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話 約定

「悠真桑，我喜歡你」

腳邊，傳來什麼東西落地的聲音。

是我的冰淇淋。

裏面還剩着三分之一。

冰淇淋慢慢地在柏油路上融化了。

不過，現在這種事怎樣都好。

「……………………欸，真的嗎？」

我呆然地回答道。

「當然是真的呀」

「咿呀、但是、可是」

「您太慌張了。請讓我見識一下年長者的餘裕」

「不、不是不是不是！沒道理啊！完全搞不懂！爲什麼英梨梨會喜歡我!? 」

「就算您說爲什麼」

英梨梨微微蹙起了眉梢。

「反過來想，除了您以外我還會喜歡誰呢？」

「我怎麼知道！有很多的吧!? 」

「並沒有喲。麗千是女校，我真正相識的男生差不多隻有悠真桑的說」

也就是說呢，英梨梨繼續說道。

「不是真的喜歡的話，不可能二十四小時都在一起，也不會每天給悠真桑做飯的喲」

「…………」

「綜上所述，悠真桑」

「…………」

「……我可以去死嗎？」

「大體上看，悠真桑在哪裏有值得人家憧憬的要素呢？」

「那種事誰知道呀！不是悠真桑自己在這種時機突然提出這個話題的嗎！」

「你明的吧!? 是你自己說的愛的問題啊！」

「請吻我」

「呣……」

「不是那種問題！」

「大江英梨梨愛着川原悠真！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

「加油啊！要堅強地活下去啊！不要因爲失戀這種程度就壞掉了啊！」

「因爲，如果被悠真桑甩了的話就沒辦法湧出活下去的希望了……」

一邊擦着眼淚，英梨梨一邊痛徹地訴說着。

前半部分也很奇怪就是了。

「後半部分很奇怪吧！」

是終於突破了感情的限制器（Limiter）嗎，英梨梨的怒吼隨風消散，然後以驚人的氣勢開始喫剩下的冰淇淋。嚼嚼嚼嚼地和冰淇淋格鬥了一陣子，終於一口氣喫完了。

「咕嘶……什麼叫這種程度啊……抽泣……對於現在的我來說，這就是一切啊……」

「……也就是說悠真桑，並沒有對人家抱以戀愛感情？」

「唔……不，抱歉。我說話的方式不太好」

因爲這是非常重要的回答。

「現在的話是香草味的很甜的喲？」

帶着哭腔、說道。

「那個不行」

「悠真桑，對人家，是不喜歡嗎？」

「我，對悠真桑，最喜歡了」

「……雖然是喜歡的」

「……咿呀，抱歉」

「還是說，悠真桑比較喜歡這樣的說法？」

「哈啊!? 絕對不行吧！」

………………………………。

但是，突然一說還是讓人難以置信。

「雖然不好意思，但就是這樣。對我來說英梨梨就像是妹妹一樣的存在，無法作爲戀人來看待」

「抽泣……嗚嗚……這樣的話，爲了表示歉意……那麼、請吻我……」

筆直地凝視着我，英梨梨宣告道。

英梨梨咬着嘴脣，垂下了頭。

「――爲什麼!? 」

但果然沒有笑出來的餘裕。

如果在這裏產生奇怪的誤解的話對我們兩人誰都沒有好處，因此我毅然地告訴了英梨梨。

…………。

像這樣英梨梨的暴走總算是平息了。然後，她用認真的表情問道。

「嗚哇啊啊啊～！至少給我一個道歉用的吻有什麼不好的嘛！」

「請說點什麼吧」

「請不要說些不明所以的話！」

「欸？」

雖然完全是正論，但是能不能稍微用米紙包一下。

「悠真桑超級遲鈍的容貌也好學力也好都很普通又很遲鈍運動神經也很一般還很遲鈍，能令女孩子憧憬的要素爲零。是沒人憧憬系的男人喲」

「這毫無疑問是戀愛感情」

「……喂」

「所以，我的這份心情斷然不會是憧憬。是如假包換的，LOVE。是純粹的愛。除愛以外不作他想。如果這都不算愛，這個世界上就不存在愛了。因此，我可以明確地說」

「……話說，就算被一隻手拿着冰淇淋的人說了愛什麼的」

雖然知道是在玩名臺詞的梗……

有生以來我還從未受到過如此強烈心情的衝擊，該怎麼回應，我不明白。

……………………。

