……」

原来昨天晓瑜脸色那么差是因为这件事啊……

也正因为那么幸福,他更觉得愧对眼前的晓瑜……

张晓瑜蹙紧双眉,低头望着自己揪紧的双手。

李肇维张大双眼,几乎是不相信的转过了头。

虽然觉得父亲看起来精神很好,但张晓瑜仍然紧张地跪到床边,抓起老头家的手。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她问得结巴。

病房里,老头家正好端端地坐在床上吃水果。

「这是什么意思?医生你也说得清楚一点啊!」医生这种故弄玄虚的话让张晓瑜有点火大。

其实有没有戏看他都无所谓,他来这边,只是想见见她、见见陈钰。

「你们老头家的问题可不小喔!不过也不算大啦!」主治医生劈头就对他们这样说。

「唉唷~~~我也不知道啦!是隔壁家丁婶跑来跟我说的啊!」

「那就麻烦你了。」张晓瑜点点头。

「妳呢?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我看妳不像没事的样子,我这就去倒杯水给妳。」

张晓瑜虽然嘟着嘴,但她仍然拉了一张椅子坐在老头家的床边。

老头家的话让转过身的张晓瑜气得直跺脚。

同时也明白了大婶们之间三人成虎的可怕—

想到这,李肇维更是安心了,他在心底大大的舒了口气。

张晓瑜这声急切凄厉的叫唤,惊得李肇维全身发凉,他回头。

看到两个年轻人来了,老头家甚至开心地打起招呼。

李肇维看着张晓瑜背向自己与老头家,他完全猜不出张晓瑜此刻在想些什么。因此他只能听话的向老头家解释着中风和保养方法。

张晓瑜看着李肇维,没有血色的双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望着李肇维,张晓瑜纤细的肩膀无力地垂了下来,她连忙摇了摇头。

他快步地走向张晓瑜。

张晓瑜皮笑肉不笑地说着,甚至还在吃惊这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过了一阵子,她向医生鞠了一个躬,随即一言不发的将李肇维拉回老头家的病房。

「事情不好啦!」

张晓瑜说得没错,即使老实如他,也知道自己是犯了大忌啊…………

「晓瑜,妳究竟是怎么了?」

「是啊!我昨天也折了一只替你祈福。」她交抱起双手,除了脸色仍旧苍白之外,气势可是跟往常一样惊人:「当我看到那只纸鹤出现在明华手里的时候,我真是吃惊的不得了呢!」

「当然是来取材的!你这不是废话吗?」

「是喔。」

「不然是什么?傻子、你干么一直对我傻笑啊!」

李肇维眨了眨眼,他不由得摸上了自己的脸。

傻笑?我有吗?

被李肇维看得不好意思的陈钰连忙别开视线,大眼睛转啊转的,转到了李肇维手中的换洗衣物上。

「带着这些东西,你是要上哪去啊?」

「这些?」李肇维总算是回神了:「我们茶坊头家住院了,我正要带这些换洗衣物过去。」

「嗯~~~那好,反正我也没事,就顺道送你去吧!」

「我一个大男人要妳送?」李肇维笑了出来。

「就是看你是个傻乎乎的大男人我才不放心啊!」陈钰嘿嘿的笑了几声,接着便推着李肇维往前走:「快走啦!」

「到医院的路上只会经过港口喔!」

「我、我有说我想到处逛逛吗?」

「现在说了。」

「傻子,你真烦!」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句的走到了港口。

现在时间也晚了,大大小小的船只都停靠在港口边,形成了十分壮观的场景。而夕阳的余晖洒落在海面上,淡淡的金色有些昏黄,显现出港口在这种时间特有的寂寥。

「好漂亮!」

陈钰发出由衷的赞叹,她的表情是那么惊艳。

凝望着陈钰醉心于港口风景的满足神情,李肇维感到很开心。

陈钰骤然一顿,手势也在瞬间停止,她的眉宇间是那么的凛然,连风声都跟着凝结起来了。

她的动作就此凝住,只有指尖轻动,仿佛戏偶颔首。

而李肇维也实在搞不懂陈钰这样的表现,究竟是在害羞或是真的在生气,因此他只好陪笑说着。

「哼、傻子傻子傻子傻子大傻子~~~」陈钰挥动着树枝,并且朝李肇维扮起鬼脸。

「学弟,这么急着是要去哪里呢?」谢霁云摊开手掌:「你看,下雨了喔!快点回家吧!」

接着,她吐出了一口长长的气,表情从严肃认真又恢复成以往的开朗活泼。

「刚刚没说,现在就不准说了!」

「表示?我很真诚地向妳道谢了啊!」

※~~※~~※

「是、是喔……」陈钰盯着手中的树枝,想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下定决心的她答应了:「好吧!看在你那么想看的份上,我就对你表演一次吧!」

