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寄雨行-

第二章

《雨港基隆(小说)》 · 东方红&因幡鸦 · 1.6万 字

海潮。

浪花。

以及席卷而来的,大海特有的咸味。

自从那个事件之后,我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不曾踏足这片沙滩。

为的是疗伤,为的是遗忘。

但我以为我能忘记的,却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全部复甦。

原来伤口还在,我也不曾遗忘。

尤其在这一刻,我的心跳不由得加速了。

是她。

她站在沙上,单薄的身影略显孤单。

是她瘦了,还是我已然不记得她该有的样子?

「……」

她发现了我,张大了嘴,良久,却没有说出任何一句话。

我试着吞咽口水,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口干舌燥,竟是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

沉默,在我俩之间扩散,连着夜幕一同弥漫。

或许我的热情也像此时的太阳,正值日暮西山。

「……好久,不见。」

不知过了几个瞬间,她才早我一步开口。

「好久不见。」

「我也一起去吧。」

他们在布袋戏棚下邂逅。

还想着要趁媛德有空的时候,问问她有没有什么想法,不过这几日她好像也正忙着,还是再过两天吧。

我的疑问没有获得解答,而是增加了新的疑问。

对于基隆一切景象感到新奇的她,让青年重新审视他的周遭。

都过去了。

即便已经一年多未曾再读,我还是清楚地记得下一幕的展开,下一个角色的对白。

「都过去了。什么都过去了。」

「……我……」

而他,为了报答重新为自己挹注热情的恩惠,努力地想学会少女的梦想。

像是阴霾一般,挥之不去。

……这么说来,我放在桌上的报纸,不知道媛德看过了没?

这天,茶坊临时收到通知,说是要准备一百公斤的茶叶,送到警总去。

这份手稿,我业已读过多次。

他在长辈的帮助下,得到了一个和所学毫无关联的工作,虽然没有热情,倒也稳定。

我放下报纸时,不禁叹道。

原本还指望过了个年,能让生意稍微好转一些,不过看来是没希望了。

我想起那天在港口大闹的那群人,和他们手中的报纸。

晓瑜说的没错,我一向讨厌军队。

我很久没有哭了。

虽说店里不是没有充足的货源,但大多是已经被预定的了。

——来说故事吧。

「不好。」

是啊。

「……」

即便太吉兄这样说,我和晓瑜还是放不下半点心。

「一百公斤!」

强烈的拒绝气息,横在我们之间。

我一开口,声音却不像是自己的。

我这个样子,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即便是我自己。

正如我能记得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在初二去见了新任的长官时,我就该联想到的。

接着,又是沉默。

※ ※ ※

在这个时候,他遇上了一位少女。

「怎么最近这么不安宁……」

一个在不知不觉中成为另一个国家子民的青年,怀抱着前朝的学识和未竟的梦想,回到他的故乡。

「……我走了。」

那是让我连想忘都忘不掉的深刻。

我能记得女侠漫天红一生的传奇。

一位来自海峡对岸的大陆,跟着军队一起登陆,自称自由作家的少女。

天还未亮,但今夜,我想我是睡不着了。

但在这一刻,我却什么也问不出来。

可就是叫人不安心。

太吉兄按着额头:「我们哪来的一百公斤可以给啊?」

还有些人,则是因为前阵子陈仪长官宣布将要拍卖日产,结果房子因此成了国家的财产,所以也跟着上街抗争。

「虽然陈峰队长说有什么问题可以找他,但这些人口头上的应允有几分效力,我也不知道。虽然对不起其他客人,现在也只能凑个一百公斤送去了。」

我张大嘴,在混乱的思绪中搜索适合的字句。

我自己则是看了几回报纸,似乎是因为前阵子长官公署低价收购了大量的木炭,转手大陆时却赚了好大一笔,因此有些人对这件事情相当不满,发起了抗争。

房里没有其他人,我仍试着压抑它。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早就该想到。

——但,她的眼底,为何竟是噙着泪水?

我虽然这样提议,不过晓瑜很快的就打了个回票。

我想起她。

即便我这些日子一下班就往海滩跑,也没有再遇上她。

和照射着潮水的月光辉映。

几天过去了,我没再见到陈钰。

「不如我们先带一半过去?」

我的心中有太多太多的疑问,需要解答。

她期望著有一天能遇见一个了解自己的人。

※ ※ ※

那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故事。

更别说开市之后,我们茶坊的门口,就总会看到一些人若有似无的窥探着,像是在监视什么一样。

我问。

我也点了点头。

疑问终究是疑问。

只能看着她的背影逐渐远去。

我们在沙滩的两端,互望,不语。

即使生意比较去年清淡了许多,可没有散客,还是有一些固定的订单,如果真的凑出了一百公斤,那这些订单恐怕有些就得延迟,那就不好交代了。

「我走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又说。

我只能再将心思放在工作上,就像我这些日子所做的一样。

只是年节才过,去年的冷清就又再次满布街道,节庆的喜气一下子就消散无踪,就算放了再多心思,散客也不见上门。

不过,虽然有人在外头窥探,倒也没再闹出什么乱子。

而我,错失了获得解答的机会。

但我却止不住我的鼻酸。

问了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太吉兄对这传闻相当不以为意,直说:「唉!现在的年轻人真闲,我那时候光是能旁听几次课就要谢天谢地了,现在他们有课上,还有闲功夫在外头闹啊?」

那声音听起来,好远,好远,宛若从山的另一侧呼唤。

我早就该想到。

除了总有人在外头探头探脑、鬼鬼祟祟之外,警总的人也时常在外头闲晃;好在我们与政府关系向来不错,警总的人虽多,也没上门找过什么麻烦。

即使陈钰说我俩的关系已经成为过去,我还是——

我翻了个身,在床上辗转难眠。

临走前眼里的泪水,像是流星一般闪闪发亮。

在星空下,在沙滩上,在浪潮声中,少女将她未曾示人的梦想交予青年。

我沉默着。

就连茶坊附近也不太安宁。

「……肇维不是最讨厌军队了吗?」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说。

我有没说出的私心。

虽然战争后期的东京街头,也常弥漫着这样的不安气氛,可我以为战争都结束了,怎么基隆到现在还是这样乱哄哄的?

