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桐花雨-

第八章

《雨港基隆(小说)》 · 东方红&因幡鸦 · 1.2万 字

《雨港基隆(小说)》1 -桐花雨- 第八章插图(1)
《雨港基隆(小说)》 · 1 -桐花雨- · 第八章 · 第1张插图

茶坊里面,流动着淡淡的香水味。

张晓瑜一闻,就知道她来了。

让全部员工都放假离开的她独自一个人在茶坊里。

就连李肇维,都被她要求去陪着林明华。

「……没想到妳真的来了。」

「哪里有事,我就会出现。」谢霁云拨了拨头发:「我也没想到妳真的会找我。」

张晓瑜没什么好气地望着谢霁云:「不管我在妳身上闻到什么危险的气味,反正我承认妳有办法就是了。」

「真是难得听到妳夸奖我呢!」

「才不是夸奖……只是不管你是国民党党工、共产党特务、日本间谍或者是什么美国情报员……这种麻烦事就是适合麻烦妳。」

「原来是要来麻烦我的啊!」谢霁云轻笑。

张晓瑜望着她。

「……这茶坊没办法再靠正当买卖活下去了。」

「喔?」

「这事我一直想跟肇维讲,却总是逮不到机会说。」

「所以妳就打算告诉我?即使我是个外人?」

「如果妳愿意答应我的请求,我们就不算是外人了。」

「喔?」

张晓瑜深吸了一口气。

「我需要一个能把茶叶转卖到美国和欧洲的管道,私下的。」

谢霁云沉着声:「……妳知不知道这是件很危险的事?」

「我不这么想……」

※~~※~~※

陈钰?

今天天气还不错,因此她想自己走走。

「我也发现妳好像特别喜欢马克思主义呢!」

「不是茶坊,而是人。」张晓瑜正色说着:「一向该活下去的,就只有人,而不是茶坊。」

「我真该早点跟妳聊聊这些东西呢。」

「政府贸易局收购茶叶的价格再怎么糟,至少也会有个底价。就连那些半山仔或外省人胡乱开的茶行,也能做的有模有样。但是妳拿到的价格实在是太糟,加上之前在码头闹过的那一场,不管怎么想,都只能认为是妳们家的茶太好,好到会让那些半山仔茶行脸面无光,生意做不大。所以他们当然会无所不用其极地,想把妳这间『临港』弄倒。」

张晓瑜迟疑了一下:「只是偶然想到而已,没什么好讲的。」

「我是很想那么做啦。」张晓瑜没有否定:「可惜人家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啊。」

「但他们也不会放弃,因为妳挡了他们的面子跟财路。」

谢霁云转身离去,别有深意的句子从她的唇间流泻而出—

张晓瑜一个人搭着火车到台北视察茶园。

看着张晓瑜坚定的表情,李肇维知道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大口吐着气。

「我听说茶坊是妳的梦想不是吗?」

「他们不会得逞的……」

「总之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我只是告知你们,并不是要征求意见。」

「不要开玩笑了,比起统治国家,我更喜欢当个商人。」张晓瑜稍稍挑了挑眉,说得不大声:「—不管是民主主义、民族主义、共产主义,我都搞不懂。」

「别看我,那是太吉自己在想,我可没那么说。」

「我知道学姐妳爱玩火,不过不管怎么样,都不准让肇维摔得太惨啊。」想一想,张晓瑜又说:「不过最需要担心的,是妳自己吧?」

「当然了,这种大事别人信不得。当然得自己来!」

李肇维睁大了眼睛。

「走私?」

「—头家娘!」

李肇维听了王太吉笃定的口吻,更是用视线询问着张晓瑜。

「这次我也赞成头家娘的说法。」

「……我看妳其实很了解呢。」

李肇维呆呆望着张晓瑜。

但是头一伸出窗外之后,绝对会被烟喷得黑黑乌乌的,而且还会被列车长骂,所以她每次都打消了这个念头,也每次都在打消念头之后觉得不甘心。也下定决心下次一定要这样偷偷做看看。

