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雨港基隆(小说)》 · 东方红&因幡鸦 · 1.2万 字
一道光芒穿过食堂的窗户,照射在我的脸上,我这才恢复了意识。
「唔……」
我从食堂的地板爬起,脑子沉重得像是铅锤,我努力地摇了摇头,呼吸了一口清晨的新鲜空气。
……嗯,总算清醒了一点。
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我看着一桌子空瓶和翻倒的空杯,一片狼藉的店内,看来我昨晚是喝了很多,好像还做了很奇怪的梦,梦到学姐到店里来找我……
好险只是梦。不然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知道要被人传到什么地步了。
「……真是失态。」
我叹了口气。
就算店里已经歇业,也不能弄得这么乱,毕竟是别人的地方,不是自己房间。我把外套挂上椅子,卷起袖子开始整理店内。
「啊!傻子!你在这里!」
忽然,一个洪亮的嗓音打在我的耳膜,让因为宿醉而不快的感觉越见强烈了些。
我揉揉还有点模糊的双眼,定睛一看,原来是陈钰。
「我一早就到明华庄找你,才从林明华那里听说你躲在这里喝酒!真是的,年纪轻轻就当个老酒鬼,那成何体统!」
「啊哈哈……」
不知道陈钰是否知道我喝酒的原因,看样子,应该是不知道吧。
「有什么事情吗?」
「明华庄的问题我已经解决啰!」
陈钰双手扠腰,相当志得意满地说着:「我回去翻了一下爹爹那里的清单,发现你们明华庄真的在清单上面。问了一下,才知道你们当初只买回了地。」
「买回?什么买回?那不是房东小姐的房子吗?」
「哇啊……太吉兄?你怎么来了?」
「他们是无辜的,就像我们一样。我们只是从一个国家的统治,换成另一个国家的统治,对于上面的斗争,并不清楚,但就有那么一天,连生存的权利都被剥夺了。我觉得那样是不对的。」
我一个跨步,在他重新抡起木棍以前,扯着他的领子,切入重心,将之撂倒在地!
我真心地说。
广播说,台北出事了。
「台北的天马茶房外,警察打死人了!外省人打死台湾人了!」
「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啊……」
——!
「……」
我知道她是同意我的。
忽然,一个人影急急忙忙地,像要把门撞开似的冲了进来,吓了我们两人一跳!
「因为我觉得那些人是无辜的。」
他喊着。
「我只是希望我能对得起自己。」
「我当然不是说令尊。」我苦笑着,「妳不是说过吗,是公署上级的指示;而且看令尊对抗议者的态度,我也不觉得他有不好的企图。严格说起来,令尊恐怕是我从前年以来,所见过的最正直的官员了。」
她的父亲是我见过最正直的官员,她也是我见过最正直的中国人。
「呸呸呸!」
陈钰吐了吐舌头。
「……真的是这样吗?」
「什么?」
木炭被征收了,也没有了。
我是该开心的吧?
——什么跟什么啊?
「房子被征收的其他人。」
太吉兄这样哀号着。
我隐约觉得不对。
那两人的动作才停了下来,如同某种暗号。
但这消息正在发酵,正在我的眼前、我们的眼前发酵着。
这样的消息不胫而走。
「干!这查某是阿山仔!」
「不是……我只是在想,其他的人怎么办呢?」
「……这本来就是不正义的事情啊。」
我低下头。
如今是房子,被征收了以后,他们就连遮风避雨的地方也都没有了。
但陈钰听不懂,脸上露出了迟疑。
陈钰没有回话,只是低下了头。
粮食被征收了,就没有了。
她滔滔不绝地说。
「喂!」
「真的只是因为这样吗?」
太吉兄猛地抓头。
「……为什么我们得一起跑啊⁉」
「……欸傻子,你不会是想跟我说,是为了中饱私囊才干这种事情的吧?我爹爹可是以清廉出名的喔!」
为什么本来就不该发生的问题,却得以这种方法解决呢?
