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雨港基隆(小說)》 · 東方紅&因幡鴉 · 1.2萬 字
一九四七年三月八日。
結束了一整夜的激情和興奮,李肇維睜開雙眼,迎接新的一天的到來。
昨天的談判結果,還讓他覺得像是一場夢一樣。
不過,當他走出房門,他就確切地明白了。
這不是一場夢。
「唷,阿維,醒啦!」
「主委,早啊!」
幾個人坐在庭院,一見到李肇維,就全站了起來。
「阿維,剛剛纔說到你呢!」
「我?」
李肇維不解這句話,只見王太吉拍拍他的肩膀,「我們都在說啊,要是基隆這裏的市長開放民選的話,我們想說要推你去選市長!」
「啊?不行不行不行!」
李肇維猛地揮手,「我哪有本事去參選啊?地方還有很多知名的人士,找他們比較好吧?」
「你在說什麼啊主委,你可是我們的主委耶!」
黃伯也走了過來,「昨天你可是能跟那些賊頭對着幹的,多有魄力啊!我們基隆就是需要像你這樣的年輕人出來啦!」
「不行啦,我真的不行。」
李肇維嘆了口氣,「說句老實話,我還想回學校去呢。」
「要是這一點,我就得挺一下那個唐山姑娘講的了。」
阿明也放下手裏的東西,訕笑着:「中華民國的國父也是醫生。別的不講,以前渭水仙也是醫生,醫生醫病又醫國,這樣不是很好嗎?」
「阿明兄、太吉兄,你們真的別開我玩笑了。」
「我只是認爲……有些什麼東西搞錯了。國家應該是爲人民而存在的,而不是將人民做爲一種籌碼……也不應該區別哪些人比較高級,而哪些人比較低下。我只是,學着房東說過的話而已。」
林明華的微笑加深了。
林明華微笑着,宛若那照耀着家鄉的陽光。
原本她曾經以爲,在這座島上,人們的鴻溝只會逐漸加深,沒有和解的一天。
一個兩個,拳頭大的洞口在她的身上像雨點般落下。
那最後一句歌詞,跟着她的理念她的夢想她的靈魂她的存在,就像臺灣的劍俠戲,就像她時常嗤之以鼻卻又看得入迷的、胡搞瞎搞、一點也不正統的戲碼一樣,化作一灘血水,再也沒人能聽見了。
「說點什麼?」
「唉,想不到她一個唐山姑娘,願意幫我們基隆人發聲,我們以前卻對自己的故鄉沒什麼想法,想到我就慚愧!」
「兵仔……殺進來……?」
別,別停止歌唱。
「春嬸?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關於肇維君上次的問題,我——」
嗡——
創業維艱,緬懷諸先烈;守成不易,莫徒務近功
從這個位置,可以將整個基隆納入視野之中。
「雖然市長的事情不是開玩笑,不過我想啊……」
陳鈺的心情是激昂的。
「我只是……試着說點什麼而已。」
李肇維已經辭去在茶坊的職務。即便知道,那原是李肇維不想將茶坊捲入的溫柔,但李肇維卻不會再回到這個位子上,仍使她惆悵了好一陣子。
王太吉聳了聳肩,「你忘記啦?昨天晚上,那個陳大小姐說,她要去臺北城啊。」
「……什麼?」
合唱着那激昂的旋律。
戒嚴解除了,原本沉重的氣氛一掃而空,這時候開門做生意也不再會被盤查,原本應該是值得開心的事情,但張曉瑜的心情卻說什麼也輕鬆不起來。
汽笛聲掩蓋了林明華的聲音。
陳鈺站在碼頭,迎着旋律跟着吟唱——
他並非懷抱着什麼偉大的理想而來,只是單純地把想要說的話給說出來。
王太吉也跟着附和。這時,林明華從房間走了出來,看見庭院裏聚集了這麼多人,有些驚訝。
那是因爲,中華民國是民主國家。
明華不自覺地揪住了懷中的手帕。
「前陣子不是說了,臺北那邊的委員會要我們派個代表過去,可是你說戒嚴的時候實在不適合。昨天一解嚴,她就說她想做我們這裏的代表,去臺北城做事啊。」
