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港基隆(小说)》 · 东方红&因幡鸦 · 2.4万 字
林明华独自坐在廊侧,听着落在庭院的雨声。
基隆多雨,雨是哀愁,雨也是沉淀。
每当心情不好的时候,她总会坐在这个地方,一边聆听滴滴答答的声响,整理自己的心绪。
第一次坐在这里,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呢?
林明华追忆着。记得是小时候,想把在学校辛苦完成的画作带回来给父亲观赏,却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毁掉时,父亲曾在这里安慰着哭成泪人儿的她,从那时候开始,她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各种不同的雨声,总能给她不同的幻想。
绵绵细雨宛若拨动的弦,搔动着心头;倾盆的大雨则让她想像风拂过樱花枝芽,吹落一地殷红。
即使那是她未曾踏足的故乡景色,只在想像中鲜活的景色。
就读中学校时,头一次成绩不尽理想的时候,是雨声抚慰了她的心灵。
刚开始练习护身用的柔道技巧,不慎摔伤了右手,好几天不能动笔画图的时候,也是雨声让她暂时忘却了惆怅。
还有一次,是高中时支援学校柔道队担任医护人员,因为裁判对对方选手的不正判决,她试着抗议,却没有获得正面回应的时候,她也在这里发了好一阵子的呆。
虽然事后被教练责骂多管闲事,但她总觉得,因为己方选手摔倒受伤,就判定对手失去资格,实在胜之不武;尤其对方还是以台湾人的身分,连闯三关打入准决赛的强者,关于其实力的传闻早在各个学校中不胫而走,结果就是虽然林明华的学校队伍打进了决赛,却在暗地里被其他学校说成是畏惧了台湾人的实力,用卑鄙的手段赢了比赛,最后还在决赛时落败,从此臭名远播。在那之后,林明华也不再支援柔道队的事务,只专心在自己的画作上。
如今,父亲离开台湾,回到日本,已有几天时间。即使这幢明华庄,本来就是父亲特地为了她所建的公寓,但想起平时忙碌的父亲,此刻再也不会在闲暇的时候来这里看看,她的心里就有些悲伤。
不过,她听着雨声,并不感觉寂寞。
因为源叔还在身边。
源叔是从小就陪在她身边的保镖,一直以来负责照顾林明华的生活起居大小事务,所以她并不寂寞。
更何况,还有从去年开始出租公寓内的房间后,陆续入住的房客们在,林明华从未感到孤单。
尤其是当这些房客中,还有几个特别吵杂的人在的时候。
「唷!房东,妳在这里发呆干么?」
正当林明华沉溺在雨声的时候,有道不解风情的嗓音,老远就从门口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李元德这么说着的时候,颇有些自豪,又带点抱怨的看着林明华,让她觉得有点不自在,连忙低下了头。一旁的李肇维见状,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阻止他再说下去。
王太吉耸了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大概是因为房东有台湾人血统的关系?」
「好~既然都谈成了,大家开心,那就来庆祝一下好了……嘿咻!」
门外站着一位神情刚毅,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他将手中的物事电光石火地收入怀中,接着扫视在场的众人。
王太吉爽朗地笑着:「听说源叔在房东父母结婚之前就一直跟在身边,就连现在也还是留在台湾陪着房东,人家所谓的忠臣就是这种感觉吧?」
「哼……」
李肇维这么询问着。自从日本宣布投降以来,就他所知,现在就要接手掌管的国民政府,虽没有强制遣返日本人,但只有房东的父亲离开这点,实在让人不太理解。
李肇维摇了摇头。虽然知道房东是台日混血的第二代,不过关于母系的话题,他还是第一次听到。
「抱歉,打扰了——」
「嗯,我记得啊,怎么了?」
虽然对当时资格被取消的事情,李肇维偶尔回想起来,还是有些遗憾,但也觉得这样的机会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并没有太过放在心上;更何况,当时他们在台湾的传闻,居然也传回日本,使他在日后到日本读医学时,有幸获得高中时代教练的引荐,拜入三船久藏大师的门下,学到了不少精髓,比赛的结果如何,对李肇维来说倒也不是那么重要。
咕噜——
「是这样吗……」
「先不说这个了,房东啊,还记不记得我上次说过,咱们茶坊新来了一个从日本回来的高材生?」
「谁跟她老朋友。」李元德有些不悦的咂舌:「要不是那些日本人用偷鸡摸狗的方法,取消我们的资格,害我不能上场,我们早就打进决赛,说不定还能打到本土的比赛呢!」
「就说不用那么拘谨了嘛。」
李元德凑了上去,拿起瓶子端详了一阵,「这是什么名堂?」
「是啊,真的很吓人。」
林明华板起房东的神情,朝王太吉这个总是无视住户公约的房客说教。
「那个源叔真的只是管家吗?」
「这样真的能喝吗……?」
※ ※ ※
虽然林明华义正辞严地说着,不过看王太吉那嘻笑着抓后脑勺的模样,就知道没一会儿他就会把这事抛诸脑后了。
「什么怎么样?」
林明华捏着鼻子,猛烈的摇着头;李肇维也摇摇手,敬谢不敏。
「有新房客的话,我当然是很欢迎啦。」
「也不全是吧?」
林明华立刻捏起了鼻子,李肇维也皱了皱眉头。
「虽然这样一点也不算是什么弥补,不过如果不嫌弃的话,楼上还有房间,尽管挑一间吧!房租我会算得稍微便宜一点的。」
「呜哇啊啊啊⁉」
「唉呀~昨天晚上还真是吓死人了!」
那是个让身为日本人的她都感到惊讶的正确礼仪。
「这两个年轻人啊!难道房东大人要因为以前的仇恨,就打算看这两个有为的年轻人因为战争而流离失所,只能够流浪街头吗?」
「林小姐,的确是个温柔的人呢。」
只见源叔眯起双眼,锐利的眼神宛若刀刃,刺向肇维两兄弟,让他们不自觉地背脊一阵发凉。
「他本来和他弟弟住在一起,不过他们的房子听说要卖了,所以两兄弟得找新的地方住,我想说我们明华庄还有空房间,想带他们过来看一下。」
「好了啦,元德,那又不是林小姐的错。」
不只是她,就连对方也露出了相同的神情。
「王太吉,我说过多少次?不要在走廊上大声喧哗。」
「真是感激不尽,林小姐。」
「真是的,喝一口又不会怎么样——」
李元德耸了耸肩,不再说什么。并非他真的认同了哥哥的说法,只是眼下兄弟俩就要流离失所,不得已必须寄人篱下,这类刺激性的言词,自然是少说为妙;另一方面,弄得非得搬家,搞得这样人仰马翻的,也是李元德自己捅出来的篓子,既然哥哥不再提起,他也不想刻意找骂挨,就这么闭上嘴,才是上策。
「这满香的嘛。」
「就知道房东会这么说!欸,阿维啊,快过来跟房东打声招呼!」
「说到这里……房东和源叔,为什么没有跟着回到日本呢?」
打开大门的,是两个面容相似的青年。
在一片沉重而肃杀的气氛中,只有林明华一派轻松地站了起来,走到中年男人的身边,满是开怀地说:「肇维君和元德君,我来和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源叔,是家父的好朋友,平常明华庄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由他一手包办,要是你们房里的灯泡还是什么坏了,跟叔说一声就好了;叔,这两位是李肇维和李元德兄弟,这几天要搬来明华庄,麻烦叔关照一下啰。」
「不会怎么样?」
「……你们认识啊?」
从王太吉身后的半开门缝中,散发出了浓烈的杀气!
「哎唷,我是个粗人,那种坐姿礼节什么的我不懂啦!」
不过兄弟两人各自的盘算,王太吉是看不明白的。
王太吉松开了肇维的肩膀,双手抱着胸口,歪头沉思。
林明华一展笑颜。对她而言,房子里头自然是越热闹越好的,即使有些人,像是王太吉这样吵杂得很,但总比屋子里空荡荡的还让人安心一些。
肇维和元德几乎听得见太吉吞咽的声音。
「哼……算你反应快。」
「安啦,虽然很呛,不过兑着水喝,别有一番风味喔!根据店长的说法,这好像是他独创的酒,外头可买不到呢!阿维,房东,你们也来一点怎样?」
王太吉语气夸张地说着。
「我也不知道,我兼差打工的食堂的店长他自己酿的,说是用离岛那里的麦子还是什么的做成的酒。闻起来很好,不过喝起来实在呛到不行!」
接下来的状况,就算是曾受过柔道训练的肇维和元德两兄弟,也没能看个分明,只隐约见到白光一闪,王太吉立刻姿势端正地跪了下来,双手将酒瓶奉上!
