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雨港基隆(小说)》 · 东方红&因幡鸦 · 1.7万 字

一九四七,我们的故事
张晓瑜看着李肇维埋头苦干的背影。
自从那件事以来已经过了快要一年半,她没有再看过陈钰或是谢霁云的身影。
而李肇维的时间也早就停格在一九四五年的那天……
这些年发生了许多事情—
在国民政府的统治之下,台湾的状况并没有好转,反而是每况愈下。
对战后的通货膨胀,人民一开始都认为马上会得到政府的妥善解决。
但战后的国民党与共产党的问题却越演越烈,终于爆发了全面性的国共内战。战况比起共产党更为吃紧的国民党,开始向台湾征收民生物资,甚至强行征粮。造成了更严重的粮食短缺,并且演变成了恶性通货膨胀的状态。
短短的一年多,米价甚至涨了上百倍。
报纸的新闻也总是报导着某处有人饿死等等的惨况。
而说到政府对台湾的统治,更是充满了贪污、腐败与歧视。
政府官员大多数都是外省人和半山人—台湾的人民将外省人称做唐山仔或是阿山,而那些在日本时代或光复之前就回去大陆,接着再跟着国民政府回来的人,则被叫做半山仔。
土生土长的台湾人,不但难以谋得公家机关的工作,更和外省人与半山人有着「同工不同酬」的差别待遇。
从统领台湾的台湾省行政长官公署开始,官僚腐败贪污,而军人更是毫无纪律缺乏德行,干尽了偷、抢、伤害无辜百姓的恶行。也让本省人对外省人越来越反感。
曾经以为国民政府「会把被日本夺走的、属于我们的东西还给我们」的张晓瑜,现在的她,只会嘲笑自己的天真。
政府接收了日本人留下的一切,却似乎没有想要将之归还人民的想法,那些资产,几乎都变成了公家的。
张晓瑜家里被归还的土地,可说是少之又少。
知道这件事的张晓瑜既气愤又不平,但她即使再怎么费心奔波,政府官员们不是赶她走就是嘲笑她。
收不回茶园的挫折,加上政府对茶叶买卖的乱七八糟限制。完全入不敷出的她只觉得自己失去了一切。
她没有脸面对父亲,也没有脸面对多年来在茶坊下辛勤工作的员工……
「你这家伙胆子真大啊!也不想想你们是靠谁才能继续开店的!小心老子一把火把你们这烂店烧了啊!」
她了解到坏的不是外省人,而是失控没有秩序的管理阶层。
「我还有事。」张晓瑜打断了李肇维的话:「现在的基隆长官要卸任了,茶坊这段日子毕竟也受他照顾许多,我得去打个招呼。」
「明华现在这样,我们照顾她是没错。但长久放任下去不让明华学会自己独立,反而会害了她……」
「是君山银针吧,我马上拿给军大哥您。」
「不,我只觉得王太吉你不好好工作,乱搞什么帮派!再帅,也是救了我的肇维比较帅气。」
张晓瑜点点头,收起了对往事的回忆。
张晓瑜从柜上拿了罐君山银针。
「帐都算好了吗?看妳不知道出神地在想什么事呢!」
「我说,头家娘啊……」
「其实台湾变成什么样子都跟我没关系……」张晓瑜心情不好地嘀咕着。
「我倒是觉得你很帅气啊!太吉兄!」
「是吗?时间倒是抓得很准啊!」张晓瑜云淡风轻地说着,似乎完全不把刚刚差点被打的事情放在眼里。
这个外省老军官在数个月后被同样是外省人、甚至是同乡的上司给打死了,只因为他看不惯这个军官的儿子欺负本省人。
「什么?」
露出凶狠表情的士兵又吐了一口痰,一连骂了好几句脏话。
士兵狠狠瞪着王太吉,恨不得要把他给瞪穿的样子。
张晓瑜语重心长,随即深深地叹了口气。
一个穿着军装的士兵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边说边清喉咙,接着随地吐了一口痰。
现在的茶坊空荡荡的没有客人,张晓瑜干脆转开收音机。
张晓瑜知道李肇维从那天起就将自己的一部分给埋葬了起来。
「想着如何更赚钱啊!」张晓瑜叹了一声:「总觉得只要多看帐本几次,上面的营收金额就会变多。」
『……本省人已经被日本奴化了太多年,我们现在应该做的,就是好好的教育他们,让他们能当个抬头挺胸的中国人……』
「头家娘好!」其中一些虽然身材高大却其实很年轻的工人,甚至还恭敬地向张晓瑜打起了招呼。
「你这女的,别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啊!」
「我还没沦落到要被男人称赞帅气的地步啦!话说,头家娘我记得现在的国父孙先生,也是搞帮派出来的啊!」
「因为那士兵说的没错,我确实是得靠他们国民党。」
现在茶坊加上茶园的外省员工也不少。
「军大哥,你这帐赊得也太多次了,我们是小买卖,总不能血本无归啊!」
李肇维抓了抓头,露出苦笑:「这报办得不错,会从很多角度来看……不过偶尔也会主观太重了就是。」
张晓瑜翻起白眼,又是个外省人提倡自己有多优越的广播节目。
「妳的批判真是越来越犀利了。」
他狼狈地打量着周围的人数,连撂狠话都来不及就马上就跑走了。
李肇维走向她,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眼看李肇维就要鞠躬道歉了,一旁的张晓瑜着急地拦住了他,走到了士兵面前。
但却有个外省老军官同情她,向她伸出了援手,帮她疏通了买卖茶叶的管道,更帮她要回了半数以上的茶园。
「价钱也不用跟我说,老样子,先赊着。」
「但妳这样被欺负,我实在是……」
士兵恐吓着,不客气地踹上了柜台。
「头家娘,我这就把货放到后面了呗!」
张晓瑜的眼神有些闪烁,她看了看两人。
她说得很轻,显得满不在乎,这让李肇维握紧了拳头。
工人之中一阵躁动,毕竟现在喝得起茶的,几乎都是外省人和少数富有的本省人。
「当当~~~头家娘,我帅气吧!」
「又在看民报了?」
如今的王太吉只是偶尔来茶坊打打杂、做做零工,主要的工作变成在码头担任搬运工头。