還記得爹爹曾經在營區內,展示着這個大玩意,意氣風發地說:
聽吶,在那汽笛聲中,船上的人們正在合唱着。
那條並不適合她的,帶着格子紋路,從一年多前就一直收着的手帕。
「贊喔!講句實在的,昨天我們港口的弟兄也說要挺我出來,以後我們一個跑山線一個跑海線!」
李肇維只是抓了抓頭。
張曉瑜是聽見了春嬸的話,但到腦袋裏頭咀嚼,理解其意義,卻又花了好一段時間。
曾經也想過,乾脆把茶坊給收了,免得觸景傷情——
「……也難怪我會輸了。」
李肇維做下了選擇,而她基於各種理由,都無法放下茶坊,一走了之。
兩人一起坐在樹下,看着基隆,看着他們的家。
她相信,這樣就不會讓她忘了初衷。如果以她一介外省人的身分,能夠爲這塊土地帶來一些希望,或許,就能仿效過往的古聖先賢了吧。
「頭家娘!快走!快走啊!兵仔殺進來了,殺進來了啊!」
李肇維尷尬地說,不過林明華聽了卻很樂。
王太吉說着,推了推李肇維的肩膀。
她想起那個女孩是這麼說的。
她的聲音,在空無一人的茶坊大廳中,隨着汽笛聲,一同迴盪。
但是她錯了。
咻——
那是多桑的基業啊,有多少人靠茶坊喫穿啊。
山川壯麗,物產豐隆,炎黃世胄,東亞稱雄
李肇維笑了。
「沒有做錯事的人,不應該道歉。我只是想要,試着貫徹房東說的那段話而已。」
王太吉這時攀住了李肇維的肩膀。
慘叫聲響起,張曉瑜還來不及反應,茶坊的門就被撞了開來,一條有些肥滿的人影跌在地上,痛苦地喘息着。
她的性格一向敢愛敢恨,對於失敗,也一向勇於承認。
「——因爲我們並沒有做錯事。」
陳鈺認得這玩意呢。
「有了這套重機槍,就能將那些共匪全打成蜂窩。」
「纔沒有,你們真的別開玩笑了啦。」
所以她決定了。
李肇維牽着林明華,一起來到山上。
「……我知道的,我知道我該做些什麼。」
「不,其實我什麼也沒有做。」
爹,你所保護的這塊土地,好像終於走出了自己的路呢。
那些字句就像是支離破碎的字根,全部都飛散在空中而不見其真正的形貌。
「咦?」
「是啊,在講要阿維出去選市長啊!」
「選市長?真的嗎?」
「我說過的話?」
李肇維頷首。
那是一個美麗的街道,陽光乘着海風,穿過重重的雲層,照耀這座城市。
一句話說完,李肇維和林明華四目交接,臉色忽地飛紅,各自精采。
李肇維苦笑着。
同心同德,貫徹始終,青天白日滿地紅——
這裏的活力,似乎稍微恢復了。
一個熱辣辣的玩意刺穿了她的身軀。
汽笛聲穿入臨港茶坊之內。
「啊?阿維,你該不會昨天喝傻了吧?」
阿明嘆了一口氣後,宣示般地說道:「我決定了,以後要是要選議員,我一定要出來選!」
李肇維聽了,大喫一驚,倒是阿明大點其頭。
「好啦,我們就不打擾你們啦!」
等到張曉瑜完整地接收到這句話的意思,卻是怎麼樣也不能相信。
「房東別聽他們亂說,他們開玩笑的啦!」
所以陳鈺決定了,她做下了選擇。在前往臺北之前,她想再看一次基隆的海景。
「難得今天天氣不錯,我看你們兩個就出去散散步吧!」
張曉瑜倚在櫃檯前,有一搭沒一搭地,抓着茶葉玩。
汽笛聲再度響起。
「對了,說到陳鈺,她去哪裏啦?」
人民的聲音終將得以被聽見。
「……辛苦你了呢,肇維君。」
汽笛聲在港口邊響徹。
「來,房東,小心腳下。」
張曉瑜都一清二楚。
「誰叫肇維不是我一個人的肇維呢……」
陳鈺站在碼頭,看着在碼頭忙碌的人們,進進出出。
毋自暴自棄,毋故步自封,光我民族,促進大同
「阿維想參選的,應該是咱們明華莊的『戶長』吧!」
那是帶點羞澀的,紅潤的笑容。
這是怎麼回事?