「正确的事情是不能等的,至少,我不想再等了。如果我一直只选择等,那我还要等多久,才能和妳再次相遇?」
我们钻过大街小巷,急忙地退回食堂,把大门关上,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我知道。」
「我不奢求妳会支持我,陈钰。」我说。「我只希望妳知道,如果有一天我的名字出现在报纸上,我写了什么得罪政府的话语,妳能知道我是有理由的。我想了很多,就算有一天我会被抓走,我也——」
「……你怎么了,傻子?身体不舒服吗?」
「……那我就帮不了忙了。」
太吉兄倚在门边,上气不接下气,一直说不出话来,我连忙到厨房给他倒了一杯水,他一口把水全喝光,这才断断续续地说:
「被征收的房子那么多,我一个人怎么有办法都帮到忙?」
我们一愣,其中一人随即抡起棍子,一副就要打过来的样子。
我知道,以她的立场来说,没有比这个更加伤人的事了。
忽然,两个凶煞般的壮汉跑了过来,对着我们就是一阵大喝:「你!就是你!讲两句台语给我听!」
陈钰先反应过来,「讲啥米!谁讲我未晓讲台语?」
那无奈,不是用四个字「共体时艰」,就能解决的。
我把昨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其实,爹爹对于这项命令也颇有微辞,觉得房子这类的东西不像物资,有真正实质的帮助,拍卖以后换来的钱不一定能真的花在刀口上,可是毕竟是上级的命令嘛。」
「……好啦,我不会阻止你,可是你要小心——」
「……所以我在想,或许只是亡羊补牢,但我总想帮助其他房子一样被征收的人。」
我叹了口气。「一直以来,我都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我却什么也不说,昨天媛德的一席话,让我重新思考了一次。如果觉得这个社会、这个制度不对的话,我们就应该发声,这不是民主的国家吗?这样的国家,身为人民的我们,应该有这项权力。」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
饶是在港口好几次处理争端,在茶坊被奉作老大哥的太吉兄,面对这样的一团混乱,也是难免惊慌。
但——那不对。
「明明是自己的房子,自己的产业,却得另外花钱买回,这是什么世道?」
「咦?」
「呃——本来是啦。」她的表情有那么一点尴尬。「国民政府接过日本的东西的时候,就把日产通通都算到公家的产业里面,所以严格讲起来,你们的房子其实是租的。后来你们把地买了回去,似乎是因为这样拍卖的话会有问题,所以萧堂那个老王八蛋就想蛮干,要你们都搬出去,才有昨天有人去找麻烦的事情。我就想了一个好办法,找人变更了地目,变成部队名下的仓库,反正部队里头不知道实际位置的产业一堆,平常也没人真的去查看。我早上已经先跟林明华说了,她可开心了呢!啊,顺道一提,我回头去查了以后,才发现你们那边好像早就断电了,今天问了之后才知道是艾薇儿去接的电。都是那个孙正信的清单啦,为了一劳永逸,我也叫人给你们重新接电了,还好那些人都看在爹爹的面子上,肯帮这个小忙,不然我也没办法呢!」
我听得懂,太吉兄也听得懂,他说的是「小心脚步」。
「靠……收音机说的是真的……」
「……我能明白你说的,傻子。」
※ ※ ※
陈钰猛地掩住了我的嘴,「胡说什么,你以为被抓走是很好玩的事情吗?警总的牢房可不是饭店,一点也不舒服的!」
我说着,陈钰像是理解我的意思,抿了抿唇。
是的,很多问题,或许从旁看来,还能事不关己,当作若无其事,但一旦自己遇上了,就会真正地感受到那股无奈。
她眯起了眼睛。
我知道这其中的难处。
陈钰看着我,刚才的兴奋之情逐渐地冷了。
「欸?为什么?你们的明华庄不是没事了吗?干么没事找事做?」
收音机中,传来好多人在台北街头围上了警局和公署的消息。
她的脸颊涨起了很漂亮的红色。
然后,拉住陈钰的手,拔腿就跑!
「可是,只要等到共产党被打败了,一切就会步上正轨了啊。」
不只是那些其他人没有房子这件事情不对,我因为和陈钰的关系而能逃过一劫这件事也不对。
还有人被拉到路边,大声地被训问着,接着就遭一阵乱棍猛打。
我赶紧拉了陈钰的手和太吉兄的肩膀,就要离开,其中一人又把眼神给抛了过来。
她沉默了许久,不语。
「这个『没办法』,已经造成许多矛盾了。我们茶坊的员工跟着上街抗议,每天的报纸上写着越来越多愤怒的字句,媛德甚至因为这件事情跟我们闹翻——」
「未晓讲台语就是阿山仔!打死阿山仔!」
「要不是共匪在大陆那里作乱,政府根本不需要这样子做的。」
「阿……阿维!快、快开收音机……!乱了、外头乱了啊!」
「你妹跟你闹翻?怎么回事?」
「当然,虎女无犬父嘛!」陈钰看起来相当自豪。
陈钰苦笑着,不若平常的爱恨分明。
或许陈钰是被我说服了吧?