因为老军官的缘故,如今的张晓瑜对外省人并不排斥。
士兵更被激怒的神情让肇维直觉不妙。
「头家娘,给我来点那个君山什么针的,我们连长想喝!」
「军大哥,不是我们硬要跟你算钱,只是你不付我们钱,我们不就没本钱再进新的茶给连长了吗?」
「当然,我这头家娘也不是当假的。」
「最近,常常听到这种广播啊……」李肇维叹了一口气:「为什么台湾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不只像亲人,如今她和李肇维也像是互相扶持的好伙伴。
眼看张晓瑜斩钉截铁地否定了王太吉的自信,一旁的李肇维只能呵呵干笑。
但她比起当年,也更学会了成熟与稳重。
她觉得这种节目实在一点意义也没有。
他自己被打也就算了,只怕会连累了茶坊。
「我也是这么认为啊、晓瑜。」李肇维竖起双眉,附和着王太吉:「就算是为了茶坊,妳也没必要把姿态放那么低啊!」
「妳是不是对那些外省军人太容忍了啊?」
「头家娘……」
而她也很配合地从不说破。
「啊,今天工收得早,我就想说干脆带兄弟们到成一堂吃顿饭。」
张晓瑜稍稍皱了皱眉,仍旧有礼貌地开口:
「不,我们没有这个意思……」李肇维低下头,后悔起自己刚才实在太冲动了。
张晓瑜正要报出价钱,士兵却失礼的打断她的话。
「太吉,今天怎么会想到回茶坊?」
「我听不太清楚妳在说什么。」
「肇维你不是要去看看明华?我估计她现在会在成一堂。你就跟太吉一起去吧!」说着,张晓瑜顿了顿,露出了担心的表情。
呈现在工人面前的,是有别于刚刚叨念王太吉的甜美笑容。
「肏!对你们这些下等人有什么情面需要留!」
他反应快速地站到张晓瑜跟士兵之间,格挡住士兵挥向张晓瑜的一巴掌。
士兵举拳又要打,却被才踏进茶坊的王太吉从身后给抓住。
「不要随便曲解历史啦!」张晓瑜双手扠腰,满脸受不了的碎碎念着王太吉。
在把茶泡好端给工人们喝之后,张晓瑜走回了李肇维跟王太吉身边。
那时候的她恨外省人恨得不得了。
士兵的回话让李肇维变了脸色,他连忙开口:
王太吉收起平时的嬉闹态度。
王太吉说得轻松,却十分具有威胁的意味。
那时候,她才发现外省人也有好人,更发现这世界上坏人就是比好人多了许多—
这些工人都是些章晓瑜和李肇维见过的面孔,是王太吉在码头工作的伙伴们。
「军大哥!至少也要对女孩子留留情面啊!」
「谢谢头家娘!」
眼前操着山东口音的外省人是她今年新招的员工。
「我说什么不重要啦。」张晓瑜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本来游移的视线却在瞬间集中了起来,她板起脸,严肃地望着茶坊大门。
「主观,倒也不是件坏事啊!」说着,她有些不屑地挑了挑眉:「但把自己的主观加在别人身上,认为可以拯救他人,这就是一种自大。」
「既然是连长要的,我们也只收点成本钱就行了—」
王太吉笑着说,同时松开了抓着士兵的双手。
张晓瑜为了这件事伤心了好久,但她并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只是暗暗地藏在心里。
李肇维哈哈笑了出来,张晓瑜看到了他手里的报纸。
「好了好了,冷静点了没?」
「要感谢也是要感谢你们,我请你们喝杯茶吧!」
「哎哎~~~这位大哥—我和我的兄弟们最讨厌有人欺负女孩子了,特别是像我们头家娘这样漂亮的女孩子喔!你在这里乱打人的话,我想是不会有人放着不管啦!」
她这些新员工都是些踏实肯卖力的老实人,不是为了躲避内战,就是因为家乡太穷而来到台湾想要糊口饭给自己和家人吃。
终于,在王太吉捂着耳朵躲到李肇维身后的时候,她将脸转向了王太吉身后的工人们。
王太吉挺起胸膛,一副很了不起的模样。
她仍旧深爱着李肇维,甚至比当年更浓、更烈。
士兵先是呆愣了一会,接着表情马上变得更加狰狞。显然张晓瑜说得有道理这件事让他更加火大了。
被抓的士兵虽然只能稍稍转头,却也能看见王太吉身后跟着几个魁梧的工人。
现在这个社会局势,政府的人绝对惹不得。特别是军人,弄得不好甚至会把人毒打一顿。
张晓瑜轻轻点头。
※~~※~~※
李肇维思索着张晓瑜刚刚对自己说的话。
他和王太吉一伙人现在已经来到了成一堂。也确实见到了林明华。
成一堂并没有什么人,因此他一进门就可以看到林明华冲着他和王太吉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肇维君、太吉君!你们看喔!我钓到鱼了!」
林明华举高手,兴奋地摇着手中那只称不上大的鱼。
「喔喔~~~~厉害喔!房东大人!」
王太吉体贴地称赞着林明华,但李肇维的眉心却有些紧。
晓瑜说得没错。看着林明华满身脏兮兮的模样,即使心疼,他也知道不能再过度保护她了。
林明华即使是明华庄的主人,手头也有着不少的钱,但放任她一个人生活,是绝对活不下去的。
更何况,如今即使有再多的钱都没有用。没有特别的管道根本就买不到东西,大把大把的钞票甚至连废纸都比不上。
除了画画这个才能,林明华根本没有任何的谋生能力。之前还有源叔能照顾她,但如今……
想到源叔,李肇维就禁不住悲从中来,一阵鼻酸。
几个月前,一群政府军人调查出源叔曾经是日本军人,便在源叔回家的途中堵上他,开始殴打源叔。
即使强悍如源叔也难敌那么多对手……
到最后,那群上报只是单纯想要打打源叔消气的军人们,声称源叔几乎要杀了他们其中一人,因此在过度自卫中失手杀了源叔……
张晓瑜勉强透过了跟政府的关系,让李肇维跟王太吉能够去帮源叔收尸。
而在他们看到尸体的那一刻,惊骇又悲愤不已的情绪充斥在他们的心中。
他们看到源叔的双手上有勒痕,更发现源叔致死的原因绝对不是被打死的,而是眉心间那确确实实的子弹孔。
源叔是被处决的!