「……肇維君。」
「咦?大家起得這麼早?」
「這次的人情欠大了呢。」
「唉唷、快走!快走啦!」
不想欠別人最好的方法,就是無私地去幫助所有的人。
如果她不能離開茶坊,那就只好成爲李肇維最強大的後盾。
春嬸拉着曉瑜的手,她這纔回過神來,連忙往樓上跑去。
「多桑,還有多桑……」
「欸、欸!」
春嬸喊了幾聲,尋思了幾回以後,還是奪門而出。
張曉瑜來到茶坊樓上,扶起身體不適的父親,從窗外一瞅——
那是修羅惡鬼啊。
他們的手裏握着燃燒的長叉,帶來冥河的燈火,將其點綴在人的軀體上,嗚呼,哀哉。
「多桑……我們走、我們走了!」
曉瑜不忍卒睹。
是人的,皆不忍卒睹。
那麼,外頭的那些不是人嗎?
那些是人嗎?
張曉瑜只得自問。
但還是遲了。
那些披着綠皮,拿着長戟的惡鬼們,踏入了她溫暖的家。
「唷……頭家娘。」
那是蕭堂。
他再度帶着他昨天那頤指氣使的模樣,軍靴踏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張曉瑜開始體會到了,李肇維那種對軍人的厭惡感,是一種什麼樣的東西。
「昨天還真是承蒙你們照顧了啊……」
廟口的阿明,胸口也開了朵紅花。
但被槍子打到身體裏,對王太吉來說,這還是頭一遭。
老頭家在臨走之前,向他的女兒這麼暗示。
於是他動了。
「喂,到那邊搜!」
李肇維明白現在不是忙着後悔與悲傷的時候,連忙拉着林明華躲到巷子裏頭。
等到外頭的部下狠狠地打死老頭家,再慌亂地撞開茶坊的大門時,只看見他們的長官正捂着眼,在地上咆哮打滾,至於施招的人,早從茶坊的後門脫走,不見人影。
「……一切都是騙局⁉」
李肇維和林明華壓抑不住內心的驚訝和狂喜,跑到源叔的身旁。
糟糕!
就在兩個帶槍的士兵穿過街道的同時——
他擔心起明華莊的那位小房客。
前一晚就沒見到她了——
他們說,人們攻擊公署,邪惡至極。
嘩啦啦,血如泉湧啊,在他如同野獸般嘶吼的聲響之中。
深鎖的門後只留下蕭堂和曉瑜。
能信任的只有手中的刀——就像他年輕的時候所做的一樣。
「混帳、快給我叫醫生、叫醫生啊啊啊啊啊——!」
什麼人生的走馬燈、什麼遺言,那些戲裏講的都是狗屁。
「昨天司令給了我們承諾……」
「源叔——⁉」
那是一片狼藉的大地,槍聲和慘叫不絕於耳。李肇維深知就這樣待在街上有多麼危險,但在此刻,他也壓不住內心的震撼。
王太吉止不住腦內奔騰的胡思亂想。
還有房東呢?阿維呢?
「……都是我。」
賣麪茶的陳嫂死了。
在這一刻,都失去了意義。
同樣奔逃的還有他們。
原來人到了這一刻,雖然身上滿是熱騰騰的血液,但只會覺得畏寒。
他左手倏地一揚,在曉瑜的臉上留下了一記熱辣辣的印痕。
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和人民談條件,一切的一切,都只是虛應故事,都只是爲了在今天,發動攻擊的佯動作戰。
終於忍不住滿腹的噁心,林明華一個俯身,吐出了一地的苦汁。
艾薇兒呢?
