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雨港基隆(小说)》 · 东方红&因幡鸦 · 5800 字
劈里啪啦、劈里啪啦。
我们在刺耳的声响中惊醒。
有那么一瞬间,我的意识回到了过年。
我、陈钰、房东小姐、晓瑜、太吉兄、艾薇儿——
围着悬挂在门口的爆竹旁欢庆着。
但不是。
这声音不一样。
我从沙滩上跳了起来。
「……那是,什么声音?」
陈钰也爬了起来。
我们在离市区有段距离的海水浴场,看着我们的家。
那里正窜着异样的红光。
「……那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
是共匪打过来了吗?
「……烧起来了。」
我们以为是爆竹声的东西,是炮声、枪声,还有——
人的哀号声。
我的大脑正在全速运转,努力的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陈钰的动作比我的思考还快。
「去死!去死!你这个共匪!」
「媛德……妳醒醒。」
我则已经什么都喊不出来了。
「这个!这个是警总的传令送过来的!陈仪长官指示了,这些暴民都是凶手、都是共匪!所以都要杀掉!看!就是今天,就是今天,今天二十一师就要登陆了!哥,快和我一起到码头去迎接啊!只要这些共匪都剿灭了,我们就可以跟以前一样……」
妳为什么还不放弃呢?
打从一开始,司令就是在做戏给我们看。
「哥……你看!是党证!这是党证!我终于成为堂堂正正的中国人了!」
她绝对有理由疯狂。
「……我们该怎么办?」
她走过来,我连忙将陈钰护在身后,只见她的手里抓着一张张的电报、文书。
只剩下无声的泪。
「……」
是啊,她的东西。
我不禁吐露。
陈钰忽然伸手,一把抢过了那叠文书,颤抖着,一张张地看完。
「……晓瑜……」
陈钰在哭。
在那里的不是地狱,而是——正在发生的地狱。
但是我们在里头的回忆,是再也救不回来的了。
路上除了绝望以外,我和陈钰什么都不知道。
忽然,我的脸上吃了一记热辣辣的耳光。
她抓着一张张书页碎裂的小册子,这样呐喊着。
才说以后的日子要留给笑容的她,正在哭泣。
我连忙追上了她。
「……好,我们去找她。」
我没办法从她肿胀的面容读出她的心思。
「哥!快看!是党证啊!你也来、你也来!来跟我一起成为伟大的中国人吧!」
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萧堂和孙正信的共谋。
是的。
「媛德,妳振作一点!」
还有媛德。虽然我和她大吵了一架,但如果要逃,我想带着她。
因为我的无能。
一同见证了地狱。
我看见了。
一切的不解在这一刻串成了线。
陈钰喊出了那个名字。
但我看见了她的眼神。
只有不绝于耳的惨叫声,在雨港的街头回荡。
整个头被活字版压烂的孙正信。
和我现在看到的,国民政府的军人所做的事情,全然兜不成一块。
那一巴掌、那些吼叫,那些承诺——都是假的。
我不忍卒睹。
是啊,那个街角本有个凉茶摊,现在摊子倒了,人也倒下了。
陈钰喊着。
食堂烧了起来。
我想起今早司令才承诺的事情。
我们在街道狂奔,踏着尸山血海狂奔。
「糟了!我的东西!」
是啊,学姐说得对。
我们就只是等着被炸的炸虾,其他的什么也不是。
但我什么也不想办了。
我看着换上了红衣,悬在梁上的身影,竟不知要说什么才好。
「妳骗人!」
那也是我的回忆我的朋友我的根。
「哥,你看!快看这个!」
我们到了茶坊,然后在那里见证了另一个绝望。
我将这个问题吞了回去。
是啊,烧了起来。
「什么为了改革所做的必要之恶……什么叫作要当台湾国父!什么台湾国!我的国家叫作中华民国!去死!去死!你这个残废!骗子!」
遍体鳞伤的媛德发现了我。
我从他的衣服认出那是太吉兄。
她最挚爱的布袋戏,和她的剧本她的回忆她的朋友她的根,都陷入了险境。
浑身是伤的媛德。
除了地狱之外,我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这个景象。
但我必须唤醒她。
满地的鲜血,染红了我熟悉的街道。
我们到了报社。
「你振作点好不好!」
我将晓瑜的身体解了下来,安置在她平常睡午觉的躺椅上。
那是一团已经断气的肉块。
收音机里已经没有任何的消息。
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说。
她已经往回狂奔。
只知道了「死」。
离开了我的青梅竹马,我的童年。
「……我们要活下来。」
我失败了。
我好想放弃……放弃思考,放弃活着。
她,决心要化为厉鬼。
我的脑袋无法理解现在发生了什么。
我不敢想像她刚才遇见了什么。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问题……连司令都造反了!听好了,傻子,我们一定要活下来,我们到台北去,我们到台北去!」
明华庄也烧了起来。
是的。
她疯了。
我们离开了茶坊。
她当然疯狂。
我甚至不知道房东小姐来不来得及逃生。
她对着什么哭泣呢?