「……你不是知道吗?」

在我迟疑的时候,她的表情一冷,冷得比初春的海潮还冷。

正如流星已经陨逝,或许我所追求的……如今,都过去了。

「别担心,还有元宵呢。」

是啊。长官身边的那个青年,我是见过的。

就像陈钰所说的。

我这样说,晓瑜却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反而是听说有一群学生,过了个年却不太安分,趁着休假的时候老聚在议会还是公署外头抗议,说是国家罔顾国民权益什么的。

说什么也放不下。

正如这一年多来,我从来也没有放下一般。

是以,我说了这样的说词:「……这件事情紧急,我跟着去,如果有什么事情也好处理。」

我不知道能不能瞒过晓瑜。

但即使瞒不过,我也无所谓。

「……好吧,既然肇维你坚持的话。」

晓瑜终究是答应我了。

于是,我们推着这沉重的推车,再次进入警总的大门。

不过,太吉兄倒是第一次进来,显得有些紧张。

「哇……阿维你看到了没有,那些站哨的配的是真枪耶。」

他吞了吞口水:「我这辈子还没真的拿过真枪,真想拿拿看。」

「王太吉,如果你想的话,干脆来这里当兵好了?」

晓瑜低声白了他一眼,太吉兄这才缩缩脖子不说话。

我们在士兵的带领下,来到了一处仓库,在他们的验收下,缴出了货品。

「……不过,临时要那么多干什么呢?」

我和太吉兄站在外头等待的时候,太吉兄这么问。

我只能耸耸肩。

刚才踏入仓库的时候,只见一箱又一箱东西叠得像山一样高,有衣料、木炭、我们缴上去的茶叶,还有更多是名字也不知道的货品。

「大概是要送去战场的物资吧。」

我说。

我虽然生气,却也只能拉着太吉兄,免得他真的冲上去做傻事。

「——所以,今天是来做烦恼倾诉的吗?」

——就是这种口吻。

「也难怪。所谓事不关心则已,关心则乱。只是我还以为,那一天我讲得已经够清楚了?」

加上煞有介事、装模作样的口吻,每每提起什么话题,最后常会变成另外一种脑力激荡,徒然头疼罢了。

「……房东上次遇到的时候,也是这么说。」

「你他妈的这是什么态度!」

「……妳……」

和我们前年认识的,那个任性而活泼的自由作家,几乎是全然不同的人。

学姐微笑着,「你们之间不过认识不到一周,说到底,学弟对大小姐根本一无所知吧?」

「……这价格根本不到三分之一吧!」

他看起来有些恶狠狠地看着晓瑜:「以前的长官怎么说我不知道,咱们队长给的价格就是这样!不开心啊?」

是陈钰。

「那当然了,谢霁云女士可是万事通呢。」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

晓瑜一向不喜欢学姐,若非学姐算是茶坊的常客,只怕不会给她半点好脸色看。

她手中的银匙轻摇,翻搅起一道道黑色的波纹。

她总是这样,一脸满不在乎,却又像在思考着什么的笑着看着,仿佛这周遭的一切都相当有趣一般。

晓瑜把刚才拿到的收据交到我的手中。

他收不住脸上的惊讶表情。

「我记得爹爹说过,该给多少,就给多少。可别从中作手,坏了我们国民政府的名声。」

「……学姐,关于前年——」

她顿了一顿。

那是我曾在手稿上读过好多次的,熟悉的对白。

我的学姐谢霁云,总是这样神神秘秘,叫人抓不到把柄,在各大社交场合出没,政商关系良好。虽然不知道做的是什么工作,但好像丝毫不受通货膨胀影响,能在这里品尝着昂贵的咖啡。

