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noesis虛假的記憶物語》 · cutlass · 1.7萬 字
四周被髮黴的牆紙所包圍的廁所,是我的心靈唯一能稍稍喘息的地方。
或許是這幾年都沒有好好地使用過吧,換氣扇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音,不暢快地轉着。
跟正在準備料理的小夜美說了一聲,我就跑到廁所來了。
雖說褲子還穿得好好的。
在這裏的話,能夠集中精神考慮事情,而且……那東西也不會來看我。
在偷偷看我啊,人偶……
紅色、平板而無表情的臉……
從一個接一個的窗戶那裏監視着我,不斷地……映入我的視界角落。
我走動的話,那東西也會在家的外壁移動。
然後就把身體移動我能看到的地方……一聲不響地,從窗子外看着我。
塗得赤紅的臉,正嘿嘿地冷笑着,想將我逼上絕路。
它正等待着。
我將背後背向它的時候。
噗噗噗噗噗————。
我的口袋微微的震動了。
這讓人毫無準備的震動,差點讓我嚇得心臟都跳了出來。
用手把震動着的金屬塊拉出來,只見液晶上出現了一夜學姐的名字。
我想,這是她第一次打電話給我。
電話的另一邊,到底是哪一邊呢?
我抱着這樣的疑問,把按鈕滑向了通話一側,從聽筒裏單方面地傳來了千夜學姐的聲音。
灰暗的走廊的深處,小夜美的影子在彷徨着。
「呼呼,真是長夜漫漫呢……你今後,每當晚上睡覺的時候就會想起今天發生的事的呢。就好好努力吧,我可愛的時·雨·君——」
「我想增加了一兩個人的話,也不會出什麼問題。」
但是——
被埋的第二天,就會連骨頭都不剩地消失了。
「和我分開之後,我從窗口看到你和小夜美同學一起回去了。氣氛好像不普通,大概之後……會到了小夜美同學的家了吧。時雨君,你……現在在小夜美的家沒錯吧?」
神社裏頭的洞穴,是炸彈直擊後的防空壕的舊址……
爲了鞏固關係,而用了這種血的方法。
被回收的遺體當然……也是拿去砌牆了。那些屍體,可是下次詛咒發生的原材料啊。
人口流動開始頻繁,這一地域的村子也減少了不少。就算對波浪一樣湧過來的外來者進行詛咒,也只能殺掉幾萬人之中的幾百人。
其他人的聲音,沒想到竟然能讓我感到如此安心。
但是啊,真的是那個地方,有炸彈落下去了嗎……?這到現在爲止,都是一個謎團。
聽筒的另一頭繼續傳來,一如既往地冷談的、千夜學姐的聲音。
將政敵咒殺之後,就將其砌到那個洞穴裏頭……明明因爲空襲而被燒過,但是那牆壁卻非常漂亮……很新是不?
熒光燈的燈光全部都調暗了,只剩下在風中搖曳着的蠟燭般淡淡的光芒。
「吶時雨君,冥婚儀式那時那個監牢啊,曾經是創造出詛咒,並讓其收縮的東西。什麼弔唁空襲而死掉的人,並將其鎮住……那些都是彌天大謊。那只是讓人不接近那個場所,並加固這種意識所作出的藉口而已。」
我站了起來,把手放在門把手上。
那牆壁的另一邊,到底有多少人被埋在那裏……真是無法想像啊。
「你不覺得不可思議嗎?爲什麼這地方的權力者,這麼熱心地信奉這種儀式?」
從她口中說出的話語,讓我感到非常唐突。
「我相信小夜美。使人瘋狂的結晶也好,詛咒也好,人偶也好……什麼鬼東西過來都一樣。我會守護小夜美,而且是絕對的。」
那就是作爲生祭的花嫁。
噗的一聲,通話切斷了,之後是傳來通話切斷的機器聲。
大家相互都承擔了痛楚,於是更爲團結了。相互監視以及自己犧牲的觀念也變得更堅定,持續統治了這塊土地幾百年。
然後那些溶掉的肉和骨就會混合,濃縮,形成某種特殊的石頭。血一樣紅的,詛咒之石。
小夜美的身體好溫暖,讓我的心冷靜了下來。
詛咒這種東西,只靠胡亂地祈願是沒效果的。
我想,我要做的事情還真是全被千夜學姐看破了啊。
那石頭讓想殺的人持有的話,連滅族的事都能做的到。被逼殉情、流行病、火災、強盜……總而言之,能引起不幸的事件或者事故。
被埋在牆壁的屍體會流出綠色的粘液,就好像屍體的肉和骨頭都在溶化似的。
千夜學姐目中無人地笑了。
然而,這個風俗也因日本走向近代化而變質了。
我將耳朵遠離了一點聽筒。看着天花板。而壞心眼的一夜學姐的語言,還是從聽筒裏不停地傳過來。(譯者:不是千夜學姐?)
呵呵,時雨君……是不是覺得現在在上歷史課?
