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雨港基隆(小说)》 · 东方红&因幡鸦 · 1.4万 字

天色渐晚,感觉今天发生很多事情的李肇维默默回到公寓。
他感觉自己似乎需要沉淀一下,却也搞不清楚自己心中那份躁动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他开始慢慢踱步,没什么目标性地绕着庄子,走了一圈,一直没有看见人影的他,终于在小庭院发现了房东林明华。
小庭院中十分幽静,林明华静静坐着,手中拿着本子跟笔,不知在本子上写些什么。
李肇维有些好奇地悄悄走近,这才发现那是本素描本。
他知道房东会画画,但他从来没有亲眼看到过。
低头看着素描本的林明华,动着手中铅笔,表情虽然比平常认真严肃得多,却也有股明快的喜悦与热情。
就跟刚刚那位不知名少女对布袋戏所散发出来的强烈感情一样啊……李肇维如此想着,也认真看着正在画画的林明华。
他不想惊动对方,却偏偏在此时打了个喷嚏。
「呀~~~!」
林明华叫了出来,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她,总算发现李肇维正站在自己身边。
她握紧了差点因为被吓到而松开的铅笔,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李肇维。
「你、你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房东的反应未免也太大了吧……李肇维搔着头。
「我在这里有好一段时间了。看妳画得那么认真,所以不想打扰妳。」
「也就是说你在光明正大地偷窥我了?」林明华鼓起双颊。
「什么偷窥啊!不过我看着看着倒是也跟着入迷了。」
李肇维的回覆让林明华的双颊瞬间变得红通通的:「入迷?对我入迷?」
「是啊、看妳画的很好看,所以忍不住让我也想尝试看看呢!」
「所以……所以你是对我的画入迷了啊?」林明华稍稍提高了音调。
张晓瑜指示王太吉放下木箱,接着朝李肇维努了努嘴。
这些军人开始戏谑地笑了起来。
「妳就是肇维的房东吧?」张晓瑜将视线转到林明华身上,盛气凌人地说出像是宣言的一番话:「我是临港茶坊的头家娘张晓瑜,也就是给肇维薪水让他得以住在妳那屋子的—肇维的头家。」
「嗯啊……所以我画得真的很好嘛~~~毕竟我也有好好被盐月老师教过嘛。想当年在学校,一天就得画上好几张呢……」说着,林明华的眼睛不禁稍微黯淡了一下:「那么自由随兴的日子一下子就结束了呢……」
李肇维的脑子纠结在一起,他明白自己已经无计可施了。
林明华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可以实实在在的传到那些士兵耳里。一个明显喝醉的士兵变了脸,露出了凶狠的表情。
张晓瑜看着林明华就像是蛇在打量自己猎物的模样。
「不画了,画画的心情都被你打断了。」林明华故意瞪了李肇维一眼:「你要怎么补偿我?我看……增加你的房租好了!」
「难道妳不清楚现在台湾的局势吗?要是连累到肇维怎么办?要是我和太吉没出现你们该怎么办?」
「就是说啊,血统再好,也不过是条狗。」
李肇维的笨拙模样让林明华噗哧的笑了出来。
「原来是只日本小母狗啊!」
而他也马上发现林明华和那位喜欢布袋戏的少女是不一样的,林明华的热情,多了太多的束缚。
「还有,下次不准偷看了啊!要看我画画就光明正大的看啊!」林明华补了一句。
「操你妈的,你究竟知不知道我们是谁啊!竟然敢对光复你们的大恩人动手?」
看着努力忍住不把眼泪流出来的林明华,李肇维更是火大了,他再次握起拳头。
是晓瑜。
张晓瑜态度的转变,让李肇维吓了一大跳,就连一旁的王太吉都瞪大了眼睛。
「守护我们大日本帝国的警察与军人们,哪个不是真正的武士?这些人也太不像话了吧!」
李肇维与林明华带着散步般的气氛来到了成一堂。
「看你平常斯斯文文的学生模样,怎么都没想到你这么有种啊,肇维。」
「看你这么可怜的样子,这次我就饶过你吧!」她侧着头想了想,随即笑着说:「既然源叔不在,你就陪我去『成一堂』吃饭吧!」
难道这就是大家所期待的「自己人」?