我想着,我试着牵动我的嘴角,但却做不到。
「……再这样下去,事情只会越来越麻烦。」
我们慌慌张张地来到街上,只看到一群人拿着竹棍、木棒,还有扁担一类的东西,对着路上的汽车就是一阵猛砸。
他说了一句日文。
不,甚至可以说,我没有见过比陈钰更加正直的人了。
是啊,陈钰说得没错。
「什么其他的人?」
我甚至不知道天马茶房是什么地方,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陈钰被这事弄得花容失色,整张脸刷地惨白,竟无一丝血色。
太吉兄拉开一点门缝,确认那些人没有再追过来之后,拿了两把椅子挡住门口,「哭么咧,我王太吉这辈子还没那么落魄过!」
我看着我们离开时还没来得及关上的收音机。
里头仍传递出令人不敢置信的消息。
有人说,电台被占领了,现在台湾各地都是一团乱。
即便不用广播,我也能听见那混乱的轨迹。
他们就在外头的街道呐喊。
「赶走半山仔!赶走阿山仔!」
这样的喊声不绝于耳。
我将陈钰搂在怀中,她虽然惊吓,但仍冷静。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问。
我摇头表示不解,只能竖起耳朵,从广播中寻找蛛丝马迹。
似乎是前一天台北查缉私烟的专员,开枪打死了人,但讯息混乱,一下子说被打死的是卖烟的人,一下子又说被打死的是政府官员,还有人说是看热闹的群众被流弹波及而死,众说纷纭。
又说,政府护短,未给正面回应,甚或传来台北那里的军队拿出机关枪来扫射群众的夸张消息。
这样的消息一扩散,人们长期对政府的不满,似乎就在此刻爆发开来。
虽然收音机里头时不时传出谁呼吁乡亲冷静的讯息,但看外头的情况,似乎没有什么效用。
群情已然激愤。
虽然食堂里头很安全,但我们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愤怒的人既然是针对外省人而来,陈钰在外头就是不安全的。
「那妳呢?」
「呃……好痛。」
然后我看见了。
是谁呢?
顺着太吉兄的话头,陈钰也点头称是。
「对啦,就是这样!快点走了,再不走等等他们抓了暴民回来,你们可就没处走了!」
「倒是你,没事吧?」
我跟着声音的方向,无视太吉兄在后头的劝阻,持续前进。
醒来之后,首先感受到的,是额间传来的痛楚。
「……」
「爹爹带人出去镇压暴民了,现在外头没人顾守,快点走!」
在一片无垠的黑暗之中,有那么一道光,如同海中的珍珠,在眼前悠悠晃荡,呼唤着我。
「真是的,我看我们快回去吧!啊,不知道茶坊怎么样……」
相较于太吉兄的自在,我有些坐立难安。
随着这一声喊,一群人随即冲了过来,连陈钰的呐喊也没听见,不由分说地就把我和太吉兄给架了起来!
冰冷的牢笼和灰暗的配色,以及单调而简陋的床,不用说,我也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我看不见太吉兄的表情,大概是在苦笑着吧。我甚至能想像他嘴角上扬的角度。
「哪有办法,大小姐妳也不是不知道,那个老阿山陈仪这半年来都讲了些什么屁话,也难怪大家会这么生气啦。」
警总前面人马聚集,清一色的制服和手中的警棍,昭示他们将要执行的任务。
「欸!」
「……阿维!」
太吉兄抓抓头,「不然我们从食堂的后门走好了,应该比较安全。」
「我们还是避开大马路,走巷子回去好了。今天实在是有够混乱……」
从她的立场来看,这样想是最正常不过的了。
「萧堂!我肏!你是打算反了吗?」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枪响。
「别说那么多了啦!」
我们在陈钰的引领下,偷偷走出牢房,并在围墙下的一个草丛中找到了一个洞。
但我不知怎地,有种不好的预感。
「……」
※ ※ ※
我们打开后门,探头了一阵,确认没事之后,赶紧离开食堂。
「刚才那些兵仔都不听人话的,大小姐在旁边喊到喉咙都快烧声了,他们也不理。」
一阵从肩头传来的摇晃,将我的意识拉回了现实。
他喊着。
在太吉兄的搀扶下,我才坐了起来,得以观察这里的环境。
谁……?