已經沒有迷茫的時間了。
根本說不出話來。
小夜美拉着我的手,把我帶進了起居室,向我表示飯已經做好了,飯菜的香味在四周飄蕩着。
「可惡,拔不下來。」
所擁有箭一般的視線,其冰冷更加突出了。
「是嗎……麻煩你了。」
無視混亂中的我,她繼續說着。
這是最後的晚餐也說不定。
我只能,傾聽着,從千夜學姐口中說出的那恐怖的真實。
「能接到這電話,表示時雨君還活着啊。——等等,你沒有必要出聲說話!!如果被小夜美察覺到我打電話給你的話,我想你的立場會變得更糟了。」
一夜學姐開玩笑般地向我質問。
但是你和小夜美同學,運氣真好,於是成爲了例外。
不好意思了,時間不多了。接下來就挑重點說了。
這是爲了將這地域一帶四散的權勢者的後代重新凝聚起來,再一次取回那時的力量。是表面上的呢——
我僵直了,什麼都說不出。
爲城裏被殘酷地殺害的武士們奉上花嫁。
「時雨……在哪裏……?」
「總是詛咒詛咒的,你是不是已經厭煩了呢?那麼,我就告訴你答案吧。微生物產生的紅色結晶呢,是被稱爲紅色麥角的東西。是中世紀歐洲稱爲黑之爪(ergot)的變異體,能人工引起精神異常的,非常恐怖的結晶。使人瘋狂之後,就能引起相互廝殺。實際上的魔女裁判啊,也有傳言就是麥角所引起的。這結晶變質,硬化後的東西,是落到腳邊的紅之爪哦。如果使用紅之爪的話,殺人什麼的就那麼簡單了啊……」(譯註:ergot,麥角。)
「從科學的角度來對一直以來的咒殺,還有小夜美同學家所降臨的事件進行說明的話,就是我以上所說的類似的方法所造成的。但是我是沒法相信那些東西。所謂的詛咒,應該是無法用科學說明道清的東西纔對的。時雨君,現在到底打算怎麼辦?怎麼樣度過這個危機?」
想着把它就這樣衝到廁所下水道里去,但是戒指被手指的關節所阻礙,完全拔不出來。
蜘蛛、蜈蚣、毒蛇……將這些有毒的生物封在一個壺裏頭,讓它們共噬……一般認爲最後剩下來的,就是擁有最高生命力和濃縮了所有毒的生物。傳言用這毒和魂魄的話,什麼樣的人都能殺掉。
紅色的人偶從視界消失的瞬間,我和它四目相對了。人偶空空如也的眼睛看着我,彎起了嘴角。
哧哧地,電話的另一頭傳來了笑聲。
在數百具遺骸裏頭,埋多一兩個的話,是不會暴露的——他們都是這樣想的吧。但是,這種事開了頭之後,就無法停下來了。
用嚇人的語調,千夜學姐繼續說着。
將屍體埋到洞穴的牆壁裏頭啊,是有理由的。
這個誓言不僅僅是掛在嘴上的而已,他們不滿足於只是那樣子。
這是跟以前的做法不一樣,用不殺掉花嫁的方法……冥婚。所以在民俗資料館的史料裏頭也有幾行的記載。
在這個家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小夜美了。
能連鎖的系統,纔是重要的。
「這樣子纔是時雨君呢,真是讓人着迷。這邊現在啊,正在關閉監牢,試着遮斷詛咒。但是就算怎麼快馬加鞭,也要到早上才能完成。這段時間,就請你好好加油了。活下來,再見面吧。」
不然的話現在已經……呼呼,請不要那麼生氣哦。話說回來。
戰後,爲了封印那個洞穴裏遊蕩着的死者,而進行了冥婚儀式。
爲了凝聚成一個牢固的整體,不會出現背叛者和內鬼,必須要共有一個祕密。於是強行要求各家各戶裏頭,都弄出一個生祭來。
重要的是從那時開始——
誰也不敢違抗。知道祕密的瞬間就被殺掉,變成牆壁的另一邊的住民。
單方面地,千夜學姐繼續說話。
這份溫暖——
爲了讓屍體自己消失掉而當成失蹤處理,這是一個理由,然後……還有一個是,爲了完成詛咒。
山下坂的空襲,有幾百人死去了。
柔弱的聲音,在走廊傳來過來。
我搖了搖頭。
真是沒有比這更理想的屍體處理場了。
小夜美的家族……呼呼,你已經明白了吧?
使得從窗子一直盯着我、無機質的人偶其存在——
不過現在不是討論炸彈有沒有落下去的場合。
詛咒……詛咒,到底是什麼啊……
這不是從其他地方傳入的風俗。
這個地方的權力者,在城毀之後還是殘存下來。對外來者怨恨着,在心中發誓總有一天要報仇的,而走到了一起。
因爲接下來有不得不直接從小夜美口中問出的事情。
內裏就不是這樣了。
我馬上將手機使勁放進口袋,把手放在了嵌在無名指上的戒指。
* * *
「那個監牢的深處,是屍體處理場。將麻煩的對方幹掉之後,就到將其砌到那個地方。就算被人發現、找到了人體的一部分,也能用這是空襲被燒死的人之類的藉口詭辯過去。看來那個監牢裏,有着別說是人體蛋白,就算是人骨也能分解掉的微生物生存。那些綠色的粘液,大概就是了。所以將屍體扔到那個地方的話,肉片也好,骨片也好,都不會殘留下來的。」
這話題展開的太過,我的頭腦完全跟不上,只能顫抖着乾乾的嘴脣。
你是否知道蠱毒這種東西呢?
就這樣,那些傢伙就取得這地域的支配權了。
我沒能回答。
一年一次,家家都被強行要求向死者奉上姑娘。奉上的花嫁當然是被殺掉了。
那個洞穴裏,因空襲而死掉沒有收殮的遺體,有數百具之多。隨隨便便地接觸的話,想幫他們入土的話……就會被作祟。將這樣的迷信流傳起來,使得誰也不會靠近那個洞穴。
你們是參加了冥婚的家族的孩子,真是太好了呢……
這個戒指,是用所謂的紅之爪所做成的嗎?
咒殺開始逐步升級。殺人無法停止……這纔是詛咒啊。
權勢者的權力開始衰退,加上戰後回收土地,連地主都當不成了。
我把視線投向左手的無名指。戒指閃閃地發出紅黑色的光芒。
我把手輕輕地放在她的頭上,小夜美就安心似的用臉摩擦着我的胸膛。
然後就可以爲所欲爲了。
也放了幾個舊時代的煤油燈在四周,就像黑暗中的幾隻螢火蟲一樣發着光。
「好慢啊,時雨。爸爸和媽媽都說等得不耐煩了哦。」
我看向起居室深處的餐廳的時候,不由得發出了悲鳴。
我的手緊緊握起,連指甲都陷入肉裏了,拼命抑壓着從心底湧上來的恐懼。
放滿了小夜美手製料理的餐桌旁邊,有一個紅色的人偶坐在那裏。
就像五年前一樣光景。
不……錯了。
坐在椅子上的人偶就只有一具,空着的椅子還有3張。其中一張是爲我而設的話……
人偶——在哪裏?
還有一具人偶在哪裏——?