陈钰一听,脸又更红了,她随手拿起地上的树枝,做出要打向李肇维的模样。

「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这回的大笑,似乎把他积压于胸口很久的郁闷全都排了出来。

「你们那没有这样的地方吗?」

他跟陈钰继续,再度天南地北的聊着。

等待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长、特别久,但他熬过了,下工时的他爽朗亲切地和每一位同僚打了招呼。

李肇维虽然疑惑,却没有特别去跟张晓瑜说话。

「是吗……」

陈钰轻盈地横跨了半步,右手也跟着轻巧的移动起来。

甚至有人用春风满面来形容他。

他开怀地踏出茶坊,发现天色比平常更要阴沉了许多。

「谢谢妳。」他开口道谢,是那么地真挚与感激。

晓瑜的心情很容易大起大落,他想了想,确认自己没做什么惹晓瑜生气的事情。因此他也没特别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明天妳也会去公园吗?」

「不准你说啦!」

「才不是啦!」陈钰说着,同时抓了一把沙子丢向李肇维:「你……你至少也要回我说你也很高兴认识我这种话啊!」

李肇维仿佛真的看到了戏偶,正以陈钰的手臂为轴心,慢慢如流水般滑动。

他的心早就已经飞到了公园,等待着陈钰的到来。

「啊?」李肇维不禁愣住了:「是妳说……」

「傻子……」陈钰露出了温暖的笑容,虽然脸上仍旧有些羞窘,她仍旧放声笑了出来。

「你在,我就在。」

听着陈钰悦耳的笑声,李肇维也跟着笑了出来。

她架起步伐,一个俐落的手势之后,便放开声音唱起了戏。

李肇维细细观察着陈钰漂亮的五官,这是他第一次离女孩子那么近。

说着,她不禁做起武戏的动作,来了一个大大的转身。没想到,她一个重心不稳,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但是,像是被人踩断的树枝断裂声却在此时杀风景地突然响起。

「听到女孩子主动对你说出这种话,难道就不能再有些表示吗?」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今天算是多云的日子,却也因此让月光比平时更为朦胧。

要下雨了吗?他想。

月色下的沙滩完全呈现出银白色的梦幻感。

陈钰发出惊呼,完全对眼前景色着迷的她跑向沙滩,她好奇地伸手玩了玩沙子,甚至还哼起歌来,最后干脆在沙滩上跳起舞来。

没关系,等见到了陈钰,就直接带她去成一堂吃饭吧!

「我确实是很高兴认识妳啊!」

这……该不会是陈钰掉的?

「学姐,真不好意思,我们改天再聊好吗?」

「……谢什么?」

李肇维问,幸好他反应快,急忙用手撑着地面才没压到陈钰。

陈钰的回答让李肇维好开心,甚至可以用雀跃来形容。

雨滴一点一点地落了下来……

现在占据他整颗心的,是稍晚能和陈钰见面的期待和兴奋。

他想关心,也想弄清楚。

他们沿着海边走着,不知不觉间港口的景色早已变成了一片沙滩,而天色也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就连面对态度古怪冷淡的张晓瑜,他也是满脸笑容。也因此忽略了张晓瑜的欲言又止。

陈钰娇羞的模样让李肇维觉得很新鲜,同时也让他坚定了不要放手的想法。

「即使这样,我也觉得好极了!妳表演得真棒!」

陈钰摇了摇头,开始埋怨着:「我家那里的海边啊,都是石头,不但不好看不好玩,踩上去还会割伤脚呢!」

而当他到医院时,老头家正沉沉睡着。

「谢谢。」

「寻寻~~~觅觅~~~」

李肇维连忙想要拉住她,却因为用力过猛反而往前扑了去,结果两人双双跌上了沙滩。

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在公园第一眼见到陈钰的时候,陈钰虽然笑着,却给他一种不自然的感觉。