「嗯,说得也是。大小姐在外头不安全,我们跟在他们身边,好像也会被那些气疯了的家伙乱棍打死。」
她催促着推推我的背,我才跟着太吉兄从这洞里钻到外头。
太吉兄举起了手,他们带头的一人抬起头,看见了我们一行三人,跟着举起手——
太吉兄这时一马当先地钻出牢房。
那虽然有些发福但不失威严的身形被两人压制着,如今已没有坐在位子上时的伟岸。
「啊!大队长千金落在暴民的手里了!」
太吉兄没再说什么。
在阴影之中现形的,正是陈钰。
而他的部下,他的直属部下,他的副手,萧堂,站在他的面前。
有人捂住太吉兄的嘴,我还来不及喊出声来,额头就传来一阵闷痛。
「你还有心情担心别人喔?」
陈钰咬着牙,看起来很是愤怒。
太吉兄又抓了抓头。
我不禁担忧。
「就算生气,也不能这样啊!」
直到远离了警总,太吉兄才敢提高音量说话。
「她应该没事吧?」
「快走吧!」
他这样提议,我也点点头,就在这时——
「……维……」
「……陈钰呢?」
「闭嘴!刁民!」
她紧张地拿出钥匙,帮我们打开牢房的门。
我沉入了海中。
即使他告诉我陈钰的状况,但没真的看到人,还是没办法安心。
「走这边。」
「阿维啊,别可是了。反正我们本来就没闹事,这样大小姐就算被怪罪也会没事的啦。」
「哪能用这样一句『没办法』就解决啊?大陆那里好多人是来这里避难、来这里讨生活的,又不是他们主政!这样全部抓起来打一顿,对那些无辜的人不是很……」
太吉兄苦笑着。真佩服他这乐天的性格,连这种状况都还能保持笑容。
她在围墙的那头低声喊着,我们观望,确认四下无人以后,悄悄离开,来到街上。
「得送她回去才行……」
「干!不是真的打死人吧?」
「可是……」
「不笑又能怎样咧。」
「嗯,大小姐说要去找能作主的来处理,大概过阵子就会有人来放我们出去啦。反正是难得的经验,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吧。」
不过,这条小路我没走过,从这里到警总最近的路是……
在迷濛之中,有人在呼喊着我。
太吉兄一马当先,走到前头的巷子,朝我们招手。
在意识完全消失以前,我好像听见陈钰的哭喊声。
「……这些人是造反了吗?」
深邃无边的意识之海。
「快点,这个是我发现的秘密通道,大概是以前日本人留下的狗洞,平常我都从这里偷偷溜出去的。」
「嘘!小声点。」
被自己的部下团团包围的,陈峰。
正说着,就听见有个脚步声,鬼鬼祟祟地接近,我和太吉兄立刻跳了起来。
我明白她沉默的原因。
「别担心啦,反正今天会抓的人有很多,少两个不会有人发现的啦。」
响彻云霄。
「大小姐被带走了。」
「没事……」
外头这么乱,或许晓瑜今天也会选择不开店吧?