他仍然记得那天凉透他整颗心的雨夜,无止尽的冰冷中,是晓瑜的存在给了他温暖。
但林明华总是天真烂漫的笑着,同时就像察觉了什么般地自力学起了钓鱼。并且拍着胸脯保证,说以后的食物都要由自己亲手抓来吃。
为了转移目标,他换上了外出服,到报摊上买了一份民报来看。
「哥!」
林明华偷偷地将视线转向李肇维。
「你在忙些什么?」
而这件事就这样在他百般无奈中,不明不白且不被追究的结束了……
虽然这两人现在的相处模式就像是老夫老妻一样,但她总是会在不经意之间发现那道隔开两人的厚厚隔阂。
看着脏兮兮的林明华,李肇维有些不忍心地转开视线;而一旁的王太吉则是拍上了他的肩膀。
「那我先下楼帮房东打理点家事了,要不要一起来?」
「不……比起妈妈,我觉得晓瑜小姐更像是爸爸。」
仍旧是头也不抬的回答。
他一声轻叹,垂下了肩膀。
「你那个房东,究竟是不是个小日本啊……通常啊,我们都管这种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的人,称呼为汉奸。」
「我说了我在忙。」
似乎,周围的人都理所当然地把他跟晓瑜当作一对了。
「是正正当当的工作。」
「喔、元德!早啊!」
但是强大带来的只有孤单啊……林明华明亮的双眼不禁黯淡了下来。
林明华望着张晓瑜,张晓瑜给她的印象一向是嘴很毒、不直率却始终热心助人。让她不禁感到忧心,好好的女孩家不该独自承受太多……
李肇维点着头,他再次将视线转向林明华,并且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是吗?」
「真是的,明华,看看妳把自己弄成什么模样?跟我过来,我帮妳擦干净。」
确实,为了弥补当年那心口上破了的大洞。他近年总是独自钻研布袋戏,像是想再捉住些什么。
是的,先等等,就让他以后再想这些问题吧……
但李元德也没有做出什么隐藏的动作。
梦中的陈钰始终走在他的前方,但他却怎么碰也碰不到。
他告诉林明华,源叔收到他父亲的指令要回日本办事,办完事就会马上回来接她去日本。
李肇维只是笑笑。
冷不防的,是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的张晓瑜。
看,晓瑜小姐又在关心我了。
「晓瑜小姐,听说你去见基隆的长官?这么快?」林明华问。
「你不说我也相信你。」李肇维真心的说,从把李元德带出警局的那一天起,他就变得听话老实多了。虽然工作大多数都是王太吉介绍的零工,不是很长久,甚至会出点问题。但至少元德肯干。
「阿维,至少别在房东大人面前露出这种表情啊……」
但他就是不想对晓瑜放手,因为那是现在的他所能抓到的最重要的宝物了。
却被一句话给堵住了嘴,让他再也无法为源叔抱不平。
他走向李肇维身边,没有丝毫恶意地取笑着李肇维。
李肇维用力搓着脸,甚至重重地拍了几下。他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
晓瑜始终陪在他身边,就像个不离不弃的妻子……如果他们真是夫妻或许还比较好,那么他就不用老是要衡量取决于徘徊在暧昧之间的距离。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若是他再追究下去,只怕连明华都要遭殃了……
他没睡好,不知道为什么,近来很少作梦的他竟然梦到了陈钰。
朦胧中,陈钰的笑容仍然是那么的开朗灿烂,但对他却俨然是种悲哀的讽刺。
「嗯?」
李元德默默地看着自己的哥哥好一阵子,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再度低下了头。
「感觉你们两个人处在十分相亲相爱的世界里嘛!」
李肇维笑了笑。
林明华得知这件事之后,虽然埋怨着源叔干么不跟她说一声就急着走了,却对父亲要接她回日本这件事高兴不已。
※~~※~~※
是的,若要以父母来形容的话,比起慈母这个字眼,她觉得张晓瑜更适合像是严父,她其实没有必要一个人将所有事情揽着做的……明明看起来是这么的娇小、却十分强大。
李肇维抹了抹脸,透出淡淡的自嘲笑容。
「嗯,送个礼打个招呼就走了,就算摆什么酒席也轮不到我这种人去吃的。」
张晓瑜边抱怨边拿起手帕帮林明华擦著有些黑黑的鼻尖。
「感觉你把我当成小孩子了啊!肇维君。」林明华抗议。
「没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啊!」李肇维哈哈笑了起来,他伸手摸了摸林明华的头。
「怎么完全觉得我是个有女儿的妈妈了啊!而且这女儿甚至比我发育的还好!」
没有出现的陈钰,早已把他的热情全部带走了……
李肇维睁开眼睛,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的眼周有点黑。
※~~※~~※
他将报纸折成对半再对半,边走边看着。
「妳打算请店长怎么料理这只鱼?」他问。
李肇维做出苦笑,因为他发现李元德完全没有继续和他说话的打算。
「明华,脸抬高一点。」
他能给晓瑜的就只有永远的关心和陪伴。