確實，冷靜下來想想那是當然的事。又不是打工。

（譯註：ぐすっ，ひっく，都是抽泣聲。後一個讀作hikku，應該挺好腦補的吧～又軟又可愛）

「還太早了。因爲喜歡是Like，並不是Love」

嘶嘶地吸着鼻子，用手抹了抹眼睛。

「是心情的問題啊！」

「這個不是那種嗎？女孩子經常會對年長的男生抱有憧憬的吧。那樣的話，不是和戀愛感情不一樣嗎？」

「……不，雖然確實是那樣」

英梨梨稍稍有些嗔怒地回答道。

「非常感謝您！請吻我！」

（譯註：オブラート，糯米紙，就是大白兔奶糖外面包的那一層）

「那是哪種問題!? 」

把最中冰淇淋的碎片一掃而空之後，英梨梨再次看向這邊。

「是說我愛着悠真桑，悠真桑也愛着我的話題嗎？」

「咿呀，就算你說得像是道歉用的聖晶石一樣……」

（譯註：詫び石，指社交遊戲裏運營向玩家致歉時發送的氪金石頭。又學到了沒用的知識）

「欸嗚嗚……咕嘶……」

「……對不起啦。話說，別那麼哭了，行嗎？」

「……都、都是誰、害的呀」

「……總之，先去公園，坐下來談吧」

於是，我推起了英梨梨的背。

我們公寓的前面，有座只有滑梯一個遊樂器材的超小公園。因爲有設置了長椅，所以應該比這裏更能安靜地說話吧。

「抽泣（hikku）……沒有、走路的、力氣了……。請用公主抱，抱我過去」

「不要撒嬌」

我加強了在英梨梨背上推的力量。

英梨梨一邊低着頭，一邊走了起來。

花了比平時多一倍的時間到達公園。

我先把英梨梨放到長椅上，自己再坐在旁邊。

「十分鐘就好，請把胸口借給我一下」

然後，英梨梨說道。

「如果不借的話我就要大聲哭叫」

「……我知道了啊」

要是真的哭喊起來那誰頂得住啊，說到底拒絕她的話也太可憐了，於是我坦率地借了。

就像溺水的人對救援者那樣，英梨梨用讓人感到疼痛的力氣緊緊地抱着我。把臉埋在胸口，努力壓低聲音地痛哭了起來。

原來如此，這樣就想萌混過關嗎真是的。

「是什麼話題來着？」

英梨梨低聲說道。

英梨梨隨口一句話，讓我瞪大了眼睛。

「一樣的吧」

於是，英梨梨苦笑起來。

「哈？是誰啊？竟然對我的悠真桑說了那麼過分的話」

「嗯？炸蝦（エビフライ）是什麼的說？」

我開玩笑地說。

「就是你這傢伙啊」

「如果，收到那個人的告白的話會和她交往的吧？」

「說得是呢。應該說我是悠真桑的所有物」

「但是，應該也有覺得很可愛的女孩子吧？」

「哎？」

可惡，啊但是這麼說來……

我改變了反駁的角度。

「換句話說，請您不要用自我意識過高的詞語來修飾」

「或許在其中也會有比我更親密的女性，一不留神悠真桑就會被誰奪走，各種各樣地思考了很多，我非常焦急，卻又全然無可奈何」

「……那種說法有Evidence（エビデンス）嗎？」

「嗯～，嘛」

「就是科學的證據」

要說我們學校一個可愛的女生也無，那肯定是騙人的。

有考慮過那種事嗎。完全沒有感覺到……

「在我的學校裏，沒有迷上我的女孩子的那個話題」

「啊～那個是騙人的」

竟然還裝傻……

「很溫柔喲。不會強施於人，非常自然地，但卻又很讓人心情愉快」

「……Evidence是什麼啊」

「……爲什麼？」

「那就再好不過了」

「只要悠真桑希望的話就會是」

「啊～難道說有Evidence嗎？」

「要我把自己置之度外也太難了吧」

「十分抱歉。因爲是很難的詞語，所以小學生還不太明白」

「……非常感謝您」

「在愛情面前本來就不能找理由」

「……我覺得差不多都一樣」

「但是，已經無法忍耐了」

「嗯嗯」

「原來如此」

「但是，這是比地球爆炸更有可能的事」

「是Evidence啊」

「那個時候，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悠真桑會和我不知道的人相遇，我對這樣理所當然的事情有了實感」