「源叔是房东父亲的随从,好像是以前他在巡山还是什么的时候就在了……啊,你应该知道房东的母亲是山地人吧?」
林明华展露笑颜,一扫刚才提起往事时的尴尬。
接着三人相望,惊讶地指着对方。
「村田源八郎,这里的管家。」
「……就算你们这么说,我也不会减租喔!」
「要是下次再犯,你就有得受的!」
「还请多多指教!」
「是喔?也难怪啦,房东的皮肤很白,看不出来很正常嘛。」
「怎么样啊,房东大人?」
隔天上工的时候,王太吉一把勾住刚到茶坊的李肇维的肩膀,「阿维你们也吓死了吧?」
「啊——!」
「呜哇!好重的酒味!」
李肇维也拿起瓶子凑近来闻了闻,饶是以前上大体解剖课程早已闻惯那些药品的刺激味道,但这么刺激的食物,他还是头一次闻到。
「那就请多多指教了,房东。」
「哪来的仇恨啊?比赛又不是我打的,而且我也觉得他们就这样被取消资格,实在很可惜。」

「我才不要呢!」
「喔~原来还有这样的事情啊?」
短暂的沉默,三人各自在脑海深处挖掘着记忆——
肇维和元德打了一声今年以来最有精神的招呼。
李肇维立刻正座,朝林明华行了一个十分端正的礼。
「啊,叔,你回来啦!」
※ ※ ※
在两人踏入屋内,映入林明华眼帘的同时,她的心里有股熟悉感油然而生。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
这让她想起了总是一板一眼地生活着的父亲。
林明华双颊飞红,连忙摇了摇手。
「唉呀,歹势啦!」
在一番说明之后,王太吉拍着额头,「这就叫做有缘千里来相会吧?真想不到,咱们茶坊的新员工,居然跟我的房东是老朋友啊?」
「哇……你正座的姿势很端正嘛。哪像这个王太吉,每次坐榻榻米都胡乱盘腿,有够没规矩的。」
李肇维又是一次深深的行礼,李元德也正座着,俯下了身。
杀气!
「不,我不知道。」
林明华被这两兄弟逗得格格笑了起来。大概是平常最常遇见的王太吉实在太过随便,像他们这样正襟危坐来谈租赁的人,反而成了稀有动物,让她不禁觉得有些有趣,更有些熟悉的感觉。
王太吉把放在脚边的布包打开来——
除了王太吉以外。
李肇维想起昨天那个刚毅男子的表情,和那丝毫不带迷惘的眼神,加上露出的两条手臂上布满着大大小小的伤痕,让人觉得他是一位惯于斗争的战士。
「总之呢,在这里不用那么拘谨,你们行李整理整理,我的明华庄随时欢迎你们!」
王太吉嘻嘻地笑着,「阿维,元德,我就说了,我们房东人不错吧!」
李肇维摇摇头,对自己这样探究别人过去的行为觉得有些好笑。本来这就是房东的家务事,身为外人的他没有立场置喙。无论是什么理由,对他来说,都不是能过问的事情。
「管他们回不回去,重要的是我们现在有地方住了,不是吗?」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元德开口了。
「那个什么源叔的虽然吓人,不过日本都战败了,他再怎么嚣张也有个限度;反正我们行得正、坐得直,哪用得着怕他在那里挥着小刀耀武扬威的?」
李肇维听到这里,不禁皱起了眉头。他当然不是认为源叔舞刀弄枪的行为是好事,不过身为明华庄的管家,又是房东父亲的老战友,为了维持明华庄的秩序,而多少有些过于激烈的行为,都是可以理解的事情;况且,在听完王太吉谈过关于源叔过去的一些事情后,他对源叔除了畏惧以外,又多了一点尊敬,听到元德这样的意见,自然心里头有些不舒服。
「哇,这样讲起来,我会被源叔给盯上,好像是我行也不正,坐也不直了嘛!」
王太吉夸张地挥舞着双手,元德耸肩,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的确是坐不直啊,瞧太吉哥你才正座没多久就腿麻的样子。」
「好啊,你居然敢笑我!」
王太吉摩拳擦掌,打算架住元德的脖子,给他来一点教训的时候,身后突然出现了一道人影!
「王、太、吉……」
「哇!」
王太吉一个转身、连退数步,和身后的人影拉开距离。
「多桑请你来茶坊,是给你混水摸鱼、坐领干薪的吗?」
人影虽然个头娇小,比之王太吉还矮了一个头不止,但人影散发出来的压迫感,虽然性质不同,在强度上丝毫不输给源叔!
「不不、小的不敢!」
「既然不是,那还不快点干活?」
「是、是、头家娘吩咐的是!」
王太吉连忙挑起扁担,飞也似的跑出了茶坊大门。
「小只鱼,我们不过是跟太吉哥聊聊天,犯不着这么激动吧?」
被林明华这么一提醒,李肇维才大梦初醒一般。
「虽说战争刚结束,鸡肉实在很贵,不过也没必要这样死瞪着我吧……」
不过,对他们三人来说,彼此并不是单纯的雇佣关系。晓瑜年幼时曾染上严重的肺炎,当时她的父亲四处求医,找到了肇维在宜兰开诊所的父亲,在他们家的诊所治疗了好一阵子,期间三个年纪相仿的孩子玩成一片,实质上的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李肇维的心中有股说不出的矛盾感。虽然在茶坊工作的时候,偶尔会听一些耆老提起当年清朝是如何的软弱,日本是多么的可恶,在一场战争之后,将台湾轻易地割让出去,使得中国的版图因此分裂之类云云;但对他而言,中国这个「祖国」,就在不久之前,还是一个可恨的「敌国」,有关于这个国家的事情,都只是在课本记载的文字、在师长口中的叙述、在乡野风行的传闻,突然有一天,自己就成了这个「只是听说过的国家」的子民,心中百感交集,可见一斑。
他迅速地爬下了床,却看见下铺的床上是空的,原本应该睡在那里的元德早已没了人影。
「好了啦,元德。」
「什么?」
肇维才刚要说话,就又把话头吞了回去。
无论如何,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他褪下睡衣,换上平常上班穿着的西装,准备出门——
「没什么,就原本的屋主把房子卖了,所以……」
「茶坊是工作的地方,不是给你们聊天的,还有,小只鱼不是给你叫的,现在是上班时间,叫我头家娘!」
「没什么。」
肇维稍稍提高了音量,制止元德冲动的言谈。
虽然以他在日本求学的经验来看,说出这种言论即使罪不致死,起码一场牢狱之灾是免不了的。
李肇维的父母,都是医生。在战争爆发的期间,他们加入了赤十字会的志愿医疗团,将肇维送去日本念书,并给了元德一笔储蓄之后,就深入中国的战区,无论中日哪方的军队或者人民,只要有伤者存在,他们就出手救助。
「本来就是啊,小时候明明就病弱成那样,谁知道病好了变那么嚣张?」
「真是的,肇维君你睡傻了啊?」
「就知道肇维会这么说,所以我昨天跟多桑讨论过了,决定不要浪费你在日本读书的经历。先去准备准备,等等多桑要给你上课呢。」
「不请就不请,有什么了不起,又不是没地方可以去!」
在晓瑜病愈后不久,张老板旋即抓到机会东山再起,便带着晓瑜回到基隆打天下。在那之后,他们已经有超过十年没有见上面,想不到再次见面,就是张老板捎信到肇维在日本就读的学校,让他在因为战争而中断学业之后,得以有一份工作糊口。
她拍拍身上的灰尘,双手扠在腰间,「喏,前阵子不是说感谢我照顾你们兄弟两个,我们一群人一起在成一堂用饭不是吗?那餐她根本没什么吃嘛!」
听见这种说法,林明华的不满又多了几分。
「嗯?肇维君,你说什么?」
说起他们原本住的地方,是一处靠大马路的矮房,所有权属于元德。听元德说,是趁着日本战败,许多日本人为了回国而变卖财产时低价收购而来的,后来有人向他提出投资运输业的事情,他便把土地权状交了出去,谁知道对方就这样一去不复返,等到他们收到通知,就是房子已经被转手了。
「昨天下班以后,根本累瘫了,也没注意他到底有没有回来……」
就在今天,国民政府的军队正式登陆基隆港,从此之后,台湾便要在打着自由、民主旗帜的国民政府的领导下,「重回」中国的怀抱……
咚!