「长官,这个价格……真的没办法吗?」

饶是平常嘻笑惯了的太吉兄,听到这句话也不禁瞠目结舌。

「王太吉!不许胡说!」

而她没有回应,就这样离开了。

「是、是,大小姐。」

「奇怪的声音?」

估计也只有这个可能吧?偶尔翻开报纸,上头老是写着政府又征收多少物资,哪边的战线又吃紧了之类的消息。

现在的陈钰,举止应对,都像是个成熟的大人。

晓瑜看着她,一时半刻说不出话来。

她依旧穿着那一袭蓝色袍子,验收的人立刻站直了身子。

「这怎么可能。」

「有意见啊?有意见可以不要收钱啊,东西放着就好。」

她走了过来,像是没事人一般地,无视我们的惊讶,一手抄走了我手里的收据。

晓瑜一喝,太吉兄这才安静下来,她才又转向那个验收的人。

我也竖起了耳朵,仔细聆听。

「太吉兄、你冷静点!」

但我没有听漏。

「放屁啦!」

「那样的话,断不是她会说的。」

「……阿维啊,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上头给的经费就是这样。」

我手边钱不多,只能叫杯清水,还因此被服务的女给赏了个白眼。

「……会痛啊,太吉兄。」

「她是高贵的中国人,不是你和我这种低三下四的台湾人能高攀得起的。更何况,她还说了不想见你了,不是吗?」

忽然,晓瑜的声音传到我们耳中,我们连忙跳起来,赶了过去。

「我还以为学弟是特地来跟学姐我约会的呢。」

「那就不是梦了。」

「三分之一!等一下啊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要相打的态度啦!」

「唉……只是这样就不知道怎么和其他客人交代了。」

这我倒是同意。

学姐坐在我的对面,一如往常地讪笑着。

没错。

「你再说一句试试看!」

「……妳知道,这件事情我实在没办法迂回。」

这时,太吉兄忽然竖起耳朵。

就在这争执不休的当口,一个人影出现在仓库的门口。

我连忙拉着太吉兄,但他的情绪还是相当高涨:「干!早就听说你们都把台湾的好东西收走,拿去大陆换黄金,还真的咧!」

「那只是学姐所说的谎话吧。」

「头家娘,怎么了?」

不过,我想确认的并不是这件事情。

「放屁!你是懂个什么狗屁啊!」

「我们『临港』的茶品质有多好,基隆谁不知道?说是要缴到警总的,我们还特别挑了好的来,早知道你们讲话这样狗屁,我拿越南的来就好啦!」

※ ※ ※

我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啊,果然来了?还以为会再迂回一点的呢。」

「——好像是……」

只见晓瑜正和验收的人争执不下,似乎发生了什么问题。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

我追问,而她笑了。

就在刚才,我没有听漏。

「唉呀,这句话我就当作是称赞收下啰。」

太吉兄听到这里,两眼一瞪,几乎就要翻了白眼。

良久,太吉兄这才拉拉我的脸颊。

「这价钱跟我们之前说好的不一样!」

严格说起来,我对学姐的说话方式,也实在说不上「好感」。

……明明依照媛德的说法,共产党只是一群乌合之众,怎么就会打那么久呢?

那人却给了我们一个白眼。

「所以学姐果然知道?」

有一说叫作近亲嫌恶,她们都是九曲心肠,也难怪晓瑜对学姐毫无好感了。

「里头还在开会呢,要是吵到了爹爹,等等不拿你们问罪才怪。」

「真的是陈钰耶……可是,真的是她吗?和我们知道的陈钰,未免差得太多了吧?」

「——什么事情这样吵吵闹闹的?」

「学弟真是自信,居然能说『不能见你、不想见你、也不会再见你』这样的悲苦宣言不是她会说的。」

「喔,学弟知道了啊,我还以为你会迟钝到没注意呢。」

——「旖旎百丈织罗景,秋色漫天刃饮红。」

「这跟之前的不一样!」

……在士兵的对话声中,隐隐约约,有着异于他们嗓音的声音,穿杂其中。

「……没错,正如学姐所说,我们之间认识不到一周,但不一定是认识的时日久了,就一定能知根知底。我和学姐认识也有几年了,我对学姐就是一无所知。」

「学姐,陈钰回来了。」

不看还好,一看到上头的价钱,我差点没昏倒!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但那人还没说完,仍旧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想你们这鬼岛种的烂叶子,能泡出什么好茶来?到底是被日本人奴役过的,这小鼻子小眼睛的小地方种出来的小茶叶,气色味道就是不好,能给你们这样的价格,已经是十分优渥了!」

那在士兵对话中所穿杂的,若有似无的唱戏声。

「什么怎么回事?」

陈峰长官,不是那天才摆出一副支持我们的样子吗?

我说。

虽然就算是常客,晓瑜也从来没给学姐多好的脸色就是了。

「学姐,前年的那天……我还有很多细节没有搞清楚。」

「学弟,感情的事情是不用搞清楚细节的。」

她这样说:「因为感情不一定需要事实,需要的只有双方的感觉,知道细节有什么用呢?」

「……这句话我一点也不想被当时从中作手的元凶说啊。」

「只是奉劝你一句啊,学弟。」学姐搅动着咖啡,将映在杯里的容颜模糊了。

「我的想法还是跟当时一样,那位大小姐不是你能碰的。」

「她不一样。」

「就算不一样,不能坚持己见的话,不一样也等于一样。」

她难得地敛起了笑容。

「知道『丸角竞争』吗?」

「……学姐也看过《世界游戏法大全》?」

「当然了,我对游戏一向颇有心得。」

她竖起了手指,「知道吗?这游戏虽然美其名为『竞争』,实际上却是充满瑕疵的。在两横两竖构筑而成的九个格子当中,只要占住了中间的格子,做为先手之人就占了大半的胜机,后手的玩家最多就只能达成平手局面。结果,掌握胜利的契机,实际上不在个人的实力多寡,而在于猜拳的时候你的运气好不好。」

「……这和我们的话题有什么关系吗?」

「虽然做为竞争游戏,这样的规则充满瑕疵,但却意外的现实啊,学弟。」

学姐眯起了眼睛。

「陈钰做为中国人,一开始就是猜拳的赢家;而你呢,学弟,虽然受过高等教育,曾在日本学医,本身也有一些武术底子,算得上是优秀的人物,可到底是被殖民的一方,打从一开始,猜拳就不可能赢。你说,你要怎么在这场竞争中取胜呢?」

「我没有打算要取胜,我也不觉得人生是游戏。」

我摇摇头。

「我不认为我们是敌对的关系。我们不都是中华民国的子民吗?」

「咦?连房东小姐也去吗?」

「媛德!妳这样讲话对房东小姐太失礼了!」

既然是元宵,可不能没有灯笼,太吉兄一早就和几个工人办货,晓瑜也出门拜会长官,今天由我独揽大权。

「媛德,妳回来啦?」

看她这般激动,我提高了一些音量喝止她:「这份报纸是前阵子有人来茶坊乱的时候留下来的,上头写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带回来是想请妳帮我查查看这东西会是谁印的,怎么妳反而信了上头的东西?」