肇維的理想,肇維的路,肇維的行爲——
就連最後的這一點生命也是。
那黝黑的身影毫不猶豫地從屋頂一躍而下,一刀從其中一人的背心刺入的同時,用他當做另一人射擊時的盾牌,接着抓住第一人還未來得及鬆手的槍上刺刀,狠狠地,插進第二人的喉間。
有人說,人在死前會想到自己最想念的人,最想喫的菜,最想做的事情,但是王太吉此刻卻毫無這樣的體驗。
並非因爲他能沉得住氣,而是因爲他必須在身後顧着前方的明華。
「……」
撕心裂肺的哀號讓他在外頭待命的部下一驚,才正想撞門,老頭家忽然發起狂來,張起嘴咬着他們的手。
但越是接近他們熟悉的街道,理智就越是被消磨。
他們看見了。
「……把這老頭帶走。」
若是歷史有靈,那必然顯現於此刻。
她的服裝凌亂,頭髮飛揚,汗水爬在臉龐,只得用花容失色來形容現在的她。
「……謝霽雲!」
在槍聲之中,在奔逃的人羣之中,如那傳聞中的馬赫坡的幽靈。
「都是我。」
村田源八郎目睹了王太吉的死亡。
他們說,島上皆亂民。
他在這一生中與許多人鬥爭過。
有時是因爲工作上的糾紛,有時是因爲地盤的糾紛。
他粗暴地撕開她的衣裳,將她一把壓在茶几上。
軍靴答答的踏地聲不是歸人,而是帶來屠戮的不速之客。
心臟劇烈跳動,像是要從喉嚨裏彈出來一般。
王太吉喘息着,躺在不久之前還和他談笑的人們的屍體之間喘息着。
打從一開始,政府的意思就很明白了。
仔細一想,這一切早有徵兆。早該在談判進行得太過順利的那一刻,他就該明白,只是他沉溺在那一瞬的勝利而迷失,未曾警覺。
他端詳着曉瑜,有股帶有惡意的什麼東西正在醞釀着。
他總是喝酒,總是把明華莊的公物弄壞,總是把簡單的事情搞砸,還總是遲交房租。
竹枝斷了,上半截勾起了曉瑜的手掌皮膚,下半截則在電光石火之間,沒入了蕭堂的眼窩。
「……明明我就要死了啊,爲什麼……我會看到源叔啊……」
他的一生都給了他的女兒了。
他爲其所訓練的部隊亦是不可信的,即使他們集結在臺中,與謝霽雲的動向不同。
「……」
「承諾?跟你們這些個混帳臺巴子能有什麼承諾?」
蕭堂笑了,「所有的亂黨都得死!不過嘛……」
「是!」
整個明華莊的人,都死了。
黃伯死了。
「嗚啊啊啊啊啊——!」
她強忍着噁心與痛苦,在茶几上雜亂的物品中,抓起一樣物事。
「蕭長官……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們說——
謝霽雲是不可信的。
李肇維幾經思考,才明白這是爲什麼。
頭家娘應該不會出事吧……
老頭家不明白。
領略到這一層,張曉瑜的心裏,有一塊什麼東西,崩落了。
「你們倒好了,昨天給你們這麼一鬧,害我隊長的位子都沒有了……這次我就要好好地建功,不然怎麼穩定我的地位?」
這茶几是臨港茶坊的歷史。
「……詳細的情形,等逃出這裏再說吧。」
蕭堂刻意地遣走部下,老頭家被押着手和肩膀,毫不留情地推到門外。
發足狂奔,只爲了那一點希望,只爲了在這片屍山血海之中,找到一點希望。
那是一把還帶有茶渣的,竹製的茶針。
還好那個陳大小姐,今天就搭了火車去臺北城了……
「嗚……嗚嗚……」
張曉瑜不明白。
「明華莊……明華莊的大家!」
——找機會,走!
他嘶吼着,手中的刀與他一同嘶吼,嘶吼着那個不在場的人名。
平日,曉瑜總用它來清理壺口;今天,它則被用來清理邪念。
他並不喜歡這個輕薄的小子。對他來說,光是讓他住在明華莊,讓他時不時對林明華開那些下流的小玩笑,就已經是難以忍耐的事情。
村田源八郎在此刻,確實地,感傷。
他握緊了手中的刀。
他們說,這裏只有共匪同路人。
那是檜木做的茶几,這些年來它吸取了多少濺在上頭的茶水,混合著原有的木香,成了一種帶有歷史的香氣。
他只覺得冷。
「你怎麼會忽然回來?不是在南部的礦坑工作嗎?」
也被人用鐵管打過,也被人拿小刀刺過。
「你們這些人都是亂黨,都是跟共產黨同路的混帳。」
林明華的裝扮是不適合奔跑的。
但是他沒有多做解釋。
李肇維跑在她的後頭。
但在此刻,他目睹了王太吉的死亡。
「你們從山上走,我會引開他們的注意力。」
「可、可是……可是明華莊……」
「……那裏已經沒有活人了,小姐。」
「……!」
林明華最不想聽見的事實,由源叔的口中,無情地宣告了。
「快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源叔你呢?」
李肇維扶着幾近昏厥的明華,這麼詢問。
「我會在之後追上你們,快走。」
就在兩人要離開的時候,源叔叫住了他。
「……別讓小姐出事,否則——」