刚刚他那拳是被闪过了,要是他真打了这些国民政府军,那后果绝对会十分严重……不只他自己,更会连累了林明华。
「人一定要学会忍耐啊!特别是我们女孩子,不忍耐的话,怎么被欺负的都不知道。」
王太吉就这样推着李肇维,拉着林明华来到了离成一堂有一段距离的窄巷里。
因此,他将视线转向李肇维,拍上对方的肩。
成一堂本来摆得整整齐齐的桌椅被推得乱七八糟,正中央一伙穿着国民政府军装的男人们,正粗鲁地一边吆喝着一边啃着肉,满脸得意的他们说着李肇维和林明华几乎听不懂的中国方言,并且大口大口地灌着酒喝。
李肇维叹了一口气,若是平常,他早就会「谁在约会啊」的叫了出来……但经过刚才的事情,他实在连多说话的心情都没有。
这样的举动让李肇维马上冲了上去,但却被另外几个士兵给拦住,他虚晃了几招,总算闪了过去。眼见林明华又要挨上耳光的他不禁握起了拳头,朝抓着林明华的士兵打了过去。
「啊啊~~~就算是台湾人也没差啦!你们被日本统治的台湾人,说穿了不也还是日本狗!」
张晓瑜摆出职业笑容,开朗殷勤的模样,完全让那些士兵忘了先前的冲突。毕竟他们本来就只是单纯来寻乐子的。
「喂、晓瑜……」
以前的日军是绝对不会如此纪律松散的。
张晓瑜先是向李肇维与林明华望了一眼,随即也开了口:「军大哥干什么跟那种小姑娘一般见识啊,我这刚好有些好茶,军大哥不嫌弃的话,就喝喝看吧!说不定还能找得到故乡产的茶喔!」
突然出现在险恶气氛中的是一派轻松的声音,李肇维转头,马上就看到了满脸笑容的王太吉扛着木箱走进了店里。随即他也有些讶异地发现王太吉身后的人影。
两人才走到门口,李肇维便毫不惊讶地发现成一堂一如往常被客人塞得满满的,热闹的说话声充斥……才这么想着,他随即发现不对—今天和平常不同,不是那种带着愉快热情的谈天喧闹,而是那种紧绷又有些恶意霸道的刻意喧哗。
「我了解这种心情……」
※~~※~~※
「都被欺负成那样了,能忍耐到现在的妳也真是了不起,想哭就大大声声地哭出来吧!妳放心,在这里没有人会笑妳、瞧不起妳。」
发出哀鸣的林明华,就这样重重地坐倒在地。
被李肇维的攻势吓得退了一步的士兵,连忙松开了林明华的手。
我确实是光明正大的看啊!妳刚刚不也那么说了吗?李肇维的内心如此反驳着,但在他看了看不知为何而显得神采飞扬的林明华之后,他觉得还是不要把这个反驳说出来比较好……
王太吉当然明白张晓瑜的意思,他先是笑嘻嘻地对士兵们鞠了一个大躬,随即快步向前扶起林明华,并且也催促李肇维快点走出成一堂。
「他们……就是国民政府军吗?」
偶尔会想到这件事是在逐渐跟林明华熟络起来之后,李肇维似乎有些了解了,林明华或许只是单纯地害怕寂寞吧?单纯地,不想自己一个人待在那多半都空空荡荡、房客总是来来去去的屋子里。
李肇维对林明华使了一个不要再说下去的眼色,但林明华也不知道是故意装作没看到还是怎么样,硬是继续说了下去。
同样在一旁看着这些人的林明华,则是脸色越沉越深,终于,她不满地抱怨了出来:「这群人究竟是什么东西啊?就连野猴子都比他们可爱多了!我才不会把房子租给这些人呢……」
看着直直走向林明华的张晓瑜,李肇维不禁喊了一声,他完全不知道盛怒之下的张晓瑜要对林明华做什么。
「千万不要啊!房东大人!打扰到妳的好心情真是对不起,这次就饶了我吧!」也不知道林明华这话是不是真的,青着脸的李肇维连忙求饶。
即使是以严酷手段著称的日本警察,也都是有条不紊,以自律自重为骄傲的……
李肇维如此反问,这让林明华也愣了一愣,她连忙撇开视线。
李肇维知道要糟糕了,他担心的眼神往来于士兵们与林明华之间,接着他当机立断地拉上了林明华的手。
李肇维点了点头,他了解这种对青春逝去的遗憾。像他和元德,甚至都还来不及毕业,那短暂的时间就结束了—因为战争。
张晓瑜的口气火大到简直会杀人的地步,这让本来就惊魂未甫的林明华倒退了一步。
硬生生地,这句话打醒了李肇维那被怒火冲昏的脑袋。
「不然,会是什么?」
这幕景象让李肇维皱起了眉头。
「我和房东只是一起出来吃晚饭啊……」
张晓瑜从口袋里拿出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她真挚地看着眼前的林明华,再次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说到这,房东林明华也是这里的常客。林明华本来就有种大小姐的习气,李肇维本来就完全无法想像她洗手作羹汤的情景,因此对同样身为外食族的林明华他倒是完全能够认同。但仔细想想,有源叔在身边的她,却也不需要这样大费周章的跑出来吃饭吧,大可以叫源叔或是房客帮她带回去……
「今天突然有一批上等的好茶进来,头家娘就带闲在店里的我出来领货了……不过与其说是一批……也不过就只有那一口箱子的量罢了……」说着,王太吉摸了摸后脑袋,有些尴尬地笑了起来:「然后就在回茶坊的路上看到你和房东大人约会,在意地不得了的头家娘就拉着我跟了过来……哈哈~~~」
「妳看,一个女孩子家,为什么要这么逞强呢?」
「不,这位小姐是台湾人……」
「你又是什么东西!」士兵将目标转到了王太吉身上。
这也让士兵们开始变脸发难了—