就算我拼命地轉動眼睛,還是看不見另一具紅色人偶。
將我的動搖完全無視,小夜美靜靜地對我說。
「坐下吧,時雨。」
就像被蛇盯着的青蛙一樣,我屈服於恐怖之中,坐在了椅子上。
「啊啊,是了……不叫爸爸過來可不行。」
從小夜美口中出現爸爸這個詞語。
背上,有讓人不舒服的東西流過。是冷汗。
感到了視線。
我抬起了就像沒油了不怎麼能動的頭,拼命地忍耐着恐懼。
彷彿發出了唧唧地聲音,我把視線放到了天花板。
小夜美猛地站了起來,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因爲我是完全沒有來過你家的記憶。」
我在這恐怖的光景面前,痙攣一般露出了微笑。
停下了把湯送到人偶口中的手,小夜美思考着。
她那喜歡的身姿,讓我感覺到身體被切碎一樣的痛苦。
看來我的記憶某處,存在欠片。
令人發寒的聲音響起,人形就這樣爬着向椅子進發。
她想在冥婚儀式上,爲那一縷希望,賭上一把嗎。
對了,蟬這裏有個問題。
小夜美是用這種方式來排遣寂寞的啊?
我在心中,有點自嘲地笑了。
說得起勁的小夜美,其話語,讓我的耳朵非常疼痛。
視線相合,人偶微笑了。
明明是這麼瘋狂的餐桌,小夜美卻十分高興的樣子。
小夜美的臉變得通紅,而我也少許有點……害羞。
記憶是靠着那份意識來保護我的安全的。
我看着她那副非常幸福的笑容,一股不能自已的悲傷湧上心頭。
看着這樣的我們,她的父親在一旁推波助瀾。
「大家都到齊了。我開動了!!」
如果曾經利用過整座房子、進行了大規模的捉迷藏的話,我也應該是瞭解房屋構造的。

身上流滿了冷汗。
照片中小夜美和我,然後同憂姬之間所出現的鴻溝,也是從那個夏天開始產生的。
捉迷藏嗎。
每當想打開這記憶的門扉,都會像被黑雲籠罩一般。
記憶是有自己的意識的。
平板而無表情的紅色人偶。
那個夏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人偶從天花板掉下來,發出了聲響。
回過神來,我已經放任自己的感情,拍桌大叫了。
咔啦……咔啦……
「是嗎,那是……時雨忘記了吧。」
……蟬。
只有那個蟬鳴的夏天我所進入的玄關,以及人偶坐着的起居室而已。
「比起生,死了纔是更漫長的。」
她徒勞地往返着手。
『吶,死了的話就舉行結婚儀式吧。』
然而,真正留在印象中的那一次上門拜訪時、我所聽到的蟬鳴聲,並不是蛁蟟的叫聲。(譯註:好像跟前文有點不對應,但是跟開頭是對應的……)
咔嚓咔嚓地,食具和勺子碰撞發出聲音。
「就算是惡魔,也沒關係。因爲人,總有一天是要死的。」
我被拖去做廣播體操的那個炎熱的早上,我想我那時是去過小夜美家的。
「是嗎,捉迷藏啊。這個家能藏起來的地方貌似真是非常多的呢。」
憂姬曾經這樣說過。
然後紅色的人偶就坐到了椅子上,手腳放鬆……手腳無力地垂下去了。
把眼睛靜靜閉上的話,就會覺得這是非常快樂的家族會話。
小夜美一丁點害怕的影子都看不到,反而冷冷地看着我。
天花板的一角……我的正上方,有一具人偶,張開四肢粘在上面。
小夜美用毫無生氣的雙瞳看着我。
被感情趨勢的我,繼續叫着。
可能存在也說不定的未來,就在這裏展現着它微弱的殘火。
「你是知道的吧,小夜美!!爲什麼什麼都不說!!爲什麼要糊弄我!!對於你來說,雙親的話題就——」
「……我……我開動了。」
就算那是暫時性的,無法實現的願望也……
是極度緊張狀態讓臉頰的肌肉都痙攣了而露出微笑,還是說,變得奇怪的臉上神經已經無法區別恐怖和笑了呢,這我就無法得知了。
眼也好鼻也好口也好都沒有。砰地響起了乾巴巴的聲音,勺子在人偶口的位置被彈開,湯沿着脖子流了下來。
(譯者:插圖可是什麼都有……)
「別用什麼新的回憶來糊弄我,我已經受夠了!!五年前的那一天,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就是想回憶起這件事啊!!」
小夜美看着虛空,這樣說着。
雖說生下來就在同一間病房內,我們兩個變好是在成爲小學生之後吧。
記憶正嘲笑着我,不斷地違揹我想一探究竟的意思。
「嗯—,幼兒園的時候,好像沒怎麼來過。然後是……小學的低年級經常來吧?」
「時雨,『我開動了』呢?」
從小夜美拉着我的手去做廣播體操的那一天,到我記憶中的去拜訪她家的那一天,中間隔開了很多天。
這是小時候交換的,令人懷念的約定。
輕輕地張開雙眼,現實無情地展現着。
有着憂姬遇到事故,失去身體健康的那一天——
「時雨好像忘掉以前的事了,那麼從現在開始跟我創造新的回憶吧。」
面前不停地進行着過家家的行爲,並且越演越烈。
「爲什麼要問這種事?」
她的雙親也好,那個時候的小夜美也好……現在都已經不再了。
對方是人偶。
但是,已經太遲了。
「雙六之類的,還有是利用這整座房子來捉迷藏之類的吧?」
這是平板而無表情,眼珠也好,口也好都沒有的人體模型的臉。表情什麼的,明明是絕對看不出來的……但是不知道爲什麼我會覺得現在人偶正在笑着。
「你召喚出來的,不是雙親。是惡魔。」
假裝不知的她的表情就像人偶一樣,變得無機質。感覺她迅速地失去了人類的溫度。
浮上腦海的,是和她以及她的雙親一起喫飯的光景。
「時雨在說什麼,我完全不明白哦。」
「是爸爸,啊—♪」
但是,我卻對這房子一無所知。
而是「嗚——嚶——嗚——嚶——」地,極富特色的嗚蜩的鳴聲,這種蟬,只在夏末鳴響。
小夜美靜靜地搖了搖頭。
如果能有這樣的飯局,會是多麼的美好啊。
而在那些隔開的日子的某天裏,我目擊了她手刃雙親的事。
「好喫嗎,爸爸?」
她從手邊的碗裏掬了一勺南瓜湯,送到人偶的口。
小夜美勸誡般的話語,被我打斷了。
靜靜地室內,只有食具相碰的聲音迴盪着。
「——我想回憶起來啊!!」
小夜美的臉已經失去生氣,映着我的雙眼就像嵌在人偶上的玻璃珠一樣。
小夜美的精神,退回到五年前了。
毫不畏縮地,小夜美繼續答話。
「我來玩什麼的?」
——啪嗒!!