林明华当然不知道那一天发生的事情,王太吉也是。
「没看到。」李元德迅速回了话,显然一点兴趣都没有。
「爸爸?」张晓瑜怪叫了起来,怎么想她都不能接受自己变成了爸爸。
回程的路上,他碰到了一大早就跑出门的李元德。
他惊讶地问,被触动的往事让他觉得胸口有些刺痛。
「哥!」
抱着满满的心思,李肇维只是聊了几句,便先一步地离开了成一堂,总感觉今天回家的路程似乎特别远。
李元德头也没抬地向李肇维打了声招呼。
因此李肇维便大大方方地走到桌子边,没想到看到的竟然是布袋戏表演的文宣。
「房东说最近庄子外面似乎有些可疑的人,你有注意到吗?」
知道这个事实之后,李肇维拚了命地向那些官员们抗议。
「真是不得了了,外遇被抓到了吧!」
李肇维再次轻叹了一声,默默地打开房门。
「我要忙工作。」
那些官员丢下了这样的一句话—
「是啊,布袋戏……」李元德总算是抬起头正眼看着李肇维了:「我看哥近年对这方面满有兴趣的。」
回到公寓,李肇维一打开房门便看见李元德难得的坐在桌前。
李肇维突然想到林明华刚才在聊天时所提到的事情。
关于源叔的死讯他们并没有告诉林明华,知道这件事的就只有他、晓瑜跟太吉而已。
林明华捂着嘴巴笑了起来。
「谁是鬼啊!」张晓瑜眯起双眼:「是你们沉溺在两人世界里,所以根本看不到我吧!」
这样停滞不前的两人,也是她忧心的原因。
虽然李肇维只是单纯的询问,但李元德却警戒的抬起脸。
说这话的官员没有再多说些什么了,但李肇维是个聪明人,这句话听得他毛骨悚然。
李肇维又笑了几声,一旁的王太吉则是先去招呼自己带来的码头工人吃饭去了。
「忙工作?」
「对了,元德。」
「今天那么早回家?」
谎言,永远要靠更多的谎言来掩饰……如今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了,他相信林明华一定会察觉有所不对劲……
「布袋戏?」
李肇维尝试地开了口,希望元德能和自己多说点话。
「生鱼片?」林明华眨着大眼,自己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会好吃吗?」
过了这些日子,他仍然没有改变,还是那么的自私懦弱……
工作?李肇维显得很吃惊,他没想到会从李元德口中听到这句话。
对于爱情,他已经不能确定自己是否仍旧拥有这种感情了。
「晓瑜?」李肇维吓了一跳:「妳神出鬼没的功夫越来越厉害了!」
李肇维将视线从报纸上离开,转到李元德身上;反倒是李元德开始死盯着那份报纸。
「哥!你又在看这个破烂东西了!」
李元德喝斥着,瞬间变脸的他对李肇维一点都不留情面。
「啊……只是参考看看罢了……」李肇维有些尴尬,报纸也不知道要往哪里收起来,想着想着,他干脆把报纸卷成筒状的模样摆在身后。
「参考!有什么好参考的?」李元德的脸色更差了:「这种反党反政府的东西,都是垃圾!写出这些东西的人全该拖出去枪毙!」
李元德越说越激动,一旁的路人们也频频回头看向他们。
「元德……这份报纸上写的也不全是那些东西啊……」李肇维无力地解释着,只要碰到跟国民党有关的人事物,李元德就会变成让人觉得实在是走火入魔的地步。
李元德一直很希望担任公职,甚至军警这类的职务。
然而却因为身为本省人的原因,让他屡次都遭拒绝。
但被拒绝的李元德永远不会不开心,甚至会咧嘴笑着说出「这是党对我忠诚的考验,我是个有大志愿、大抱负的人!绝对不会灰心的!」这种话。
他和李元德不同,他并没有如此热衷于政治党派或是着魔于省籍的差别。
这是两个人始终谈不对头的话题,而在李肇维烦恼着该怎么结束这次谈话的同时,李元德早已滔滔不绝的讲了下去。
「哥,你千万别相信那些谣言,台湾哪有变差?那些笨蛋什么都不懂,这是二战后的治疗期啊!一个国家哪能说好就好,当然需要一点时间了啊!你等着,我们国民党马上就要打败那些死共匪了,到时台湾与中国本土就会彻彻底底统一了,中国地大物博,到时候也就不愁吃喝了!」
李肇维听着弟弟这番跳跃性的话,实在很想指出一些问题,但他只怕火上加油。
元德这种大思想大抱负,他还是听听就算了……
终于,察觉到时间流逝的李元德急着去执行他的「工作」了。
被丢下的李肇维这才喘了一口气。
怎么偏偏买报纸的时候会被元德撞见呢?平常都十分小心的他今天真的是睡得不好,头都昏了……
他捏了捏脖子,怎么觉得有些发酸啊!元德的长篇大论实在太有攻击性了……
他用报纸卷起来敲了敲肩膀,随即发现有些饿了,干脆直接去买些早餐好了。
「那应该满多的喔!」李肇维露出了天真无邪的认真表情。
因此,他恭敬地向警察解释着摊贩头家真的是完全不会说官话这件事。
李肇维跟头家握了握手之后,只见四周民众也开始包围他。
李肇维喔的一声,他刻意跳过了元德的事,直接提到警察欺负摊贩头家的事,接着又提到了谢霁云。
看着晓瑜被拖倒在地,皮肤被擦出鲜血的模样,要他怎么能放着不管?
看到传单内容的她,心脏似乎漏跳了好几拍,但她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摊贩头家感激地看着李肇维,连声道谢。
当时的他都要花一段时间适应了,更何况这些本来就只会说日语和闽南语的人?