「好,老子就要听听小日本母狗叫起来是怎么样的声音!」
「妳……不继续画下去?」他问。
「好,当然好!」李肇维连声答应,很明显是松了口气的模样。
但是,在严厉的斥责声结束之后,张晓瑜却是叹了一口气,她的手摸上了林明华的脸。
「晓瑜小姐—!」她用手帕捂着脸,比张晓瑜身高高了些许的她开始哭倒在对方怀里,就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宣泄出来的越哭越大声。
他先看了看林明华那张被打到红肿的脸,想要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又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林明华神情激动地放声吼着,一个离她最近的士兵马上一把将她拉了过去,毫不怜香惜玉地连甩了她两个耳光。
冷冷的一句话传来,李肇维看到了出现在窄巷口的张晓瑜。
「军大哥可是拯救我们台湾的大恩人,在你们面前,我当然连东西都不是呀!」王太吉搓着手,做出了谄媚的样子。
「噁心,你们真让我噁心—像你们这种人怎么可能打败我们皇军,我总算放心了,皇军只是一时撤退,他们一定会再回到台湾的!」
「还不快走,你们妨碍到军大哥的兴致了啦!」
林明华颤抖地接过了张晓瑜的手帕,觉得眼睛开始起雾的她连忙闭起双眼,终于,她放声哭了出来。
这次,李肇维总算是听懂了士兵的话,醉酒的士兵用浓浓的乡音大吼着,旁边操着同样口音的士兵们也跟着吆喝了起来。
「为什么?我又没做错什么—!」林明华显得很不同意,竟然连日语都说了出来。
「就是孤男寡女一起出来吃饭才会出事啊!」
瞪着眼前乱糟糟的场面,满脸讶异的林明华,马上露出了一脸就像是闻到什么腐败东西的表情。
「算了,我们换个地方吃饭吧!」
对李肇维来说价格平易近人,服务周到,菜色又可口美味的成一堂,俨然已经成为他生活中的一部分了。他和元德兄弟俩本来就不太开伙,而就算真开了伙也不可能出现什么像样的菜色。因此在为了满足肚子欲望的诱因之下,他成为成一堂的常客。
「—唉唉~~~各位军大哥们,快消消气吧!」
「是谁啊?有胆提到什么日本、什么武士的?」
觉得林明华问得莫名其妙,李肇维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张晓瑜双手扠着腰,漂亮的脸蛋显然酝酿了许多怒气和不满,看起来阴森森的。
「…………?」
可是,就要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人欺负明华吗?
「不……那只是我一时冲动……」李肇维摇摇头,他很清楚自己根本没帮到任何忙。
眼前这些军人在兴头上来时,甚至还会踹上桌椅几脚或是跳上跳下……
李肇维连忙替林明华辩解。
不只林明华,就连李肇维也产生了迷惑。
她瞪大了眼,开始斥责起林明华。
看着眼前连说的话都让他听不太懂的国民政府军,李肇维只觉得好陌生。
「……对了,你和晓瑜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至于林明华则是马上挺起胸膛,满脸不服气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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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瑜轻轻拍着林明华的头,同时稍稍将脸转向一旁的两个大男生:「你们两个笨蛋,不知道女生哭的时候要回避吗!」
「遵、遵命!头家娘!」
慌慌张张地敬了一个礼,王太吉连忙拉着李肇维往巷尾走去。
在两个大男生来到了巷尾之后,王太吉率先开了口。
「哇啊~~~真的吓死我了,我以为头家娘冲过来是要甩房东巴掌耶!」王大吉夸张地抚着胸口,满脸心有余悸的表情:「头家娘的转变也太大了吧!那是怎么回事啊?」
李肇维望着张晓瑜和林明华的身影,他没有正面回答王太吉的问题,只是若有所思地喃喃说着:「晓瑜那家伙,竟然变得那么成熟了……」
他也以为晓瑜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然而并没有。
「成熟?你说头家娘?」王太吉仍旧夸张地张大嘴巴,他不解地歪着头,不久,再三努力思索的他终于做出了结论。
「喔喔~~~我明白了,头家娘刚刚使用的是鞭子和糖果对吧?」
「…………」
李肇维没有去理会这个似是而非的结论,他的思绪突然飘得很远很远。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幼年时那个刁蛮任性的晓瑜。
即使长大对自己态度也没怎么变化,仍旧恶霸的晓瑜,竟然会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露出他所不知道的成熟体贴……
李肇维仔细想了想,似乎,他对晓瑜并没有自己想像中的了解。
是因为有段时间去日本求学的原因吗?