「……她还会修电线?」

媛德摇了摇头。

「嗯,电线好像坏掉了,怎么开都没有电,刚刚艾薇儿已经去修理了喔。」

「啊,是肇维君吗?」

「妳一定是太累了啦。」

「阿维,跟你讲一个好消息!」

快到元宵了,即使日子清苦,路上仍是张灯结彩的,好不热闹。

他笑着:「听说今年元宵,咱们基隆这里要大办桌喔!」

我叹了口气。「媛德妳也别想太多了,我看这份报纸还是扔了吧,免得影响妳的心情。」

我听了差点没昏倒,只好挥了挥手,向她解释。

我不禁感叹。

媛德自己不知道节制就算了,老师也就这样放任她一个女孩子这样瞎忙。

明明才刚过完年,怎么我一点也没感觉到比较轻松呢……

虽然我如此提议,太吉兄却面露难色。

在我认识的人当中,媛德是最具爱国心的了。

印象中有办桌这等好事,不是大拜拜,就是谁家娶亲了。去年庙口在几个大节日的时候,都摆了好几桌的菜拜拜,拜完就大家分食;后来随着物价飙涨,原本说要发送的冬至汤圆就停办,甚至连今年元宵的活动都要取消,还记得太吉兄抱怨了好久呢。

我话还没说完呢,只见媛德脚步也没站稳,劈头就抓着一张纸问:「哥、这是怎么回事?」

太吉兄说着,一面还吞了吞口水。

「……我宁可相信她只是坏心眼而已。」

房东小姐拍了拍媛德的肩膀,「没关系喔,肇维君,我没在意啦。媛德最近常常忙到日夜颠倒,一定是太累了,加上他们报社外面也有人作乱,才会一下子乱了分寸而已啦。」

现在就把自己操成这个样子,要是哪天真的担任编辑,不把自己忙死才怪。

办桌,我好一阵子没听见这个名词了。

「只是做为思考上的竞争游戏而已。《世界游戏法大全》也有收录喔。」

「如果是同一个国家的子民,为什么理应施行的宪法,就只有这里不适用呢?」

后来,在因缘际会之下,她才遇见了她称作老师的报社社长,颇受重用,得以一展长才。

她重新摊开了报纸,「我也真是的,这上面写的东西……仔细想想根本毫无根据,我居然会这样激动……」

「我回来了——」

我一时无语。

「媛德,妳听我说——」

「……如果我有晓瑜一半会拉生意就好了。」

《雨港基隆(小说)》3 -寄雨行- 第二章插图(1)
《雨港基隆(小说)》 · 3 -寄雨行- · 第二章 · 第1张插图

「这上面说的难道是真的吗?哥,小只鱼他们不会真的在搞军国复辟吧?」

结果又是拿我寻开心啊,真是的。

这也难怪。

「……不、不了,既然是哥要我问的话,我这两天有空再跟老师参详看看。」

「现在国民政府在大陆还在和那些共匪打得不可开交,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和日本鬼子偷来暗去!」

「不行啊,最近新闻可多着呢。这几天到处听说有人在抗争,还要去北上陈情,说通货膨胀都是国家害的……真是乱七八糟。」

她又笑了,依然是那高深莫测的笑容。

「太吉兄,怎么了?」

「是哪家有喜事吗?」

茶坊的员工薪水在晓瑜的坚持下改为现金和白米对半,虽然保障了我们员工温饱,不过随着米价疯狂上涨,开销也跟着水涨船高;缴给政府的茶叶,收购价格又不一定跟市场价格能相提并论,这样内外交迫之下,总教人不太安心。

「反正说是政府出钱,也不用帖子,干脆咱们明华庄全员出动,给他吃个片甲不留!」

她挥了挥手:「更何况,这是你自己的课题,得自己去解决。学姐我也是很忙的唷。」

即使我们和政府机关关系良好,总能买到白米,可白米也不是免费的。

若不是女性不能参政,她大概早就成为公务人员了。

虽然不知道学姐平常做的都是些什么工作,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绝对不适合当老师。

才说着,就听见急拉大门的声音。我所知道的,只有媛德一个人会这样急躁地开门。

一样吃了大半年的白粥配酱菜的我,很能理解太吉兄的感受。

她是那样努力的人,看到这种和她努力目标完全相互牴触的谣言,会这么生气也是理所当然了。

「那些小鬼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只会要国家不要战争,要稳定的生活,可是不平内乱又哪来的安定生活啊……我看根本都是被共产党渗透的……」

我摸摸她的头,「我看妳要不要干脆请个两天假好好休息一下?」

她重新把报纸塞回自己的包包里,脸上又多了几分气愤。

「好像不是耶,听说是政府说要办什么军民联欢晚会啥的,唉呀我也不是很懂,反正听说会有好料的就是了!」

「有关系,也没有关系。」

「……抱歉、这几天我们报社也老是有一些学生过来叫嚣,我一时激动,就……」

我往后站了半步,这才看清楚她手里的东西,不正是我前几天带回来的报纸吗?

我想着哪天应该到他们报社找那位老师聊聊,一面听着房东小姐抱怨酱油的价格又往上飙涨的琐事。

不过,也正如学姐所说,这是我自己的课题。

我问。

「啊~果然这时代,没有电灯做什么都不方便呢。」

想媛德老是带公司的工作回来加班,要是没有灯火可用,那可要困扰死了吧?