那是什么意思?
我失败了。
我听见他们说着,「岛内皆暴民」。
我失去的东西够多了。
在这一刻,我颓坐在茶坊的地板上。
而我说过要守护她,直到永世。
身为女人的她,能遇见什么创伤?
她所相信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崩溃了。
另一边的杂货店,则整个都烧了起来。
我默默地说。
我们看见了。
她依旧散发着光芒。
「……对了,媛德!」
正在用她的怪力,将她昔日最尊敬的人,狠狠地压碎,如同字面意义的压碎。
「哥……」
「这是什么……骗人的、骗人的!为什么说岛内皆乱民?为什么说都要杀光?为什么委员长要出兵?为什么!都是骗人的!」
我看见桌上的纸袋。
那正是我见到何清那天时,他手里抓着的东西。
原来从一开始,我们的诉求,就没有被听见。
上面的人,早在事件的一开始,就已经打定主意这么做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妳骗人!」
陈钰丢下文书,一把扯住媛德的头发,但媛德却将陈钰整个人给摔到一边!
「共匪!共匪!妳爸是共匪!妳也是共匪!都是妳!」
她吼着,抓着椅子就要冲过去,我连忙抱住她——「快住手,媛德!」
但她的怪力依旧,我几乎要拉不住,只好一脚切进重心将她摔倒,接着压制!
「呃啊啊!」
腹部传来一阵激烈的痛楚。
她像是不会痛似的,直接用她被压制的手撞向我的肚子;陈钰爬了起来,赶紧爬上阶梯,媛德又立刻追了上去。
「杀了妳!杀了妳!我就不是共匪了!我就不是乱民了!」
「媛德!」
我一个撞击,将媛德撞向停止的印刷机,机器发出了声响,从里头飞出了好多纸张,扰乱我的视线,媛德又趁这个机会,一把抓住了爬上阶梯的陈钰,硬要把她扯下来!
「快醒醒!」
我拨开遮住视线的纸,拉住疯狂的媛德,她却奋力挣脱,从阶梯上摔了下去——
直直朝运转中的印刷机跌去。
她像是收到了我的答案,笑意更深。
我们就不会松懈。
陈钰跳了起来。
外头的枪响仍盛,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一切都是妳的计划吗?」
「台湾会发生这种事,不是因为有我这种人,而是因为有他们这种人。」
早在学姐前一天告诉我的议会时间不同的时候,我就应该要明白。
「成功,必不在我。如今你应该能明白意思了吧,学弟?」
「鬼话连篇!」
「……」
她明明也是处理委员会成员之一,没道理会弄错。
「我以为给的提示已经够多了,可惜学弟还是没有看出来。」
是了,像是在街道上散步一般,除了优雅以外,我不知道要如何形容。
媛德笑了。
她的眼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学姐眯起双眼,拨了拨她的一头秀发。
但学姐不是。
只要稍微用力过度,册子的书页就会碎裂,她就会掉下去。
学姐将视线从陈钰移到了我的身上。
「……学姐知道多少?」
我在她的眼里看见了放弃。
就不会变成现在的情况。
我错失了良机。
枪声在此时停了。
我明白了,学姐真正的目的。
她是想死吗?