但是晓瑜却仍旧很了解自己……这样一比较,李肇维不禁觉得心里有些愧疚。他感觉自己似乎有那么一点薄情。
他一直认为人与人相处都该付出真心,因此,比起晓瑜对他,他觉得自己对晓瑜付出的关心实在不够……
※~~※~~※
几乎是一股浓重的烟酒混合黏腻异味把李肇维熏醒。
他边咳嗽边从床上坐了起来,瞥见一旁呼呼大睡的弟弟,和弟弟四散床边的衣物,他不禁稍稍地皱起眉头。
而针对这点,晓瑜也常常对元德说教。
「为什么给我便当啊?」
林明华眨了眨眼睛,随即红了红脸,她先是停顿了一下,接着才缓缓开了口。
他看了看元德的睡脸,觉得和小时候没有什么差别,就只是身体长大了。
「这个?」李肇维抬起手上拿着的布包:「啊啊、这个啊!这是房东给的便当。」
林明华吐了吐舌头,而这话也让李肇维呆了一下。
李肇维在镜子前面整理好仪容,他想着要不要叫醒元德一起去茶坊上工,但他又想了想,没睡饱的元德去了茶坊,一定又会和晓瑜发生冲突。虽然对不起晓瑜,但他也只能在此纵容元德偷懒了。
虽然他从来不曾挑明讲过,但他觉得房东叫元德那些朋友为酒肉朋友真是对极了。
虽然脸上仍然有些红红的,但林明华的心情显得非常好。
「……」此时的张晓瑜真的很想猛打眼前这个她爱慕已久的感情白痴,她觉得表现主动的自己现在真的是没有台阶好下了,而且旁边又有王太吉在……
「……这是我自己的地方,说日语就没关系了吧!」说完了早安,林明华甚至如此自言自语着。
听林明华这样一说,李肇维不禁想到和林明华的第一次见面,正是在那场岛内柔道大赛。
啊啊~~~忍不住了!张晓瑜忍住要把宝贝茶壶摔到王太吉头上的冲动,她真不知道自己的血管爆掉了几条。
「嗯?」
张晓瑜跑向李肇维身边。
「一大早就这么热闹啊!晓瑜你跟太吉的感情真好啊!」
「王~太~吉~~~」
张晓瑜啧了一声,这让李肇维确定了他的猜测。
林明华红了红脸,撇过头说:「身为你和太吉的房东,偶尔也要照顾一下你们啦……才、才不是为了昨天的事情在道谢喔!」
是的,他们两兄弟在中学校时代,非常热衷于柔道这个运动。甚至还参加过全岛柔道大赛。但却因为这场大赛实质上是完全偏袒日本人的原因,他们失掉了胜利者的名号,也被陷入了不义的状况。
「肇维、肇维……」
但似乎,她的这份心情就偏偏只有肇维不懂……她这次大剌剌的说出入赘这种话,自己也是鼓足了勇气……
「那个,是什么啊?」她问着,仿佛自己刚才的窘境都是假的。
「我真的受不了王太吉啦!我要把他辞掉啦!」张晓瑜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用力地挥着手中的算盘。
「不、不是只有你的喔……」
「因为我勤劳,上工的早?」
李肇维堆起笑容,才踏进茶坊里便看见张晓瑜拿着算盘冲向王太吉的画面,实在是有些恐怖,因此他连忙打圆场。
※~~※~~※
幸好,她发现了一个转移话题的目标。
「我是真的不了解嘛~~~怎么说哩,看头家娘妳一副很沉醉的表情……真的不就是茶垢吗?」
但元德不同,他喜欢结交朋友,三教九流的人他都有接触。
她正用仿佛膜拜的神情,看着眼前的宜兴紫砂茶壶,她慢慢抬起茶壶,将内容物倒进茶杯中。接着她深呼一口气,优雅地慢慢喝下,露出满足的表情。
「对啦!我就是在自我满足啦!啊啊啊~~~我受不了了啊!为什么一大早就得和你这个没神经的王太吉面对面啊!」
「没错,就是因为他是我多桑找来的人,我才一直容忍的……」张晓瑜垂下双肩,显得十分沮丧。
看这模样,应该是便当吧!
「我想,我真的是需要大哭一场来好好发泄……毕竟……最近实在发生太多事情了……」说完,林明华再度笑了起来:「晓瑜小姐真是个好人,她还跟我说忍无可忍的时候就不用再忍了。直接诉诸暴力,把那些烂男人一个一个摔出去就好了!」
我还好意思把自己当作晓瑜的大哥吗?
「真是好茶……」
李肇维有些好奇,而林明华也在此时看到了他,并且开心地用日语向他说了声早安。
但他却清楚地知道,元德的想法和自己是越差越远了。
张晓瑜愣了愣,顿时无言的她连忙转过了脸。
林明华放声笑了出来:「我也知道不能啦!不过听晓瑜小姐这样说之后,心情就完全变好了呢!感觉以前在学校武德殿里的锻炼,都不是白学的!」
「不过就是茶垢泡水喝,有那么好喝喔!」
在一旁抹着窗户的王太吉实在是忍不住了,因此他终于说出了完全没有恶意的疑惑。
「再说,背着老头家把太吉兄辞掉,也不好吧。」
现在元德还年轻,叛逆的日子总是会结束的。
他一边安抚着张晓瑜,一边问起昨天到现在始终让他很在意的事。
不知道晓瑜跟她说了什么?