李肇维一听,马上就明白了。
李肇维无言,既然王太吉自己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了。
「喔,布袋戏啊!」她眨眨眼:「明天晚上的表演啊……」她侧着头,伸手推了推有些失神的李肇维。
四周的民众开始嘈杂了起来,逐渐地,他们开始附和起李肇维。
李肇维皱起双眉,并不是每个台湾人都像他和晓瑜一样,有幸受过高等教育并且能够学好官话。
「哼,」张晓瑜装出恶狠狠的模样:「只要身材比我好的,一律就是狐媚的女人。」
「结果你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是啊!」
但警察毫不领情。
「要去不去都随便你。」
「还说!你他妈的,别在我面前说这种难听的话!」
「这么久没见,我想你大概也差不多会把我给忘了呢?」
谢霁云默默地观察着李肇维的表情,接着,她又是一阵轻笑,并且如同不经意般地将一张宣传单递给了李肇维。
李肇维疑惑地接过了传单,是他昨天在元德那里看过的传单,是关于明天晚上的一个布袋戏表演。
抛下了这句话之后,警察便赶紧离开。
好言相劝的李肇维也有些恼火了,既然软的不行,他也只好来硬的了。
「真有勇气耶~~~少年仔!」
「不可怜。」张晓瑜嘿嘿笑着:「他可是说过被我欺负是种荣幸的这种话喔!」
「我想学弟会对这个感兴趣。」
看着民众没有继续拥上前,而是开始帮摊贩头家重新整理之后,他才安下了心。
某个摊子的头家正跪在地上,用闽南语说着求饶的话。
他摇着头,就这样拿着传单来到了茶坊。
「不,我一点那种想法也没有……」
官话说白了就只是北京话,在和各地的方言搅和在一起之后,当然也只会产生无法统一的腔调。
李肇维沉默了很久,随即神情复杂地开了口:
然而两个人的时光却也在此时被杀风景的打断。
「喔?无辜吗?」张晓瑜神秘地瞪大了眼。
只听茶坊外一群人吆喝着,接着那天吵着要赊帐的士兵跟着他们的连长走了进来。
李肇维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样好吗?在外省人与本省人充满了心结与纠纷的现在……
「什么不会说,台湾都被我们接管多久了!不会!就要给我拚死的学啊!」
「没有?我听妳在放屁—」嚣张的士兵一把扯住张晓瑜的手臂,将她拖倒在地。
骂人的是个警察。
李肇维垂下眼,淡淡做出回应。谢霁云的出现,也让他再次想起那想忘也忘不掉的事情。
这是熟悉却也久违的声音。
李肇维发出愤怒的吼声,即使张晓瑜总是叫他忍耐,要他把对国民党的事情全交给她处理。但李肇维真的是忍不住了。
被称为连长的痴肥军人抬了抬眉,挪动着臃肿的身体走了过来。
「等等—」
「李肇维,你越来越皮了,讨打啊!」
「什么?那个狐媚的女人又出现了吗?」张晓瑜手按着下巴,露出了夸张的吃惊表情。
「做了好事,怎么反而却一副亏心的样子。」
「不像话。」连长冷冷地说,周遭的士兵一个接一个的拿起步枪对着李肇维。
「哼,给我好好学国语呀!」
张晓瑜连忙摇着头。
「狐媚的女人?」李肇维笑着反问。
李肇维觉得自己的举动如同火上加油。
「对不起、这个早上发生了满多事的……」李肇维不好意思地抓着后脑勺。
「少年仔,多谢、多谢啊……」
李肇维好不容易走到人比较少的地方,他有些在意地回过头。
「各位乡亲,你们都看到了,这位长官硬是要砸摊!我看根本就是故意在欺负我们本省人啊!」
谢霁云耸了耸肩,在别有深意地瞄了李肇维一眼之后,便转身离开。
他看着四周围观的民众,放声说起话来。
民众们纷纷称赞他,但不习惯这种场面的李肇维连忙一边尴尬的傻笑着、一边逃离了人群。
李肇维呆呆看着传单,看得几乎有些失神。
「什么叫弄不到手,妳能弄到手不都是我们给妳的方便吗?」那天的士兵在一旁叫嚣着:「说来说去,妳就是死要钱对吧?」
「呸!连长!就是这他妈的婊子说不卖茶给你!」
「你今天来的比较晚。」站在柜台后的张晓瑜正用双手托着脸蛋。
「这些人做生意招呼您们都来不及了,实在是挤不出时间学了啊……」
看着四周的民众越来越多,这个警察也开始紧张了起来,他甩了甩手。
应该能有更平和更好的方法才对啊……
李肇维跑上前,准备拉开嚣张士兵紧扯着张晓瑜的手。
谢霁云轻轻笑着。
虽然自己是真的没有办法了才会这么做,但他这样子毕竟就是在煽动民众,甚至还拿了省籍观念来大作文章……
「哼,我想也是。」张晓瑜交互拍着手,一副打架打完彻底收拾了对方的样子。
「我们哪有不卖连长大人您茶叶的道理,您也知道我们茶坊客人少得可怜,再这样没有收入下去,实在担心到时候连长大人您要喝的茶都弄不到手了。」张晓瑜垂下头辩解着。
两个人就这样打闹了起来,嘻嘻哈哈的,李肇维很享受这种感觉,却更觉得对不起硬被自己拉进来扮家家酒的晓瑜……
「我要那些东西干么?」
「怎样,不想跟我去吗?」张晓瑜非常有气魄的往李肇维脸上狠瞪。
「好了好了,」连长摇了摇肥厚的手,突出的双眼死瞪着张晓瑜:「老子呢,也不是说不给妳钱,只是妳那种说法,根本就是在怀疑老子我付不出钱来啊!」
「不,当然没有。」
这摊贩头家当然慌了,他连忙急着求饶,但他越说,眼前的警察就越生气。
他才走到比较热闹的地方,就听到了操着口音的骂人声音。
「怎么会呢?」
「小娘们,老子当年打军阀的时候妳都还不知道在哪里勒?竟然敢看不起人?」
「我怎么知道你们男生拿那些东西要干么?」张晓瑜接着做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我说肇维你也太单纯了,年纪都一大把了说,去向太吉请教请教学点经验吧!」
「你这烂摊子,故意说些我听不懂的话,看我怎么整死你!」
「对了,你手上那张烂烂的纸到底是什么啊?」问都没问完,张晓瑜便将李肇维手中的传单抢了过来。
「我这边都要闲得发慌了,你那边怎么能有满多事的啊……」张晓瑜交抱起双手:「该不会是去做坏事了吧!一大早就跑去偷女生的内衣内裤?」
「啊?」
原来这个警察来买东西,却跟不会说官话的摊贩完全无法沟通,警察越讲越气,一股火冒上来,干脆开始砸摊子。
看着那些民众,他忍不住露出了困惑的复杂表情。
群众你一言我一句的,闹事的警察完全成了众矢之的。
「—学姐!」
「我现在不但觉得太吉兄无辜,更觉得他可怜了……」