人偶的臉上塗滿了湯,而小夜美卻一臉陶醉地眯起了眼睛。
我不再顧慮,向小夜美詢問。
比如說將人類大小的人偶隱藏起來的空房間之類的地方。
也有,我對小夜美產生恐懼心的那一天。
與貼在軟木留言板上的照片的年代對上了。
不……錯了,那是作爲她雙親的東西。
五年前的夏天。
「冥婚的時候啊,真是好高興啊。那個時候,我感到爸爸和媽媽了。吶,再一次舉行結婚儀式吧。這次不是假裝的,好好地舉行結婚儀式吧。」
「我啊,大概直到幾歲都來你家玩?」
那副姿態,和小時候的小夜美重疊了。
她伸出了小指頭。
我將那小指頭,撥開了。
「死後纔來白頭偕老什麼的,我纔不要。這樣的,只是過家家而已。」
小夜美的臉色,豹變了。
煤油燈的照耀下,她的臉色迅速地變得非常險惡的。
「拿出勇氣來啊,小夜美。不要被死人依憑住啊。你所追求的,不是青梅竹馬,也不是結婚對象,而是自己能自由操縱的,人偶啊。快點捨棄吧,那種扭曲的慾望。」
「你說『青梅竹馬』這個詞真是說得輕鬆啊——」
小夜美低沉的聲音,震動着空氣。
「爲了維持那個關係,你以爲我付出了多少努力啊!!人是會變的,順着年月的流逝,新的朋友和女孩子一個個的出現在你身邊。你以爲我是抱着怎麼的心情看着漸走漸遠的你的啊!!」
情緒激動的小夜美用拳頭捶了一下桌子。
無處發泄的怒火,五年間的寂寞以及憤慨,她將這一切向我宣泄了。
「就算多麼痛苦,多麼辛苦我也——。我也,不得不繼續在時雨面前當青梅竹馬這一角色。不得不扮演着一點都沒有變、明朗的小夜美。然而你是怎麼回事啊時雨!!你還要我在此之上變成什麼樣子啊——!!」
心裏頭,已經下定了決心。
就算面前的牆壁有城牆那麼厚,我也把它打碎。
「什麼青梅竹馬啊!!什麼不會變的關係啊!!小夜美,你只是和不會流血,不會流淚,連溫暖的心都沒有的人偶玩過家家而已!!這樣下去,這種扮演遊戲會有盡頭嗎?你是打算,將周圍的人都變成跟你一起玩過家家的人偶嗎!!」
「不要……再說了。」
小夜美細細哽咽着,眼邊聚着的淚水,眼看着越來越大,快要沿着臉頰流下。她的表情也扭曲了。眼瞳中混雜着悲傷和後悔的神色。
我繼續大聲說着。
「這裏只有我和小夜美你而已。是隻有我們兩個人的世界。我纔不會讓其他的誰觸摸到!!」
陰影將她的臉一點不落地覆蓋住了,簡直就像戴了一個面具一樣。
嘰……砰……
「我已經,對只是青梅竹馬——感到厭倦了。小夜美,我喜歡你。所以,想守護你,不想讓你流淚。」
「人類真是讓人討厭。每眨個眼,都會向醜陋的大人靠近。」
「跟我來!!小夜美————!!」
——已經,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了。
就像是草率地將紅色的油漆潑到牆上的一般,牆壁上染有不規則地紅黑色痕跡。
嘰……砰……
除了狂奔下去,毫無他法。
這樣的人偶,這樣的家,還有這樣異常的——小夜美,所有的這一切全部。
雷光一閃。
人偶在我們爭吵的時間,也繼續向我們逼近。
整間屋子釋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異彩。
人啊,誰都會在不經意間就成長起來。
滑落的食具砸向地面和牆壁,發出驚人的響聲。
全部都破壞掉吧——
我要救她。
也就是說,被盯上的……從一開始……就只是我一個人。
發出了本來不應該聽到的,木頭之間的摩擦聲。
嘰……砰……
人偶抬起沉重的腳,前進了一步。
昏暗的走廊,以及沾滿灰塵的牆壁在視界裏流動。
小夜美流着淚,搖了搖頭。
人偶站起來了。
嘰……砰……
我面前的是門的碎片,還有一張雜亂倒地的椅子。
她的手腕開始施力。
我仔細地深入觀察,走廊留下的足跡。
我一直以爲,人偶是盯着小夜美的東西。
嘎嗒——嘎嗒嘎嗒——嘎嗒——
冰一樣的手腕,緊緊地抓住了我的肩膀。
嘰地,桌子被抬了起來,人偶的手和腳展現了奇妙的動作。
「是約好的了吧?也勾小指頭了——時雨,現在是打算背叛我?」
「你到底想幹什麼?」
牆壁就像那個時候一樣,貼滿了小夜美畫的那個世界的畫。
保持在小孩子狀態,這誰也做不到。
雨點滴滴答答地叩響了屋頂,那水聲的靜謐宛如暴雨將至的寧靜。
轟隆轟隆轟隆——!!
我瞪大眼睛,沿着足跡尋找。
悲痛的請求,從背後刺穿了我的心臟。
「給我打開開開開開——————!!」
小夜美明朗的笑容上,落下了陰影。
「你給我聽好了,那些並不是你的爸爸和媽媽。是詛咒的人偶!!」
「——我不要。」
嘰嘰嘰嘰……用木片做出雙腕彎曲,這手腕前端的五根小木頭也曲了起來。
我跑到了樓梯,上了二樓。應該還有還沒調查過的房間的。
小夜美的視線的前方,總是有我的存在。
然後我把桌子翻起,砸向紅色的人偶。
上鎖了。
木料發出破碎的聲音,緊接着,紅得發黑的灰塵飄了起來。
走廊深處,有兩個房間。
那一瞬間將小夜美的臉映得青白,也將她身後蠢蠢欲動的物體也勾畫出了形狀。、
我向小夜美大叫。
小夜美的心現在在顫動着。
我……
喀噠喀噠地,我感覺這個家正在騷動着。
嘎嗒嘎嗒地,倒了的桌子在震動。
「你,你到底打算幹什麼啊時雨。我求你了,住手啊——!!」
砰砰——。
小夜美慢慢地靠近了我。
而且,是依憑在小夜美身上的,我是這樣想的。
這就像是想從夜空中摘下星星一樣。
嘰……砰……
低吼的風搖動着窗戶,大粒的雨滴開始敲打着這個家的外壁,發出沙沙的聲音。
「時雨,跟我約好的了吧?兩個人永遠在一起。」
然後就這樣飛奔到最裏面的房間前,而小夜美髮出了悲鳴。
「能是純粹的小孩子,真的只有那麼一瞬間而已。或許這就是神給予的,人生最後的光輝也說不定。所以我啊,想讓所愛的人,停止在保持着那個美麗的姿態的時間裏。」
爲我留下的選項,已經就只剩下一個了。
但是,那想法好像錯了。
有一股乾乾的鐵臭味。
——最裏面的!!