「……比起我只要待在家里收钱,晓瑜小姐更辛苦呢!听她说在商场碰到的那些事情时,我简直是听到心惊胆战……」
「那就好……」
肇维好歹也要顾虑到她是女孩子吧……
当年元德还有柔道这个目标,但现在似乎什么都没有了……
只见布包里面放了三个便当。
这家伙,最近越来越离谱了……
突然间,李肇维很想这么叫出来。
明明生长环境一模一样,为什么两个人会相差那么大呢?他不善于交际应酬,熟识的人顶多就是街坊邻居和工作上所接触的人罢了。
她对肇维的好,茶坊上上下下都看得出来,甚至还戏称肇维为「少年头家」……她自己偶尔也会带着半点认真地称肇维为「头家」。
面对这么不识趣的发言,张晓瑜放下茶杯,恶狠狠地瞪上王太吉。
李肇维窸窸窣窣地下了床,在把房间窗户打开之后,他开始收拾起元德散落满地的衣物。
说着,她连忙抢过了李肇维手中的布包,跑到了柜台。
「晓瑜,你不要骗我了,昨天那箱茶叶,妳拿去讨好那些士兵了吧!就是因为这样,他们才没有继续追究吧?」
那个晓瑜一开始不是说要忍耐吗?
不只是对于昨天的事,李肇维甚至觉得这是林明华在日军宣布投降之后心情最好的一次。
张晓瑜确实掩饰得很好,但王太吉不知所措的模样却出卖了她。
「经过昨天的发泄之后,我现在好极了!」林明华爽朗地回答着:「你的头家真是个好人。」
他扪心自问,随即又想起昨天所想到的事情—他对晓瑜的关心真的不够多。
「晓瑜,昨天那箱刚进的上等茶叶……」
但听到林明华提到张晓瑜显然过得十分辛苦的这件事,他这才发现自己有多么差劲……
临港茶坊中,张晓瑜正坐在柜台后。
元德这复杂的交友圈总是会让他担心,而元德也确确实实地因为这些「朋友」而惹过一些幸好不算大的麻烦。
比起本性这种说法,他更相信元德是因为那次比赛的失败受到打击,因而走上了不太对的道路。
「便当?」张晓瑜抬起眉毛:「她为什么要给你啊!」
他会做好两个人的工作,把元德的那份给补回来的!
李肇维陪着笑,晓瑜这么一大早就这么有「活力」是件好事—虽然这样想有点对不起王太吉。
李肇维笑了出来。
怎么说得一副他像是晓瑜的所有物似的……?
王太吉的回答让张晓瑜的火气达到了另一个新的境界。她拿起柜上的算盘,决定要狠狠地敲这个王太吉几下。
「好好好~~~我知道了啦!不要这么激动啦!」
「先把算盘放下啦……」李肇维在他与张晓瑜之间张开双手,大有防备被算盘打到的意思。
「这里有我的、太吉的和妳的便当—房东说这是她的谢意。」
林明华天真地点着头:「就是说啊,肇维君要比我更清楚吧!商场真是可怕……」
他总是认为只要知道自己该知道的事情就好了,其他的事情不用过问太多—得过且过就好。
「果然是这样没错,真是抱歉,那些钱,我一定会赔偿的。」
说着,她霸道地打开了布包。
他知道茶坊在战争后期状况很不乐观,但他就只是知道,从来不曾想要去理解过。
李肇维走出屋子才来到庭院,便发现林明华正神采奕奕地打扫着。
「气质喔……我倒是觉得头家娘妳的市侩感比较强烈呢!」
「心惊胆战?」
元德这小子,是早上才回来的吗?