「……可是这又和我们的话题有什么关系吗?」

只见太吉兄摇了摇头。

「……所以学姐还是没打算说明吗?」

※ ※ ※

结果,学姐还是什么也没说明。

「没有必要的话题是不用说的,学弟。」

她一面嘀咕着,一面上了楼。

「……看起来媛德真的很累呢。」

幸好茶坊的生意过了个年,没有比较好转,倒也不算忙不过来。

这我倒是十分同意。平常有电灯,不觉得有什么稀奇的,一旦电灯不亮了,做起事来总是绑手绑脚。

从台湾光复,重回中国怀抱以来,她就一直心系社稷,重视时事,还曾经用男性化的化名「李元德」投书过报纸几回,对政府所推行的「不说日语运动」也大力支持。

虽然和学姐谈话,常会落得这样不着边际的结果,不过只要多加思考的话,也会有所收获。

纵然物价还是不稳定,元宵终究是大节日,一早卖出的量不少,或许能补足前阵子的开销。

「……」

「搞什么……」

这时,太吉兄回来了,手里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还没放好,就一脸神秘兮兮地凑到柜台前。

「不是啊,头家娘平常这么会叨念,我在想应该就不用叫上她了吧?」

「最近外头实在太不平静了。」

「妳太累了。」

被我这样一喝,她忽然如梦初醒,低下头。

「既然如此,不如把我们茶坊的人都叫上,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我呢就没办法了,脑袋转不了那么快,不像晓瑜可以那样应答如流。还好早上都是熟客,招呼周到就行了。

这倒也是。

忽然,从房东的房里透出了火光,我走了过去,才发现房东居然秉烛。

「嗯,总之呢,如果是问我关于感情问题的话,只怕学姐我帮不上忙。虽然谢霁云女士是万能的,但却不是掌管爱情的神明喔。」

「怎么了吗?」

晓瑜实在很有做生意的天分。只要让她来介绍,就连并非最高级的茶叶,也会被她说得可以飞天遁地似的。

或许学姐是希望我借由自己的思考来推导出答案来?

「怎么了?怎么不开灯啊?」

……艾薇儿到底还会些什么啊?

房东小姐这样说,我也点了点头。

我拉开明华庄的大门,天色已经暗了,家里却没有点灯。

正说着,灯泡闪烁了几下,很快的房内又充满光明,房东小姐这才心满意足地把蜡烛给吹熄。

「不只不只,连艾薇儿也带去吧。她来到明华庄以来,每天都跟着我们吃清粥小菜,不然就是偶尔去食堂那里吃店长的独创料理,台湾的好菜长得是圆是扁都不知道,要是她哪天回法国的时候说台湾菜全是诡异的东西,那不是给我们台湾人丢脸吗?」

虽然以我一个员工的立场来看,生意没有好转实在不能说是「幸好」,不过店内加上我也不过三个员工,以「不太忙碌」这个观点来看的话,自然是好的。

「……虽然不是不能明白太吉兄的心情啦。」我抓了抓头,「不过,都说是大办桌了,我想也瞒不过头家娘吧?」

「阿维啊,难得能吃点好料的,要是还看见头家娘的坏脸色,那不是把好好的胃口给打坏了吗?」

「是打坏什么啊?」

忽闻外头声音,我和太吉兄连背都耸起来,只见晓瑜缓缓走到店内,太吉兄连忙说着:「没没没,正说到今年元宵好像有大办桌,想着要找我们茶坊全体同仁,一起去给他吃到打坏肚子为止呢!」

真会拗!

还好,晓瑜似乎没起疑心,只是点了点头。

「喔……这件事我今天去拜访陈大队长,他也跟我提了,才想回来跟你们说呢,王太吉你消息还满快的嘛。」

「当然啦,听说有好料的,我的消息当然快啦!」

「既然这样,那我们元宵那天就早早休息,到那里吃晚餐吧?」

「好,我回头也跟咱们房东小姐和管家说一声。」

「……林明华和那个艾薇儿也要去喔?」

晓瑜听到这里,眉头皱了起来。

我想,大概是晓瑜本来只想带着茶坊的员工一起去,忽然冒出两个不是员工的人来,对外头不好交代吧?

既然是这样的话,倒是好办。

「头家娘不用担心啦,既然不用帖子,大概也不会限制人数;就算万一有人问起,我和太吉兄就说我们是明华庄的,不会给头家娘添麻烦的。」

晓瑜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又不是在担心这个。」

咦?不是吗?

「……嗯,如果是担心跟艾薇儿不熟,同桌吃饭会尴尬的话,也不用担心啦。艾薇儿虽然沉默寡言,但是很好相处的,这点我和太吉兄都可以挂保证。」

「肇维你很故意耶!」

晓瑜这么说,我才仔细看了一下。

后头好像有些嘈杂声响。

细细的,白白的,如同璞玉一般的温润肤色。

※ ※ ※

我拉开戏台后的布幕。

好像,好像很多好像。

「难怪这些菜色我没一个认识的。」

铭印效应一般地,深深烧烙在我的脑海,难以忘怀。

「嗯!好吃!这个好吃!」

「管他认不认识,好吃就行了!」

忽然,我的衣领被一股巨力往后一拽,我连忙稳住脚步,才没跌倒在地。

「邀了,不过她说还有工作,今天也还没回家呢。」

房东小姐笑着。

「原来媛德是在忙这个啊……」

我用力一甩,猛地站起身,排开人群——

「我头一次到这附近来。那是什么?」

但我没听见。

——是她!