小夜美冷酷得讓人感到恐懼的視線,向我刺來。
背後傳來了,人偶上樓梯的聲音,而且越來越近了。
聲音,緊隨着我的背後迫近而來。
然而只是這樣子,是無法阻止人偶的。
一副已經覺醒的樣子,用置身事外的目光遠遠看着周圍的所有事物。
沒錯,小夜美,你也是。
哪一個?
「就算我多麼辛苦,就算我多麼悲傷,都會一直在我身邊!!」
「你是人類。所以跟我一起來!!」
雷光再次一閃,貼在房間裏的大量的畫被照了出來。
「時雨在別人的家裏胡作非爲,到底想幹什麼?」
從她的言語中,能感受到一種憎惡。
嘰……砰……
「別人家的2樓是不能擅自進去的,小時候沒有人教過你嗎?」
皮膚就像被冷水擦過一般,雞皮疙瘩一片接一片地長了出來。
絕對要讓她離開這個家。
「並不是詛咒!!也不是人偶!!因爲他們養育了我啊!!」
「時雨——那邊不行!!」
拿起朽壞的椅子,我把它高高地舉了起來。
我拉住小夜美的手腕,開始跑起來。
這傢伙,不是人偶。
突然一道白光直射進我的視網膜中,一瞬之後,被閃電照亮的屋內景象映入了我的眼簾。
人偶,走完樓梯了。
人偶,開始動了。
嘰……砰……
無視她的悲鳴,我擰上了門把手。
我心一橫,一腳把門蹴開了。
不再掩飾不快感的小夜美。
嘰……砰……
強行拉着小夜美跑出了起居室,來到了走廊。
心臟凍結了。
停下了動作。
——咔叮,尖銳地金屬音響起,我的手只徒勞地劃過了空氣。
小夜美將我舉起的椅子輕輕地拿走了。
用一隻手輕輕地摸着我的臉,然後再耳邊輕輕地說。
「我好高興啊,時雨……但是那句話,是不是真心的?」
「我發誓要守護小夜美。我還發誓,要讓小夜美……你一生幸福。」
小夜美靜靜地搖了搖頭。
「我,已經不能相信時雨了……」
嗚嗚嗚嗚嗚嗚地,風低吼着。
風從窗子的間隙中穿了進來,裝飾了房間的、那個世界的畫,在空中飛舞着。
那是在死者的世界,活得非常幸福的家族畫。
現在就像要將我的性命,切下來一樣。將這個瞬間切下來,封閉在畫中。
「這是隻說不幹呢,你就是這樣背叛我,捨棄我的。真是討厭啊時雨,那樣子做。我發現時雨在說謊了。在欺騙我……所以我會讓『我們手牽着手,永不分離』這一願望成爲現實……」
她把夾在腰和裙子之間的,布包着的東西拿出來了。
慢慢地解開布,把名爲菜刀的鐵塊顯出來了。
小夜美從一開始……就預想着我會背叛嗎……
「動手吧,小夜美。但是我的心是不會變的。」
小夜美用混濁的眼睛看着我。
「時雨也……要成爲家族的一份子了……」
她毫不猶豫。
在放下的椅子的座面上,將我們的手掌重疊,然後舉起了菜刀。
劃破空氣的聲音響起。
……到底是怎麼回事?
「只會說些漂亮話呢。愛我的誓言和自己的性命……哪一邊都想保住什麼的,你不覺非常自私自利嗎?我們啊,死掉的話就能相親相愛了。任性一次,就應該足夠了吧。在地獄裏頭,我會再向時雨問多一次的。」

她用力握着我的手掌。
「爸爸……爲了救我……而犧牲了?五年前……那個時候……也是一樣。」
接連不斷砍下來的菜刀。
小夜美是打算放棄一切嗎。
已經要到此爲止了嗎。我放棄地閉上了眼睛。
血柱噴了出來,將天花板和地板染得通紅。
不相信其他人,不和其他人理解,直接就把對方變成人偶來支配。那樣的話,不是跟捨棄了心一樣嗎。
但是那,也只是維持了幾個瞬間而已。
「燭臺倒地,只是因爲地震的原因嗎——」
「血在流。我和小夜美的淚之血。心像是要裂開一樣,哭泣着吧。」
「放心吧,時雨。我馬上也會追隨你去的了——兩個人一起,去黃泉國度吧——」
斗大的眼淚不停地流出來,小夜美這樣說。
(譯者:好一個手牽着手,永不分離)
人偶的頭和身體還勉強地連在一起。
我已經決定要接受小夜美的全部了。
就像絲線切斷的操線人偶一樣,手和腳四散地落到了地上,然後不再動了。。
我現在不得不下決定了。
——啪!!