张晓瑜翻了翻眼,既然谎话被揭穿了那也没办法,她咕哝着:「你要拿什么来赔,入赘到我家吗?」
「让我来检查一下里面有没有加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这是茶山、茶山啦!就算要叫它茶垢,也是在宜兴茶壶里面形成的茶垢啦!茶山这种东西,是富有气质与雅兴的好不好?」
张晓瑜稍稍变了脸色。
「发生了什么好事了吗?」李肇维问。
「对了。」林明华突然丢下扫帚跑进了屋内,接着又慌慌忙忙地跑出来并且将一个大布包交给李肇维。
「我都不知道那个晓瑜这么会安慰人啊……」李肇维苦笑。
然而她却发现肇维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不对、完全不能这样!」李肇维张大了眼,连忙出口阻止。
「干什么这么问?我当然收着啊。昨天我等到时间晚一些,才让王太吉过去成一堂拿回来的。」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
在这么激励了自己之后,李肇维打开房门,走了几步之后接着转下楼梯。
「哼~本姑娘只是一时兴起发挥我的侠义心肠……不对不对,我可都是为了肇维你耶!所以这干她什么事啊?她干么道谢?」
她交抱着双手,脸有些红。显然是不知道该如何坦率地接受林明华的谢意。
张晓瑜这种可爱的表现让李肇维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有些欣慰,毕竟晓瑜一直没有年龄差不多的同性友人。
※~~※~~※
凭良心说,今天茶坊的生意说好也算不上特别好,但比起战争后期的惨澹,已经可以称得上很好了。
从一旁看着张晓瑜招待客人那应对得体的模样,李肇维再次确定了他眼前的女孩真的是长大了。
晓瑜就像个天生的商人,但绝对不是那种只要能赚取暴利什么手段都用得上的商人。他不否认,晓瑜偶尔是会对那些爱装懂装格调的肥羊客人把价钱抬高,但晓瑜心里总是有条底线在的,她绝不会随口地漫天要价。
商人本来就是要赚钱,看着张晓瑜跟别人抬价喊价并且乐在其中的模样,李肇维有时还会觉得可爱极了。
是啊!从小时候第一次见到晓瑜,他就觉得这个女孩很可爱了……
李肇维将目光转向柜台前的张晓瑜身上好一阵子,然而就在两人眼神即将交错的时候,他避开了。
他……没有那么迟钝……他一直都知道晓瑜对自己的心意并不仅止于哥哥那么简单。
他每次想到这件事,就会叫自己下次再想。而下次再下次的下次,造就了现在这种胶着的状况。
用谢霁云学姐的话来说,他李肇维就是个黄金单身汉。这点他也不否认。
街坊邻居甚至茶坊员工对他的提亲几乎是陆续不绝,而这些提亲也都被张晓瑜以身为头家的立场回绝了。
「我们肇维连自己都养不活了,况且还有个弟弟在,不要给他增加困扰啦!他现在的身心都在我们茶坊啦!」
晓瑜总是这样极力反驳着,而他心里的确也是这么想的。
真的,他对男女交往结婚这种事,并没有太积极。
而对晓瑜,他喜欢晓瑜。但或许是因为从小就认识的缘故,两人太过亲近也太没有隔阂了……因此晓瑜对他而言就像家人,甚至会带给他比元德更深刻的温暖。
也正因为他很疼晓瑜,更是完全不会动到什么「那方面」的非分之想了。虽然没有到源氏物语中光源氏那种离谱的地步,但他也觉得将晓瑜当作对象确实是会背叛了某种他脑里的道德……
这些该说是莫名其妙还是什么的想法,甚至让李肇维考虑过开口婉拒晓瑜,说晓瑜那应该只是由憧憬延伸的不理性爱慕……但是这又碰到一个大问题了—想到晓瑜那素未谋面的交往对象,他就会非常火大!
「啊什么,这可是我做的耶!」
中年男子打扮得光鲜亮丽,十分体面时髦。
那中年男人挑的茶叶算不上贵,这价钱果然是算得高了些啊……
「……怎么办啊?」李肇维忍不住苦恼到喃喃自语。
张晓瑜打开便当,倒是坦率地称赞起来。
「快点吃喔!不是肚子饿了吗?」张晓瑜别有意味地笑着,并且稍稍眯起了眼睛。
「喔喔、很好很好。」中年男子连忙点了头,他看了看四周,接着指向一旁的几罐茶叶。
他突然不敢直视张晓瑜那双漂亮的大眼,并且连忙转开了话题。
「李肇维,你这是故意的吗?」
张晓瑜缩回身体,轻轻在脸颊边拍起双手。
李肇维一听才想起来,原来眼前的中年人,正是昨天演布袋戏的男人。
「那不同,」张晓瑜执拗地说:「我和肇维你可是从小认识到大的青梅竹马耶!而且你最近又特别喜欢叫我头家娘……」
「布袋戏?好久没看了呢!」张晓瑜眼睛一亮,觉得有兴趣的眼神一点都不假:「听起来您是戏班的团长?我真是失敬了。」
张晓瑜点了点头,对这中年男人有些古怪的态度没再多问。
她眼神闪烁着光彩,轻轻笑了出来。
「你说的没错。」张晓瑜眯起双眼,做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而且怎么样都是我功劳最大吧?」
「因为这是房东特别做给妳的便当,妳不吃就是浪费食物了。」
