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小夜美之章

第二章

《noesis虛假的記憶物語》 · cutlass · 2.6萬 字

我一口氣衝上了通向樓頂的階梯。呼吸因此凌亂,視界也明滅不斷。還未到達她的面前,我卻已經搖搖晃晃的了。但是即使是那樣,我也沒有讓速度降下來,就這樣直奔她的所在地。

「我還以爲你要跳下去。」

一夜學姐閉上眼睛,倚在圍欄上。

美麗的秀髮像是將天空的清輝吸進去了似的,發出淡淡的光芒。

青白色的一夜學姐的臉,簡直就像是人偶一樣。令人無法判斷到底是活着的,還是隻是無機物,她現在就是那麼不可思議的存在。

眼睛張開了。深紅的雙瞳,靜靜地看着我。

無言。

她的嘴脣緊緊地閉着,就像是要溶於周圍透明的空氣而站着。

「不是說了要回去的嗎,結果還是……留在學校了啊。」

一夜學姐的嘴脣輕輕地張開了。她的眼睛也急速地變得溼潤。

「改變主意了。爲了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所以留在這個地方了。」

「原來是這樣啊……」

冷冷的風叩擊着校舍,形成了上升氣流。

眼前是廣闊整齊的街道,車子像水一樣在其中流動着。

能夠跟這個人單獨兩個人聊天,真的沒多少次。但是就那麼幾次,卻留下了深刻的記憶。不可思議以及,能夠留神周圍的景色的、餘裕般的心情在我心裏產生了。

「每次覺得天空很漂亮的時候,都會開始思考。時間這東西在地球上無論哪個地方,無論對於誰,都如同現在自己所感覺地流逝着,我是一直這樣子相信着的。但是也會想時間莫非是更爲曖昧的東西也說不定。」

風穿過她的黑髮,輕輕地將其托起。

我在思考應該要對她說些什麼,但卻無法好好地組織出語言。因此只能,沉默地站着。

「就像河川在兩邊和中間的流動方式不一樣似的,時間的流動方式也是不一樣的吧。但是那種流動十分強大,以人類這種層次的力量絕對無法抗衡而已。無論人是生是死,時間也只是毫不在意地一直流逝。」

倚在樓頂圍欄上的一夜學姐靜靜地說着話。她偶爾會露出,跟其他高中生不一樣的,大人的表情。

啊啊,這個人還真是一夜學姐啊……每次每次,都搞出這種預想外的展開來讓人高興。

「我認爲問題是學生會長大人是擁有什麼樣的『構造』,怎樣能看透這個……還有爲什麼這個人會容許和死者結婚。」

把手放到臉頰上想了一下,一夜學姐慢慢地抬起了頭。

每天每天我就都在看深夜動畫、看漫畫、轉游戲扭蛋,週末就去偶像聲優的live。

這是憂姬將一夜學姐結婚,以及小夜美對此的反應聽完後作出的反應。當時驚慌失措的小夜美和無表情的一夜學姐之間,確實那兩人之間的關係出現了裂縫。

之後和遙分開,小夜美到我家代替不在家的雙親做飯,洗完澡就回家了。

「人啊,總會有被某種強迫觀念所驅使的時候。那個不去做的話,就會忐忑不安。然後無意中這種不安慢慢地,就會被要撕破喉嚨般的焦躁感所驅使。人啊,其實一早就添加了類似『印隨』這樣的程序呢。」