「怎么样啊?」她有些得意却又有点可惜:「没有戏偶,没办法做些有难度的动作,就只能念念文戏而已……」

「这是通往公园的路,今天已经没什么布袋戏班了,学弟为什么要去呢?」

而她的左手在此时也有了动作,每一个拨动,就是戏偶的一个脚步。

李肇维的反应让陈钰瞪大了眼睛,她的表情有些气恼。

「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喀嚓!」

「啊,不知不觉那么晚了,我也该走了……」

他们两人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鼻息和越加上升的体温,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脏都越跳越快。

今天茶坊中的张晓瑜沉默地出奇。

「你怎么能把树枝比做戏偶呢?」陈钰嘀咕着,却也认真观察起手中树枝。

她停顿了片刻之后,才把表情舒展开来,再次迈起步伐。

「妳看看这树枝像不像戏偶,像是个呈现大字型的人。妳干脆就用这树枝来演一段布袋戏吧!」

一步、一步……她再次开口:

李肇维急了,他赶紧大叫。

然而,谢霁云却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就像要挡着他一样。

而李肇维这才发现到两人现在的姿势暧昧得惊人,仿佛就像电影中才会发生的浪漫桥段。

李肇维的表情既激动又佩服。

「我没事,幸好这里是沙滩……」

自从在接触了许多现实的压力与伤痛之后,李肇维便不曾笑得那么开心了。

本该在一旁陪伴着老头家的张晓瑜,却早已不在病房中了。

他们两个人开始笑着,笑得开怀。

「别夸我,要是我有戏偶在手,就能做些抛接之类的武戏动作了。」即使陈钰嘴巴上要李肇维别夸她,但她早已满脸得意了:「我啊、虽然不到出师的地步,但绝对比昨天那戏班要强得上许多!」

思索着,他将丝巾小心翼翼地叠好并收起来。

说着,陈钰笑嘻嘻地抬起头。

「哇~~~」

他沉浸在如此美妙的情绪之中好一阵子。直到海边的某件漾着光的东西引起他的注意。他走向前,发现是块绣着精美花样的丝巾。

陈钰停下脚步,回过头的她笑得无比灿烂。

「妳没事吧?」

「我总只是听妳说,实在很想看妳亲手表演呢!」李肇维笑得有些腼腆。

「台湾也是有充满石头的海边喔。」

陈钰打着哈哈,但脸庞却不受控制的染上一层薄红。

陈钰拍着衣服上的沙子,流畅地转身之后,她又像之前几次那样地跑开了。

虽然很对不起老头家,但李肇维真心的希望到医院的这条路,能够再长一点。

「我啊,能认识傻子你真是太好了!」

但既然陈钰不想说,他就绝对不会逼她。

「咦?」

这让陈钰连忙推开了李肇维,不好意思地站了起来。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说着,陈钰伸出了空荡荡的右手,并且放低了身体的重心。

「有这样棒的沙滩,多点石头也算是划算了。」

陈钰说得满脸通红,直在心底骂李肇维这个大傻子。

「学姐,我真的有急事……」李肇维有些为难。

「我记得学弟不算喜欢军人吧?如果心仪的女孩是军人家的女儿的话,你该怎么办?」

雨越下越大。

谢霁云的话中有话让李肇维警觉了起来。

「学姐,妳这是什么意思?」

谢霁云抹着口红的双唇勾了起来,看起来很有些慑人。

「你不是很急吗?我以后再慢慢说给你听,但又怕那时候你也听不进去了。」

李肇维越听越不对,他竖起双眉。

「学姐,如果妳有话就说,不要这样拐弯抹角的。」

「哎呀,学弟终于变成了强硬的好男人啦!」谢霁云拨动长发,将身体微微向前倾。

「我说,你等的人永远都不会来了。」

「—?」

李肇维震惊地缩了缩身体:「妳究竟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你本来也该知道,只是你自己不愿去弄清楚。战争爆发、被日本人欺负、甚至双亲离开……认为已经经历了太多事情的你,开始什么都不想了。这是逃避,也是懦弱。」