我们避开人群,在小巷里穿梭着,总算来到了通往警总的大路。
即使我不知道法律是怎么规定的,但私放犯人,绝对会是一件很严重的事。
我揉揉吃痛的部位,好像有点肿起来了。
「哭么!我们是好心把人送回来耶!」
他这次笑出声来,一派轻松地躺了下来。
「陈钰!」
我同意太吉兄的想法。
太吉兄眼睛直盯着天花板的灯泡,直到受不了而眨眼为止。
陈钰用力捏了捏我的手。
我和太吉兄的肩头不由得一耸。
「我们被关到牢里啦。」
她跺脚表示抗议。
我没有办法反驳她的说法。
「……难怪妳总不让我送妳回来。」
以往的陪笑表情烟消云散。
「我反?反的是你吧?陈峰。」
「我反?我哪里反了?」
「你当然是反了。我早就暗中调查你好久,要查到你和共匪之间交流的证据,总算让我找到了。」
「你他妈的不要含血喷人!」
陈峰吼着,只是在压制下,声音不如平日洪亮。
「我说的可是罪证确凿的事情。你的女儿日前在道上演了一场戏,是穿着红衣的匪徒反逆一个地方的官员……戏中宣扬红衣匪徒以武犯禁的行为,其中被描写为反派的,还是挂着太阳旗帜的组织。用红色来抹红有十二道光芒的太阳,这难道不是你授意的吗?」
——不是的。
我参与了那场演出。
陈钰不是那个意思。
我想喊声,但我却什么也喊不出来。
我想辩驳,但我仍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股恐惧,一股求生的本能,令我无法发声。
「混帐东西!戏是小孩子玩的东西,哪能当真!」
「就算不说这条吧,你假征收日产职务之便,给自己中饱私囊,也是一条重罪。」
萧堂说着,拿出了一张清单。
「就在今早,有一处日产被做了变更,成了仓库的名目……」
——是明华庄。
但陈峰不知道。
他不可能知道,萧堂口中的仓库是什么。
「开门开门开门!」
陈钰放开了我的手,走向晓瑜,伸出了手。
「没有就好。」
原本是打算直接跑回明华庄安置,但路上警总的人实在太多,又不确定到底哪些是可以信任的人,只好就近带到了茶坊来。
「好了。」
「她就那么好吗?好到肇维可以这样对我说话?」
看他们两人就要吵起来,我连忙起身,挡在两人中间。「都少说两句吧。」
她捏着我的手一紧,发出了呜咽声。
晓瑜低声喃喃,「反正本来就都是外来者,都赶走就好了。」
但我们还是在来到食堂的路途中,听见零星的争执。
「妳说什么?妳怎么可以这样讲国父!」
「陈大队长,你才会不得好死。不只是你,你全家都会不得好死。你爱两袖清风,我便让你吃元宝蜡烛去。」
「风头过了就给我滚出去。」
但我的劝架没有起到多大作用,晓瑜立刻站了起来,娇小的身形有着难以抗拒的气势。
我说,一字一句平和地说。
不过就一天。
而她狐疑的神情没能维持多久。
我必须带她离开!
萧堂一口唾沫吐在昔日上司的脸上,「凭你一个匪谍同路人,什么贱格,还想见司令?今天外头会这样大乱,我看根本是你的唆使,好打击前线士气!」
「妳……!」
她接过我从小房间里拿出的小毯子,盖在肩上。
陈峰仍在嘶吼着:
※ ※ ※
「没有。没见着。」
为了避免被人发现,只点起一盏小灯。
趁着夜色渐深,我们摸黑回到了食堂。
「她就是她。」
「肇维,你就是要站在她那边吗?」
不由分说地,他被拉了起来,带到了车上。
「哇⁉……傻子,你回来干么?」
晓瑜说,语气十分平和,像是平日做生意一般。
「那是妳的国父,不是我的国父。」
「……外面好像安静下来了。」
她大喊,差点把手中的茶杯给扔了出去,太吉兄一直把手指压在嘴上,发出「嘘」的声音。
「谢谢妳。」
「呸!」
太吉兄把食堂的钥匙交给了我。
「萧堂那个老王八蛋!」
「快跟我走!」
陈钰!
茶坊内顿时陷入尴尬的沉默。
我才刚探头回狗洞旁,就听见一声惊呼。
「别看我这样,我小时候可野着呢。还记得以前啊,我们老家那里要做大排水管的工程,排水管耶,那可是我们看都没看过的东西,我那时贪玩,钻到大水管里头去玩,还在那里过夜,爹爹差点没把那附近都翻了;后来找到我,回头可被狠狠地打了一顿呢!」
如果是以前,我想我会退缩。
「唉唷,头家娘,不要这样嘛。」
我眯起了眼睛。
我们这才松了口气。
萧堂一声冷笑。
「这句话我听腻了,陈钰小姐。」
一股恶寒,从我的脚底窜流。
晓瑜也是。
她这样说着。
从广播放送的消息听来,今天警总出动,镇压了不少暴动,还抓了很多人,这才安静了下来。
「真的吗?」
「从前年你们来了以后,我们换了长官,也重新弄了一套关说系统,钱拿了也就罢了,还要我们去拜你们的那个什么国父。我从来没听说有国父,可你们这些大陆人三天两头就拿他的神位到处开庙,告诉你,日本人带来的能久亲王我都没拜过,凭什么要我去拜孙中山?台湾有句话说『一人一家代,公嬷随人祀』,你们爱拜谁就拜谁去。」