「陈钰……妳先下去关掉……」
「人民如果生活安稳,谁也不能煽动;生活若不安稳,不必煽动。
「这个嘛,比你们还多。差不多到陈仪打什么主意为止,我都知道。」
她解下了腰间的手枪,扔在陈钰的眼前。
我喊出声,但来不及了。
她刻意让我看见那样的争端,真正的目的,是想扩大争端,而非让我劝退他们。
印刷机崭新的白铁颜色染上嫣红。
「妳有权抉择,你们有权抉择。决定『抵抗』的人,有权抉择。」
「唷,学弟,过得还好吗?」
她晃了晃手中的打火机。
「那么,抉择吧,然后思考,深深地思考——」
取而代之的是脚步声。
「……妳想要的是,一个国家吗?」
陈钰在这时举起了枪,对准了学姐。
学姐微笑着,理所当然地说:「我很期望,这块土地终有一天,人们可以真正的主宰自己的命运——不过时机过了。」
我伸长了手,她也伸长了手,同时抓住了她宣称是党证的那些破纸片。
是她。
「妳不求饶吗?」
就不会相信司令说的鬼话。
不。
陈钰才爬起身,外头忽然又传来枪声,子弹在我们的头顶掠过,我身子一缩,手差点一滑,我赶紧捏紧了。
我小心翼翼地施力。
「所以,萧堂和这个孙正信,都是和妳同伙的吗?你们都是共匪吗?就连台北二二八也是你们的煽动——」
一派轻松地,与现在的气氛全然迥异。
「求生,是『想活下来』;求饶,是『不想死』。对世界的抵抗是求生,对强权的屈服是求饶——而我从不求饶。我的胸口里早有一颗子弹,再多一颗也无所谓。」
「妳这么会讲,妳为什么不冲第一个?去带头啊,想当皇帝妳就揭竿起义啊!」
画着双横杆十字架的打火机。
「——无论在怎样的状况下,抵抗的火焰都不能熄灭,也绝不会熄灭。」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那自信而狂妄的笑。
那些破纸片,钩住了她即将逝去的性命。
「媛德!」
「他们宣称要让我们这些刁民恐惧五十年。是啊,今天过后,或许真能恐惧五十年吧。但是记住了……在恐惧之下,有人会选择求饶,有人则会选择求生。如果人生就像『丸角竞争』,先占得中间格子的人就有胜机,那我们将会不断地竞争,直到夺得中间的格子获胜为止。
「在城外的岩礁处有我的船,艾薇儿会在那里等着。」
「……哥,如果我是男人的话……」
「我要杀了妳!」
「这块土地总是被人入侵啊,学弟。」
是的,我明白。
那是高跟鞋踢在地面的声音。
如果真的扩大抗争的话——
不。
「请便。」
「呃啊!」
如今,她用她自己,成就了一篇血泪。
「……有什么差别?」
陈钰低吼,而学姐仍然微笑。
然而已经晚了。
萧堂只是为了私利而动的人,孙正信则是为了自己的地位。
「不是所有的反对者都是共产党喔,陈大小姐。确实,在全台湾这些日子发生的一连串动乱中,有许多人,包括我在其中推波助澜,但人民的愤怒,不是靠人煽动出来,而是国民政府倒行逆施的结果。
她的一生没能用真正的身分写过一篇文章。
「——思考到疯狂之前。」
陈钰喊着:「都是妳,都是因为有妳这种人,今天台湾才会发生这种事!」
我完全明白了。
就在这时。
在夜幕低垂,枪声渐歇之后,我们离开了报社,离开了茶坊,离开了明华庄,离开了食堂。
「我为什么需要求饶?」
「……我不会原谅妳。妳害死了那么多人,我不会原谅妳的。」
我吼着。
半晌,我才意会过来。
「不要!」
她笑着。现在的我,终于能听懂她的弦外之音。
不要。
她握着枪,喊着。
「而且,萧堂是萧堂,孙正信是孙正信,我是我。」
她这样说:「台湾需要的是一个良好的制度,一个就算上位的只是一颗包子都能持续运作的制度,而不是神,伟大的皇帝,或者不能质疑的总统。」
身子颤抖着。
陈钰的颤抖停止了。