「那是……真的嗎……?」

就像被強逼症所囚禁,重複着這樣的事。

這已經不像是一般書店在賣的數學問題集了,而像是在大學小賣部裏賣的封面簡潔的問題集。而憂姬卻一臉平靜地解着題。

她剛纔所說的話,我無法理解其中的意義。

但是,大人的話經常就是那樣。纔沒有什麼意義。

「到底,要跟誰結婚?」

想痛快地笑出來,不知爲何卻無法做到。因爲面前的她神情是那麼的認真。

沙沙地,響起了有節奏地、令人感到舒服的聲音,她的自動鉛筆刻出了數式。

跟我這種在家中淨是玩遊戲的家裏蹲,沒辦法了纔去學校的家裏蹲完全不一樣。

身體不由得僵直了。

「那麼……回禮就是跑去結婚?還真是豈有此理。」

尋找比遊戲更爲上心的東西嗎……

搖了一陣一夜學姐的肩後,小夜美大聲痛哭起來。

心裏頭都已經乾枯,麻木了。

一夜學姐要結婚,原因是我們啊。完全搞不懂其中有什麼聯繫。

「吶,時雨君。你——認爲那是怎麼樣的呢?」

「哈~,什麼啊。真是讓人白擔心了。要捉弄人的話,就好好地,再想想怎樣說謊啦。」

「跟有趣、有價值之類的沒有關係。現在這個瞬間,感覺到很舒服就可以了。有一點點艱辛,或者會痛苦的事都不想去做啊。」

一夜學姐肯定不是在捉弄小夜美的了。

憂姬在這個春天從中學畢業了,春假的時候也沒有呆在家,而是積極地出去了。

我抬起了剛纔一直低下去的眼睛。

時間以及空間,這兩者,她都支配住了。連光都被彎曲了似的威壓感……重重地籠罩在人的心上。

憂姬靈巧地一邊跟我對話,一邊開始解答攤在桌子上的問題集。還是和以前一樣,頭腦很好非常精明的傢伙。

按住因氣壓差而被吹動的裙子,小夜美一下子衝到了一夜學姐的面前了。

「這是把我當笨蛋了吧。還捉弄我的話,我就回去了。」

「人的心可不是數式哦,憂姬。不可能像程序一樣,只要輸入A就肯定返回B的。」

一夜學姐繼續不開口,什麼也不回答。面對小夜美的質問,表示默認地不與小夜美目光重疊, 只是一直低着頭。

「要跟死人結婚。」

「打住,小夜美。」

「時雨君,你相信能做出一個壩來阻止時間這種東西的流動嗎?」

一夜學姐周圍的空氣的性質發生了變化。

自己認爲這是豐富多彩的日常,充實而又有趣味地將時間消耗了,但是憂姬看來不是那樣的。

冷靜的沉默,將和死者結婚這一讓人無法立即相信的話,添上了真實的味道。

低下頭的一夜學姐單單小聲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看到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一邊瀏覽着深夜動畫,一邊讀着堆得像塔一樣高的漫畫的我,妹妹憂姬感嘆着。

「我回來了,哥哥。」

憂姬一下一下地按着自動鉛筆,把筆芯按出來。然後把手邊名爲「Commutative Algebra」的書打開了。(譯者:Commutative Algebra,交換代數,我貌似也沒學過,跪了。)

因爲門已經打開了。

一夜學姐一副難爲情地樣子,把頭轉向了一邊。但是小夜美激動地摑住了她的肩膀。

驚慌失措只有一瞬間,小夜美在那之後回覆成平時的樣子了。

一夜學姐毫無表情地說。

「別搞錯了,憂姬。如果突然間變了的話我會很困擾的。」

在那裏站着的,正是一副可怕表情的小夜美。而在她身後的,是因擔心而按住她的遙。

「我從時雨君和小夜美那裏,得到了非常多的東西了。所以我想不回禮是不行的。」

憂姬在我面前坐下,從書包裏拿出大量的參考書以及筆記本電腦放到桌子上。

完全看不出她剛剛在這個春天裏從中學畢業。我真的和這傢伙有血緣關係嗎?這是我很久以前就抱有的疑問。

手中的手機從眼前落下了。每天都在同一個時間,圖片論壇會發出特定角色的帖子。會貼上相同的圖片,而我回復着相同的評論。然後這種事情每天每天重複着。

「在至今爲止的人生了,沒有比遊戲或者動漫更加上心的、能令自己沉浸在內的東西,纔會這樣子的。」

「這是玩笑是吧?是在捉弄我們沒錯吧?特意……在春假的早上,就算把我們叫出來也要開我們玩笑沒錯吧……?」

「真的是,要跟死人結婚嗎?」

* * *

看見這麼簡單就把一夜學姐結婚的事當成事實接受下來的小夜美,令我更加的毛骨悚然。

到底,打算做什麼……一夜學姐。

「我啊,對你所說的話,一開始就一點都不理解。但是,如果有用壩停止時間的必要的話,我是不會猶豫的。」

不然的話這麼年紀輕輕就要和死者這種不倫不類的東西進行結婚,是不可能答應的。

一夜學姐保持沉默。

我不想把娛樂都變得痛苦啊。

憂姬在苦笑着。看來我現在的姿態在她眼裏是相當滑稽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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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一下子讓我泄氣了,我放鬆了肩膀上的力度。