这一天内发生的事情,令人恍若隔世。
「……」
是来找陈钰的。
脚步声渐远,晓瑜缓缓地关上了门板,接着上了闩子。
这时,紧闭的门传来一阵激烈的擂门声,让茶坊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被我这句话弄得没头没脑的,陈钰歪着头,十分不解。
太吉兄试着陪笑,但换来的是晓瑜更凶狠的眼神,让他又缩了回去。
「不委屈。」
但,现在我不会。
我接受了太吉兄的好意。
「放你妈的乌拉屁!让我见司令!让我见司令!」
门推了开来,一个没听过的大陆腔质问着。
「谁知道那些人会不会到明华庄去找,我看还是食堂安全些。」
「我没有站在谁那边。」
晓瑜不再说话。
是陈钰。幸好她还没走远。
晓瑜白眼一翻。
「……称天马茶房前发生之不幸事件为二二八事件,台湾全岛出现抗议潮。面对抗议声浪,政府释出最大善意,呼吁筹组二二八事件处理委员会……」
「这么麻烦的人,让她被抓走就好了,带回来干么。」
「还愣着做什么?快把这脏东西拉上车去。」
这句话惹出了陈钰的怒气,她站了起来,「欸!妳什么意思啊!什么叫『都是外来者』?台湾本来就是中国的,我哪里是外来者?」
但晓瑜连看也不看一眼。
我们靠在食堂的桌边,一直听着收音机。
「今天要委屈妳在这里休息了。」
晓瑜站起身来,我拉着陈钰,跟着太吉兄躲在屏风之后。
现在,马上!
然后,是一阵难熬的沉默。
陈钰用食堂内的器材和一些干料煮了一小锅汤,我和她一起喝了。
※ ※ ※
然后,晓瑜看着我。
「只是说哪边对哪边错,找出一个稻草人来打,根本不会有结束的一天。难道我们就不能选择互相尊重的路吗?难道这样的仇恨,这样的愤怒,我们就只能说『没办法』,然后继续下去吗?」
我们悄悄地转开了收音机,不想错失任何一点消息。
但我没时间跟她说明,只得一直催促她,她才满脸狐疑的跟着我。
「当然,我们临港茶坊一向是奉公守法,怎么会骗长官呢?今天外头暴民肆虐,茶坊整天都没开门,怎么会有共匪来呢?如果有的话,我自然会第一时间通报的。」
陈钰沉默了。
……然后晓瑜就一直瞪着我们。
「这不是选边站就能解决的事情。她有她的立场,妳有妳的立场,但我不想站在任何一边。因为妳们的主张都是错的。
「喂!我们在找一个逃脱的共匪,妳这里有没有看到?」
「我肏你大爷!你含血喷人、狼子野心!我不让你挣钱,你这杂碎就视我为眼中钉!」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
「嗯……」
虽然没有什么滋味,但至少暖了身子。
无论是因她的威势,还是因我们熟识的情感,还是因她以前身体孱弱,我都会低头的吧。
我也顾不得太吉兄的阻止,回头奔向我们刚才才逃出的牢笼,那可怕的警总。
「他妈的!放开我!萧堂!你挣穷鬼的钱,你私刮油水,你他妈的浪费国家公帑!你他妈的不得好死!」
陈钰只是苦笑着,并不生气。
我笑了。
「那你呢?你小时候怎么样?」
「我吗?」
我思考着。「我小时候啊……应该算是满无趣的吧。我的父亲是医生,母亲则是父亲的助手,在乡下开诊所……」
我们躺在食堂的地板上,就着昏暗的灯光,天南地北的聊。
有那么一刻,我甚至忘记了外头的喧嚣。
就像回到了前年,我们在海滩聊天的情景。
我又找回了我的流星。
※ ※ ※
幸好,一夜过去,并没有遇到什么问题,十分安稳。
我们就这样搂着对方,躺在食堂的地板上聊天,然后不知道聊到什么地方时,就这样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第一个看见的,就是她的睡脸。
即使平日看起来英气逼人,巾帼不让须眉,但在睡着的时候,就是个普通的女孩子。
我伸手,轻轻地卷着她那头长发——或许是我的动作大了,她醒了,看着我。
「……早。」
「早。」
我们相视而笑。
直到食堂的后门忽然被打开。
艾薇儿站在桌边,俯视着我们。
我和陈钰的动作僵住了。
「……我打扰你们了吗?」
但幸运的是,何清正走了出来,手里不知拿着什么,我悄悄地走了过去,在他一走离警总,来到转角处时,到了他的身边。
「他可信吗?」
「……好好照顾她。」
「可是,现在有什么办法吗?」
「……被举报为匪谍,哪能多好?现下只怕是正等着要移送到台北的法庭审理了。不只是陈长官,队长还下令连小姐都……」
「队长?」
「这个。他看到这个,就会知道是我叫你去的。」
「谢谢。」
「他不敢忤逆我的。」
以往和平的状况,我能相信,但在他的上司已经被带去审理的情形下,他的立场又如何呢?