「那是因为现在真正统治着国家的这个东西……实在太过分了……」

毕竟都花了时间来台北,也不差这散步的时间。

「那妳又是为什么?」张晓瑜翻了翻眼反问。

「就算做到这个地步,妳也要让茶坊继续下去?」

「太吉兄你别开玩笑了!什么你想?你甚至想负责运送吗?」

谢霁云苦笑。

「妳今天对我特别好啊!我都还没有答应妳的要求呢。」

面对张晓瑜的坚决,李肇维只好把视线投向一旁的王太吉寻求支援。

「……看来,妳比某些人更适合治理国家。」

火车抵达台北,而她也下了车,雇了辆车的她还没到茶园就下了车。

「为了茶坊的大家,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明华庄的征收日期迫在眉睫,这让王太吉更显得焦急。

「就是知道我才会拜托妳。」

就像很多事情,想归想却没有办法做。

他看着张晓瑜,希望能从她的表情上看出一丝端倪。

「中华民国最初也是为了大家、为了争取『自由』才会诞生的东西。可惜的是最初那些开国者所追求的自由,也只有在开国的瞬间冒出过火花。」

张晓瑜抬眼看着李肇维,她努力吸了一口气,吐出、再吸。

「喔?」

张晓瑜不容分说地看着李肇维。

「……是那些半山仔的关系吧。」

这让这件事比较不重要,也带有了更多趣味。

那是罗兰夫人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张晓瑜摆着手。

谢霁云轻巧的一句话,让张晓瑜整个人都动摇不已。

「要是这个国家本身……就只容得下腐败的零件组装在其中的话……」

张晓瑜说着,并且转过了身。

晓瑜浅浅地笑了出来。

张晓瑜再次摆了摆手。

看着张晓瑜,谢霁云有些动容了。

「……我知道了……只要是妳的决定,我都会支持妳。」

王太吉举起手。

太吉要陪着明华,而肇维有他需要做的事。

「是吗?」谢霁云不置可否:「倒是走私这件事,我亲爱的学弟知道吗?」

※~~※~~※

「醋劲大发终于要痛斩情敌了吗?」

「因为有那些辛苦支持茶坊的员工们,所以茶坊能够存在。没有那些员工,临港茶坊就再也不会是我爱的那个临港茶坊了。」

「那么,如果把这个国家里腐败的零件全部换掉,这个国家就会瞬间绽放出自由的火花吗?」

「你自己看着办。」

但她始终没有把头探出去。

「不是说我不想讲吗?」张晓瑜开始在谢霁云的面前泡起茶来了:「要不要来泡个功夫茶?」

「我也不是没跑过船。虽然都只有几天,但我不会晕船。所以我想长时间跑船也难不倒我。」

「总之,我等等要去茶园看看。」

张晓瑜皱起眉心,接着又舒缓了开来。

「……他会知道的。」张晓瑜接着说:「同时我也想请妳帮我约陈钰出来。」

「法国的断头台没杀到我,没有断头台的中国,更是别想逮到我。」

「咦?」

「不过太吉说得没错,既然什么都是钱的问题,我们就只能靠赚更多的钱来弥补。或许也可以向太吉说的那样,干脆把明华庄买回来。」

「自由自由,天下古今几多之罪恶,假汝之名以行。」

从第一次坐火车的时候,她就很想把头伸出窗外。

「我知道妳会答应的。」

「是,我是天真。」张晓瑜加重了声音:「因为不天真的话,就根本活不下去。」

「肇维,陈钰在海边等你喔!」

「晓瑜,你们是不是都想得太天真了。」李肇维的表情非常为难。

谢霁云的眼底闪烁起微微的光采。

她想着刚刚在车站有一些人在喊着口号。

谢霁云摇了摇头:「我相信的是自由,不是主义。」

张晓瑜说得很真挚,完全没有半句虚假。

「看妳的反应,随便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随便妳怎么说……我只是不希望跟我喜欢着相同男人的人下场太惨罢了。」