好像有人喊着好吃。

还好,晓瑜看起来似乎没事,微笑地点点头。

房东小姐开心地说。她的食欲本来就好,这些日子净吃些清淡的东西,现在愉快的心情全写在脸上。

不过,看媛德一脸满足的模样,大概是前头的长官听了很满意吧?

我的目标只在前方。

只见一位中年女子看着我,脸上的表情颇为惊讶。

就像太吉兄刚才说的,谁也没在看。

「看路啊!」

就算全没人观赏,我也会看着。

「哗,会不会太拚啊?元宵可是小过年耶,他们报社居然还不给放假,真没人性。」

就像太吉兄所说的,放眼望去,人群中也有好些衣衫褴褛的人,怕是都饿坏了,哪有什么心思看戏呢?

只见太吉兄狼吞虎咽着,同桌的三位女性也开始品尝起来,我跟着动了筷。

这样也好。总是因为身为女性而鲜少能在众人面前发言的她,如今能有个不用借由稿纸发挥的机会,也是好事。

茶坊的其他工人全打散了各自坐着,而我们一行人勉强穿过人潮,好不容易才找到边边角角的位子坐下。

故意?什么故意?

不过,提议这件事的太吉兄似乎早就忘了,正埋头苦干着呢。

正说着,一道道连名字也叫不出的料理菜色流水似的上到桌前。

只见她双手背在背后,摇头晃脑地说了许多,很是卖力的样子,但我却除了附近的人们抱怨的「到底是什么时候上菜啊」以外,什么也没听见。

在戏偶一个跳跃之后,我看见那伸起的手。

忽然听见一阵掌声,把全部的人的视线都吸过去,只见一个拄着拐杖的中年人走到长桌前,像是在说些什么,但我们的位置在后头,听不真切。

刚才媛德和孙老师都说了些什么,我完全没有机会得知。

但我就会看。

「哗……根本是全基隆的人都出来了嘛!」

「……大概是要热闹吧。」

——中国菜都要取些让人搞不懂的名字,越是搞不懂就越是吉祥!

「……嗯?那不是向阳报社的孙老板吗?」

「话说到这关云长杀败了华雄,回到帐中……」

只见前头铺着桌巾的大长桌附近站满了警总的人,位子上的人虽然不全认识,但也见过几个,都是在地的高官权贵;而在这之外,则是一张又一张的圆桌,椅子上也早就坐满了人,甚至还有两个人挤一张椅子的。

「……李肇维,那是什么?」

我撞上旁边的另一桌,理所当然地挨了骂。

虽然都是些叫不出名字的菜,可功夫是好的,道道飘香。

——咦?

光就这一点,的确该好好谢谢房东小姐和艾薇儿。

我的视线直勾勾地盯着,竟是一点也移不开。

「真好吃!」

「王太吉,这里最不拚命的就是你了啦。」

「不过,为什么大办桌要摆戏台啊?等等好菜上桌的时候,谁还看戏啊。」

……就算房东小姐再会吃,也不至于真的把政府吃垮吧?

匡啷!

好像有谁正在争执着。

可惜,本来特意邀艾薇儿来,就是要让她尝尝台湾菜的,全上这种我不知名堂的菜,这下子我也介绍不了了。

是啊。

「陈钰!」

政府主办免费军民联欢晚会的消息一出,几乎是万人空巷,将整个庙口长街挤得水泄不通。

原本还不确定,不过看到他后头跟着的媛德,这才真的确定。

我随口回应太吉兄的问题。

我愣住了。

虽然现在已经痊愈,不过晓瑜毕竟小时候曾经染上肺病,前年国民政府来台,她一时兴起还跟我去迎接过军队,差点就喘不过气来了。

但那又如何?

我接了下去。

我说着,毫不犹豫。

这可能是我自国民政府来台的当天以来,所见过最多的人潮了。

我穿过重重阻碍,终于来到了戏台前。

虽然她身上的女绔,在旁人的眼中,更叫人觉得惊讶。

「晓瑜,妳没事吧?」

不过也多亏了房东小姐这身相对性的「奇装异服」,加上另一个金发碧眼的「异人」,我们才得以排开人潮,找到位子坐下。

放开!

像是某种呼唤。

我定睛一看,却发现扯着我衣领的是让我意外的人物。

「布袋戏是我们台湾的传统戏曲,因为是用布袋做成身体的人偶,所以叫作布袋戏。听说原本是泉州那里传来的,不过到了这里,发展成我们独立的戏剧。」

嗯。

自然当时的阵仗和现在相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她身体素来瘦弱,多留意一些总是好的。

台上的戏偶翻转,腾跃,双方打将起来,十分热闹。

我还搞不清楚状况,太吉兄却拍拍我的肩膀。

节哀吧太吉兄。

好像有谁扯了一下我的袖子。

叮叮当当地,打在我的心上。

接着,前面的人鼓起掌来,然后开始上菜了。

「我听说今天找了长官家乡的名厨来,特地做他们的家乡菜,聊解一下思乡情怀。」

因为才见过几回,我对他的样貌没什么印象,只记得确实是行动不太方便。

就像我从没拉开这幕似的,没事人一般继续演出下去。

我抛下筷子,连忙起身。

远方的戏台上正开演着。

我顺着艾薇儿的指尖望去,只见在长街的尽头,有着显眼的彩楼。

房东小姐看着这个景象,惊讶地说。

「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我知道是她!