女孩的名字叫做张晓瑜,是这间「临港茶坊」的第二代头家娘。在年初的时候,她的父亲,也就是茶坊的创始人宣布退休,开始让她渐渐掌控茶坊的大小事务,是肇维和元德两兄弟的雇主。
他开始觉得自己也许不是一个称职的兄长。
「呼……起床了,元德——咦?」
虽然从头到尾,晓瑜只瞪着他看,其他同桌的人浑然不觉,吃得津津有味。
想起元德懊悔的模样,肇维决定不要提这件事情,于是只摇了摇头。
「痛痛痛……肇维君,你干么走路不看路啊?」
「没关系,昨天跟太吉兄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他介绍我们租他住的公寓,也和房东谈好了。」
「迎接军队?」
「……哼,我去搬货了!」
「你这种话要是早个几年说出口,可是会被打成非国民,直接杀头的!」
李肇维摆摆手,把刚才浮现脑海中的恐怖画面给一扫而空。
这也难怪。林明华虽说是混血,终究还是日本人,自己的国家打输了,难免会有这种反应。
那是一场在百忙之中抽空参加,身为主办者的晓瑜却始终瞪着一双死白的眼睛,让人不知道该不该动筷的恐怖餐会——只因为明华帮自己夹了一块肉。
或许是这层关系使然,元德对眼前的这位「雇主」,始终不能拿出一点敬意。
「那,你们找到地方住了吗?如果不介意的话,二楼还有客房,随时都欢迎你们喔。」
李元德愤愤地甩手,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外,肇维连忙向晓瑜赔不是。
元德皱起眉头,对眼前娇小的女孩抱怨,只见对方横眉竖眼,不仅不害怕,反而瞪视着元德。
「太瘦了啦。」
「是啊!多桑说,要教你认识茶叶的种类,好让你站柜台呢。啊,还有元德也是喔!」
不想让晓瑜担心,肇维如实报告,却看见晓瑜听到这个消息,脸色马上一沉。
「……别这么说。」
「好了,元德!」
「话说回来了,我听说本来你跟元德住的地方要被卖掉了?怎么回事?」
※ ※ ※
「这阵子元德不是三不五时就提起一次吗?今天就是皇军完全撤退,国民政府正式接管台湾的日子啊。」
「抱歉抱歉,昨天实在是太累了,一时恍神就……房东没有受伤吧?」
「会吗?我们头家娘身体还满健康的啊?」
「比起那个,元德一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房东,妳有看到吗?」
「是吗?我是听说,以前台湾是中国的领土,是因为中国打输日本,才被割让过去的,现在中国赢了,那被讨回去,好像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晓瑜当然没有看漏肇维神色间的哀伤,灵巧地换了话题。
「这个嘛……」
只是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什么?要不是因为你跟我们家熟,谁想请你这种偷懒的家伙啊?」
他甩了甩头,打了一个大呵欠,只觉得头痛欲裂,大概是刚才做了恶梦,但梦的内容却记不太真切。
「哎唷,肇维你不用道歉啦,又不是你的错!」
晓瑜摇了摇头,「说起来……在肇维你最难过的时候,我们都帮不上忙,现在给你的这份工作也不是多花脑筋,浪费了你的才能,根本没有帮上什么啊。」
明华朝他伸出手,他迅速地爬了起来。
「哎唷!」
李肇维其实不太想回想起那场半个月前的饭局。
刺耳的鞭炮声响,将李肇维从睡梦中拉回现实。
「哪有帮到什么……」
「元德是我的弟弟,他犯了错,当然是我的责任。」
「这个嘛……我想太麻烦你们也不好。毕竟我们兄弟两个今天能有工作,已经是你们大力帮忙了,要是连住的地方都还要靠你们,那就太不像话了。」
「也没有那么严重啦。」
「呿,神气什么啊,又没大我几岁。」
不过,再复杂的心情,只怕也没有林明华来得复杂;只见她双手抱胸,眉间多了些许痕迹。
「不是那个问题。」林明华双手往腰间一扠,十分不愉快地开口:「我说的是啊,明明台湾划到日本领土都五、六十年了,就算是日本今天战败了,也不该把台湾让出去吧?」
「是吗……王太吉做了这么多余的事情啊……」
「啊——」
「元德?不知道耶……我想,八成是去港口那里迎接军队了吧?」
肇维暗自叹了口气。说到认茶叶的种类、品质,以及品茶的天分,其实不管是哪一样都是元德比较在行。只是他的个性太冲,自尊又太强,站柜台的时候常常与客人起冲突,也因此与晓瑜有许多摩擦,一气之下拂袖而去,在茶坊里头早就见怪不怪;上周跟晓瑜呕气之后,这几天比较忙,也不见他来上班,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了。
才一走出房门,李肇维就和别人撞了个满怀,虽然对方迅速站稳脚步,没有跌倒,不过他却跌坐在地板上。
「嗯……也不用太担心啦,我在上班的时候听说,国民政府对留在台湾的日本人采取怀柔政策,我想应该不至于危害到房东或者源叔的安全吧?」
晓瑜立刻换上了笑脸,「为什么不问问我呢?我想多桑一定也很欢迎你们的。」
站在门外的不是别人,正是明华庄的房东,林明华。肇维晃晃昏沉的脑袋,连忙与她赔不是。
晓瑜叹了口气。
「抱歉,头家娘,我们下次会注意的。」
李肇维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地反问,林明华不客气地朝他的前额轻拍一掌,一股粉粉的,属于青春的香气散落在肇维的鼻尖。
李肇维露出了苦笑。
「不,没什么。」
「我们今天来吃人家的头路,就该听雇主的吩咐,工作的时候,我们就只谈公事就好,不要跟头家娘呕气。」
「李元德,真希望你跟肇维多学学!」
最让他惊讶的是,原来几乎所有的茶叶,无论是红茶、绿茶还是乌龙茶,其实都是同一种茶树上摘下来的叶子。只是相同的茶叶,在不同的制程下,有了不同的风味;虽说其他包括茶树种植的环境、土壤、雨量等等,也会影响到茶的品质,但追根究柢,世界上的茶树只有分为矮小的中国种,和高大的阿萨姆种共两种而已。
「上课?」
见两人快吵了起来,李肇维立刻介入两人之间,将他们分开来,然后看着娇小的女孩。
「这个嘛——」
「在家父家母过世,我的学业也因为战争中断的此刻,能有一份工作,不至于流离失所,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劈里啪啦、劈里啪啦。
「真是的,还好是我,要是你们头家娘,早就被你撞得摔到楼下去了!」
「唉……想不到皇军真的打输了呢。」
开始担任柜台工作,转眼已经快两个月了,虽然跌跌撞撞,还有些进入不了状况,但记帐、写写文书什么的不成问题,也终于记得了大略的茶的品种。
这也让肇维开始怀疑,所谓的高级茶,是不是其实只是有心人士炒作出来的结果。不过实际品尝过后,又能体会到低劣的茶梗和一心二叶泡出来的茶汤是如何的云泥之别,只能说茶的世界对他来说,不如人体的器官来得易懂。
「肇维你真是的。」
十月十八日,这些日子的忙活,都是为了迎接这一天的准备。
李肇维歪着头,不解晓瑜这句话的意思;只见晓瑜漾开了笑容。
对李肇维来说,他们是英雄。
「对我来说,其实哪边都没有差就是了。」
「哼、哼……」
林明华还是不太愉快,撇过头去。
「啊,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去上班了才行。」
李肇维看了一眼怀表,惊觉时间已经不够,连忙向林明华打了一声招呼以后。快步跑出了公寓。
「欸、欸!肇维君,我的话可还没说……走掉了。」
「呼啊……一大早干么那么吵啊……」
走廊尽头的房门被一把推开,一脸疲倦的王太吉裸着上身,一面抓抓肚皮,一面走了出来。
林明华见状,立刻将手里的抹布给丢到他头上,接着捂住了脸!