小夜美的表情一瞬間變青了。
還沒到放棄的時候。
而且在掉落的時候,沙子也溶於空氣中,之後就什麼都不剩了。
變成人偶單方面接受小夜美的愛,還是——
「我……纔沒有……哭泣。」
我張開了雙手,毫無防備地將胸口對準了小夜美。
紅色的 、乾巴巴的、裸露的木頭映入眼簾。
說完她用菜刀向重疊着的手掌刺了下去,然後將聯繫着我和小夜美的菜刀拔了出來。
將火焰暫時消掉的,並不是憂姬做的炸彈……而是偶然爆發的未爆彈。
小時候的小夜美,握着無機質的人偶的手,並將其放到臉頰上的光景在我腦海裏復甦。我眯起了溼潤的眼睛,笑了起來。
「————?」
屍體不會說話,感情也好,拒絕也好,都表達不出來。變成人偶一樣的姿態的話,小夜美將會初次……學會愛人。
人偶握住插進胸口的菜刀,然後把它折斷了。這就是人偶的最終。
以小夜美的腕力的話,應該能讓我死得非常痛快的。
刷地,空氣割裂的風壓吹到了身上。
「時雨的手,好溫暖。」
「你說謊。因爲小夜美你,不是在哭泣了嗎?」
然後我被推倒了。
菜刀上的碎肉和神經碎片一點點地掉了下來。
崩壞的速度相當快,伸出的手腕,也趕不上去觸摸它了。
「我們啊,死掉後肯定就能相親相愛了哦——」
什麼也沒發生。
想將碎片收集起來,讓它重新組合,但是撈起的時候,變得如同沙粒般大小的人偶碎片,從手指間掉落了。
小夜美冷冷地看着這樣的我,砸了下舌頭。
「死掉的話,肯定就會分開了。和喜歡的人分開還會高興的人,到底存在在哪裏——。那樣子的,是幸福——?這樣子除了不幸,就沒有其它了。」
「小夜美,就算雙親不在了,也不是你變弱小的理由。之所以變弱小了,是因爲你自己的心。
人偶什麼也沒回答。
向着握着的手掌,菜刀砍了下去。我只是沉默着,一直握着小夜美的手。
「聽我說小夜美!!如果你到了死者之國的話,我也會去把你攫走帶回來的!!幽靈也好,惡魔也好、就算是死神——我也會全部揍飛把你帶回來這個世界!!」
之後我被推開了。
小夜美把低着的頭抬了起來。那雙眼睛,還是冰冷的。
我看着跪下來的人偶,這樣喃喃自語。
——啪!!
就像丟了魂似的,小夜美整個人軟癱了下去。
這不是好好地留了下來嗎。
我搖了搖頭。
然而我還是繼續握着小夜美的手。
人偶一點點地腐爛,變成了木屑。
而在我身後,人偶正站在那裏。
這問題,已經沒有人能回答了。
人影確實將杉樹弄倒了,如果不弄倒那個的話……我們就會被爆風吹飛了吧……
她伸出手,與我的手掌重疊。
——啪!!
之後的動作逐幀播放般地,讓我看得非常清楚。
「爲……什……麼……?」
「果然時雨的話,全部讓人無法相信。如果你真是愛我的話,就希望你能證明,就算是地獄也會和我一起去,我是可以的哦,時雨。就算是地獄也可以跟你一起去……在地獄的深淵,時雨是不是真的會守護我……一起去確認一下吧……」
小夜美將身體靠到我的胸膛上了。
「莫非,一直在幫助我——?」
「你——莫非——」
這是爲了將菜刀準確地插進我的胸口吧。
用制服的下襬擦了擦菜刀之後,她把菜刀對準了我。
「時雨所說的『喜歡』的話語,完全不能相信……」
「紅線什麼的,哪裏都看不見呢。果然時雨對我一點想法都沒有。」
她的嘴脣微微動着,和我接了下吻。
銳利的鐵塊,將皮膚還有肌肉切開。尖銳的疼痛在背上驅馳。
我緊抱着小夜美的肩膀不放,向她大喊。
「如果死掉的話,這流出的血也好,眼淚也好,全部都會感覺不到的吧? 那還真是……非常寂寞的事……」
「……切手掌這麼小的事,就想着能證明自己的心?真是天大的玩笑呢。」
「爸爸,不希望我到黃泉之國嗎?」
「痛啊。非常痛啊。但是這種傷痛,爲了小夜美我能忍耐下來。我爲了小夜美的話,什麼樣的痛苦都能忍受下來。這就是這份痛苦,告訴我的。這可不是半桶水的感情,你瞭解了嗎?」
我緊緊地用牙齒咬着嘴脣,等待着終結的到來。
張開了眼睛,面前有一個影子。
「我們之間還有血的紅線聯繫着。爲什麼你,一直總是選擇變得不幸的道路啊。就算面臨怎麼樣的逆境,我不是也會這樣子站在小夜美的面前嗎!!相信我吧!!無論何時,無論面對怎樣的傷痛,我也不會放開你的手的!!」
疼痛在奔馳。然後鈍痛和溫暖的血液感觸傳到了皮膚上。
小夜美揮下的菜刀,深深地插進了人偶的胸口。
我用非常痛、正在流血的手掌,緊緊地握住小夜美的手。
「怎麼樣?痛嗎?時雨。我的心好痛啊。被人揹叛,居然是那樣的痛。」
不,錯了——
小夜美話音剛落,人偶也再次動了起來。
我跪了下來,向着人偶的身體伸出了手。
鮮血已非常厲害的勢頭湧出來,使得我扭曲了臉。
但是我們的羈絆,單單靠詛咒這種鬼東西是切不斷的。
小夜美手中握着的菜刀,其潤溼的光輝,映出了我膽怯的臉孔。
已經無法逃跑了。
讓我將愛這種東西的證明,在死和痛苦之間給到小夜美吧。對方不是把命搭上這種究極的證明的話,這傢伙——是不會相信的。
一瞬間,小夜美的臉變得陰沉。
嘰……砰……
我被小夜美抱住,然後在耳邊說了這樣的甜言蜜語。
小夜美的瞳孔,一下子變窄了。
一副非常沉着的樣子,小夜美把菜刀舉起來了。
我感覺到她凍結的心門開了一條小縫了。
人偶做出了行動,在那瞬間,衝進了我和小夜美之間。
向着虛空,小夜美這樣問着。
嘰……砰……
「變成家族,或許是非常困難的事也說不定……我總是會那樣想……爲什麼我們,一個人就沒辦法活下去呢。一個人的話,就會感到非常寂寞而無法忍受……和其他人在一起的話,就會傷害到那個人……」
小夜美用哭腫的雙眼看着我。
「現在的我,能感受到時雨的溫暖了。所以,還……活着……」
不斷湧出來的眼淚,劃過小夜美的臉頰,落到了手掌上。
和噴出來的血液混在了一起,就像淡淡的葡萄酒一樣滴到了地面。
「我……一直很害怕小夜美……」
五年前那一件事以來,我就對小夜美感到非常害怕。
豎起高牆,比誰都要推開小夜美的人,就是我。
「明明我是最不得不支撐你的人……但是因爲恐懼,因爲太害怕了……所以我逃跑了……」
我甚至連回過頭去看也做不到……連最後殘存下來的人也拋棄了小夜美,於是她不知道從哪裏撿到紅色的人偶,並將它們作爲雙親來看,以保持心的平衡。
那是多麼辛苦的事情,多麼辛苦的五年啊……
我對自己的不中用從心底感到非常恥辱。
把臉埋在我胸口的小夜美,左右搖了搖頭。
「不,時雨,只要現在還在就可以了。」
這個滿是灰塵的家,就是小夜美的所有。
風暴搖動着這個家,她內心也如同這個房子一樣,被搖動着。
「告訴我吧,小夜美。五年前,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爸爸和媽媽——」