「为什么会这么突然的……?」

「妳……妳怎么会知道?」

谢霁云浅笑了回去。

她自己一个人就够了,她看着车外景色。

谢霁云卷着发梢,漫不经心地说着。

「所以我才会找妳。」

「妳为什么要为我学弟做那么多?」

「谢谢……那么这件事今天就到此为止了。」

「不得了了,头家娘在担心我吗?」

「政府就是死要钱,要用我们的钱养官养战争。这个方法不只可以让政府赚不到我们的钱,我们也可以自己赚钱……而且,说不定能赚回足以买回明华庄的钱。」

「妳不错呢。」

说台湾人要独立,不能再容忍外省人的胡作非为了。

发宣传单给她的学生十分亲切而且有热忱,在她面前述说着理想和抱负。她静静的听着,脸带笑容。

这份在想像中架构起的理想确实十分令人向往,可是正因为太完美了而缺乏真实感。

她不禁想到,那些在基隆向她抗议的学生绝对不会对她说这番话的。

明明就是同一个人,却受到了完全不同的待遇。

分别就只是贴上标签和没贴上标签。

她在基隆,被那些抗议学生归入外省人挂,但是外省人仍旧把她当成本省人看待。

她两边不讨好,两边都不是人。

幸好……张晓瑜抬头看看蓝天。

她是个很务实的人,所以不会太在乎这种事。

她不太在乎的事有很多,就连在求学期间学到的东西在离开学校之后都不在乎地剔除,只留下对经营茶坊有帮助的思考。

那天跟谢霁云的对话,是她头一次在外人面前谈茶坊之外的事情谈得那么深入,当然啦~除了茶坊之外也有别的事,不过也大概就只是多桑、肇维、太吉或明华之类身边人的事……

张晓瑜将两只手高举过头,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四周并没有什么人。

也正因为没有什么人而让她觉得很自在。

她经过了一个平常搭车都会路过的小小农家;但跟平常不同的是,这个农家并没有人出来做农活。

这个不经意的想法冒出她的脑袋,于是她有些好奇地张望着。

依稀,她听到了一些声音。

那就像是—

※~~※~~※

「那个人……说是你弟弟,叫李元德。」

「谢我什么?」陈钰笑嘻嘻地抬头。

……陈钰的爹?

鲜血溅得张晓瑜的视野一片红腻,但她不觉得眼睛刺痛,反而眨也不眨。她推开了男人,跪到那孩子身边的时候,她也听到了男人尸体撞及地面的声音。

「陈钰!」李肇维认为他必须把该说的话说出来。

在知道陈钰没来的原因之后,他的心变得十分平和,这都多亏了晓瑜。

「是啊……毕竟我在基隆神社等了一整夜……」

陈钰沉默了一下。

他虽然没有出声,但陈钰却像是发现他的到来一样地转了过来。

「我爹也不相信他的啊……公署派他来我爹下面做事,就是为了要监视我爹啊……」

「啊啊~~~傻子!大傻子!你就这样辜负了你头家娘那么久啊?两年!都快要两年了耶!」

她检查着孩子鼻息的手颤抖着,不是害怕死亡,而是气愤。

陈钰害羞地将脸埋进曲起的双腿,等了很久才又开口:

—张晓瑜听到了,那是人类的惨叫。

元德这谜样的行径让他感到古怪……

「是啊,你们现在不是这个了吗?」陈钰眨着眼,将两只食指靠在了一起。

「傻子。」

「我也等了妳一整夜啊!等等……神社?我们明明约好了在……」

「这是什么?」

李肇维的心,暖洋洋的。

李肇维带着些许吃惊地睁大眼睛。

他摸着头,想了很久才决定对陈钰坦白说出来。

「不管怎么样,我们彼此都一定要保重。」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歌德笔下的维特,既可悲又可笑。

李肇维也笑了,但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了折得十分整齐的丝帕。

李肇维怎么听,都觉得立场应该转过来才对。

陈钰呆住了,接着眼睛越张越大。

「妳必须和妳爹说—」

一个男人正死命勒着一个顶多才七、八岁的孩子,并且想从那孩子身上抢走什么东西。

「嗯?怎么了?」

孩子的声音停止了,他睁着空洞的双眼。

陈钰显得郁郁寡欢,李肇维轻轻握上了她的手,带着满满的友情。

「陈钰……」

李肇维愣住了,那这个一直都像是他心灵寄托的丝帕竟然不是陈钰的?

李肇维站在海边,隔着一段距离的他看着陈钰的背影。

但他却硬是钻牛角尖,把自己闭锁在一个悲哀的世界里。

她往前面的房子走去,孩子的父母都死得很惨。

她飞快地往农家跑去,冲到农屋门口,还没进去就闻到一股强烈的血腥味。

「是啊,虽然看起来有点凶,不过真的是个很好的人。」陈钰嘿嘿笑着:「感觉是个很适合当布袋戏故事主角的人喔!」

「布袋戏啊!」李肇维跟着笑了起来。

「这不是妳的东西吗?」

她并没有任何罪恶感,一点都没有。

李肇维也只能温柔微笑。

这是和那天不同的景色,白天的沙滩没有夜晚时所独有的那种迷濛感。

「……知道。」

于是她开始拿起锄头,替这家人刨着坟地。

被陈钰这么一说,李肇维反而有些困扰,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嘿嘿,我陈钰说的话果然是金玉良言吧!」