李肇维赶紧向前,扶住了摊贩头家。他问摊贩头家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见摊贩头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用闽南语向他说明着。
「我们台湾当年是这么期待他们外省人接收台湾,如今这长官这样做,我们是不是被辜负了啊?」
李肇维作势叹了一口非常大的气。
「反正是免费的,我们就去看看吧!顺便也叫上明华和太吉一起。」
张晓瑜露出一副噁心的表情。
在国军刚来台湾的时候,即使是他也无法听懂那些外省人的浓浓乡音。
张晓瑜脸色一沉,快速地从柜台后走了出来,举拳就要打向李肇维。
怎么觉得太吉兄一碰到女人就会吃大亏的感觉啊?他不禁想到王太吉总是说着想要讨个好老婆的模样……结论就是不管是不是好老婆,王太吉这辈子是被女人吃定了。
李肇维努力求着情,警察却执拗地硬要把这个摊贩抓起来。
一咬牙,他将传单揉了起来。但他又愣了愣,随即有些可惜地将传单再次摊了开来。
「妳这样说,太吉兄很无辜耶!」
「学姐……妳、这是在挖苦我吗?」李肇维硬是挤出了很惨澹的笑容。
「就是啊!」
「肇维!」即使自己受了伤也没有叫出声的张晓瑜喊了出来,她的声音颤抖,满是惊恐。
连长翻着白眼,不屑地哼了一声的他,拿出手枪抵上了李肇维的脑袋。
「小子,枪子儿也要钱啊!你看我舍不舍得往你脑袋上崩个大洞?」
连长说得十分无所谓,仿佛杀人对他而言根本连小事都不算。
「不要不要……」张晓瑜挣脱了士兵的手,惊慌地爬到了连长面前:「连长大人您说得对,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势利死要钱……」
连长看都不看张晓瑜一眼,他左右扭了扭头。
「你们这些人要懂得惜福啊!要不是当初那个老家伙看我爱喝茶,跳出来帮妳说话,妳哪来那么多好处啊?对了……那老家伙跑哪去了,好久都没见到他了……」
连长这么一问,那嚣张的士兵连忙开了口:「爹,不是让你给崩死了吗?」
「是喔……说了叫你在外面要叫我连长!」
那士兵缩了缩头。
「是是……爹……不是、是连长……」
连长点了点头,接着将眼珠子转向李肇维:「总之,你们要知道你们能好好活着,都是因为政府的恩惠—懂不懂?」
「懂,我懂了!连长大人您就放过他吧!」
张晓瑜声泪具下的帮李肇维求情,她开始猛磕着头。
「……晓瑜……」
李肇维发出如同呻吟般的呼喊,张晓瑜是老头家呵护在手里的独生女,之前对政府再怎么低姿态也没有沦落到现在这种地步。
这都是我的错……
李肇维咬着牙,力气大到连牙龈都渗出了鲜血。
现在的重点已经不是他在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了……
现在,他不但要保住晓瑜,也要保住自己的。
「人家是狗去猪来,妳是猪生狗养!」
她再次开了口。
※~~※~~※
「你们……!」
那是屈辱,不甘心和沉痛……但这些感情的出发全都不是为了自己。
张晓瑜清了清喉咙,多亏刚才大哭了一场,她现在的喉咙还真的有点难发出声音。
连长打了个大呵欠,他不是被李肇维跟张晓瑜两人之间的情义所打动,而是觉得无聊了。
「讨厌,害人家衣服都破了……」
「不对,大家误会了!我们『临港』不分本省外省,进了门的都是客人,谁来都会卖啊。」
张晓瑜的语气就跟平时一样,这让李肇维看得更为心痛。
这些人真的有念过书吗?又或只是假借着学生的名义为了反抗而反抗?
张晓瑜这么想着,至少她想骂人的时候不会再拖个垫背,就算是勾结国民党,她也是敢做敢当。
李肇维叫了一声,也跟着跑了出去。
现在的学生都不用好好上课了吗?
「……回去了。」
「哇靠!妳承认卖茶叶给外省人了吧!」
「打倒假本省!」
「这里面一定有天大的误会!我们『临港』从我多桑开始做到现在,街坊的大家都知道,我们绝对不是外省或半山开的……」
「晓瑜、晓瑜!对不起、我……」
李肇维没有说话,但是临港茶坊今天的灾难并没有平息。
当年她可是付出了许多心力才能完成学业,为什么这些学生能这么满不在乎?
赶到港口的张晓瑜看着商船前那片黑压压的学生,忍不住在心里暗自骂了起来。
这些人不是单纯来闹场,而是企图让茶坊做不下去。
「妳背叛了我们本省人!」
「什么大红袍,那种东西就算枪毙了我一百次也弄不到……」
在张晓瑜换了件衣服把自己清洁干净才从后面走出来的时候,王太吉便气急败坏地冲了进来。
「住手,」连长皱起既粗却短的眉毛,将豆大的眼珠转回了李肇维身上:「满口大人大人的,现在可是民主社会啊!我说打你就打你,那么没有法纪吗?你们当我们国民政府是日本鬼子那样有皇帝啊!」
像现在她挤进人群、朝着商船走去却没人发现,就是个最好的证明。
这是在可能会失去生命的危机下才产生的惊觉。
「爹—!不……连长!」
她看着喊着口号说要打倒自己的学生们,实在觉得莫名其妙。
被洗脑,被灌输,这种运动她早在当年日本人统治的时候就看过许多了,不管是拥护或是反对。
他看见张晓瑜微微弯身捂着自己的额头,鲜艳的红色从她的指缝中慢慢透了出来。
「怎么办怎么办……对了、警察,找警察……」
张晓瑜已经看出来了。
「不要脸!和国民党勾结!」
这么大的阵仗跑来茶坊兴师问罪,对他而言就只是拿来打发时间的琐碎事。
「为什么会有暴动?」李肇维着急地问。
「—就打你打到消气!」
「汉奸—」
王太吉看着奔出茶坊的两人,急得来回踱步。
「干!现在本省的茶行不是关了就是给外省或半山收走了,妳到现在都没倒,妳不是假本省,就是有人给妳撑腰!」
李肇维垂着头,肩膀不停发着抖。
他摇头晃脑地走出茶坊,尾随的大队人马也赶紧跟了出去。
「大家要冷静!理性一点!我们『临港』如果真的做不下去,最后大家就真的只能去半山或外省开的茶行,买那些根本不知从哪边进的下等茶叶了啊!将来喝的东西全变成来路不明的货色,大家真的要这样的结果吗?」
各式各样的叫骂声此起彼落,但张晓瑜却差点笑了出来,那个假半山仔是怎么回事?
「喝泥巴水也胜过喝妳们家的汉奸茶叶啦!」
说完,她抬起头来,拍了拍身体。脸上还有些没有被擦掉的泪水,她不爱哭,可是这次却哭到眼睛肿了,声音也哑了。
「晓瑜!」
「……走了。」
更扯的是那个汉奸?