「哥哥的內心某處,肯定在想着『學生會長大人高中就結婚了什麼的絕對很奇怪』。自己心裏擅自揣測的學生會長大人居然做出了預測外的行動,因此就在懷疑是不是有什麼事發生了。小夜美,應該也是這樣想的。」

我轉過頭背向一夜學姐,向着樓梯走去。我向門把手伸出手的時候,卻發現手落空了。

「死了也要白頭偕老。這樣的戀愛,我認爲是有的。因爲靈魂是永遠的……」

看着就像貝殼一樣不開口的一夜學姐,小夜美的嘴脣顫抖了。周圍的氣氛也沉重了下來。

「…………」

「夜美夜美……你……聽到了啊……」

「這不是很好嗎。就算是這樣的我,也總算能爲某個人出一分力了。」

要和死者結婚的一夜學姐……她之所以要結婚,是不是因爲儀式……類似那樣的東西的原因呢?

憂姬的話很難懂,對於聽了這麼久的我來說,還是經常無法理解。

無論和死者結婚是真的也好,是假的也好,這裏頭有着深深地傷害到小夜美的某物。

嗤嗤地,一夜學姐笑了。看着她的笑臉,我突然覺得好害羞。停住時間什麼的,這種事是不能做到的吧。

做着問題集的手停了下來,憂姬這樣說。

明明現在已經是剛從中學畢業的春假中,考試完了也不鬆口氣,繼續進行學習……

將傷害自己的不講理的東西以及社會的艱辛之類的,勉強地接受並老老實實地跟着走,充滿了類似爲何要這樣的辯解。

我將一夜學姐要結婚的事告訴了憂姬。

「說起來,憂姬。說到儀式我就想到……」

「回答我啊!!」

真是性質惡劣的玩笑。而她卻像是什麼都沒想似的,「嗯嗯」地進行了回答。

「和死人結婚什麼的,爲什麼要做這種愚蠢的事!?是因爲家裏的事情嗎!?這是爲什麼啊——」

在遙遠的往昔,和小夜美的回憶浮現了……死了之後舉行結婚儀式這樣的,約定。

「這已經不是愛好而是儀式了啊。」

話題說到要和死者結婚的時候,憂姬的臉,似乎一瞬間有陰影掠過。是我看錯了嗎?

那到底是什麼,就只在我和小夜美的記憶的深處存在着。

「你那只是喜歡的對象有一點點地變化而已,每天做的事一點變化都沒有。」

然而爲了不被她的威壓感所壓倒,我不知不覺地逞強了,從口中說出了剛纔的話。

黑髮沙沙地從肩膀上舞動着落下,柔柔地反射着已經開始傾斜的太陽的陽光。

作爲特徵般的青色雙馬尾,在就快要收起來不穿的中學制服旁邊躍動着。

跟死人結婚。這句話有着金屬般的冰冷。

只見裏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像是蚯蚓一樣的複雜算式,而憂姬臉色變也不變,麻利地開始解題。

「歡迎回來憂姬,就算你那樣子說我也不會放棄這樣豐富多彩的日常生活的。」

那時我們的身姿,不知爲何和現在的一夜學姐的境遇重疊了。

我搖了搖頭。

「他人要將對自己的印象強加於自身,並試圖將自己束縛住,應該是非常讓人討厭的。」

一夜學姐接近了我,用食指抵住我的胸膛。她指尖的感觸,就像烙印一樣深深地刻在我的心中。

所謂因世故而成長爲大人,除了習慣了將不能像自己所願進行的事情,勉強接受也別無其他了吧。

記憶流動。

「哥哥不也是隻要是有可愛的女孩子角色或者喜歡的聲優出場的話,就絕對會去看那部動畫片的嗎?所謂人類,也就是那麼簡單的東西。」

「我確實如你所說,但是看動畫片和結婚這兩種行動相比,其分量完全不一樣!!而——而且,一夜學姐明明是更爲慎重的人。」

哈地,憂姬大大地嘆了口氣。

「對於人類來說,『規則』是存在的。不先行付出的話,就不會有回報的規則。」

完全意義不明。人類的規則和一夜學姐的結婚,到底有什麼關係?