她啊了一声,重重地拍上李肇维的背。

「不过那个副官妳绝对要提醒妳爹,多加注意。」

「……好久没听见妳叫我傻子了。」李肇维出声,并且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妳知道本省人和外省人近来常常发生冲突吗?」

「那我也要回去帮我爹处理事情了。」

「…………」

「……是啊……」陈钰露出了苦笑,扶上了自己的额头:「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啊……」

因此她再度绕过农舍,赶到了发出声音的碾米场。

「恩爱?」

她缓缓站了起来,转头看向一旁被自己杀掉的男人尸体。

「那么怪怪的……」面对李肇维的一言不发,陈钰干脆拿手上的树枝戳了戳他:「喂、傻子!怎么都不说话啊?」

「……晓瑜吗?」

「当然。」

「那些都和我爹没关系!」陈钰极力辩驳着:「是的,他是不喜欢台湾,但那只是因为他思念故乡,想上战场多杀几个共匪,为国尽忠效力。」说着,陈钰又垂下眼睛:「对于那些对本省人不公平的政策他是反对的……但那是高层的决议……」

「大……姐姐……谢谢妳……」

「那时候我们太年轻,也太迷惘—你失去了双亲、我刚来台湾……」陈钰拿起一旁的枯枝,随意地在沙滩上画着圈:「我们都有自己的烦恼和自己的秘密,但是我们也都不想去面对……你说,是不是在那么一个巧合的时间下,我们才会变得那么投缘……嗯……」

眼看那个孩子就要没命了,张晓瑜毫不迟疑地拿起丢在一旁的镰刀往男人的脖子挥去。

陈钰疑惑地接过丝帕,她不解地歪着头。

陈钰微笑,跟上次见面的感觉完全不同。

「我一直到……不久之前都觉得自己喜欢的是妳。」

那孩子虽然没有什么动作了,但就是不肯把双手紧抱的东西放开。

张晓瑜知道这双空洞的眼睛再也无法看到任何东西了。

「我啊、之前也是一直喜欢傻子你的……但是在再碰到傻子你之后才惊觉到……我们那时候的感情似乎就像是为赋新诗强说愁的那种感觉……你不觉得吗?」

即使在政府里面,也是有阶级之分的啊……

张晓瑜张大双眼,眼前的景象令她噁心得想吐。

陈钰想着该如何措辞,却想不出来。

被陈钰的这一番话开导下,李肇维豁然开朗,原来就只是那么简单。

陈钰的回答让李肇维感到很大的震撼。

李肇维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陈钰又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元德?为什么?