「王王王王太吉!你知不知羞啊!居然没穿衣服就走出来,当这里是你家啊?」
「这里是我家没错啊……呼啊啊啊啊……是谁一大早就在走廊上讲话讲那么大声啊?」
王太吉把盖在头顶的抹布放到窗台,回头从房里散落的衣服堆中随手抓了一件套在身上,林明华这才放下遮脸的手。
「就肇维君啊,我话都还没说完,他就急急忙忙出去上班了……咦?王太吉,为什么你还在这里?」
「为什么?」
他抓抓那头杂乱的短发,又打了一个大呵欠。
「今天光复,茶坊休假一天啊?」
※ ※ ※
李肇维急急忙忙地跑到了茶坊,却见到平常应该已经开始忙碌的店面大门深锁,上头还贴了一张字迹娟秀的纸条——
「为庆祝光复,迎接国民政府,临港茶坊歇业一天。」
唉呀——肇维朝自己的脑门拍了一下。
说到今天放假,其实晓瑜上周就已经说过了,想不到一下子忙过了头,居然完全忘了这回事。
晓瑜闻言,脸色又沉了下来。
晓瑜皱起了眉头,刚才的阴沉随即消失无踪,「一定是因为肇维连元德该做的事情都一起做了,才会忙到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啦。」
忽然,在街道的一角,有位女性朝他搭话。
「你喔……不是不能理解你照顾弟弟的心情啦……好吧,你既然要去,那我也要跟你去。」
「被称赞的时候要记得欣然接受喔。好啦,既然这里扑空了,我也该想想备案,那么,就先走一步啰。」
虽然在日本求学的那段期间,他都是跟着同学、老师,一起过日本的新年,不过还在台湾的时候,家里是传统的中国新年和日本新年都过的,对中国新年的传统,倒也不算陌生。
「那可就难说了。」
他稍微沉思了一下,一时间想不透「国民政府的天下」和「少说日语」这两件事情之间的关联性;谢霁云则是一派轻松,把玩着披在身上的丝巾,愉快地笑着。
「哇!」
发问之前,先思考——这是和谢霁云对谈时,必然会有的过程。
「这下可好,醒也醒了,又特地回去睡觉好像也很……」
她转了个身,曼妙的像是在舞池招展的舞者。
据说她在初中之后,就到了欧洲求学,回到台湾也不过一年光景。对李肇维来说,这位先辈是个知识渊博、颇有想法的新时代女性,偶有机会谈话,总会丢出一些让人不太明白的问题,供他思考。
出于雇佣关系、以前青梅竹马的情谊,还有避免病患旧疾复发的关心,李肇维牵着晓瑜的手,加入前方逐渐聚集的人潮。
「不明白才好,这样才有思考的空间啊。」
「嘘——」
「既然都起床了,干脆就出来走走……到港口那附近看看,之类的。」
「学弟对自己还真是没有自信呢。」
「现在,可不是日本的时代了,还是少用日语吧,学弟。」
她身穿一袭时髦的套装,肩披丝巾,优雅地仿佛迎风摇曳的鲜花,踏着不疾不徐的脚步朝他走来。
「明明今天放假,肇维却还过来茶坊——真的只是这样?不是跟你的学姐约好的吗?」
李肇维搔搔脸颊,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着。
「啊哈哈……」
「……学姐的意思是,因为中国跟日本是敌对关系,既然现在国民政府接管了台湾,我们就该少说『敌人』的语言,是吗?」
谢霁云飒爽转身,踏着轻快的脚步离去,李肇维鞠躬,目送这位神秘的学姐逐渐走远。
「没办法,谁叫他是我弟弟。」
突如其来从背后响起的哀愁嗓音,令李肇维不禁背脊发凉,迅速转身,随即和那双沉如黑墨的眼眸对上。
「唷唷,学弟一早就在这里唉声叹气,是觉得今天这个日子不值得庆祝吗?」
「——谢小姐来找你,是有什么贵事呢?肇维?」
「咦?」
「……我就知道。」
听见肇维的回答,谢霁云这才满意似的颔首。
低沉嗓音的主人,「临港茶坊」的头家娘张晓瑜,用那双像是要把人吸入的双眼,直盯着肇维不放。
虽然不清楚她平常的工作是什么,不过李肇维可以肯定的是,这个人绝对不适合当老师。
李肇维沉思了一下。
「就说了,现在不是日本的时代了,你应该知道在汉语之中,怎么称呼我吧?」
「肇维难道不想拉着我吗?」
「算了,反正肇维也不会骗我,就相信你吧。那,肇维接下来打算去哪里呢?」
「放心吧,我的病都好多久了,总不能这样每次都躲着人群吧?更何况——」
面对晓瑜的追问,肇维只好照实回答:「因为……我忘记今天放假了。」
「啊,先辈——」
不知道是性格恶劣还是太过聪明,如果只是单纯提问,通常只会得到不着边际的答案,真正的理由和结果,只会在她的嘴角随着笑容消失,成了摸也摸不着的提示。
「……学姐是什么意思?」
原本的打算,是想利用难得的休假,把这几天的疲劳都给消除掉的……
她又进了一步,肇维跟着退了一步,背部贴着茶坊的大门,活像是被猫逼到绝路的老鼠。
「真是非常抱歉……」
「学姐,这样会不会想太多了啊?」
「曾经掉到沙子上的东西虽然还能吃,不过总是会吃进一些砂砾,就是这样的意思。」
她的名字是谢霁云,在肇维回到台湾后不久,元德便向他介绍了这位女性。听元德的说法,是他在前一个工作时偶然认识,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她和他们兄弟两人就读同一所初中,只是在他们入学的那年就已经毕业。
「那当然是因为,现在是国民政府的天下啦。」
「嗯,我想元德可能也会在那边吧。」
张晓瑜朝他进逼一步,眼底放出了一点微弱但锐利的精光,直叫他一阵头皮发麻。
「真——的——吗——?」
晓瑜的神情又立刻带了一些期待。不过才几秒,表情就能这么多变,该说是女大十八变呢?还是女人像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样呢?
「……妳以前好像没有这么硬来吧?」
「倒是学姐怎么会来?是上次的茶不好吗?」
「真的只是这样而已啦。」
他叹了一口气。虽然和谢霁云说话总是获益良多,但更多的时候是止不住的疲惫感。毕竟只是聊个天却还得绞尽脑汁,这种感觉实在说不上是多愉快的经验。
李肇维的话还没说完,女子便用她纤细的指尖,轻巧地滑过肇维的唇,一股暗香扑鼻而来,让他一时语塞。
其实自己只是忘记休假的事情了。
谢霁云的指尖滑过他的嘴唇后,顺势朝肇维的额头轻轻一点。
「咦?」
半个月前的那场聚餐,她就是这样盯着肇维看的。
「头……头家娘?」
「那为什么肇维会来茶坊?」
「啊哈哈……」
「不过要我说的话,不管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都不能算是自己人呢。」
「不过,起码没有迟钝到连改口都不知道,还是稍微嘉奖一下学弟吧。」
「是这样吗……」
「没这回事。」
他暗自叹了口气,四下观望着,只见整条街上没有一间店家开业,来往的人们忙着张灯结彩,大贴春联,一副要过新年的模样。
李肇维有些惊讶。
「不是还有你在我身边吗?」
即使推理出谢霁云想说的话,李肇维只觉得越来越不明白:「听说现在这个国民政府,是吸收了西方社会的民主思想,强调人民拥有言论自由,又是我们自己人,应该不会因为一个语言的问题,就有什么罚则吧?」
「又是元德……」
「这个嘛……」
「好的,学姐慢走。」
「现在不是上班时间,叫我的名字就好——」
晓瑜笑着,伸手勾住了肇维的手臂。
「以前日本人的时代,我们不也曾被狠狠地教育过『不准说汉语』,当时他们也宣称台湾的人民也是日本人……都说是自己的子民了,如果底下的人净说些听不懂的『鬼话』,任谁都会不开心的吧?」
「谢小姐过来,是有什么贵干呢——」
李肇维不解地问,谢霁云的嘴角随即勾勒出不怀好意的角度。
「嗯,脑袋转得还不够快喔。」
「咦?再过不久,就是国民政府的军队预计登陆的时间,越靠近港口应该只会越挤喔?」
「……这我就真的不明白了。」
李肇维只能搔搔后脑,不置可否地笑着。