依然是那毫不留情的冷酷眼神。
「——押忍!」
而李肇維也依然大聲回應。
「……哼。」
逃脫的路程是不輕鬆的。
即便天色漸晚,槍聲漸歇,仍是時不時耳聞誰的慘叫,令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他們原想循着原路回到山上,卻發現登山的關口已經被部隊圍堵,無法進入。
他們又摸到港邊,只見整個碼頭一艘船的影子也不見,只有灰濛濛的天空搭上暗沉沉的海。
他們不敢去猜想在海面上浮沉着的那些手手腳腳,原本是屬於誰的,於是他們只得繼續在危險的搜捕之中,繼續待在城中。
他指着這些到早上爲止,還跟他談笑的人們。
「這是人間啊。」
「我?」
他揮舞着雙手,想要分說些什麼:「哥,你很有能力,前陣子寫的社論讓長官注意到,雖然這些日子被共產黨利用,幹了這些壞事……但是,你和這些庸才、和這些個死皇民不一樣!只要跟政府投誠,我相信就不會有問題的。」
他的第二擊落在元德的肩頭,重重地打響了他的骨頭。
「……呃!這、這不是柔道……」
「你在這裏幹什麼!」
而這一次,他們逃往的地方是——
這一下打得極響,卻沒能打斷肇維的攻勢。
元德一喫痛,急忙將肇維給踹開——
李肇維沉聲說道——
這一天,李元德跟着部隊,看着眼前的火槍奏着殺人的樂章,如此思考着。
「你殺了這些人……然後說這是革命⁉」
李肇維的話才說完,身子就像是箭一樣,朝元德彈射過去;元德雖是一驚,也立刻整理態勢,伸手迎上李肇維伸出的雙手。
「……元德。」
李肇維強忍着悲痛,來回地看着門外和門內,忽然發現一件不協調的事情。
元德有些慌了。
「我回來拿書啊,然後覺得有點累了,就稍微睡了一下。」
「怎麼不想想,那個叫做魏良的去了哪裏?謝霽雲又去了哪裏?哥完全不知道啊……這都是共產黨在臺灣搞的陰謀呢。本來想趕快逮到那些共匪,將他們就地正法,只可惜沒有人願意吐實……真是想不到,共產黨的洗腦功力還真是一絕,居然能讓所有的人都爲他們掩護,真是——」
說不定他們已經揮軍前往臺北城,也或許打狗那裏也遭到了這樣的慘劇,說要逃,能逃到哪裏去?
喘息僅有一瞬,李肇維拍了拍剛剛被踹的地方,又立刻欺身過去,元德被逼急了,一記左拳趕緊推了出去,李肇維卻抓住他的左手,狠狠地朝外一翻——
「哥,你在說什麼啊……我怎麼可能會欠任何人呢?」
他笑了,笑得輕描淡寫。
「這當然是革命了。是自由民主對社會共產的革命吶。」
「很像你的想法啊,元德。」
「……這些是你乾的嗎?」
雖是打着這樣的主意,而且也已經從源叔的口中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實際看到眼前的景象時,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看吶,哥,這是黨證!我經過這些日子的努力,終於讓黨認可我了!我們一起當一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一起爲國家賣命,不要再做那些蠢事了!」
「革命只會出現在人間的呀,哥。」
不好!
「嗚咕……!」
李元德眨眨眼睛。
不是鎮壓,不是屠殺;並非天堂,自然也不是地獄。
「這裏他們已經來過,應該不會再來一次……」
那是元德已經不知翻過幾回,早已破爛的憲法。
「呃啊⁉」
「住嘴!」
「……堂堂正正嗎?」
「啊啊,也許就像你所說的吧……也許這一連串的事件之中,的確有些人不懷好意,但這不代表政府所做的這些錯事就會變成正確的事情。魏良不是決策者,而學姐也並非我們委員會的成員,但我可是聽見了啊,那些人說『島內皆亂民』……這隻代表這個政府絲毫不相信人民,只將人民當做是隨時可以殺之的畜生!真是幸福啊,將這一切都歸咎在敵人身上,然後放棄思考,真是幸福得不得了啊,元德。」
「……你在這裏幹什麼?」
「什麼?」
「這是暴力。」
她所認識的人都死了。
「——!」
意外的,當他這麼決定的時候——
而理由,他很清楚。
他指着站在一旁,咬的下脣都要出血的明華吼道,接着急急忙忙地從口袋裏掏出一樣物事。
他扣住了肇維的右手,左腳同時切入肇維還沒站穩的重心,接着一扯——
「哥,不要被憤怒矇蔽了雙眼。政府怎麼可能會不相信人民呢?政府怎麼可能會不爲人民呢?那些會被殺掉的人,都是因爲懷有二心,纔會因此遭到重罰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
李元德抿脣。
那是一個怎麼樣的景象呢?