「我……我保护好米了……阿爸阿母一定很开……心……」

见李肇维没有回答,陈钰干脆就自己说了下去。

他有点难为情地说:「当年在沙滩捡到之后,我就一直留在身边。」

※~~※~~※

「对了,这还给妳。」

从天亮到日落,她总算把这家人都给好好埋葬了,孩子死前所抓的那包米袋,她也埋了进去。

「不过……我也没什么资格说你啦……」

「不过傻子,现在能误会冰释真好!看到你跟头家娘现在那么恩爱,真是让人羡慕呢!」

是那张他许久不见的,属于陈钰的开朗活泼。

「我之前一直很不谅解傻子你,认为你背叛了我。」

站起来正在拍着身上沙子的陈钰垂下眼,表情古怪。

她捂住鼻,才想往里面看看,又听到后面传来尖叫。

「这种事情?」

「谢谢妳让我对往事释怀,更谢谢妳让我有勇气去抓住我心爱的人。」

张晓瑜总算看清楚了,这孩子手中紧紧抓着的是一袋米。

「我背叛了你?」

「公园,我知道。」李肇维还没说完,陈钰便抢着接了下去:「可是有人跑来告诉我,地点改到公园了……我被骗了也真笨!幸好你头家娘把真相告诉我。」

「……谢谢妳,陈钰。」

「不是喔!傻子,我怎么可能会带这么女孩子气的东西啊!」

「不过……当初到底是谁说谎骗妳的?」

「……没关系,我明白了。」

陈钰边说边无力地蹲下,接着干脆一屁股坐上沙滩。

这袋米,本来就属于这家人的。

张晓瑜再次将目光转向那个男人的尸体,她只觉得噁心。

就任由那个尸体在那吧……

不管是这样子腐烂下去,或是被动物吃掉。也是这个人活该。

「大家都是饿肚子的人,所以谁先兴起了为食物而杀人的念头,谁就该被杀。」

她冷冷望着那具尸体,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话。

重度劳动令她的身体疲惫不堪,她失神地走进农家,找到一张床,一股脑倒下。

对于第一次杀人,张晓瑜发现自己没有受到很大的冲击,也并没有太出乎她的意料……

突然间,她理解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道理。

「—谁先杀人,谁就该被杀。」

那么谁来负责杀?

《雨港基隆(小说)》1 -桐花雨- 第八章插图(2)
《雨港基隆(小说)》 · 1 -桐花雨- · 第八章 · 第2张插图

※~~※~~※

李肇维回到明华庄,许多房客早就已经离开这里,让他觉得有些寂寥。

他走回房间,发现李元德早就把行李都打包好了,连他的东西也是。

「元德!你这是在做什么?」

「打包啊,哥,我们要搬去新公寓了!」李元德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要说你不想走喔!这里好不容易要被征收了,你不走要干什么?」

「好不容易要被征收了?」元德的用字很奇怪……「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李元德表情稍微变了一下,他连忙解释:

「是那个房东笨,自己不听国民党的话,如果她乖乖地把房子卖了不就好了吗?」

然而李元德越解释,却越是露出了更多的破绽。

明明在不同的地方,父子却死在同一个晚上。

她将脸稍稍倾向一旁,温柔且担心地问着李肇维。

李肇维对于两个人的关系是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好而感到奇怪,但他没有多问,毕竟融洽的相处是件好事。

「晓瑜……?」

「哥!你真的被日本人和本省人给洗脑啦?」

「晓瑜……」

「这一连串的事情,就只是为了这栋房子?」李肇维问得艰涩。

张晓瑜就像安抚小孩子一般轻轻拍着李肇维的背,李肇维则开始说起元德的事情—说得很悲痛。

而他更不敢相信……源叔的事情……元德竟然也有份?