「要被對方所愛,首先自己不得不先向對方說出喜歡。想自己獲得幸福的話,最初就不得不使得自己身邊的人都幸福。自己不首先付出的話,人這種生物就不會給與回贈。打工費、工資等都不是那樣的嗎?都是在最後才能得到的。」

「那麼,這和一夜學姐的結婚,有什麼關係嗎?去結婚的話,一夜學姐會得到好處?」

「學生會長大人,一直都是奮不顧身的類型。所以那個人,在學校的學生裏也好,教師也好,都備受愛戴。所謂的深得人心,也就是這樣的一回事。對他人付出非常多的人是偉大的。從他人那裏掠奪的話就是反過來了。」

如果對憂姬的發言進行整理的話,一夜學姐就變成爲了得到社會的信用,而不得不去結婚了。

不過再怎麼說,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你錯了。」

不知何時抬起頭的憂姬,正直直地盯着我。

這是看穿了我在想什麼,而進行否定的吧。

「學生會長大人已經到了不得不把結婚這樣的王牌拿出來的地步。就算這王牌是對自己來說是多麼的不利也要……呢。不這樣做的話——」

我不禁吞了一下口水。

揹着熒光燈的憂姬,臉上覆蓋着陰影,雙馬尾像長袍一樣將嘴角遮住了。從陰影中能窺視到的雙眼,就像是占卜師一樣。

「不結婚的話,學生會長大人就會自取滅亡。這次的事件不是結婚。……而是詛咒哦。」

我回想起一夜學姐的話語:爲了回贈我和小夜美,因此答應了這次的相親。

這就是說如果她不結婚的話,就會有危害降臨到她身邊的人。

「所謂的詛咒,只有在所屬的社會共同體裏才能發揮其機能。學生會長大人之所以要變得不幸,因爲她在學校和地域這樣封閉的社會共同體裏處於顯眼的位置。」

「說起來,你之前要我做的東西,已經做好了。」

「問是爲了誰?一夜學姐啊。我可是很講義氣的。」

「這一帶不是因爲養蠶業和有陸軍飛機場而繁榮起來的嗎?因此,有大量的人移居到這裏了。因爲人們聚居在一起,而將移居者以前居住的地方的風俗也帶過來了,我在想是不是這樣子的。」

我的視線從憂姬的頭向下看。明明憂姬已經初中畢業了,但是那套制服還是大得能包住身體。

「——那麼,差不多到動畫片的時間了。我回房間了。」

我回過頭,看着憂姬。

回想着在樓頂向一夜學姐大喊的小夜美。

「那個啊,總覺得這個叫冥婚的東西啊,在這地方並不是那麼古老的風俗的樣子。」

「……會來迎接的,從那個世界……」

「憂姬也……收到了人氣爆棚的偶像團體學生會的甄選通知了啊?會不會有壞蟲粘上,哥哥現在可是十分擔心啊。但是妹妹變成偶像這樣、像漫畫一樣的展開也讓人很高興就是了。」

她還保持着面對問題集的動作,好像在想什麼東西。數秒的沉默之後,張開了嘴。

憂姬冷冷地說出了這句話。

「那麼這次的事,就像是丑時參那樣的行爲?有誰會爲了陷害一夜學姐,而讓她不得不結婚的……」(譯註:丑時參,百度一下就好,是指因愛而生恨最後胸中充滿怒火的女子某種詛咒儀式)