门口的戒备似乎比以往更加森严了些,让人难以靠近。
不,陈钰肯定更加担心的吧。毕竟,如果被当成匪谍,那确实是凶多吉少的。
「……我想知道司令什么时候会回来。」
经过前一天的纷争,路上随处可见被捣毁的店家和物品。那些多是新开业的,由外省人经营的店家。
「别这样讲啦。」她叹了口气,「那老王八蛋早就想反了,连我演的戏都能当借口,就算没有房子的事情,也一定借口多多啦。」
「我们从狗洞回去。」
陈钰朝我和艾薇儿的背后一推。
是向阳报,头版写着「二二八事件纯属意外」,然后写着群情激愤造成问题,然后对警总的镇压做法大肆宣扬。
陈钰把报纸往桌上一丢,「现在先想想要用什么办法对付萧堂比较好。他居然敢对爹爹这样含血喷人,我绝对饶不了他!」
她说着,但随即表情又黯淡了下来。
是那个原本担任陈峰传令的青年。
我也狼狈地站了起来,艾薇儿的脸上毫无表情,反而让我感到更不自在了。
「何长官知道这是谁要问的。」
她还是毫无表情,把手中的报纸扔在桌上。
艾薇儿在陪我回到食堂以后,才回去明华庄。
不过,陈钰似乎很不满意。
他沉默了一段时间,接着开口,言词恳切。
「何长官觉得陈长官是冤枉的吗?」
「……」
「……司令到台北开会,为的是处理二二八事件的对策。明天早上十点,会搭火车回到基隆。记得,让司令回到这里的话,队长一定会先见到司令。」
「……我们什么也没做。」
我不知道他是否真能处理这中间的矛盾,但我想起媛德。
我看着她们两人,似乎没打算让我拒绝,我只好妥协。
想起他被陈钰这样呼来唤去的模样,我不禁有些担忧。
他这才松了口气。
虽然她说的自信满满,但我却不太安心。
「何清?」
陈钰猛地把我推开,急忙爬了起来,整理着头发。
「我觉得怎样又如何?这事不是我一个传令可以置喙的。好了,我还忙着,你没事也不要在路上乱跑,现在时局乱——」
「可是……就算要告到上层,也得先遇到上层才行。」
「你知道了啊。」
陈钰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很开心的吧。
「抱歉,都是因为明华庄的事情,才害令尊……」
我对他的底细不太清楚,但他的报纸报导一向避重就轻,这我也是知道的。
「惨的你还没见过呢。」
我立刻向陈钰说出这个好消息。
「之前司令是到台北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
「安啦安啦。」
「林明华很担心你们的状况,让我来看看,顺便送份报纸。」
我揉揉眼睛,仔细看了一下。
「何长官。」
我已经不生气了。但上头的另一则新闻吸引我的目光。
「你……那是……」
「好吧。妳要把门锁好,不要随便开门喔。」
我掏出了陈钰给我的香包。
「……」
「有了!我们去找何清!」
「咦?可是,陈钰一个人在这里……」
见识过他颠倒是非的实力,我完全相信陈钰的意见。
沉默着,一路来到了警总。
我能理解她的担忧。
还有一些有钱人的车子,被砸毁以后弃置在路边,没有任何人来处理。
不过,不用想也知道。
我点点头。
据报载,孙正信社长为基隆地方士绅,说话公正持平,深受基隆地方人民爱戴,足以担任这项重责大任,以处理人民与政府间抗争之矛盾……
「不,不好。现在外头都在找妳,妳出去太危险了。有没有什么妳的信物可以让我带给他看的?」
那东西甫映入他的眼帘,他手里的东西随即掉落地面。
「没有!」
我回答。
我一问,他的表情立刻苦涩了起来。
「信物?」
于是我们出发了。
她对于这次的抗争有什么想法呢?