肩膀顫抖着,小夜美張開了沉重的雙脣。
「我的雙親啊——被人殺掉了啊……」
那個時候我深切地認識到。
在這幅毫無生氣地蔓延着的、不尋常的光景之中,唯有小夜美擁有着生命。
道德敗壞的雙親。
「今後,就只有時雨和我兩個人。我們兩個人一起生活下去吧。」
爲了能讓這過分的不正當長期被允許,媽媽選擇去進行冥婚的儀式。
實際上,確實也有很多仰慕我雙親的人。
一切都不由自己親自動手,只是從賺取的錢中進行剋扣。
然而裏頭連人骨都沒有剩下,只有人體形狀的空洞。
揮下了手臂。
小夜美用紗布壓住我的手,然後用繃帶開始幫我包紮。之後她繼續說。
從那一天起,我和小夜美之間就產生了難以填補的鴻溝。
輕輕地點了點頭。
小夜美一步、又一步地向我走近而來。
在世人看來,他們是在向弱者伸出援手,其實那些行爲舉止全是僞裝出來的。
那是映在年幼的我的視線中的、某個成年人的身影。
緊緊地、緊緊地抱住她,我粗暴地大叫。
「吶……時雨……」
那些只是表面上的。
即使到了現在,我一想到當年是靠那樣的金錢過活的,就會脊背發寒。
也不知道揮落了幾次,她手臂的曲張到底還是停了下來,很快、沉寂便支配了四周。
年幼的小夜美正用極其冷漠的眼神,凝視着、倒地不起的……自己的父親和母親。
然而——當地方政府的職員上門瞭解情況的時候,據說那些人表現出來的都是精神抖擻的樣子。
她已經從受害者演變成了殺人者。
我抱住了小夜美。
這甚至讓她堅信起來,那從河堤上撿來的,被暴走族使壞而塗成紅色的人體模型是自己的雙親。
善良、匡扶正義、支援弱者。
這變成了把柄,於是爸爸被掌權者威脅了。
我用手腕一拭,這正在由紅轉黑的液體,給我留下的、唯有粘稠的令人不快的觸感。
他們找來了很多無家可歸的人,集於一處,全部關進只能從外側打開的房屋之中。
而爸爸就進入了那個監牢裏,把土牆破壞了。
「不,不要!!你這個——殺人兇手!!」
是因爲眼淚已經流光了嗎,小夜美毫無表情地,只是繼續說着。
啊啊,人啊,居然那麼簡單就被殺掉了。
年幼的小夜美,向着我的臉龐、伸出了手。
從這一瞬間開始,小夜美爲換得強大的內心,入手了孤獨。
殺人一方的人,是非常孤獨的。
「爲什麼大家就不能好好相處地生活在一起?爲什麼只靠言語不能傳遞所有的感情?」
小夜美將殺害自己雙親的兇手,變成了一堆肉塊。
他們賺取金錢的手段非常骯髒。
她的手掌不再流血,於是也回抱着我。
令她的心脆弱地崩壞掉了。
接着小夜美用差不多要聽不見的聲音,述說着五年前的過去。
* * *
「『支援着我的生活費』也好,『不想浪費』也好,不要再說那麼悲傷的話!!小夜美的生活,就讓我來支撐。我絕對,會讓你幸福的。」
只不過,一直以來都裝作忘記了而已。
最後,爸爸和媽媽被殺掉了。
弱小的人,心也是弱小的。
一直以來,他們都在非法領取着社會福利金。
就因爲「殺人兇手」……這樣的一句話。
關在那間屋子裏的人,就連痛快求死也辦不到。
捨棄軟弱的自己,斬斷內心的迷茫。
已經不再是人偶般無機質的,而是溼潤的、屬於人類的眼睛。
所以……就因爲盤坐在那樣的生活之上
那是在血紅水窪中、有人倒下的聲音。
「我也是,想幫上時雨的忙啊!!一直一直,都想和你在一起啊!!」
在我和時雨的眼前呢——
啪嚓,水花猛烈濺起。
而當屋子被塞得滿滿當當的時候,就會整屋整屋地把人賣掉。
吧嗒吧嗒,水滴飛濺的聲音。
水之所以會飛濺起來,是因爲有人的雙足交替擺動着,在其中行走。
總是總是,在壞的地方轉個不停。
「那麼,就不要再一個人承擔一切了。我絕對會守護小夜美的。」
吧嗒。
每走一步,濺起的水珠活蹦亂跳地,沾到了我的臉上。
電閃雷鳴——用與之不相上下的速度,她狂奔着。
真是討厭,命運。
爲了不留下把柄,似乎還僱傭了不少頂包的人。
但是和時雨一起進入了那個地方的時候,又全部想起來了……
小夜美在我的懷中抽泣着。
但是周圍的人們都說,身居高位的雙親,是可敬的、值得驕傲的。
暴風雨開始變小了。
細碎的悲鳴,緊接而來。
就在那個炎熱的夏天,就像蟲子一樣被殺掉了。
「那之後,身爲孩子的我是不可能處理得了的了……所以,我拜託了時雨的父親,進行善後……因爲跟冥婚儀式有過關係,要隱藏東西也是非常簡單了。因爲……只要把東西埋進那個監牢的牆壁就可以了。」
他們製造出了很多、只活在紙上的、用於斂財的「機械」。
活用她的腕力的話,這是輕而易舉就能辦到的事吧。
我聽到了水滴的聲音。
小夜美的雙眼睜得大大的。
這些,明明打算全部都忘記的……
在慘白的房間中,一溜血紅的水窪向四周蔓延。
崩壞也是轉瞬之間的事情。
那是因爲他們同時還集中了很多「演員」的緣故。
從窗子向外看向遠方,只見遠處的山的另一側開始有陽光滲出。
* * *
不變……強的話,就會被簡單殺掉。
我拒絕了她。
食不果腹,在糞尿之海中迎來生命的終結。
實際上在門的內側,是有非常多的抓痕的。
筋骨折斷的聲音、血肉飛散的聲音、以及緊隨其後的——悲鳴聲——。
我還牢牢記着,那個夏日……
然而,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
他人什麼的只是讓自己發家致富的消耗品,他們就是這樣毫不猶豫地認爲的。
所以我下了決定。我將倒向,殺人的一側。
緊緊地抿住嘴脣,在下一個瞬間、她已經奔跑了起來。
在年幼的她的身邊,已經變了形的布娃娃一動不動地散落四周。
大大的影子,變成血塊倒下了。
這種非常不正當的生活,並沒有持續很久。
纖細的足連接着一位年幼的少女,她正用十分冷漠的表情看着我。
「然後把我父母的失蹤申請書提交上去,這樣這個禊也就完了吧。確實,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之後是時雨的雙親,支援着我的生活費。以『大家都跟冥婚儀式有聯繫,那表明很久以前是親戚之類』的名目進行的。所以我纔不想浪費。因爲那是時雨你們重要的錢……」
我,在那天就決定好了——
* * *
「真是的,你生命力和小強有得比啊。」
午後在校門前的通道上,等着我們到來的千夜學姐,向我們搭話了。
暴風雨就像說謊一樣的過去了,連一片雲都沒有的青空包圍着我們。
那之後的我們,被破門而入的憂姬發現了。
擔心的憂姬雖說想侵入小夜美家,但是暴風雨將門和窗子都弄歪了,貌似直到天明才能進來。
但是我想這裏頭會不會有其它更加不可思議的力量在暗中活動呢?