「对了,阿维啊,你没邀媛德吗?」

「艾薇儿第一次见到吧?」

「是布袋戏的戏台。」

我抬起了头。

太吉兄愤愤地说,结果反而遭到了晓瑜和房东小姐的夹击。

「那个——」

但那中年女子虽然惊讶,手上的动作却只停顿了一个刹那,随即反手一翻——

我只听见那在我的位子上本应听不见的锣鼓声响。

「……店长?」

我被店长带到长街的另一头。

那一边正吃着美食,人声鼎沸,这一侧则杳无人烟,门可罗雀。

店长一如往常穿着一身素色服装,一脸白苍苍的发须刻画着他的岁月,卷起的袖子下,却有不像这个年纪的老者会有的健壮手臂。

他坐在我的对面,点起了香烟。

我没办法从他刚毅的表情读出心思。

「……『成一堂』今天休息吗?」

「今天有别的工作。」

他的眼神如刀刃般射了过来。

平常我只知店长在料理食物时会流露出这种神情,实际被这样盯着,倒有点怪怕人的。

「肇维啊,你知不知道布袋戏在演出的时候,戏棚子不是可以随便进去的?」

他叹了口气,我只得默默地点点头。

「要知道,就算没人在看,也有神明在看。你这样冒冒失失闯进去,可是犯了大忌的。」

店长这样说着,和平日总一面说着「料理之路就是实验之路」,一面端出还没有完成的实验料理给人「试毒」的模样完全不同。

不过,的确是我冒犯了,所以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还好人家不怪罪。」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到底也是我的老朋友,看在我的面子上,不会给你难堪,只是下次可别再搞这种花招了。」

我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对了……刚才看到那布袋戏棚子下的,是个女性?」

「是啊,怎么了?」

太吉兄手托着下巴说:「我们吃到一半,有一些年轻人跑到那附近闹,说现在国难当头百业萧条什么的,觉得这联欢晚会太过铺张浪费,里头好像还有老师吧?总之和别桌的人吵起来,后来被警总的抓到一边,打了一顿。虽然只是零星的冲突,不过我们还是先回来了。谁知道晚点会打成什么样子啊。」

我说着,晓瑜这才没说什么。

「……难怪晓瑜刚才一路上什么也不说,大概是在生气吧。」

但这样看起来完美的女性,唯一一项弱点,就是料理。

「唉~真可惜。难得有好料吃的,被那些人一闹,才吃了一半呢。」

太吉兄看看我,又看看晓瑜,接着讪笑起来。

「房东小姐他们没事,先回家了,我过来通知你一声。」

我看了看时间。平常这时候,晓瑜应该早就睡了,只见她现在频频打着呵欠,一副就要睡着一样。

「王太吉你说什么你!」

「少来少来少来。先不说别的,你到茶坊工作以来,附近的婆婆妈妈哪个不是把自家的女儿、外甥女都介绍来给你,哪一次头家娘给人家好脸色看过?」

本来还以为店长总对学姐冷眼相待,或许是感情不好,但学姐的请求他却又要办到,这关系看起来是越来越复杂了。

……是该回去了。

晓瑜抓着我的手臂,一脸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我说的话有那么奇怪吗?

我跟着站了起来,拍拍裤子。

说到这里我才想到,刚才顾着看戏,后来还跟店长说了好一会儿话,几乎没吃什么东西,现在正饿着呢。

我不禁汗颜。

和太吉兄一起送晓瑜回去后,我们一左一右地走在街上。

「……那两个人,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呢?」

「太吉兄也是这样想吧?」

「喔,刚才趁乱的时候房东小姐包了几样菜回来,现在在厨房热着呢。」

看太吉兄的神色,只怕他是不知道的。

她所做的菜色,「味道勉强可以入口」,已经是最好的状况;而那些糟的,我更是连回想都不敢回想。

「不是说危险吗?多个人送,也比较安全吧?」

「啊?」

晓瑜一见到我,立刻跳了起来挤到我的身边,仔细端详着我,我摇摇头。

忘了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房东小姐曾经问过学姐,她和店长是怎么认识的,理所当然地被打了个迷糊帐蒙混过去。

等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气喘吁吁地回到明华庄时,一行人早就在那里等我了。

「咦?」

太吉兄笑了笑。

「喔。」

「我听说……女人是不能演布袋戏的。」

被他这样一说,晓瑜刚才还苍白的脸色一下子涨红,朝着太吉兄便追打起来。

「现在时间也晚了,不如我送妳回去吧?」

「哇、哇哇,我没事啦,晓瑜别这样嘛。」

「有啊,你甩得可大力了,我还以为头家娘的手会被你甩到飞出去咧。」

「没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啊?」

※ ※ ※

「对了,房东小姐呢?」

「肇维!你没事吧?」

店长叼着烟,明白地点了点头。

说完,她随即扯着我的衣袖,拉着我就离开。

「唉唷!头家娘!饶命啊!」

「还有什么事情。」

我完全不能理解是怎样的心意,可以让人端上这样的菜色,所以太吉兄一定是多心了。

「……我是听一位朋友讲的,她以前说过,女人不能演戏,还一脸遗憾的样子。」

那油嘴滑舌的模样,即便是真的被人给吊起来了,恐怕要刑求她的人也会先被学姐舌粲莲花地唬弄过去吧。

「啊什么啊?我看全基隆上下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不知道头家娘对你的心意啦。」

「不行啦,外头那么乱,谁知道庙口那边的冲突怎么样了,妳一个人回去危险。」

即使店长的创新料理常有不完备之处,但无论有多失败,也都比晓瑜最好的状况来得安全。

店长将香烟捻熄了,塞在口袋里,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才站起身。

「咦?有这回事?」

我摇摇头。

「什么被吊起来打的时候,店长忽然出现,英雄救美的啊……」

就在我发愣的当下,艾薇儿又接了话头:「走吧。」

店长却笑了笑。

「阿维啊,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谁都晓得头家娘铁定是因为我这个不解风情的陪衬在,所以才不爽的。」

如此这般。

「我想外头大概没有比头家娘更危险的东西啦。」

那边不是正吃饭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啊……?