「我不也叫妳晓瑜吗?」
张晓瑜握起拳头向李肇维捶了几下,但完全不痛。
瞬间,她拿走了所有的便当:「所以这些便当应该都是我的才对!」
嗯……薛仁贵大战本多忠胜这个故事倒真是前无古人……后面,也应该不会再有来者了……
李肇维接过饭团:「那、那个便当……」
「好的,您想要什么茶呢?」
「来、再来一口—」
「嘿嘿~~~」张晓瑜露出奸计得逞的表情,但这种表情出现在她的脸上显得却是那么俏皮讨喜:「那就这样子啦!」
「你吃这个!」
张晓瑜连忙点头微笑。
「我也不知道,我又没怎么看过……」
中年男子这种不打自招的辩解让张晓瑜如同孩子恶作剧成功一般,她笑得更开心了。
而就在这时,店里晃进了一个看起来有点面熟的中年男子。
「喔喔~~~可以吃啦!」整理好茶叶的王太吉刚好走到了前厅,他开心地叫了起来。
「布袋戏,你有兴趣吗?」
「啊?」
李肇维笑了出声,和晓瑜打打闹闹的这种场面总是很好玩。
借着张晓瑜转过身去包装的时间,李肇维偷偷看了看张晓瑜算给对方的价钱。
就在此时,张晓瑜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两颗饭团。
「我说我自己来就好了啦!」
「我、我当然没有想成螃蟹啦!」
这个问题好像演变成某种压力了……
「不好意思,头家在吗?」
好咸!咬下去的第一口让他差点吐了出来,幸好这只是一开始没把盐巴涂均匀的样子,饭团整体虽然是偏咸了点,但口味不错,特别是饭团捏到恰到好处的口感。
「我为什么也要一起吃啊!」张晓瑜鼓起双颊。
「晓瑜,不一起来吃吗?」
李肇维苦笑了出来,于是他乖乖把饭团放进嘴里。
张晓瑜的眉头抽动了一下,眼神流露出只有李肇维才看得懂的「又是个爱装行家的大外行!」的表情。
「好吃吧!」虽然语气仍旧很霸道,但张晓瑜看着李肇维的眼睛却透着担心。
「唉呀~~~客人您是一时脑袋转不过来了吧!我指的当然不是螃蟹,而是指安溪名茶,又称做『毛外』的毛蟹啦!」
反倒是中年男人想要转开话题似地开口说着:「地方长辈请了我的戏班,来公园那里演布袋戏。我想说一些礼数还是要尽,所以才问了乡亲,找来这里买点像样的伴手礼。」
「没有没有,」他忙摆着手:「只是觉得这样看起来好看罢了。」
「啊—」
走进茶坊中的他,左看看右瞧瞧的,明显是想要卖弄自己是个行家的感觉。接着,他向柜台前的张晓瑜开了口:「头家娘,我要买茶。」
实在是有点大口!李肇维死命吞下后,差点要呛到的他猛拍着自己的胸膛。
但最近晓瑜的动作明显地越来越大,实在到了容不得他装傻的地步……
张晓瑜露出刺人的视线。
叹了口气,承认自己十分没男子气概的他决定下次再想。
「这样啊……」团长露出了遗憾的表情:「不过没关系,我们连演三天,不怕等不到妳来。而且我跟妳打包票,我们的戏码可是一次比一次精采。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呢!」
「是这样没错。」李肇维不疑有他的回答。
因此,他的态度总是那么的暧昧不清。
欢天喜地接过便当的王太吉,因为怕张晓瑜再度反悔,简直是抱着便当落荒而逃。
「也对,我是吃不下那么多,那么太吉,我就赏你一个吧!」
中年男人被张晓瑜问得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了起来。
「呃、这……」
那个便当本来就是我的吧……想归想,李肇维在对方的恶势力下,当然没说出口。
李肇维只见张晓瑜夹了口菜摆在自己嘴前。
「那么,我这就不和头家娘多说了,我回去也有事忙呢!」
「好吃。」李肇维点点头。
「看起来满有一回事的嘛!」说着,她毫不客气地夹起一样菜放到口中:「不错,很有台湾味!」
「啊,肚子饿了,我们该吃便当了吧!」
但是虽然面熟,李肇维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
中年男人摸了摸下巴:「给我好茶,上等的。」
「什么啊?」
决定了!这个人就是她今天的大肥羊!
肚子已经饿了的李肇维迅速地把第二颗也给吃掉。
此时他的脑海中浮现了昨天那位少女的身影……
「我看,就这几罐好了,我刚刚闻过,真是上等的好茶啊!另外再麻烦头家娘帮我把这些茶叶包装得好看点啊!」
「晓瑜……那我呢?」
李肇维也不懂自己干么撒谎。
「才不给你,这可是我行侠仗义的谢礼。」张晓瑜将双手交抱胸前,嫩白的脸蛋抬得高高的。
张晓瑜比划着双手,好奇地开始发问:「戏偶是不是这样大,手还要这样放进去?」
但李肇维话还没说完,张晓瑜就把菜硬塞到他的嘴里。
一旁听着的李肇维摸了摸头,他想起昨天的故事。
「这当然了,明华即使父亲是日本人,却也都在台湾生长啊。」
「不、我自己来就好了……咕!」
「啊啊……没关系……不用麻烦团长了~~~」张晓瑜几乎想答应团长的邀约,但她随即皱了皱脸:「我自己在茶坊打烊之后,都还有些忙呢……」