「但是，也會有很多沒注意到的地方。就算是在夏祭，也沒能配合英梨梨走路的步子」

「不過，可以回到之前的話題一下嗎？」

英梨梨帶着幾分自嘲繼續說道。

「也不會希望」

雖然那麼說但是，這也和戀愛感情是不同的東西……

要怎麼才能弄出那種證明啊……

「現在告白了也會被拒絕的事」

「託您的福，心情舒暢了很多」

「……」

「纔不一樣」

「哪有這麼都合的事」

「……你想多了。雖然很遺憾，不過我沒有那種親密的女孩子」

「夏祭的時候，碰見了悠真桑學校裏的朋友吧？」

就這樣過了很久很久。雖然不清楚正確的時間，但早就超過了約定的十分鐘。感覺已經過了兩倍左右的時間，英梨梨慢慢地抬起了臉。雖然雙眼通紅，不過眼淚好像止住了。

「大體上我，並沒有特別溫柔吧？」

「這樣的話，就無法信任您了。悠真桑雖然很不起眼，但在不起眼的同時又很溫柔。無論何時有誰注意到那種魅力都不足爲奇」

「這是你剛剛教我的詞語」

「……不，那也不對吧」

從密着狀態離開後，英梨梨有些羞恥地說。

「……其實，人家也是知道的」

好像變回了老樣子的英梨梨，我鬆了一口氣。

「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

「所以，本來想再多忍耐幾年的」

「還有，我並不是你的所有物」

「因爲我，不但遲鈍而且容貌和學力和運動神經也都沒什麼特別之處，所以被女孩子憧憬的要素好像是零」

大江英梨梨這個人，是英梨梨自身的所有物。

「只是爲了牽手而說的藉口喲」

「……真的嗎」

「是真的。因爲是現在這種情況所以才坦白，其實人家，是個非常擅於計算的女人」

「……」

嘛啊，這倒不算很意外。

英梨梨的聰慧，頭腦回轉的速度，在我認識的人之中也是遙遙領先的。

「扣分了嗎？」

「不，沒有那樣的事」

倒不如說，多少有用些心思的話在某種意義上還比較安心。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太好了。我就知道悠真桑會這麼說」