「晓瑜!」
她得忍耐,她告诉自己必须平心静气的才能解决问题,但她才这么想,就马上感受到额头前一阵剧痛—
张晓瑜站了起来,忍不住嘀咕着。
张晓瑜睁大了眼睛。
可以自由行动的李肇维连忙扑到张晓瑜身边。
「而且妳还跟外省人勾结,才会跟政府拿到比较好的收购价格对吧!」
就这样,连长的儿子也跟着走了。
「不好了,头家娘,港口有学生在暴动,不让茶坊新进的货下来!」
去拒绝、去否定一个自己根本不了解的东西实在很荒谬,不管是共产资产甚至是无产阶级,终究会有一个人出来负责领导,下面的人到最后依然只是听什么命令就做什么,很少会有自己的想法。
「拒绝卖台湾!」
好不容易穿过人群的李肇维大喊了起来。
如果一个人肯对自己的意见负责的话,那为什么非要找一堆人来为彼此负责呢?
「记得要给我上等的茶,好茶,要是懂事就给我弄些大红袍来!」
「笨蛋肇维,装什么英雄啊!搞得我现在跟只花猫没两样!」
「这该怎么办啊?」
是要打倒我什么?既然那么有力气,就去中国打共产党啊?甚至去打国民党也行。
王太吉一个俐落的转身,往警局的方向直奔而去。
听了王太吉的话,张晓瑜并没有任何回话,只是急急忙忙地跑出了茶坊。
张晓瑜吸了一口气,没办法了,跟这群人根本无法沟通。
「打倒假半山!」
「就是说,妳的茶坊只卖茶给外省人!」
张晓瑜越想越不服气,她把抗议的学生一个接一个地推开。
为了守护住自己珍惜的一切,不择手段有什么错?
总算来到了商船的卸货区。
「我不知道各位同学们究竟有什么误会……」
「干你娘勒!谁不知道现在做茶行的都是外省人跟半山仔!鬼才相信妳真的是本省人啦!」
「是我不对,连长大人……请您放过我们吧……您就尽情打我打到消气吧!」
搞什么搞什么,这群小鬼究竟在搞什么?
「还我真台湾!」
反对的口号声戛然停止,显然有很多学生都不明白为什么会在突然之间冒出一个娇滴滴的漂亮女孩子。
仗着父亲声势的士兵说着便举起拳头。
张晓瑜正起脸色,若只是单纯地针对自己她是无所谓,但是关于茶坊的商誉她可就一定要站出来说话。
这群打着学生旗号、不用自己喂饱自己的人,有什么资格来评论肩负着许多人生计的她?
「雇什么外省人,本省人都快饿死了!」
……他现在才发现晓瑜对他而言,即使没有爱情,也早已经是比恋人更为亲近重要的存在了。
「那些学生说头家娘是本省人的叛徒,和外省人勾结。」
她望向李肇维。
虽然他不太信任政府的人,但这时候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学生之间又是一阵躁动,单调的口号重复着。
「是我说错话了……」
张晓瑜仍旧维持着趴在地面的下跪姿势,她单手擦着脸,只是喃喃说着:
终于有人认出她了。
「我想到了,她还雇用外省人!」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张晓瑜瞪大双眼,看着这些学生。
连长突然下达了指令,并且斜眼望了自己的儿子一眼:「你也要差不多点,不要每次碰到看上眼的女人,就急着想要搞烂她。」
「误会个屁,妳这个勾结外省人卖茶叶赚取暴利的妖女!」
「假半山仔!」
独自咬牙切齿的连长儿子,除了再向茶坊里吐痰之外似乎也无法再做什么了。
这种群众运动好听一点的说就是革命,难听一点就是暴动。
「啊~~~就是她啦!临港茶坊的头家娘!」
她只觉得这些学生可悲的离谱,除了带头的几个学生领导之外,大概根本没有人认得出她。
她记得上一次哭泣的时候就是在那天下雨的夜里。
他急忙跑到张晓瑜身边,伸手扶住了她。
因为疼痛而本能地捂上额头的张晓瑜,发现自己的视野中一片通红,她模糊地看了看原本不存在于自己脚边的石头。花了一点时间才明白自己因为被石头砸到而受伤了。
「你们这些学生疯了吗?完全不管法律了吗?」
李肇维忍不住破口大骂。
距离李肇维和张晓瑜最近的学生领导之一缩了缩头,张晓瑜的鲜血似乎让他吓了一跳,但面对李肇维的叫骂,他则是露出了恶狠狠的表情。
「啊不就是没有法律我们才会在这里嘛!你们茶坊自己都背着我们本省人走私茶叶了不是吗?」
「就是说咩,自己能赚钱就不顾别人的死活了吗?」
「你们这些人……」
「够了啦、肇维……」
张晓瑜靠在李肇维的臂弯中,刚被砸到的强烈疼痛在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似乎也不怎么痛了。
「他们大概不是真学生……」
张晓瑜将手按上李肇维的胸膛。
「什么!那他们到底是……在抗议什么?」
「那个晚点再说,你先去看看茶叶有没有事……」
「怎样都是先看看妳的伤吧?」
李肇维斥责着张晓瑜,周围的学生似乎因为见血而变得越来越躁动了,他们开始和负责商船的人员产生了肢体冲突。
「警察来啦!警察来啦!」
一片乱象中,有人这么大喊着。
即使来了大群警察,暴动的学生却完全没有要撤退的意思。
他们的情绪反而变得更亢奋了。
同时也想到他在帮张晓瑜处理完伤口,张晓瑜赶他和王太吉回家前说过的话。
警察跟学生的冲突就这样开始了,身处其中的李肇维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发生流血事件,而他也不在乎……
看见张晓瑜的模样,王太吉忍不住大叫了起来。
李肇维慌乱的收拾着心情。
我爱妳—应该说出来的,是这样的告白。
李肇维回到了房间,他拉开桌前的椅子坐了下去。
「对了,头家娘~~~虽然现在说这种话很不合时宜,但现在你们两个看起来很……就是美国人常说的什么罗曼蒂克啦!」
「确实啊!他们与其针对头家娘,干么不直接针对那些贪污人民钱财的官员啊!」
他当然会回答两个他都要救。
「对不起啊,都是我动作太慢,警察才这么晚来。」
他颤抖着,他的心境十分悲痛。
※~~※~~※
李肇维摸了摸额头。
他甚至假设,其中一个保有生命却失去手臂的伤患会这样责备他—
这些话他都说不出来。
「怎么头家娘就连称赞我都是那么酸啊……」
「可是……」
「即使是这样也还是得陪着晓瑜小姐啊!肇维君真没良心!」林明华露出不满的神情。
「确实也是皮肉伤啦……」
她听着李肇维述说事情经过,原本雀跃的心情也跟着变得越来越差。
他发现元德似乎在哼着歌曲。
李肇维沉默不语,林明华则是迷惑地歪起了头。
「晓瑜坚持不要我陪啊……她说那只是小伤。」
—这和本省人与外省人已经没有关系了,而是人性。
今天仍旧很努力去钓鱼的她正想跟刚进门的李肇维与王太吉炫耀,却反而被王太吉面色沉重的告知了这件事。
李肇维觉得自己很蠢,竟然连自己的心意都表达不了……
他一把将张晓瑜横抱了起来,一心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听到王太吉这么说的李肇维连忙摇头。
想到这,他惊觉到了让他不可置信且难过的事实。
「喂……那该不会是小只鱼的血吧?」
如果有人问他有外省人和本省人倒在路边,他会救哪一个?