例如现在,甫一见面便丢出了别说日语的问题,让李肇维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对。
「咦?」
「对自己有自信点,学弟。」
谢霁云微笑着,难得地不露心机。
李肇维回头看看茶坊,日式的建筑上,此刻也不能免俗地贴上了几张红纸,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奇妙感觉。
「嗯?」
李肇维歪着头,谢霁云则笑了出来。
「不过我也没想到,茶坊今天都休息了,你居然还在外头蹓跶,是太兴奋了睡不着呢,还是闲不下来,不到公司看看就浑身不对劲?」
「也没什么贵干啦,说是今天有重要的客人,本来要来买茶,不过茶坊休息,让她扑空了而已。」
「咦?可是晓瑜,妳不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吗?」
「其实介绍茶的话,元德比较擅长吧……他记茶的种类和品质的分别,比我快得多了。」
谢霁云拍了拍肇维的肩膀,「你弟弟的脑袋好是很好,不过蜡烛不点不亮,光这一点就比你逊色不知道多少啰。」
「为什么必须改口呢?」
「肇维你真的太宠他了,上次的事情也是,哪能这样说不来上班就不来上班的?」
「上次的茶很好,能当你坐上柜台工作的第一个客人,学姐我可是很看好你的呢。只是正好今天我有个重要的客人,本来想说请你帮我介绍一些好茶给我当伴手,不过看来是扑了个空啰。」
「学姐妳别玩我了……」
※ ※ ※
甫一走入人群,肇维和晓瑜就开始后悔了。
整条街道被万头攒动的人们挤得水泄不通,就连每间房子的门口也站满了人,就算想要回头,后方马上就有人替补过来,与其说是走在街道上,不如说是被人们挟着移动的状态。
「好……好挤!基隆有那么多人吗?」
晓瑜发出惊呼。从刚才开始,她的双脚就几乎碰不到地,完全被人潮推着前进;李肇维也好不到哪去,他的肩膀时不时被挥舞的旗帜撞到,连额头也不能幸免。
从四周夹杂的各地口音听起来,这些似乎是台湾南北各地集中到基隆,特地赶在第一时间能迎接国民政府军队登陆的人们,从他们热烈的行进和挥舞旗帜的力度,可以想见他们是如何的欣喜若狂。
好不容易两人被挤到一处杂货店半开的门前,才终于脱离了人群的推挤,能稍微喘口气。
「哥?小只鱼?你们也来迎接国军啊?」
就在这时,有个高举一面巨大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的人影,勉力穿过人潮,来到他们的身边。
「元德,你这面旗子哪来的啊?」
「这个啊?」
元德看起来颇为得意的拉开了旗面。
「这可是我到处搜罗碎布,好不容易才拼出来的国旗喔,怎么样?够大够醒目吧?」
「李元德,你不来上班,就净搞些有的没的!」
好不容易喘过气来的晓瑜,指着元德的鼻子便是一顿骂:「战争刚结束,你知道日子有多难过吗?」
元德闻言,却少有的不以为忤。
「有什么好担心的,战争都结束了,以后我们在国民政府的领导下,日子会越来越好过,现在大家忍耐一点就好啦!」
他说完,随即喜孜孜地挥舞起手中的大旗,扯起喉咙开始呐喊——
「革命万岁!祖国万岁!民主万岁!我们终于是中国人了!中华民国万岁!」
「……我们回去吧。」
晓瑜脸色一沉,抓起肇维的手就要离开,此时——
声音来自身旁,音量不大,但是语气中颇有些无奈和气结。
源叔这才像是稍微满意了,穿过长廊离开。
「小姐……唉。」
她双手抱胸,仍是一脸不满,李肇维觉得尴尬,连忙另外找个话题:「对了,太吉兄呢?」
「押忍!」
※ ※ ※
想想也是,在国军大举登台,全岛欢庆的此刻,正是饮食店可以大捞一笔的好时机,想来今天一定会很忙碌吧。
「——哼。」
「是的。」
李肇维转向公园,却看到有一群人,正集中在一处竹搭棚子前,手里没有国旗,却有着相同的激情。
李肇维坐在公园的大石上,捶捶有些酸痛的大腿。
想起以前的往事,肇维心底感到好笑,随即将视线从台上移至身旁——
「他啊?睡到中午才醒,然后就去打工啦。」
「肇维君,久等了!」
「呼……」
虽然细微,但是李肇维没有听漏这句点评。
就在这时,人群之外一位理着一头短发的青年,有些气急败坏地走了过来,打断了李肇维看见的星辰。
「我薛仁贵已经杀死本多忠胜,便射响箭昭告天下!」
「小子。」
随着不知道是谁传来的消息,前方原本就拥挤的人潮更加躁动,开始不断的向前推挤,将原本就狭小的退路给再度阻绝!
不及细想,肇维迅速转身,一双利眼直瞪着他看。
劈里啪啦、劈里啪啦。
人群无情地将两人冲散,很快地就看不见对方了。
李肇维从对方的神情中,找到他很少看过的急切。要说是帮戏里角色着急嘛,她更多时候是就着套招的熟练度、操作的技巧表示意见;要说只是来砸场嘛,那股热切的态度,却又不像带有什么恶意。
一回到家,就遇上了正在打扫庭院的林明华,她放下扫把,朝肇维挥了挥手。
他想起被人潮带到另外一边的晓瑜,还有跟着那些人一股脑儿地往前冲的元德,实在有点担心。
「源叔,您好。」
「傻子……是指我吗?」
女孩也有点难为情的搔搔脸颊。
林明华颔首,「虽然我要他追出去提醒你,不过他说你要是去茶坊发现门没关,大概就会回头了以后,就又回去睡觉了。没想到你居然在外头晃了那么久啊。」
「好,那我准备准备,马上就出门吧!」
「这才不是点评呢,这部戏乱七八糟的,根本没办法评啦!」
这让他觉得有趣。
「剧情不知道在演什么就姑且不论了,你看台上的两个不是都拿长兵器吗?要是我的话,才不会就只是敲来敲去,要善用长兵器的特性,花招舞起来才好看啊!首先呢,薛仁贵连砍三刀,骑黑马的这个什么多多的低头闪避之后错身,接着来个回马枪……啊不过他身上的偶衣硬邦邦的,搞不好没办法那灵巧……」
「那不然我们到食堂去看看吧?」
在港口前的街道被人潮冲散之后,他被一路推挤,直到公园附近,那些人才终于各自散开,他也总算能稍微喘口气。
李肇维想起以前在柔道场上,也总有一些看似专业的观众,站在一旁不厌其烦、钜细靡遗地解说台上选手刚才的失误,以及更好的得点方式之类云云。对他来说,这种行为实在是不可取,但也不会向对方说什么;若是元德,每每遇上这样的人,不和对方据理力争一阵,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在人偶于场上绕行一圈之后,又是一阵锣鼓急催,在舞台的另一端,有个骑着黑马,做武士装束的人偶,也来到台前挥动手中的长枪,作势威吓,台下的观众也纷纷将视线集中在舞台上两尊戏偶的动作上。
「来了!国军来了!」
「不……不是,只是觉得妳的点评很有趣。」
「今天上哪里去玩了啊?」
是个女孩。
忽然,身旁的群众发出欢呼,他回头一看,台上的本多忠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砍倒,此刻薛仁贵一脚踩在尸首上,挥动手中的大刀,摆出架势。
「还真弄得像是过年啊……」
光是被源叔瞪着,就像是被尖刀抵着喉咙,李肇维不敢大意,不自觉的用上了以前练习柔道时的问候语。
「这是……」
「这样啊……」
「啊……房东知道我今天休假的事情了啊?」
「白马将军,我乃是东瀛大将军座下大将,本多忠胜!今日你我马上论高下!」
「嗯,早上你出门以后,王太吉讲的。」
他将视线放回台上,两个角色已经跳下了马,正打得如火如荼,不分轩轾,「我倒觉得演得很精采啊?」
她有着一头亮丽的长发,穿着一身方便活动的男性化服装,一双大眼看着戏台上的演出,口中时不时地抛出一两句略显刺耳的评语。
每次见到源叔,他总是会不自觉地绷紧神经、挺直腰杆。不光是因为这个人让人畏惧,更因为他让李肇维觉得敬佩。
还是先回头去找找他们吧——正如此想着的时候,一阵锣鼓声响,吸引了他的注意。