「社會共同體……想在這種封閉式的集團裏要獲得報酬,某種程度的自我犧牲是必須的。如果想獲得最大限度的報酬的話,不抱着把自己的性命也搭上去般的覺悟的話,是不可能獲得的。從哥哥或者小夜美的角度來看,或許覺得她的那副身姿簡直是愚蠢得不得了,完全不珍惜自己。但是所謂在社會里勞動,本來就是那樣的東西。我認爲社畜也好、社會的奴隸也好都是擁有同樣問題的構造……但是當事人認爲這是非常美好的事,我也是能夠理解的。雖然用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只能看到不幸。」

「你問……會有誰?那種東西肯定是不存在的。但是,用丑時參將詛咒清晰地表達出來,這還真是簡單易懂的比喻。丑時參不得不在草人中參點想要詛咒的人的頭髮、指甲之類的。所謂的詛咒,不是對那麼接近的對手的話,是不能發揮機能的。」

「殺掉,把屍體放到同一個棺材裏面,然後埋葬。但是,那單單只是迷信。我認爲那只是鬼故事中其中一個。」

「今天啊。中午前……應該是學生會長大人和我說完話之後,再和小夜美取得聯繫的吧。」

「這不就是……變成生祭了嗎……」

一點事都沒有的樣子,憂姬回覆了我的話。與驚慌失措的我形成鮮明對比。

誕生是在很久以前,從江戶時代一直流傳至今的樣子。

然後將我遞給她的手機和電腦用傳輸線連接起來,開始安裝程序。幾秒後安裝完成,簡單地檢查程序運作之後,憂姬將手機遞迴給我。

嗖的一聲,憂姬的話像刀子一樣插進了我的胸膛。

你就別管了,妹妹啊。

我皺着眉頭站了起來,打開了起居室的落地窗。冷冷地空氣流進室內,心因此像是被攥緊了一樣。

「邀請你進學生會……是什麼時候?」

那麼這件事是因爲她生下來就作爲集團領導的原因,從而導致她不得不遵從大人們的慾望,遇上了破滅的命運,是這樣子嗎?

「我跟她有遇見過啊。爲了考試而到了哥哥的高校,在那裏被搭話了。之後就接到了要不要進入學生會的邀請。」

「哦哦,真的?」

「看上去已經不單單只是詛咒了。已經不是運氣不好被地縛靈捕捉了,或者撿到被詛咒的道具的等級了。而且一夜學姐還不得不接受。你說的是這個意思?」

憂姬把手上的自動鉛筆猛地放到桌子上了。

……?

聽到她的話語,好像有什麼冷冷地東西流過背脊。脖子不禁顫抖了一下。

「那是因爲在憂姬面前鬼故事也會變成平常聊天一樣。該說你是膽子大還是什麼好呢。」

死者是那麼偉大的東西?

一夜學姐是個漂亮,前途有望的女性。因爲良好的人品而能發揮出卓越的領導能力,學生對她也十分崇敬。簡直是可以猜想她的將來一定是一片光明的人。

就像爲了將被不安包圍的思考拂去一樣,我張開了眼睛。然後立即就和憂姬擔心的視線重合了。

「哥哥還真是有這種缺點呢。缺乏應付,或者說是拉開距離的技術。存在本身就是一個麻煩的東西,我認爲是存在的。但往往這種東西是無法排除的。因此不好好地拉開距離的話是不行的。」

話題漸漸變得讓人不舒服了。

「這是因爲學生會長大人,非常可愛呢。收到禮物的死者,肯定非常高興了。」

「所謂冥婚,就是父母希望夭折……年輕時就去世的孩子,至少能在那個世界舉行結婚儀式,這樣的一種供養形式。在法國,這可是有法律承認的。但是和死人結婚的對象,必須不能是架空人物。」

憂姬將堆放在桌子上的筆記本和參考書推到一邊,然後從桌子下方取出筆記本電腦放在桌子上。

也就是說和死者結婚……如果這件事真的實行的話,一夜學姐就會得到某些利益?

「啊,哥哥。現在,腦海裏是不是浮現了很多喜歡的動畫角色?」

「希望冥婚的,無論那個時代都是活着的這側的人。口上說着想讓死者在那個世界也得到幸福,但我認爲不是那樣子的。是害怕被作祟。因此,才獻上了生祭。哥哥,我啊。覺得這樣想的人,非常恐怖。」

「不要在意,憂姬。我只要受動畫角色歡迎就可以了。」

憂姬似乎對我的看法十分不滿(譯者:我也很不滿!)。地位、名譽、金錢之外,有她考慮的東西? 莫非是……這怎麼可能!!