张晓瑜轻声安慰着。

原来,国民党就连对自己下面的人也是这样……

「我……我就是知道啊……我认识一些国民党的人啊!」他说着,并且胡乱地抓着头发。

因为前几天副官来闹,他有点担心老头家身体状况,所以就让他留在医院继续观察。

而他们暗自策划的走私行为,张晓瑜则是非常依赖谢霁云并全般信任。

「是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日本人死得多惨干我屁事?」

手上拿着低劣的酒,落魄地晃到茶坊这里。

李元德的眼里露出血丝,他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的哥哥。

此时,茶坊的门打开了。

不过突然传来的消息却让他稍稍吓了一跳。

「……肇维?」

「你选错边了,哥!」

张晓瑜轻轻将李肇维推了开,正色望着他。

「元德……你知道源叔死得多惨?」

李元德想都不想就回了话,他露出疯狂的目光再次转回李肇维的脸上。

「我们的家?」李元德大吼了起来:「我说过这不是我们的家!就因为住在这个小鬼子的地方,我才需要花那么多的时间让党来相信我!你知道我有多辛苦吗?」

李元德被他打了几拳,也还了几拳。

张晓瑜笑了起来。

他认得这个国民党老兵—就是那天他和晓瑜在路上看到,抢夺民众米粮的那一个。

李元德的脸瞬间发青,发现自己出了大错的他狼狈地看着李肇维。

他发现老兵在抱怨着自己肚子饿,总是命令他们征收粮食的政府,却从来不会把征收来的粮食发给他们,全运到了大陆的抗匪前线去……

「你太会责怪自己了,你要相信自己。」

李肇维本来觉得老兵很可恨,但在听了那么多之后,他却觉得这个老兵可怜可悲。

他叫了起来。

这个从小和自己相处在一起的弟弟怎么会变成这样……不,现在他眼前的,根本就是一头披着李元德外皮的怪物……

※~~※~~※

……他总是在对晓瑜撒娇……

他一个人,实在也想不到什么别的落脚处了。

「你怎么会知道有人买房子的事情?」李肇维激动地瞪着亲弟弟:「而且更知道买房子的人是国民党—这种连我们都不知道的事情?」

「只是?」李元德觉得李肇维很可笑地睁大布满血丝的眼睛:「这可是将来要给大人物住的地方啊!怎么能说是小事?」

李肇维可悲的发现,富人更富、穷人却会更穷的这个惨烈事实。

「他妈的元德!害死自家人换来的『前程』有什么伟大光明?」

他不停思考着,感觉阴霾似乎都将一扫而开了。

李肇维怒吼,但李元德却在此时使出了阴险的招式,这让李肇维忙忙收身,缠斗在一起的两人分了开。

「晓瑜!」

李肇维激动地一把抱住张晓瑜,开始颤抖着。

李肇维十分惊喜,他就像在黑暗中看到灯塔一般。

「这件事情要不要跟太吉或明华说都看你自己。不过我敢保证他们绝对不会责怪你的。」

「为什么元德会变成这个样子?」

「至少可以让我们为自己的家奋斗一下啊……」李肇维声音发哑。

李元德擦了擦破皮流血的嘴角,愤怒地冲出房间。

幸好,仍旧算是稳稳当当的。

茶坊外喝醉酒的老兵又不知道在乱喊些什么了。

他现在好像抓着晓瑜的手,对他说出元德的事。

对他而言,外省人和本省人都是人,究竟有没有更平和更融洽的方法来解决问题呢?

李元德的话就像是在炫耀什么光荣事迹一般,这让李肇维的胃部开始严重的痉挛起来。

张晓瑜打开了灯,李肇维发现走进茶坊的她脸色十分苍白,身上的衣服似乎也不是早上看到的那一件。

※~~※~~※

李肇维迷惘地望向张晓瑜,张晓瑜则在做了个鬼脸之后拍上了他的肩膀。

这让他很欣慰,也很感谢。

「晓瑜,妳今天说的话和平常不太一样呢……」

「既然知道内幕,为什么不先告诉我们?」

「被洗脑的是你!」

李肇维将元德的事情告诉了林明华与王太吉,就像张晓瑜说的一样,他们并没有对他有什么责难。

而目前最严重的,大概就是省籍冲突了。

李肇维把茶坊的灯全关得暗暗的,而员工也早就离开了。

她走进李肇维身边,看着李肇维欲言又止的表情。

从元德离开的那一天又过了几天。

晓瑜,晓瑜怎么还不回来呢?

他也只能对晓瑜说了……

这个老兵已经没有家人了,他剩下的时间就只能跟着国民党随波逐流……

李肇维终于忍不住发出了怒吼,他冲向前,一拳一拳地打向李元德。

他难过得将头埋进张晓瑜的颈项,感觉着对方的温暖。

原来,这已经不是外省本省的问题了……

他真的能帮助别人吗?

李元德的所作所为让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再留在明华庄,而他更无法对王太吉和林明华说出这个令人憎恶的事实。

「你是你,元德是元德,你们永远也不可能会是思想完全相同的同一个人。」柔柔的声音中断了一下,又再度响起:「……你和我也是一样喔。」

「你无法改变过去,但是绝对不能选择去遗忘。」张晓瑜苦笑了起来:「肇维你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喜欢逃避,所以一定要改变。这世界只有少数人才拥有能帮助别人的力量,我一直认为肇维你就是这种人。」

「肇维……人跟人相处,是永远看不到心的。」

这一幕并不是第一次,李肇维却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这也让街头巷尾纷纷传出了流言。