受不了的他连忙打断了林明华。
在立场相同、利益需求相同、和其他的共同关系之下,人与人就会聚集起来形成团体。
「都是你花时间救旁边那个人,我才会失去手臂!」
「晓瑜小姐受伤了?」
「那肇维君怎么不陪在晓瑜小姐身边?」她望着李肇维,大有责怪的意思。
李肇维心情复杂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同时他也因为这个想法而产生了罪恶感。
恭喜?李肇维一言不发,笑着走进房间的李元德则是在看到他衬衫上的血迹才皱起了眉头。
李肇维缓缓点了点头,想到晓瑜受伤一事的他不禁握紧了拳头。
「……我想,比起有没有牟取暴利,那些人更在乎的是晓瑜跟外省人有关系这件事……」
每个生命都很珍贵,他始终是那么想的。
王太吉看了看张晓瑜。
林明华惊讶地张大水汪汪的眼睛。
只考虑到张晓瑜的林明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很天真单纯,却又似乎微妙的说中了什么。
「是啊,多亏你把场面弄得更乱我才能离开。」
仔细想想,他甚至连喜欢这两个字都没对晓瑜说过……
「所以我就是不懂啊!」林明华显得很气愤:「日本统治的时候硬要分什么台湾人日本人,现在明明都是中国人了却还要再分什么外省人本省人……外省人不是也分了很多省?而且台湾也有客家人山地人……山地人也有分很多种族啊……」
「不对,应该说幸好太吉兄叫警察来了,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闭嘴啦、王太吉!」
这种话即使说出来了,两个人的关系也不会改变啊!
「我其实不是很懂耶……为什么那些学生要对晓瑜小姐那么生气?就算是晓瑜小姐给了政府钱才能继续做茶坊的生意好了,他们把茶坊逼到关门,那些茶坊少赚的钱也不会分给他们啊?自己肚子饿,就要把别人拖下去大家一起饿吗?」
「都说了头家娘不让人陪嘛~~~」看见李肇维被责备的王太吉忍不住插了话:「妳也知道头家娘的个性不是吗?」
外省人本省人外省人本省人外省人本省人……
李肇维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想着今天的事,他也想到了自己始终不肯紧紧抓住的珍惜。
「也是啊……事情怎么会变得这么严重呢?在我看来不管是外省人还是本省人都是一样的啊……」
是元德。
「房东大人,我知道妳读过书,但是我真的听不下去了。」
两个人一如往常的吵起嘴来,一旁的李肇维则是默默地走回了房间。
在已经一团混乱的场面下,王太吉拚了命的总算是找到了李肇维他们。
重要?晓瑜一直都对他很重要啊!
「外省人来了、外省人来了!」
「就是说啊!今天这样实在太离谱了!」王太吉附和着:「我也不喜欢那些外省人啊,可是就不会想要这么做……」
他的思绪顿时陷入了很深很暗的空间里,完全找不到出路。
自己肚子饿,就要把别人拖下去大家一起饿吗?林明华稍嫌孩子气的发言一直回荡在他的脑海里。
「—你们这些学生给我安分一点。」
「哥,听说你们今天在港口碰到暴动?恭喜你们了,警察把很多学生—特别是那些带头的都给抓起来了。」
「头家娘碰到这种事情我也很生气啊!」
他觉得自己必须亲口告诉晓瑜……她对他的重要性。
「头、头家娘?」
林明华紧张的扯上了李肇维的袖子:「小伤?不是说流了很多血吗?」
「那就做啊!凭哥的身手,打他个几十人绝对不成问题!」和李肇维完全不同,李元德眼神中带着光彩的说出了危险的发言:「反正那些反国民党的垃圾本来就该死。」
林明华先是鼓起了脸颊,随即低下了头。
砰的一声,房间的门被粗鲁的打开了。
「肇维老弟,这里!」
听见张晓瑜的声音很有精神,王太吉总算是安了心。
「我知道不该这么想……但是元德……我在港口的时候,真想把那些学生一个一个都给他们撂倒在地。」
但是李肇维却马上反驳了这个可笑的说法。
「说真的,你们也不用为我抱不平,我靠政府才能卖茶叶本来就是事实。不过说我没卖茶叶给本省人这就是抹黑了……他们要骂我,至少也要说我害别的茶坊赚不了利润,害他们倒闭才对。」
发生了什么事他再笨也知道,所以他没有多问,当机立断地开始为李肇维两人推开人群开路。直到在离开港口一段距离的时候,他才十分愧疚地道起歉来。
这就是为什么会分成外省人跟本省人的原因了吗……
但是被救的人会怎么想呢?
张晓瑜虽然因为干掉的鲜血而张不太开眼睛,却像看见了王太吉的表情一般地做出回应。
「笨蛋太吉,没看到我很生气吗?」
现在两者间的对立关系,已经演变成只有「自己」才是绝对正确的局面了。
只见林明华越说越愤慨,而一旁的王太吉却是越听越混乱。
张晓瑜啐了一声,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