憂姬冷冷地指摘。

「那且不說……和死者結婚啊。是被廢棄的地方風俗沒錯吧?現在還有遵守的必要?」

「因爲今期想當成新娘的有很多。如果硬是要我選一個的話……很困擾。」

不行了。太讓人不舒服了,根本保持不了平靜。

「哥哥調查這場婚禮,是爲了誰?」

漸漸地不能相信一夜學姐了啊。她……肯定在期待着我們作出某些行動。

「哼—,我覺得不是。」

「哥哥一副『這種風俗已經沒有殘留在都市裏』的樣子呢。所謂新娘人偶(花嫁人形)啊,向年輕就去世的自己的孩子贈送這種人偶的風俗,還在都市內殘留着啊。在相當大而且有名的神社裏,也能經常看到。」

「爲什麼憂姬會知道她可愛?」

「新娘人偶……啊……這跟一夜學姐還真相稱。」

「接受了這種陰森森又恐怖的相親,不是爲了內部評價之類的才……是了,爲了得到公務員的介紹之類的?或者說是接受了的話,就能打開通往市議會議員席位的道路。」

憂姬的話語有點遲疑。

「也許像哥哥這樣的人,會一邊看動畫,一邊尋找死後的結婚對象也說不定。因爲一點都不受歡迎。」

風俗……這個詞語裏面,我能感受各式各樣的人的慾望而形成的漩渦。

「和死人結婚這種事都害怕的話,那麼單單外出這種程度就夠你害怕的了。因爲腳上,可是沾滿了被踩死的螞蟻先生的怨念的呢。每晚每晚苦痛的螞蟻~都在慘叫也說不定呢~……」

她是不是還……記得小時候的約定呢?我立即搖了搖頭,將這念頭搖去了。

時鐘已經指向11點半。我站了起來,中止了和憂姬的談話。沒關係,到儀式開始還有時間。

就算冒着自己會被詛咒的危險,也非常想……到手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這已經不是結婚了。這是學生會長大人的葬禮了。因爲是要嫁給死者呢。」

「那麼,爲什麼結婚對象不能是架空人物?」

我緊緊地握起了拳頭。

妹妹從以前開始就完全不害怕鬼故事。

「這是冥婚。」

憂姬貌似馬上就看穿了。我將和死者結婚的一夜學姐的身姿和其他人重疊了。

「架空啊……」

因此上了年紀的教師就算知道情況,也不會說出來。肯定是私底下的潛規則之類的吧。

「那是因爲……」

那個先放在一邊,你對剛纔我的話到底是怎麼想的……這樣的視線從憂姬那裏送了過來。

「啊……對,對不起……」

咕嚕咕嚕地轉着摸憂姬的頭,憂姬也「啊啊」地小聲叫着。

憂姬也會覺得有東西恐怖的啊……活着的人才更可怕,真是憂姬式的想法。

結婚、死者、詛咒……讓我不由得感覺到一夜學姐真的要遠離我們了。

身穿新人服飾的死人和一夜學姐的身姿,朦朦朧朧地發生了變化。只見是……變成了骸骨的自己和走在身邊,新娘裝束的小夜美。

「這次的結婚,死者肯定是非常高興了。因爲學生會長大人,非常可愛啊。」

哈哈哈……地,我發出了乾乾的笑聲……但是沒能繼續笑下去。

「死人,什麼都做不了。」

我把手放在下顎,開始思考。

目的已經瞭解。那個人非常狡猾,絕對是爲了某種內部評價。我乾脆地下了這種結論,將她不能理解的行動硬是自己信服了下來。

葬禮……聽到憂姬說出這樣的詞語的瞬間,簡直就像是全身的血液被抽空一般、沉重的倦怠感襲向了我。

嗤嗤地,憂姬笑了。

「也就是死者,在那個世界舉行結婚儀式。一夜學姐的遭遇不就是那個嗎。」

好像有什麼不想說出來的事實。

「一夜學姐還真是一夜學姐呢。那個人明明有那麼多的fans,卻偏偏選了一個死人……不如和青年實業家或者演員之類的結婚來的靠譜。」

「哥哥還真是對這種東西非常害怕呢。」

應付……啊。我深深地坐進沙發裏,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嘛……嘛,說的也是。在現代社會,幽靈來迎接什麼的,不可能有呢。」