……什麼啊。我這邊的思考都被看穿了有點恐怖。

嘛啊，姑且不論那種事。

我還有些話要說。

「那麼，這次能聽聽我的想法嗎？」

「好的，洗耳恭聽」

「英梨梨說無論是誰會注意到我的魅力都不足爲奇，但是，若要我說那卻是相反的」

「……那麼，您爲什麼這麼說呢？」

「英梨梨除了我以外沒有相識的男生了吧？」

「是的。我對悠真桑是一心一意的」

「雖然說是一心一意，但那只是還不知道而已。如果認識了其他的男人，就會發現我沒什麼了不起的」

「……那種事，會怎樣呢」

大概是因爲過於動搖，我一時間想不出巧妙的反駁。

「欸…、真的嗎…？可不允許取消喲…？」（譯註：這裏每節字尾都有促音，應該是想表現英梨梨聲音發顫）

…………用全身來表現喜悅太過了吧。

「並不奇怪。再說了悠真桑，不是覺得在此期間我會注意到比悠真桑更棒的男孩子嗎？」

「那樣的話也挺好的呢」

「那樣的話不是很好嗎」

然後，當場歡蹦亂跳了起來。

「五年後，到了我十六歲的時候如果依然喜歡着悠真桑，那時候就請讓我做新娘子吧」

「雖然那麼說」

「什麼？」

真的沒問題嗎……？

「哈啊啊啊啊啊!? 」

有一說一，有點道理。

到了那個時候，我也理應回應英梨梨的心情。

「馬上八月就要結束了，雖然說是五年但實際上只有四年半左右呢。在那之前，我想我會充分地教給悠真桑這一點」

「……即答嗎」

「我認爲這是非常合理的提案。因爲，悠真桑不能回應我的心情，是因爲我畢竟還只是小學生吧？如果身心都變成大人的話，應該就沒什麼問題了」

「真的！非常！非——常！高興……！」

「爲什麼飛越了戀人階段直接變成夫妻了啊」

「這是對五年都等待下來了的我的獎勵」

於是，英梨梨露出了無所畏懼的笑容。

啊咧？怎麼回事？

「是四月一日」

我想要儘可能地實現英梨梨的願望。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給她帶來幸福。

「順便問下，英梨梨的生日是？」

而且……

「嗯嗯，可以喲」

「……啊？」

「與其說不能，不如說是太可惜了。沒錯，如果是英梨梨的話可以和更好的男人交往的」

我是說，如果。

——什麼啊。只要一想這不是很簡單的事情嗎。

「愚人節啊」

「不，絕對是的！不會有錯！在此期間，我想會變成由悠真桑來向我求婚的」

「沒有那種事」

不過很好記。

英梨梨立刻露出了啊哈哈哈的笑容，充滿氣勢地從長椅上站起身來。

「什麼？」

數秒之後，總算是重新啓動了。我讓大腦充分迴轉起來，咀嚼着其中的意味。

「……」

「……什麼叫新娘子啊。是要結婚嗎？」

「那樣的當然會喫驚吧！什麼啊那是！」

那…個……

雖然因爲結婚這個宏大的詞而有點動搖，不過期間無論出現什麼轉變對我們都沒什麼損失。確實很合理。

會如此爲我着想的大概也沒有其他人了吧，考慮這一點英梨梨也是我重要的存在。

如果，英梨梨五年後還喜歡我的話，就做新娘子……？

「嗚哇，這一副很有餘裕的態度！區區悠真桑卻得意忘形！」

不，沒是沒問題……雖然這麼想。

「並不是誤會。請悠真桑不要否定我的心情」

「確實，比悠真桑更帥氣的男性我想是有很多。但是，比和悠真桑在一起的時候更開心的男性我覺得是沒有的。相性啦波長啦，這些纔是最合適的」

「……所以，我不能喜歡上悠真桑是嗎？」

「那是誤會喲」

「那麼，這樣怎麼樣呢？」

「是的。十六歲的話就可以結婚了」

不，假設即使是那樣……

「太喫驚了吧」

我發出了愚蠢的聲音。由於過於突飛猛進的內容，我的思考宕機了。

雖然自己說出來有點可憐……但我覺得這是現實。

「對於悠真桑來說，我是世界上，最棒的女孩子」

「太棒了！非常感謝您！」

因爲非常害羞所以還是希望停一停。

因爲英梨梨是小學生所以不能回應也是事實。

「有的。比起有誰注意到我的魅力，英梨梨注意到其他有魅力的男孩子會更快」

稍微深思一下也好啊。

「雖然確實是這樣」

「知道了。可以喲。就照這個方案辦」

「話是這麼說啊……」

一般來說，小學生的戀愛是不會長久的。只要涉世再深些，對我的感情也會冷卻吧。如果這樣英梨梨就能領悟的話，那也不是壞事。

「不對不對，很奇怪吧」

如果英梨梨真的像所說的那樣，五年之間一直喜歡着我。

「什麼叫區區啊」

「因爲本來，像悠真桑這種人是根本沒有機會和我這樣的美少女結婚的呢！」

「……嘛啊，這一點我不否定」

我真心是那麼想的，不過……

「你真的喜歡我嗎……？」

「最喜歡了！」

「那就別說這種話啊」

「連同這樣的部分也，全心全意地戀慕着！」

「…………」

那還真是，有着不錯的興趣呢。

――總而言之，就是這樣。

英梨梨和我，從只是朋友向着奇妙的關係前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