「哥,跟我来吧!」他向李肇维伸出了手:「伟大光明的前程在等着我们喔!我们不用再活得那么卑贱了。」

「告诉你们做什么?这是党的决定,党的一切都是对的!」

于是,他开始思考起现在社会上的一些问题。

那个作威作福的连长和他的儿子突然双双暴毙,儿子是在妓女户中被不知什么人给砍死,而连长则是在他家中被毒死。

「讨厌啦!我也是会有认真想一些大道理的时候啊!」她又推了一下李肇维:「总之你可别辜负我对你的期待啊!啊,我有点想睡了,今天就先这样啦!」

李元德一脸狰狞地看着李肇维,接着露出了胜利的笑容:「幸好……幸好我立了功劳,把那个日本人老头的行踪跟国民党报告……」

老兵抱怨着一切、发着牢骚,那浓浓的口音之下,李肇维偶尔能听得懂几句。

对于张晓瑜的话,他想了很多。

总算,他是弄懂源叔的事情了……他很痛苦、很悲愤,他颤抖地握起双拳。

李肇维无法置信地看着李元德,他开始摇起头来。

他没有想过那个照道理能把自己喂得饱饱的老兵会出现在这里。

张晓瑜有些用力地拍了拍李肇维的脸,像是要激励他。

同时也说到了战争之下一片惨状的中国……

「笨蛋肇维,一个人在这么黑的地方是要做什么啦?」

他知道,李元德再也不会回来了。

共产党、日本人,甚至是国民党,人们开始猜测到底是谁杀了他们。

同时政府也在调查着。

也就在几天之后,传来了明华庄不会被征收的消息。

明华庄被确定是台湾人而非日本人遗留下来的产业,而且拥有对国民党强烈的忠诚,所以征收取消。

官员是这么说的。

虽然王太吉和林明华高兴得一塌糊涂,李肇维却觉得事有蹊跷。

他不认为事情能这么简单就解决了。

更何况那个「对国民党的强烈忠诚」是什么?

疑惑的他,只好去请教谢霁云。

「这件事情我也觉得很奇怪。」谢霁云轻轻摇着头:「你知道负责征收你们屋子的人是那个刚死的连长吗?」

李肇维十分吃惊,他摇了摇头。

「撤回征收和连长父子的被杀害,实在都太巧合了一点……」谢霁云皱起秀丽的眉:「重点是……」

她看着李肇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打住。

「学姐妳知道什么就说,不要隐瞒我!」

「根据我的可靠消息,那个连长儿子的杀人现场附近,有人看到过一个娇小的短发女子拿着武士刀的身影。」

「学姐,妳是在暗示什么?」李肇维的语气有点凶。

谢霁云不让步地回望着他:「我没有暗示什么,我只是想,这种事也差不多该发生了。」

「什么事该发生了?」

「在日本曾经有过这样的历史故事吧?在一团乱的幕末时期,出现了一群彻底支持幕府的志士,为了他们所相信的正义,在京都的街道里窜动着。」

「新选组不过是企图抵抗时代潮流的幕府信奉者!」

「……肇维,你心里有话……打算拖到什么时候才跟我说呢?」

「做起来一点都不难呢,肇维。他们都一样看不起我们台湾人,一样觉得我们很贱,很烂—只要能够活命,什么都肯做。」

「知道。」李肇维固执地说:「我只知道现在在我怀里的,是我爱的人。」

张晓瑜闭上眼睛,刹那间瞥见了未来的幻影。

「……你为什么会来?」

「但至少他们认定了一个正义,并且去执行。」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肇维……要尽一个好国民的义务,对警察告发我吗?」

他看着脇差看了好一阵子,猛然吸了一口气的他把刀子拉出了刀鞘—刀身很干净。

「镡上的血迹,没清干净。」

「那是第一次看到肇维没多久之后的事情。当年的肇维虽然不是很可靠,却始终照顾着生病的我……我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就喜欢上了温柔又善良的你。」

—他呆愣了好久好久。

「那两个东西都该死。」

她不知道将来还需要以同样方式解决多少次相同的问题,但只要再次出现相同的问题,她就会再次以相同的方式处理。

「……你该不会只是怕我一个不小心把你也杀了吧?」

「学姐妳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李肇维总算安下了心,但正当他要把武士刀收起来的时候,偏偏就看见镡上那一点点的暗色血迹。