打工?肇维思考了一下,才想起王太吉除了茶坊以外,另外在食堂兼差的工作,有些惊讶地说着:「咦?食堂今天没休息吗?」
「光复喔……那种东西不去迎接也没有关系啦。」
虽然期间曾回到港口附近的街上,企图寻找晓瑜或者元德的身影,不过始终没有找着,他只能在心里希望他们平安,便回转家园。
「所以说……嗯?」
薛仁贵说完,一个翻身,换上了另一尊一模一样,只是武器不同的戏偶。他拉动弓弦,将线香射向挂在戏棚旁的鞭炮——
「嗯,在路上跟着迎接光复的游行队伍,就被推挤着脱不了身,到刚才才终于能喘口气。」
※ ※ ※
能为了上司、挚友的请求,直到今日仍选择保护房东,这样的义气,令李肇维敬佩。
「啊……抱歉,我多嘴啦?」
他还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曾经在父亲带领下,和元德一起在诊所附近看过戏班子演过两回;就读高中时,也曾和同学看过一次,不过戏码几乎清一色的是忍者、武士的传记,和小时候观赏过的戏曲大相迳庭,难怪印象如此薄弱了。
李肇维如此提议,林明华旋即两眼放光。
也不管肇维是不是有兴趣,女孩竖起手指,自顾自地就说了起来。李肇维所受的日本式教育,强调的是长幼有序的伦理观念,讲究的是言谈温和、举止有礼的秩序规范,像这样全然不顾他人的谈话方式,其实是有失礼节的,但却也让肇维更觉得这人有趣。
「肇维!」
「喔?肇维君要请客吗?」
「……别让小姐伤到一根寒毛,否则……」
「哎唷!哪有人武戏是这样套招的!这边应该要……」
林明华这么说完,立刻跑回房间,李肇维见状,不禁觉得有些趣味——这个人真的是一谈到吃就很有精神呢。
「原来如此,这是布袋戏啊。」
只留下摸不着头绪的肇维,喃喃地复述女孩离去前说过的话。
散戏之后,李肇维才拖着疲惫的身子,缓步走回明华庄。
「还有啊……」
也许是看得太热切了,女孩将头给转了过来,正好对上肇维的视线,他心中暗叫不好,不过也来不及别开视线,只能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
「啊,肇维君!」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两边的戏偶打将起来,观众们情绪随之激昂,大声为白衣人偶加油打气;李肇维站在其中,虽然对「白马将军」死战「东瀛战神」这样的戏码觉得好气又好笑,也不禁被这股气氛感染,开始期待台上两个角色的对决胜负如何——
李肇维思考了一下,接着对眼前陌生的物事恍然。
「倒是没什么问题啦。」
李肇维照实回答,对方挥了挥手,笑出声来。
「好像是的样子。」
李肇维信步走入人群,只见在锣鼓声后,一个跨着白马的人偶,随之从棚子的一侧上台,在舞台上驰骋。
「奔奔奔,白马将军薛仁贵为赶往前线,在荒野之上急急而奔!」
女孩吐舌,调皮地朝青年做出鬼脸,一面跑开,一面朝李肇维喊着:「先走一步了!有机会的话我们再聊吧,傻子!」
一方面是因为,女孩居然不知道本多忠胜身上所穿的铠甲是什么东西,但更多的,是强压过那种失礼行为的热情。
「晓瑜!」
「乱七八糟。」
「乱七八糟……会吗?」
「小姐,原来您在这里,可叫我好找了。」
李肇维不好意思地抓抓头。
「你要带小姐出门?」
「啊,被抓到了!」
青年有些无奈地叹气,随即拔腿追上,不过女孩的脚程很快,一溜烟地就不见了踪影。
「喔?原来是大名鼎鼎的东瀛不败战神,但是我薛仁贵也不是浪得虚名,有何本领尽展吧!」
「哇⁉」
宛若发出光芒的星斗一般。
「布袋戏啊,是外行的看热闹,内行的看门道。」女孩摇摇手指,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
在源叔前脚才踏出去,房东后脚就回到了长廊,「唉呀?肇维君,你流了好多汗耶?有那么热吗?」
「不,没什么。」
肇维赶紧拿出深色格子花纹的手帕,在额头胡乱擦了一阵。
「既然没什么,那我们走吧!」
他点了点头,走在明华的前头,为她开路。
※ ※ ※
两人一路来到了他们常去的饮食店,「成一堂」。
除了这里刚好位在明华庄和茶坊的中间点以外,王太吉平常下工以后,还会到这里兼差,所以肇维、元德他们,时常到这间店用餐、聚会。
说起成一堂的店长,也是一位有趣的人物。没人知道他的名字,都只管他叫店长。虽然这间店是个即使在战争刚结束不久,百业萧条的此刻,也从来没有断炊过的可靠店家,但店长却总喜欢端些他独创的料理拿给客人做实验,因此在这街上是毁誉参半的。
根据店长本人所述,料理之路就是实验之路,只要经过改良,这些独创料理五十年后一定会大受欢迎,可惜能够体会到这点的客人少之又少;即便是在这里兼差的王太吉,也因为身为雇主的店长常第一个拿他做实验而感到苦恼。
除却这一点,大抵来说是个人很好的店长。
不过,今天店里的气氛不太一样。
还站在门外,就能感受到店里头传来一股欢腾。那是人声喧闹、觥筹交错的欢腾。
「好吵喔……」
林明华不禁有些却步。
若是平时,店里不至于这么多人,此刻人不只多,言谈之间还夹杂着听也听不懂的呼喊;对她而言,这里就像成了一个陌生的猴子山头。
「肇维君,今天是怎么回事啊?」
李肇维从窗子朝里头探头,发现店里头高朋满座,全是穿着清一色没见过的制服的身影。
他们的帽子上头,全有着一道蓝底的白色太阳徽记,看起来十分惹眼。
「……是国军?」
李肇维点了点头。国民政府和日本是死对头,他心底寻思,决定别让房东和这些人碰头。
李肇维苦笑了一下,幸好在日本的那段时间,没有荒废柔道的练习,基本体力还算是有的,不然现在大概就会累瘫在床上,也别想起来上班了吧。
不好。
「走开走开,别挡着!」
「……干啥?我在帮你们出口气呢?」
「可是……」
「真是的,咱店长自己酿的酒太猛了不成?瞧您醉的!」
「嗯嗯。」林明华摇了摇头,「没事。」
李肇维定睛一看,横在庭院的竹竿上,挂着许多衣服,包括昨天他被吐了一身的西装外套。
「不麻烦。」
「真~的,没事啦!」
「这小子……」
「嗯,也好。再不然就绕到庙口去,买点羹汤什么的。」
「哎唷?这可真稀奇了,鬼子说人话哪!哈哈哈哈!」
他回头看看床的下铺,应该睡在那里的元德依然没有回来。
那人含糊地低吼着,王太吉陪笑着,将他给拉回店里,「军爷,脾气别那么大!今天到咱们店里来是喝酒吃饭的,犯不着大动肝火嘛!要是军爷想要的话,等等我呢再给您介绍几个美女,保证您满意……」
「放心,包准房东大人您满意。」
随着他吆喝,里头也有几个军人朝门外探头探脑。
他甩甩沉重的不像话的脑袋,疲惫地爬下了床。
军人的脸上满是嘲讽,但李肇维没有回答,冷静的脸上,只有怒意。
「我可是骄傲的大日本帝国子民,和你们这些不知道哪个山头来的野猴子不一样!我早就觉得奇怪,明明我们日本皇军的素质那么高,怎么可能会输给你们这种杂牌军?」
「没什么好可是的了。」
听闻李肇维的提议,林明华沉思了一阵。
眯着眼醉得迷糊的军人,动作夸张地将自己的眼皮给翻开,将眼前的明华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接着笑了出来。
「看了不就知道了吗?我在晾衣服。」
「嘿!弟兄们快来看,是鬼子啊!」
他的动作停顿了。
「没事的话就好了……抱歉,我——」
明华不服输的反唇相讥,却换来对方更放肆的狂笑,李肇维连忙挡在两人之间,「真是抱歉,这位军爷,我们只是一时还不习惯换人当家,服装上的问题还没解决——」
林明华止不住脸上的惊讶,看着朝打人的军人走近一步的李肇维,连一个词儿也吐不出来。
「我请客。」
对方故技重施,一巴掌就往李肇维的脸颊招呼,只见他眼明手快,左手一扬,架住对方的攻势!