「……艾薇兒不在這裏。」
「這當然不是柔道。」
李肇維冷冷地擺出了架勢。
「這是你創造的地獄嗎?」
李肇維的頭槌令他說不出下半句來。
但李肇維沒有停手。
血泊有些凝固了,變得像是高湯狀的某種東西,緩緩地沿着林明華的膝蓋擴散開來。
李肇維的質問,令李元德沉默了。
在緩慢的木質地板聲中,那一條對李肇維來說再熟悉不過的人影,緩緩地走了下來。
李肇維打斷了元德。
他晃了晃手中的書,李肇維對那本書十分清楚。
「哥,你還不懂嗎?我想要救你啊!」
超乎在場上練習的痛楚,讓元德一下子失了理智,他隨手抄起棍棒,往李肇維的手臂猛地一擊!
「——什麼人!」
啪搭一聲,林明華跪倒在血泊之中。
那些前來依靠她的,那些即便日後有可能拿回房子,也想多在明華莊住上一陣子的人們,全都死了。
那些人啊,直到不久之前,還是會說會笑、會唱會跳的人,不過半天,不過半天光景——
他不自覺地提高了音量。
「真想不到會在這裏遇見你呢,哥。」
這是怎麼回事。
四面八方都被封鎖——
啪!
「即便你不想殺我,只要向着天空擊發,槍聲就會引來其他人。」
「哥!你以爲那種老招還會對我有用嗎?我——」
「你說什麼……?」
礦坑嗎?聽說在基隆有許多廢棄的礦坑,裏頭四通八達,說不定有能夠逃到別的地方的契機;但另一方面,李肇維也不禁思考:逃出去了,然後呢?
明華莊。
在他們遲疑的時候,一時行跡敗露,李肇維只得趕緊抓起明華的手,再次奔逃。
「我想是逃了吧。」
李肇維揮動沒有被打斷的那隻手,往元德的太陽穴,一拍。
林明華握着已然僵硬的王太吉的手,無聲地號泣着。
「在還沒幾年之前,我們在課堂上,也是被教導成一個堂堂正正的人。很可惜,元德,在現在的你身上,我絲毫看不見那四個字。」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他們兩人一起驚跳了起來。
「哥,你難道沒發現嗎?整個二二八事件,都是在臺灣隱藏着的共產黨的把戲啊。哥應該不知道吧?那個總是針對新住民的魏良,就是那時候把我的房子騙去、還害我被抓的王八蛋。我們有十足的情報,可以證明他是共產黨的黨員;而謝霽雲跟他關係匪淺,還會是什麼好東西?這些年來,謝霽雲假裝清白,和許多官員混熟,私底下都幹了些什麼,哥都不知道吧?」
「——元德,你知道要不欠任何人,最好的方法是什麼嗎?」
還有什麼地方能夠逃脫?
李肇維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憤怒了。
李肇維握緊了雙拳,看着眼前的,和自己流有相同血脈的人。
「你沒有槍。如果你有槍的話,大可現在就指着我的腦門。」
格——……格——……
「是嗎?那像你這麼忠心的人,想必一定也配發了很精良的武器纔對吧?」
即便他如此盡心盡力地爲他們指路也一樣。
「……哥,我不想殺你。」
「有你這種弟弟,我真是欠大家欠得多了,去死吧。」
這裏的屍體之中,獨獨缺了那位金髮的房客。
他是這麼稱呼眼前的景象的。
第四回合。
是了——
「大家……」
他也不想再控制自己的衝動了。
一陣突如其來的天旋地轉,讓元德的雙腳再也站不住了。
內心竟是一片澄明。
他的手裏是沒有槍的。
李肇維再次舉起手來——
「肇維君!」
一雙溫暖的手,握住了充滿憤怒的那隻手。
「到此爲止吧……」
林明華。
她摟着因激昂而顫抖着的他的身軀,像陽光般的溫柔包覆着他的心。
「我知道肇維君很生氣……但我不希望肇維君因此入了修羅之道。肇維君就是肇維君,是那個溫柔的,總是奮不顧身的肇維君——」
李肇維鬆開了拳頭。
事情就在那瞬間發生了。
「呃啊啊啊啊啊啊!」
一把短刀刺入了李肇維的腹部。
李元德。
他握着小武士刀,使出他最後的力氣,往與他有相同血脈的那個人,狠狠地刺了進去。
那是誰的刀呢?