「不知道。但我知道放开妳的代价有多大,我办不到。」

总算,他在茶园看到了张晓瑜。

「喔……为了学姐才这么对我的吗……?」张晓瑜苦笑了起来,纤细的手指有些用力地掐上了李肇维的背。

李肇维把张晓瑜转过来让她面对自己。

「你直到现在还能说出这种话?」张晓瑜笑得惨澹。

张晓瑜发出了很幽怨的叹息。

「所以我稍微色诱了一下,牺牲了几件衣服,然后……」

「不,因为是妳!」

「因为学姐点醒了我,要爱一个人,就要爱她的全部。」

「我爱妳。」

张晓瑜正站在茶园最高的地方。

「不要说了!晓瑜!」

不会有人看着自己所爱的人受苦,而无动于衷。

「老家的油桐树,不知道还在不在呢。」

她手中的短刀刺穿了「那个人」的心。

「晓瑜!」李肇维慌得大叫。

「那只是他们自己认定的正义!」

靠在李肇维怀里的张晓瑜挣扎着想要离开,但李肇维实在抱得太紧了。

「肇维,哪个时间我们回老家一趟吧?去向你父母的墓参拜。」

「…………」张晓瑜稍稍睁大了眼,神情十分复杂。

李肇维一把将张晓瑜拉进怀里。

于是他简单整理过这把脇差后,连忙搭上火车,想追上今天去视察茶园的张晓瑜。

在这个总是下着雨的港口里,我最爱的,就是你。

张晓瑜悲哀地看着李肇维,她轻轻点着头。

「我爱妳。」

「但是他们在执行『正义』,不是吗?」

谢谢你爱我,肇维。

至少现在她无法推开。

「……好啊。」

「我没有勇气帮妳执行妳的『正义』,但是我可以像这样抱妳,爱妳,支持妳。」

「—!妳……怎么知道?」

「嗯,是啊……这种事你一点都不想听吧?你一定觉得我很让人作呕,不过我不在乎……」

「你有好好观察过,头家娘除了纸鹤之外,还喜欢收藏些什么小东西吗?」

我爱你。

「……不要说了,晓瑜。」

「即使我用了很卑鄙的手段,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杀人犯?」

谢霁云的声音很轻,却让李肇维觉得大受打击。

「只要是肇维想的,我都知道。」应该会说得很得意的张晓瑜,此时眼中却满溢着悲哀。

但是现在晓瑜眼中看见的只有黑暗。

张晓瑜顿了顿。

「……你知道正义的代价有多大吗?肇维?」

在看到那把脇差之后,李肇维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想法才好。

「如果妳要杀我的话,我绝对不会抵抗的。」

那是晓瑜听过的,最坚定又有力的声音。

—为了保护她所爱的人。

「……记不记得你曾经说过我像油桐花?肇维。」

她永远记得,这天是一九四七的二月二十五日,一个她终于忍不住暂时解决了许多问题的日子。

「你说,白色的油桐花看起来是那么的可爱可怜,就跟我一样。」张晓瑜转身,双手交握在身后。

「我想说的是,爱一个人,就要爱她的全部。而且也要仔细看好对方所拥有的一切事物。」

「……要去了才知道。」

一片又深又长的黑暗,如同火车隧道一般无限延伸下去,无边无际,没有透出半点光明。

不会有人知道自己只要多踏出一步,就能解除所爱之人的苦难时而有半点犹豫。

「我帮妳弄干净了。」

那个坚定有力的声音再次敲进晓瑜心里。

这原本应该是终于情投意合的两人,在茶园里令人感动落泪的相拥场景,将瞬间变为永恒的记忆。

李肇维没有回答。

「我那时听了很开心。」张晓瑜轻轻拂过被风吹乱的发丝。

她轻轻动了动双唇。

张晓瑜观察着他的表情,随即用带着梦幻一般的语调说着:

「妳听过新选组的故事吗?」

「连长杀害了一个很帮助我的老军人,而连长的儿子就是对源叔开枪的那个人……」

是为了爱。

「做为伙计,替头家娘打理没做完的工作,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不,我想说的是,妳只是在执行自己的『正义』罢了。」

「你究竟知不知道你怀中的人,是个可怕的杀人犯啊!」

「你想说,我就跟新选组那些搞不清楚时代潮流的幕末笨蛋一样,只是拿着刀子在路上恣意杀人的傻瓜吗?」

「……我看见了。」

与最爱的这人有着相似的容颜与表情。

「……就是想来陪陪妳。」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李肇维的脸色在刹那间黯淡发青。

老头家有一把收藏的武士刀就放在这里。

张晓瑜望着李肇维,她的瞳眸中似乎已经没有了灵魂。

是的,她无法放开肇维了……

《雨港基隆(小说)》1 -桐花雨- 第八章插图(3)
《雨港基隆(小说)》 · 1 -桐花雨- · 第八章 · 第3张插图

他觉得谢霁云说的东西太没有根据了,但他却仍然走到了茶坊二楼。

「肇维……不要再管我了……」

肇维弄错了一件事,这不是为了正义。

老房东的收藏是把脇差。

晓瑜晓瑜晓瑜……妳究竟做了什么……

「……油桐树有毒,肇维是知道的吧?那么被毒性滋养出来的桐花呢?」

「……你说这什么傻话!」张晓瑜有些恼怒。

「我怎么可能不管妳呢……?」

「笨……笨蛋肇维……你在说些什么?放开啦!」

「……看见什么了呢?」张晓瑜微微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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