「……呜……」
「瞧你脸红脖子粗的样子,像极了踞在山头的猴子!看你们的水平那么低,连衣服都破破烂烂的,这场战争的结果要不是哪里搞错了,就是你们擅自邀了功,狗仗人——呀⁉」
「肇维君你刚才太冲动了!」
她抢在李肇维说话之前说道:「居然打算跟军人动手?还好对方没有真的打起来,不然后果可不堪设想!」
「西装拿来吧,我帮你洗。」
林明华再度叹了口气。
「什么鬼子?你们才是蛮子!」
「妈的,都说日本鬼洗脑的功夫好,还真没唬人。我在办事,居然还帮鬼子说话……看来不打醒你不行了!」
她的最后一个字眼来不及说出来,脸上随即热辣辣地吃了一记耳光!
「房东,我们还是先离开——」
「父亲总说,我们林家不欠别人。虽然冲动,可是肇维君是为了帮我出头,才会弄脏衣服的,我当然要负责把它洗干净了。」
「肇维君……你没事吧?」
对方似乎没料到李肇维能挡下这一记,脸上的表情先是困惑,而后错愕,接着转变为愤怒!
「……噁 !」
李肇维还没说完,林明华随即一手搭上他的肩膀。
「你喔……有时候就是这么固执啦。」
「你说什么?你说谁是猴子?」
「房东不喜欢欠人,我也是。」李肇维举起手来,打断明华继续说下去,「我帮房东出头的事情,房东已经用帮我洗衣服来还了。至于请客是本来就决定的,当然还是我请。」
「啊,早啊,肇维君!」
除了笑意,还有一种令人噁心的恶意正在膨胀,林明华看着这群人的嘴脸,只觉得一阵反胃!
林明华将桶子内最后一件衣服也给挂上竹竿之后,擦了擦额上的汗水,「肇维君是为了帮我出头,才会把衣服给弄脏的嘛。」
是王太吉。
「你……你还手?」
「唉呀!军爷您可真妙啊!」
「肇维君,你胡说什么呢!」
面对明华的指责,李肇维颔首,「不是。我没有忘记柔道的中心思想,只是我不能看房东这样挨打还闷不吭声。」
「这个嘛……今天是国军来台,我想路上的饮食店还有摊贩,应该不会错过这次做生意的机会。不然我们到前面看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吧?」
不然,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向源叔交代。
林明华双颊飞红,叹了一口气。
「我……」
林明华一把将西装抢过,「我是房东,我说了算。倒是晚饭吃不成了,肇维君有什么想法吗?」
店里继续把酒言欢,李肇维尴尬地脱下了上衣,捏着鼻子将它抱在怀里。
虽然李肇维说不上是哪里不好,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将要发生。
「蛮?蛮才好啊,你们这些鬼婆子不就喜欢这种蛮劲吗?反正日本鬼在中国还不是强押民女去当慰安妇,让我们几个弟兄玩玩,也当作是出一口鸟气。对不对啊,兄弟们?」
「既然你这么坚持,那我就顺你的意思吧,不过,要是请到难吃的,我可是会生气的喔!」
「……给房东添麻烦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随即有人打开店门,吃饱喝足了准备离开,正好和明华搭上了眼。
有某种混合著酸味、臭味还有酒水气味的腐败液体,朝着他的身上浇下,沾得他的西装一身都是。
「早安,房东……妳在做什么呢?」
对方接着伸出左手,扯住李肇维的领子,要将他提起;李肇维顺势举手,准备反击——
——至于源叔看到明华的脸颊,立刻抽刀打算制裁肇维,在两人拚命解释以及林明华的说情之下,源叔才终于放过他的事情,则是后话了。
李肇维迅速地拉住她,没让她倒在地上。只见林明华脸上一阵错愕,接着又惊又怒地朝对方骂道:「野蛮人!」
林明华在肇维面前转了两圈,「看,这不是没事吗?」
「肇维君不是为了要打架才去练柔道的吧?」
李肇维才走到楼下,林明华在庭院中朝他挥手,看来十分有精神的模样。
因为愤怒而瞪大的双眼,此刻稍微突了出来,能清楚地看到上头布满的血丝;涨红的脸色和鼓起的脸颊,让他活像是正要求偶的青蛙一般,表情十分滑稽。
「……你喔。」
「——军爷,你有点太过分了。」
「房东!」
两人相视而笑,一起离开成一堂,沿路吃了不少摊贩的美食之后,愉快地回到了明华庄。
他的直觉应验了。
「咦?可是肇维君——」
闹钟的声响重重地敲击李肇维的耳膜。
※ ※ ※
林明华的一段话,激得对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粗着脖子大吼;林明华双手往胸口一抱,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我没事,房东呢?刚才被打了一巴掌,没事吧?」
「我……我才没醉……我……我要给这鬼子洗脑的……教……」
「嗯……?」
肇维君——?
原本等着看好戏的其他人,先是一阵沉默,接着爆出如雷的笑声!
「喝!」
「咦?这怎么好意思?」
虽然有点担心,不过他都这么大一个人了,不会出什么乱子吧?李肇维如此寻思,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决定先出门上班再说。
在店门关起,里面的人总算没把注意力放在外头之后,林明华才终于回过神来,走到李肇维的身旁。
「真的没事?头不会晕?耳朵里不会痛?」
一席话惹得后头不断探头探脑的几人也跟着笑了出来。
这也难怪。原本打算利用休假的一天好好地消除疲劳,却意外地卷入许多事情之中,还差点跟人起冲突,自然是没有起到休息的作用了。
王太吉一面说,一面轻巧地将店门给带上,只留下在外头的两人,听闻里头店长的吆喝:「吃饭别坏了兴致,大家喝!」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柜台后方闪了出来,一面将呕吐的军人扶起,一面朝着肇维两人使眼色。
「可是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啊。」
「那样就是帮了大忙了喔。」
「是吗……」李肇维抓抓头,有些难为情,「不过,原来房东会洗衣服啊?我还以为源叔都把一切打点好了……」
「肇维君,你这就太小看我啰。」林明华双手抱胸,十分得意地说着:「我可不只会洗衣,还会做饭呢!」
她这么说完,快步回到厨房,从里头拿了两个木制的盒子,塞到李肇维的手中。
「来,便当。」
「咦?」
「今天早上做早饭的时候,一不小心多了,放着也浪费,不如就弄成便当给你带去上班好了。」
李肇维看着手中的木盒,「为什么会有两个?」
「一个给你们头家娘啊,不然她那么瘦。」林明华喜孜孜地笑着:「虽然都十月了,这几天天气还满热的,我多放了些渍菜,给你们开开胃!」
「可是……」
「好了好了,」林明华将李肇维转过身,朝他的背部推了一下,「你再不去上班,就要迟到了!王太吉可是早早就出门了,你也不想跟他比慢吧?」
李肇维并没有要跟谁互别苗头的意思,不过看看时间也实在是差不多了,于是他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我就收下房东的好意了。」
他微笑着,「下次再请房东吃些好料的回报吧。」
「下次再说了啦,你~快~迟~到~了~」
「是是,那我出门了。」
李肇维提着便当,走出明华庄的大门,脸上漾开了笑意。
※ ※ ※
「唷,阿维,你来晚啦!」
甫踏入茶坊大门,原本忙进忙出,把一些比较便宜的茶叶桶子放到靠近门口位置的王太吉,立刻放下手边的工作,一把将李肇维抓到臂弯,朝他的头一阵猛搔,把他好不容易才梳好的头发,又弄成一早起来睡乱的德行。
「好久不见了,元德兄。」
「……肇维,那是什么?」
听闻王太吉的话,李肇维只是苦笑着。
「……所以头家娘妳也没看到元德喔?」
王太吉喜孜孜地将便当放到扁担里头,挑着它一起出门去了。
张晓瑜的双眼失了光彩,又变成李肇维最害怕的,如同深海一般的黑瞳。
晓瑜的双眼不知何时又浮出了光彩。
「唉,都说了是投资生意,哪有那么快见效的呢?」对方讪笑着,双手一摊,「可我也没忘记元德兄的恩情,今天来是特地来报好消息的。」
「干么?有钱了不起啊?」
「这……这个……」
「魏良,你这王八蛋还敢出现在我的面前?」
「噁……」