是哪個房客用來護身的,剛好被元德摸到,趁勢拔出來用的嗎?
李肇維只覺得無比諷刺。
這個最爲厭惡日本的孩子,拿着日本的武士刀,砍入了他口口聲聲喊着要救的人的肚子裏。
在肇維失去意識之前,似乎,還笑出聲了。

朦朧之中,李肇維覺得他的身子在搖動。
像是在襁褓的嬰兒,隨着母親的手臂晃啊晃的,讓他感到十分安心。
「父親、母親!」
「要忙的事情實在太多了。我開始瞭解那位說的,『時間永遠不夠用』是什麼樣的感覺了呢。」
林明華看着逐漸遠去的基隆,肅穆地說。
「那就先謝了。」
「……其實我一直有個疑問。」
「在明華莊的,都是我的孩子。」
「……我們現在在船上,意思就是……我們逃出來了?」
艾薇兒嘆了口氣。
和煦的陽光,灑在李肇維的臉上,一道溫暖的喊聲,將他拉回了現實。
「孩子們回來啦。」
林明華苦笑了一下,「畢竟我的日語很不標準,以後教出來的孩子,可是會被人家笑的呢;所以我想,也差不多該惡補一下了。」
他們拿走了元德的黨證,假借運輸之名,用黃金買通了守着某條道路的士兵,一路來到海水浴場,用預先準備的快船,趁着夜色離開。
「如果你肯來幫我的話,說不定會輕鬆一點。」
「對了,孩子們呢?」
他們管她叫做灣生,是臺灣出生的孩子。帶有腔調的日語和格格不入的生活習慣,在在受別人異樣的眼光。
接着,是那蒙着一隻眼的少女。
「自從那位不在了以後,的確是辛苦了一點。」
李肇維嘆了口氣,「謝謝妳來告訴我們。」
跟在艾薇兒後頭的,是另一個爽朗的男孩子;接着,是綁着兩條馬尾的女孩;接着則是有些胖胖的男孩、瘦弱的男孩、看起來有點兇悍的女孩——
被她這麼一說,肇維才注意到那刻意被壓低的馬達聲響。
「肇維君被元德刺了一刀,一下子失血過多……還好源叔趕來,我們才七手八腳的把你給救回來了。」
例如他們現在身處的,全新的「明華莊」——
「沒什麼,只是稍微打個瞌睡……嗯?妳手裏的那個是?」
像是能夠理解似的,艾薇兒苦笑着。
「不會,我很喜歡小孩。」
「……既然是他自己的選擇,我也不會說什麼了。」
林明華放下手中的書,如此問道。
原來林明華的父親在日本早有家庭,而他的家族不承認明華這個孩子,所以她的父親纔會一去日本之後,就再也沒有聯絡。
「不留下來喫飯嗎?」
「另外一件事——」
「……其實我覺得沒有那麼誇張就是了。」
「珍重。」
「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裏?」
「……你們的做法,實在是不適合我。」
更何況——
原本還以爲,只要聯絡上她的父親,這些問題都會迎刃而解,但沒想到那又是另外一個問題。
一個留着一頭長髮,看起來相當聰慧的女孩子,一馬當先地跑了過來;跟在後頭的,是剪了短髮,看似文靜,卻又獨佔欲甚強的女孩子,她撲在肇維的大腿上,說什麼也不肯放。
李肇維抱起了其中一個,微笑地說道。
但同時,他也對她的方針無法接受——爲了可能的未來,必須將一切都捲入的做法。
「……還真是敵不過妳啊。」
他睜開眼睛,只見那溫柔的臉龐,一如往常地在他的視線中微笑。
她深吸了一口氣——
林明華笑了,「她久久纔來一回,肇維君還真敢這樣麻煩人家。」
「收留因爲戰亂而失去家庭的孤兒,我可以理解……不過,刻意在嬰孩時期就把自己的孩子混進去,還刻意不用姓氏,讓自己的孩子和收留的孩子分不出來,這樣的做法,我實在是不懂。」
「李元德自願到中國去了。爲國民政府去共產黨的地頭當臥底。」
直到踏上了那塊她曾經魂牽夢縈的土地,明華才知道,原來對他們來說,自己其實稱不上日本人。
「太吉兄……」
「……因爲人終究會有分別。」
「啊啊,艾薇兒剛纔把他們都帶出去了。」
艾薇兒苦笑了一下。
「——日本。」