因爲,這次的事是……我和小夜美不可逃避,爲了成爲大人所必須承受的痛。
在那之後和憂姬分開了,一早上都在醫院接受手術。
傷有點嚴重,縫了很多針。
看了我們的手掌一眼,千夜學姐好像就察覺到大部分的事了。
「只是這樣子就結束了,真是太好了呢。我還爲你絕對被小夜美分了,現在正在放血呢。」
「別說些不吉利的話啊。」
確實可能會有這樣的結果。
變成人偶的我,被小夜美一生一世地愛着。
但是,這樣寂寞的結局又會有誰得到幸福呢?
小夜美喫驚地不停眨眼,看看我,又看看千夜學姐。
「小夜美同學?」
「是……施。」
突然間被千夜學姐叫了一聲,小夜美有點反應不過來。
「你們可是我撮合的,因此你可得好好地支撐這個廢柴啊。知道了嗎?」
「多的很啊笨蛋!!,那個啊,得好好地……繼續下去!!」
看來,小夜美領悟到學姐就算不是大發雷霆也會有那樣的一面了,只見她有點感嘆地說。
看着遠去的千夜學姐,小夜美髮出呆呆的一聲。
我對這理所當然的日常,感謝這。
小夜美的語氣帶着熱度。
向小夜美詢問,她也只是搖了搖頭。
那個戒指,一夜學姐冥婚的時候……那麼,莫非,這個人和一夜學姐並不是共享記憶的?
下卷繼續。
小夜美哧哧地微笑了。
我越想越覺得害羞得不得了。
像是對我這句無意中說的話十分喜歡的樣子,小夜美的眼睛閃閃發光。
「——施。」
「嗯……學生會長大人?難,難道……又惹你生氣了……?」
小夜美的聲音跑調了。
千夜學姐有點遺憾地搖了搖頭。
「——那麼,告辭了。加油吧,年·輕·人——」
「笨,笨蛋!!還不是,你做了這麼羞恥的事。」
「啊,時雨臉紅紅的~♪」
「我還沒有聽到你的回答。『是』還是『不』?」
這樣說着,小夜美用自己的手指沾上了自己的脣,然後把手指向我的臉伸過來。
「?」
「吶,是你……幫助了我們?」
「我—才—不要!!」
然後她轉身就跑,我向着逃走的她,追了上去。
「啊啊,對了對了。我差點忘記了。我啊,在找東西。那麼強力的、詛咒般的結界,可能是因爲它所造成的……」
「什麼啊—時雨。你有意見?」
「據說,相互擁有的祕密,可是寶物來的。」
情緒也高漲了似的,聲音也響亮了起來。
我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千夜學姐離開了。
小夜美對千夜學姐的認識,還停留在會因大發雷霆而完全變個人的層次。
千夜學姐哧哧地微笑的同時,宣告午休結束的鈴聲也響了起來。
「啊,時雨。偶然也會說些好話啊!!這樣的寶物,好想擁有很多啊。是了,首先……」
「弄丟了?爲什麼時雨君會知道是我弄丟的?」
「我只是將手指戳到你的脣而已。」
「戳之前纔是問題。我說的是戳之前!!」
「那樣子,不是很普遍嗎?平時可是在披貓皮。」
「不過,這樣我還有點放心了……呢。」
「不,那是你們羈絆的力量。」
這份痛楚,肯定是躲不開的吧。
「就算是怎麼樣的人都好,僅憑他的表面是無法判定他的全部的。肯定,會有很多東西瞞着其他人的。會將那些隱藏的東西表現出來、只有在面對自己親近的人的時候。」
肯定是在見到憂姬,然後在去醫院途中這段時間裏,丟失了吧。
我非常在意地看向左手,但是那裏只有一層層卷着的繃帶,根本就沒有戒指。
嘴脣,感受到小夜美的溫暖傳遞過來了。
我向着她的背影說。
間接接吻。
在家中,有沒有撿到什麼可以穿戴在身上的東西?千夜學姐向我詢問。
穿戴在身上的東西……莫非,是指紅戒指?
小夜美結局
每向着小夜美的背影跑一步,我的左手手掌就一陣痛。
是認爲說明這些複雜的事感到很麻煩嗎,只見千夜學姐有點不高興地把頭轉到一邊去了。
「對不起,明明是你的東西,卻把它弄丟了。」
她連頭也沒轉過來地回答。

「是那樣子喵—」
因爲這份傷痛,可是我和小夜美聯繫着的,證據。
「學生會長大人,也有那樣的一面。」
「嘛,算了。耐心地找就是了。」
她的指尖吻上了我的嘴脣。
悠然中緩緩流轉的日常。
隨着溫暖的風,千夜學姐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