「没办法,那个人实在是太过分了。」李肇维拍拍王太吉的手,示意他松开臂弯。
对方压低帽子,黝黑的脸上带着嘻笑的表情;元德怒目相对,只差没把上衣也给扯破。
「……啊?」
该死,昨晚喝的东西太烈了吗——
「不过昨晚你也可真敢啊。」
不过,当元德看清楚来人是谁的瞬间,严重的宿醉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他双手一撑,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
「哼,我才不管那个跷班的懒鬼上哪去了呢。他又怎么了?」
李肇维有些难为情的搔搔脸颊。
「好吧,既然肇维都这么说了……」
某处的巷口,李元德正按在墙边,呕出昨夜喝多的黄汤。
「这就是生意人和常人之间器量的不同啊……」
「还有什么屁要放?」
李肇维不只一次,有着这样的感慨。
「嗯,我知道。」
「什么?便当?为什么没有我的?」
「就算是喝醉酒……」
张晓瑜撇过头去,李肇维只能抓抓头。
已经吐了第二次了。他啐了一口,想把那发臭的气味随着唾液吐出,但嘴巴里那令人作呕的感觉仍挥之不去,李元德索性不管了,用袖子粗鲁地擦嘴。
「肇维你就是太宠他了啦。」
「算了,不说那个懒鬼的事情了。昨天休假一天,今天可是会很忙的。」
王太吉耸耸肩,忽然脸色一变,「啧,头家娘下来了,晚点再聊!」
原本在一旁搬东西的王太吉,这时忽然凑了过来,趴在柜台上盯着木盒瞧,「房东实在太偏心啦!我也是明华庄的优良房客,怎么就从来没有多做的便当给我呢!」
「王太吉,你的事情都做完了吗?」被他这样一闹,张晓瑜红润的脸庞刷的一声变白,表情也严厉了起来:「那些茶叶,还有——」
「我平常午饭没吃惯了,怕吃了下午会精神不济;而且若要尝尝味道的话,大不了头家娘吃剩的我再处理就好。太吉兄平日工作粗重,这些天天气又热,让他配着酱菜多吃一点,有了体力才好帮茶坊做事啊。」
「呵……在那样的死战之后又长途跋涉,那个样子可说是他们奋战的勋章……噁……」
王太吉低声说道:「居然在光复的头一天就打算跟那些军爷呛起来。虽然你练过柔道,不过我还以为你只是在日本学医的白面书生,想不到胆子那么大!」
「嗯……我早上要出门的时候,他还没回来呢。」
李肇维闻言转头,只见张晓瑜三步并作两步地跳下楼梯,接着直直地朝李肇维走来——
「你可是我们『临港』的少年头家,比我晚到怎么行呢?」
「赞啦阿维!不愧是我的好兄弟!」
李肇维扶着额头。
张晓瑜十分不满地说:「他都已经成年了,差不多也该是自己处理事情的年纪了,你总不能什么都帮他打理好吧?」
「这个?」
王太吉松开手臂之后,朝肇维的肩膀重重地拍了两下,「醉鬼都是那样的。不过安啦,我处理这种的经验很老到,就算你没跟对方对呛,我也不会就这样看着;更何况,还有店长在呢。」
即使在夹道欢迎国军的人群中,听闻有些人嘲笑这些军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模样,他也没有任何梦想破灭的感觉,只认为这些民众实在太没知识。
「抱歉,给太吉兄添麻烦了。」
前一天,他像个敢死队长一般,高举国旗在人群之中冲锋陷阵,身上多了好几处挫伤,关节也格格作响,但他不以为意,只觉得心中充满喜悦。
「你过关?我要看看你怎么过我这一关!」
「真是的,这种时候了还在想元德,都不担心人家有没有受伤!」
「这可不是之前通行的银行券啊,元德兄。」
「做多会多到两个便当?」
「也是……」
面对张晓瑜的逼问,肇维只觉得有些摸不着头绪。
「啊~我懂的啦,阿维。」
李肇维苦笑着,把其中一个木盒交给王太吉,王太吉立刻欢呼了起来。
「喔……干……」
「王太吉,这是人家给肇维和我的,你——」
李肇维制止正要责骂王太吉的晓瑜,摇了摇头。
「都搬完啦。」王太吉双手高举,「我在这里也做了好几年了,该做什么我都知道啦。便当啊……我也想吃……光看着肚子就饿了啊……」
张晓瑜叹了口气不再坚持,「不过,肇维别说什么吃我剩下的,晚一点我们一起用吧。」
张晓瑜喃喃地说,就像是坏掉的留声机一般,发出了阴沉的声响。
忽然,张晓瑜瞪大了眼睛,活像是看到蛇蝎一般的表情。
「我昨天一路被挤到神社附近,才终于解脱,后来回到杂货店那边等,怎么也等不到你!」
他喃喃地说到一半,那股噁心的臭味又从喉咙深处涌出,元德连忙捂着嘴巴,弯下腰来。
他这么说完,从怀里拿出一叠白花花的钞票。
自从他转做柜台之后,和张晓瑜之间青梅竹马的关系,就时常被其他员工拿来当作茶余饭后的谈笑话题。因为晓瑜是「头家娘」,他也就自然而然地被人戏称为「少年头家」,虽然他澄清过几次,只是以王太吉为首的工人们乐此不疲。久而久之,连常客们都以为他真的是茶坊的头家,他也只能每当人们提起的时候就解释一次。
「为什么林明华那个女人要做便当给你?」
见元德就要动手,魏良这才慌了起来,「你先等等,等我把话说完吧?」
李肇维叹了口气,觉得晓瑜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只是父母双亡,弟弟元德又还没个稳定的工作,现在自己也只能帮多少是多少了。
「你醒啦?」
※ ※ ※
劈头就指着他的鼻子开始抱怨。
她的脸颊染上一点桃红,眼神乱飘,看来有些惊慌。
「太吉兄如果想吃的话,我的那份给你好了。」
「欸欸欸,慢点慢点!」
李肇维点点头,将手里的木盒放到柜台上。
「没关系啦,头家娘。」
「现在看起来很有精神啊。」
「肇维!昨天你居然没来找我!」
他晃晃头痛欲裂的脑袋,脚步虚浮的如同在舞池旁别脚的门外汉,跌跌撞撞的又倒了下来。
李肇维看看晓瑜,又看看木盒,「便当啊,房东做的。」
他的身上沾满了污渍、尘土,估计是昨晚喝多了以后,就倒在巷子里头睡着的缘故;要说他身边还有什么是干净的,大概就只有他引以自豪的那面拼布国旗了吧。
忽然,巷子里头有人缓步朝他走来,他撑起沉重的眼皮,血丝像是下过大雨之后爬在草地上的蚯蚓一样浮在眼球上,让他的视线十分模糊。
「三八啦,我们的交情讲这些。」
「咦?」
「哼……其实这是肇维等等要跟那个女人一起吃的便当吧……」
不过,对这样的玩笑,张晓瑜不仅从来不以为忤,甚至还能与客人谈笑自若间,打蛇随棍上的多卖半斤茶叶。
「不管你了啦!」
「为什么……」
「也是啦……你们的年纪相当……又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日久生情也是很正常的嘛……」
「这……」
「元德兄,你说这话就无情了,」对方耸了耸肩,「当日要不是你仗义疏财,将房子的权状给我,我还真不知道要怎么过关啊。」
「……那个,这边的便当有一个是头家娘的喔。」
「嗯,房东说头家娘太瘦了,所以也帮妳准备了一个。」
「我也是一路被推到公园那里啊。后来我回头的时候,没看到妳,可能错过了吧?对了,妳昨天后来有看到元德吗?」
「你……!」
李肇维更摸不着头绪了。
「房东说她早饭做多了,放着浪费,所以要我带来。」
他将这叠钞票塞入元德的手中,元德一摸,立刻从触感发觉到其中的不同。
「这是……?」
「这可是中国在用的金元券啊。」
「⁉」
「喏,先前的运输生意,现在才开始小有成果而已,我就迫不及待的要来跟元德兄报告这个好消息。我可是冒着被元德兄误会的风险,也要来跟你说清楚的哪!」
魏良搓着双手,李元德握住纸钞,神情开始飘忽;对方见状,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
「要是你还是不信,这里还有一张粮票。这可是正品,是国民政府发的,等到公署将日本会社的产业都纳入管理之后,这粮票就能领到白米了。」
他这么说完之后,又强调了一次:「是白白净净的米!」
「……所以,你真的没有骗我?」
「那当然了!」
他将粮票塞入元德的口袋,然后往胸脯用力一拍,「我们不是好兄弟吗?好兄弟就是自己人,自己人就是什么都要共享。」
魏良接着勾住了元德的肩膀。
「所以呐,元德兄,想不想当我们自己人,一起分享一切呢?」
——李元德的视线,落在手中的纸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