「對了,這次來有兩件事情要告訴你們。我清查過名冊了,死亡名單裏頭沒有張曉瑜,所以還不到放棄希望的時候;我在工作之餘,會幫你們多注意的。」
「是學姐留下來的錦囊妙計。」
「等一下,爸爸跟媽媽又不是妳一個人的。」
即使在這種時候,林明華依然沒有變。
兩個人一起走到大門口,迎接他們的孩子。
「肇維君,你在發什麼呆啊?」
她笑了笑。
李肇維的腦袋裏一片空白。
「這裏是……」
「不了。」
明華苦笑着。原來前一天謝霽雲留下來的,是沉甸甸的,如假包換的純金。
數年前,他們兩人輾轉逃到了日本——林明華名義上的故鄉。
「這個啊,是教科書。」
她依然是李肇維仰望的那顆太陽。
「……那,元德呢?」
「……肇維君!」
「只要知道什麼是自己的,什麼是別人的,人就永遠會有分別。分別會造成仇恨,會造成矛盾,會造成我們所見到的各式各樣的悲劇。既然如此,那就讓分別從來就不存在。只要愛到毫無怨言,就不會有分別。」
艾薇兒稍微停頓了一下。
李肇維找到了以前的恩師,在多方奔走下,總算重新回到校園,繼續未完的課業。
「艾薇兒很受孩子的歡迎呢。」
「醒來了?」
「……我怎麼了?」
「這裏是船上。」
「我們就這樣把他放在那裏了。」
李肇維說什麼,也無法同意這樣的做法。
「……這本來是你們茶坊的員工,王太吉,爲了替茶坊找走私的買家而準備的船。」
他現在捨棄了太過激烈的方法,而選擇成爲社會的中堅分子,希望能夠更廣大層面地影響社會。
「……即使沒有元德這麼做,今天的事情還是會發生。我並不恨他,他只是……迷失了方向而已。」
這時,從屋外傳來了孩子的嬉鬧聲。
「我現在還有這些孩子們呢。」
一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臉色發白、臉龐還爬着淚痕的熟悉容顏。
在那一天,他真正地瞭解到,那些謝霽雲曾說過的話,所謂的絕望的土壤,是怎麼一回事。
在靜謐的浪濤中,小船緩緩地,向北方航行。
艾薇兒似乎比幾年前看來更加成熟了些,也多了一些世故和疲憊。
「即使他沒有這麼做,嗎……」
李肇維憐惜地摸着孩子的頭,這時艾薇兒才慢慢地走了過來。
「那麼,我離開了。」
「……現在的日子很辛苦吧?」
林明華微笑着。
聽了艾薇兒的說明,李肇維不禁又感傷了起來。
不過,他也儘可能地,完成身爲一個父親的責任。
「抱歉,麻煩妳了。」
「也沒辦法嘛,誰叫我是側室的孩子。」
他只記得自己被元德刺了一刀,兩人雙雙倒下,後來的事情就記不得了;但他還記得,整個基隆的對外聯絡應該都被截斷了,他們又是怎麼逃出來的?
即使那些慘劇並不是她一個人能夠主導的,但她助長了那些事情的發生。
「再見。」

捷徑裏都有魔鬼,他寧願在這方面溫吞一點。
十幾個孩子,圍繞在明華和肇維的身邊。
艾薇兒踏着輕快的腳步離開,圍繞在肇維和明華身邊的孩子,不解地看着。
「艾薇兒姐姐不留下來嗎~?」
「……是啊,姐姐的工作很忙的。」
「對嘛對嘛,姐姐工作很忙的,阿吉你少在那邊不識相了!」
「什麼~?阿德你纔是咧,明明就是最希望姐姐留下來的!」
「誰希望了啊!」
李肇維伸手拍了拍兩個男孩子的頭。一個十分爽朗,一個則是彆扭的不知該怎麼說的孩子。
「不可以吵架喔。不然等等源叔回來了,可是會大發雷霆的。」
「源叔好可怕~」
「對了,爸爸、媽媽,可不可以再跟我們說說那個故事?」
一個孩子抱着明華這麼央求,其他孩子也跟着附和着。
「對嘛對嘛,繼續講嘛~」
「我想聽那個布袋戲的事情!」
「不要啦,我要聽釣魚的事情啦!」
肇維和明華相視,不禁笑了出來。
「好好好,快要下雨了,我們先進去再說喔。」
兩人帶着他們的孩子,回到了明華莊。
天空飄起了濛濛細雨。
一如他們記憶中的雨港基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