谢霁云的话,句句像针刺进李肇维的心头。

「结果你永远只能活在自己所架构的虚伪世界里,为了不受伤害……」

只见李肇维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大步,而谢霁云更是一副未能满足的模样打算继续说下去—

「够了—!」

忽然出现的喝止声,就像李肇维的求生浮木一般,他眼神茫然地转向声音冒出来的地方。

他愕然发现,是张晓瑜。

无论她有多么喜欢肇维,这场感情胜负之中,她早就确定会是个惨败的输家。

李肇维用力地摇着头,他已经不明白学姐究竟在说什么了。

「……因为我喜欢他。」

依稀的,她总算找到了肇维的身影。

他咬紧牙关,不顾一切地冲往公园的方向。

张晓瑜的体温烧灼着他的背,全身溽湿紧贴的两人在此时却是一点温情都没有。

「……肇维,不要再等了。」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肇维。

李肇维无视张晓瑜的苦劝,他紧闭双眼,一言不发。

她不甘心、她悔恨、她懊恼,而且更嫉妒。

「哎呀呀~~~原来青梅竹马又兼任保护者啊!」谢霁云不愠不火地说着,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可是就算我不说,他也迟早会知道啊!毕竟身分相差太大了,人家可是要塞司令部陈长官的独生女呢!」

昨天担心李肇维迟迟未回医院的她,在寻找李肇维的途中目睹了他与陈钰在沙滩上所发生的一切。

……或许,这更带着她的私心吧!张晓瑜自嘲着。

「不要再说了!」

她早在肇维知道实情之前,就已经为了这个事实而心碎了……

张晓瑜来到了公园,此时的雨势早已大得看不太清楚东西了。

谢霁云冷冷地看着李肇维,又补上了一句。

变大的雨势落在她的脸上,就像泪一样。

「光是家世就没办法了,更何况陈长官本来就不怎么喜欢台湾人,更加不喜欢他女儿亲近你……」

「学姐,为什么……为什么妳要特别来跟我说这些,妳就那么想看到我绝望的样子吗?」

张晓瑜张大了眼睛,不知道是对谁产生的心酸涌上心头。

她花了多少年的时间都没能让肇维真心的打从心底笑出来,那个女孩却在短短几天内就做到了。

张晓瑜追了上去,经过谢霁云身边时,她露出了难以谅解的表情。

而张晓瑜也陪着李肇维等了一整个夜。

如果能把她的心剖开来的话,那颗心一定丑恶的无以复加。

这天,雨下了一整个夜。

她完全不知道陈钰的父亲会对肇维做出什么事情,思考了整个夜晚,她决定阻止肇维再跟陈钰会面。

然而,陈钰的身分却太特殊了。

「为什么你要这样对他?」

她厌恶着拥有这种感情的自己。

「晓瑜……难道妳也知道这件事情……?」

骗人的吧……陈钰是国民政府军官的女儿……

只要肇维能得到幸福,这些可憎的负面情绪她都可以一个人吞下去。

她想让自己去恨肇维、去恨那个中国女孩,但她偏偏就是做不到,因为她已经爱肇维爱得太深太深,甚至早就成为了自己的血肉……

※~~※~~※

「没错,因为只有在绝望之中,才能种下名为希望的种子。」谢霁云坚毅地说着。

李肇维慌张地想要寻求救援,却看到张晓瑜仿佛被狠狠咬了一口的表情。

她已经确定,确定肇维喜欢上陈钰了,那个中国女孩。

如果肇维哭的话,她也会哭;肇维受伤害的话,她也会受伤害。

《雨港基隆(小说)》1 -桐花雨- 第四章插图(2)
《雨港基隆(小说)》 · 1 -桐花雨- · 第四章 · 第2张插图

张晓瑜漂亮的双眼中冒着火。

—然而陈钰,那个中国女孩,却始终没来。

「妳这个疯女人,我不准妳再说下去—」

一九四七,我们的故事

因此即便她无法真心支持肇维,她也不会去阻拦肇维的。

她转过了头,再次追向李肇维。

「肇维!」

张晓瑜没有回话,但李肇维知道她是默认了。同时这个默认更代表了谢霁云没有骗他……

张晓瑜大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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