虽然晓瑜在生意场上能说善道,也颇受长辈的欢迎,和官场上的那些老爷关系也打得很好,不管做什么事情,总是做得妥妥当当,可说是个巨贾的料子。

店长比手画脚、眉飞色舞地说着,我还是第一次看店长开话匣子说个没完的样子。

「肇维到一半就消失了,我还以为……」

……打起来了?

至少是能吃的东西。

「真是的……从哪里学会这使唤人的功夫……」

太吉兄双手压在后脑,「你想想,每次我们茶坊有人送来什么糕饼,在我们吃到之前你一定第一个吃到,要不是对你有意思,干么那么好?更别提头家娘三不五时就会留你在茶坊吃饭的事情了!阿维你也真是的,有女孩子亲手做饭给你,干么每次都推辞啊?」

「艾薇儿?怎么了?」

……啊?

「在我还年轻的时候,的确有这种规矩没错,不过时代在变,很多规矩也早就不适用了。虽然不是每个师门都是这般开放,大抵来说,除了迎神扮仙之外,没特别不准。说到底,也是因为忌讳女性的经血,听说神佛鬼怪之流的特别畏惧这个,只要给沾上了法力就会消失,过往迎神赛会,布袋戏偶与神像无异,自然忌讳了。只是啊,演戏这档子事耗费体力,单就身体来说,总是男人比较使得上力,戏棚下又热又辛苦,这可不是适合女儿家的事情,所以本来女性成员就少了。以前更辛苦一点,还得蹲着演戏,若不是南部有位姓黄的先生开了先例,今天的戏棚子恐怕还没办法这样『高人一等』呢。」

晓瑜亲手做的料理是如何可怕的东西。

「咦?学姐?」

嘴里还嘀咕着几句。

「是啊。今天这个联欢晚会,你学姐出了不少力,我也是被她找来帮忙的。」

我摸不着头绪地反问,太吉兄却瞪大了眼睛。

太吉兄连忙喊疼求饶,晓瑜这才停手。

我摇了摇头。

「长街那里有人打起来了。」

大概是被我吓到了,晓瑜一下子惊醒了过来,「不、不用啦,我一个人可以……」

我看着店长的背影,发了好一阵子呆。

「谁叫你刚才像是中邪一样跑出去,还把头家娘的手甩开,中间还撞到人,当然什么也没吃到啦。」

「哪听来的。」

我虽然勉强能想像店长拿着杀鱼的刀子冲出来英雄救美的模样,却说什么也没办法想像学姐被人吊起来打的情景。

「……什么意思?」

我苦笑着说,太吉兄耸了耸肩。

我想着刚才什么也没说就离席,实在很抱歉,只好连忙挥挥手,试着改变话题。

「啊?嗯……」

原来只是一些小冲突而已。听艾薇儿那样没头没脑又不解释的传话,还以为那边几百人全打成一团了呢。

不过,太吉兄却还是波浪鼓似的猛摇头。

「头家娘啥都不讲,跟这件事情没关系啦。」

我这样提议,晓瑜却瞪了我一眼。

路灯闪烁着,把我的影子照了个不虚不实。

「总而言之,以后可不能这般冲动。我得回去了,不然晚点对你学姐不好交代。」

「那只是因为她们妨碍了茶坊的工作而已啦。」

虽然我不可能把晓瑜摔出去,可我却对一个女孩子使出这么大劲,实在是失态。

虽然不知道这两个年纪相差甚远的男女是怎样的交情,但似乎是很熟的。

而长街的另一端,灯火通明,好不热闹。

忽然一声喊,我连忙抬起头,只看到艾薇儿三步并作两步,很快地跑过来。

「那不然太吉兄跟我一起送晓瑜回去吧?」

想起这个胡诌的故事就想笑。

「李肇维。」

「……太吉兄多心了吧。」

「结果我什么也没吃到,只好回头厚着脸皮跟房东小姐分一点啰。」

「就算退一万步说,晓瑜真的对我有意思好了……我也不会接受的。」

「……还是那么专一啊?」

他看着我,无可奈何地抓了抓头。

「我知道那小妮子让你很喜欢,可是说什么是大陆那边来的,还是高官的女儿……就算不讲身分的问题,陈钰这次回来像是变了个人一样,上回遇见了,啥也不讲,一副就是把你给忘记了的样子,你干么还这样热脸贴冷屁股啊?要是换作我,身边有这么一个情深意重的女孩儿,还是青梅竹马,早就二话不说共结连理了。」

「不是那个问题啊,太吉兄。」

我苦笑着。

「我和晓瑜的确是小时候就认识没错,但那时候我还不满十岁,就算感情好,也只是小孩子玩在一起,作不得数的。」

「那不然咧?是因为陈钰那丫头比较可爱吗?可是咱们头家娘也不是不好看,要是基隆办个选秀大会,我敢说头家娘一定排到前三名去。」

「也不是那个问题。那些都不是问题啊。」

「阿维你讲的东西太难了,我听不懂。」

太吉兄干笑了两声。

「总之啊,看来你的心意是不会变啰。可怜头家娘,看来是得失恋啰。」

「就说是太吉兄多心了。」

我叹了口气。

「别说这么多了,都那么晚了,我们还是快点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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