听到毛蟹两个字,中年男子显然有些错愕。
王太吉惨叫了出来,而李肇维则是呆住了。
「哪里哪里,团长什么的没这么伟大啦!」
只是硬要说个为什么,他对自己也根本无法解释……
「明华?叫得这么亲密喔?」
张晓瑜带着微笑目送着团长踏出店门,接着将视线转向李肇维。
「头家娘妳也吃不了那么多吧?」

张晓瑜听得有点感动,她转了转灵动的大眼。
「当然~~~客人您一看就是个行家,当然识货啰!」毫不结巴地将谎话说完的张晓瑜调皮地歪起头来:「那么客人您觉得如何呢?」
「好的,客人您慢走。」
「一定用最好的包装。我这就马上帮客人您包装好。」
「是、是,头家娘。」
包装好罐子的张晓瑜再次转过身来:「客人您是要送礼吗?」
「我看你似乎还肚子饿呢……便当我就分你一点吧!」
「是啊。头家娘要是有兴趣的话,我甚至可以教妳几招。」
「要上等茶的话,四春茶就绝对不行了呢?」张晓瑜眨眨眼,很明显地是故意说着中年男子听不懂的行话,她捂着嘴,稍微踮起脚尖,仿佛要对眼前客人说什么机密似的:「那就给客人您,来个毛蟹吧!」
在李肇维抗议的同时,客人的叫唤声也一起传来。
张晓瑜应了一声,她放下筷子马上跑向那位客人。
这让李肇维完全没看见,张晓瑜脸上那羞怯又带着喜悦的表情。
这位刚登门的客人指了指后面架上。
「请问头家娘,那茶一斤怎么卖?」
张晓瑜顺着客人指的方向一看,她笑了起来,这是个识货的客人。
「客人好眼光,这是南部来的上好乌龙。」
但在她转身要拿茶叶的时候,客人又叫住了她。
「等等、头家娘……」
张晓瑜停下了动作,再度转身看着眼前的客人。
「客人怎么了吗?」她眨着晶亮的眼睛问着。
「那个、有没有更好点的茶?」
「当然有,不过您需要多好的呢?」
客人搔搔头,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我过两天就要去提亲了,想说给两位老人家带点好茶当伴手礼,也不会让他们失了体面……」
「提亲吗?」
看着客人腼腆又幸福的模样,张晓瑜的心头不禁也涌出了一股暖意。因此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肇维,帮我把后面的白毛猴拿来。」
「好。」
李肇维走向后厅,他知道张晓瑜指的是老头家那得来不易的收藏品。
「啊、没事……」
「肇维?」
察觉李肇维神情有异的张晓瑜发出担心的呼唤。
它的茶叶总是会产生独特的果香与蜜香,喝起来很润口,一点也不涩。这味道听说是得等到一种被称做小绿子的虫子吸食之后才能产生的,也就是茶叶中唯独这种茶对虫子大表欢迎了。
看了李肇维抬了抬眉,张晓瑜笑了出来,她摆着手。
他说谎了,想改变心情的他决定再去看看布袋戏,那些荒唐的故事确实是古怪地有趣,不管戏偶是不是如同那个少女说的那样操得不好……
毕竟晓瑜每天都很认真很拚命,甚至有时连焙茶都抢着自己来。
他一直都相信晓瑜的梦想会实现。
面对张晓瑜的叨念,李肇维只是笑了笑。
想到那位不知名的少女,李肇维的心情突然有种自由奔放的感觉。
父母离开和因为战争而不得不停止学业的事情,总是让他很茫然。到了现在,就连期待归来的父母也已经离开人世。
更重要的,老头家这收藏可是老茶,当然更是价值不菲了。
晓瑜,真的很担心我吧!所以才会对我隐瞒所有心酸。
茶叶产生的过程本来就特别,况且只有在芒种那段日子才能采收,所以本来就是价格高了点的好茶。
「……我想回去看看元德。」
「嗯、留下来吃饭啊!」张晓瑜指着桌上的便当。
这以白毛猴为茶种的茶,又称做番庄乌龙或白亳乌龙,可说是台湾最特殊的名茶。
而这样的自己则每天活在自舔伤口之中,没有往前走的意志,仿佛只是无病呻吟,把自己无法前行的原因推给自己以外的其他因素……
「哈哈~~~我当然也没有那么乐观啦!怎么说呢,我的梦想就是好好经营这间茶坊,让它成为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喜欢喝的茶的地方!更何况商人的一切就是货物了,所以我很爱惜这些茶叶,既然这么爱惜,我当然更希望能找到爱惜它们,喝下去会露出幸福神情的客人了!不是吗?」
经营茶坊一定很辛苦,但他却从来没听晓瑜向他诉过苦。
瞬间明白这件事的李肇维苦恼的摸着头。
于是在客人欢喜的收下白毛猴离开茶坊之后,他不解地望着张晓瑜。
「你要回去看元德啊……那也没办法了……谁叫你那么疼弟弟。」
「为什么要把那么贵重的收藏卖出去?」
「那个、已经到了下班时间了。」
张晓瑜往天花板看了看,接着轻轻侧着头:「战争时候很难弄到手的东西,现在一定很容易弄到手吧!」
李肇维突然觉得,现在的自己实在无法站在晓瑜的面前。
李肇维觉得张晓瑜的笑靥显得好夺目,他并没有回答张晓瑜的反问。
他根本没料到晓瑜竟然肯割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