我问着,陈钰低头思考了一下。
因为我看到了头版的撰稿人。
陈钰说,「只要能见到司令,跟他解释清楚,爹爹就不会有事了。被误会是匪谍,那可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咳、咳!」我刻意地清了清嗓子,「艾薇儿,这么早来,有什么事情吗?」
在父母亲到中国大陆战场担任赤十字会的医疗团时,我也是这般担心。
他叹了口气。「萧堂升任队长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应。
他若无其事地捡起刚才掉落的东西,头也不回地离开。
「……真惨。」
「拜托!那家伙的报纸烂死了!只知道拍人马屁,凭什么当主委啊!」
「……陈峰长官还好吗?」
「……她还好吗?」
陈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点点头,「艾薇儿,麻烦妳留在这里……」
我低声问着。
「算了,不管他了。」
我叫住他,他看着我。
「不,我跟你去。」
……我完全同意陈钰说的话。
陈钰沉思着,接着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香包。
艾薇儿冷冷的,像是已经习惯了一样。
……有些难为情啊。
「我一个人在这里,不会有事的啦。让艾薇儿跟你去,我也比较安心一点。」
「是你啊。有什么事情吗?」
「很好。」
她说,但我阻止了她。
「……向阳报社孙正信社长,出任『二二八处理委员会基隆分会』主委……」
「那不重要。」
我并不讶异。
「太好了!我们明天就到火车站堵司令!」
只要能说明清楚的话,一切就能迎刃而解——
那时,我们是这样相信的。
※ ※ ※
车站的戒备意外的松散。
原本从广播中听到台南那里甚至攻占了车站的消息,还担忧会不会来车站这件事会困难重重,但我们毫无阻碍地就到了车站。
陈钰戴着一个大大的草帽,和我一起坐在长椅上等待。
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我拿起报纸。
昨天快入夜的时候,甚至警局还一度被攻占,后来在警总的镇压下,又逮捕了二十四名暴民。
孙正信所主导的委员会,则不断地发言谴责他们为犯罪者,表示他们与政府很有诚意要和谈之类云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熟悉的汽笛声由远而近,我们站了起来,看着列车逐渐入站。
「太好了,司令到了!」
陈钰低声喊着,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我们迎上了出口处,等着要与司令会面。
接着——
我以为前两日,我已经看够了无法想像的景象。
但我现在才知道,原来震惊,是能一再刷新纪录的。
随着一阵爆炸声,列车在我们的面前出轨翻覆,撞上月台,冒出了阵阵白烟!
旅客们尖叫、惊逃。
「……据查,现场遗留旧日军的炸药,极有可能是亲日反动分子所为。所幸出轨之列车为载货列车,除驾驶人员之外,并无乘客伤亡……正好在现场的警总司令严厉谴责,此等汉奸的存在已经严重动摇以及侵犯政府威信、若不夷灭何以平民心……」
相较于陈钰的愤怒,我的心里只有难以言喻的不安。
「……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我们本来想找司令,但却发生了出轨的事件,而且似乎还是人为的……
陈钰和我都愣在原地,大脑全力运转,要理解现在的情况。
「……警总司令宣布,基隆正式进入紧急戒严状态。从此刻开始,禁止一切集会、结社行为……」
戒严令甫颁布,我们就听见外头不绝于耳的军靴声。
如果是后者,又是怎么知道司令回来的时间的?
我拉着陈钰,趁着一片混乱,混在人群里离开了。
「啊……啊……」
一回到食堂,我们立刻打开收音机,听取新闻。
陈钰问我。
草木皆兵。
「……」
这时,收音机又传来了新的讯息。
或许是火车出轨这样的事件实在太大,不过一个小时,广播就传来了速报。
「居然炸铁轨!到底是在想什么!」
车站的警察全跑了过来,我还在其中看见了警总的制服。
但我不知如何回应。
有太多太多的谜团,在我的脑海盘旋。
陈钰还愣着,但我明白这里是不能再待了。
听到司令并没有受伤,我松了口气。
惊魂未定的陈钰,脸色依然惨白。
现场再次陷入一团混乱。
「那些人真是癫了……!」
是巧合,还是本来就针对司令而来?
本来想见到司令,解决陈钰面临的困境,但出了这件事情,不仅是陈钰,就连我们都无法正常出门。
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司令搭乘的火车出轨了⁉
……火车出轨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的脸不禁一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