「就不会遇到这种事情了吧……」
陈钰拾起了枪。
「谢霁云一向只求生,不求饶。」
「不能没有皇帝的是中国,不是台湾。」
「妳这是什么意思?妳瞧不起我吗?」
「……值得吗?一次的失败就会害死那么多人,值得吗?」
※ ※ ※
「值不值得,不是问我,而是问所有把这里当作根的人。」
离开了基隆。
离开了我们的回忆和我们的快乐。
留下来的,只有我们踩在沙滩上,残存的痛苦。
在黑色的怒涛和白色的浪花中,一头金发随着海风扬起。
我们拖着沾满血污的疲惫身躯,来到了约定的地点。
「你们终于来了。」
艾薇儿见到我们,朝我们走了过来,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陈钰。
在这样的无光之夜里,我看不清她的面容,不能得知她的情感。
只看见她的眼睛。
「……那个人呢?」
陈钰没有回话,我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打火机。
银色的机身染着一点红色的光。
艾薇儿迟疑了一段时间,接过了打火机。
「……也好。这样,也好。」
她一贯冷静的嗓音里,有那么一点颤抖。
连她的身子,也颤抖着。
或许是风大。
「能回到她最爱的土地……也好。」
她压低着声音。
我从她碧绿的眼眸子里瞧见了水晶般的闪烁。
偶尔,会从陈钰认识的报社朋友那里,辗转听说台湾的事情。
是的。
虽然我们还没见到他,但我们相信,那就是我们熟识的店长。
我们在艾薇儿的保护下,辗转来到了这片异国的土地。
我们住在一处小公寓里,我负责打工撑起家计,陈钰则以投稿报纸赚取稿费维生。
我笑着,「先不说这个了。新的故事的话,要写什么好呢?」
「我回来了。」
窗外飘起了雨。
她说。
或许我一生也无法明白的吧。
「出航吧。离开这里,然后——用你们的方法,活下去吧。」
我呼吸到了。
陈钰点点头,我则伸手摸了摸她的肚皮。
同样身处战后,这里的情势和在台湾的时候并没有太大差别。
由于日子还不太稳定,我们打算有一笔储蓄之后,再去找他。
在那之后,两年——
「对啊。说是看了我在报纸上写的东西,觉得很有兴趣,希望我为他们出书。不过,他们希望我能为他们特别写一个新的故事。」
我们的、他们的,那些我们一起经历过的故事。
陈钰很有语言长才,如今已经能和邻居闲话家常,而我至今还在为卷舌音而奋斗。
我们来到这里之后,联络了蓝带料理学校,但没有找着叫作「御己成一」的学生,只听得街头巷尾的传闻——关于一位在南特执业,只做奇怪料理的厨师。
香榭大道并不如口耳相传的优美,横在地上的垃圾展现着现实。
「把泪水哭干吧。接下来的日子,要留给求生。」
那是撼动心灵的美。
都是些不忍再听的事。
「至于故事的名字的话,就——」
但很美。
我看着这片景色,试着揣摩那个人在目睹这片景象时的想法,但我仍不明白。
就像陈钰这些日子以来所写的一样。
她羞赧地笑着。
我们回到了向往的雨港基隆。
「傻子你快来看!」
但人们的氛围却截然不同。或许这就是人说的风土民情。
结束了工作回到家中,陈钰一如往常的正在写稿。
「……在踢呢。」
「再等两个月就出生啰。傻子,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传闻中的自由的空气。
「……有出版社愿意出版妳的故事?」
隔着一层皮肤,我感受到生命的雀跃。
她挥舞着手上的信件,我接了过来,用我很破的法语勉强读懂了上面的字。
「一个新的故事吗?」
「都好。」
「……我想写他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