據憂姬所說,冥婚貌似是從某些地方流傳過來的風俗。

……。

短短的沉默之後,憂姬回答了。

裝出一幅怨靈的樣子,憂姬在捉弄着我。

因此連妹妹憂姬都進行了接觸。

「對,對不起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我有點不高興把頭轉過了一邊,憂姬慌得連忙搖動我的肩膀。

「嗯……」地,憂姬陷入了沉思。

「這其中……是不是別有內情呢……?」

眼前浮現的和死人進行結婚儀式,一夜學姐的身姿。是在蓮花上舉行的結婚儀式。骸骨正穿着無尾晚禮服站着純白婚紗的一夜學姐的身邊。啊啊,真是噩夢。爲了骸骨而竭盡全力的一夜學姐的身姿,真是不想看到。

「因爲這是閉塞的鄉下奇妙的風俗其中之一呢。我啊,也只是因爲在鄉土資料館裏頭的資料裏稍稍有提到,而知道一鱗半爪的程度。」

話題的展開太過出乎意料,自己的思考已經跟不上了。

和死者結婚……而且是獻上一夜學姐這樣可愛的年輕的女性什麼的……這種忌諱的風俗居然殘留了下來,我對此不由得咬緊了嘴脣。

「Thankyou,憂姬。」

擅長數學的憂姬,似乎連複雜的程序也能輕輕鬆鬆地編出來。因此我就拜託了憂姬製作了一個手機專用的、能讓遊戲自動進行的BOT。

「要製作自動處理例程的程序什麼的,簡單得要命。修理、遠征、建造還有將沒用的孩子解體,都如你所願的能自動實行了哦。」

(譯者:妹妹好厲害。)

我操作着手上的程序,爲它的完成度之高而喫驚。將報酬——一塊巧克力板交給了憂姬之後,她好像很高興地微笑了。

(譯者:妹妹好厲害,而且低消耗。)

「只是爲了自動掛機但存儲空間佔得不少啊……嘛,那也是沒辦法的。」

(譯者:肯定有別的東西在裏面……)

「啊……唔、嗯……不好意思。還有就是,程序裏頭有在持續取得參數,希望你絕對不要關掉這程序。」

「知道了知道了。我會好好地讓它運作的了。特意爲我做這個,謝謝了。」

說着,我發現了桌子上堆到一邊的參考書裏頭有某個東西。

「這是、膠粘劑嗎?」

沒有聽過的廠商名正印在筒狀容器上面。看上去構造十分的穩重,看來是能好好粘住東西的。

「正好有幾個壞掉了的手辦。這個連布也可以粘得吧?借給我。」

我對膠粘劑也多少有點知識,一眼就看出這東西也能用於手辦。最近的手辦穿上了公仔一樣的衣服,因此修理有點麻煩。雖然用膠粘劑修復會多少看出有點痕跡,但總比放着不管要好吧。

憂姬對要不要把膠粘劑交給我感到猶豫。

「對不起,哥哥。這膠粘劑是有點特殊的類型。它碰到溼氣就會發生反應,然後馬上就會分解掉的。在像哥哥那樣子裝了加溼器的房間,馬上就會失效的。」

「嗯……是嗎。那麼算了。」

輕輕地敲了敲憂姬的頭,我向樓梯走去。

憂姬看着我走動的背影。

我有點壞心眼地向她反問了。

「年月這種東西,還真是沉重。」

我對遙道了謝,準備掛斷電話。

我的心,在和遙的對話中開始慢慢動搖。

對我這不假思索的話語,遙立即就進行了反駁,聲音還十分認真。

把耳朵靠近電話,就聽到了遙懶洋洋的聲音。爲什麼,要這麼晚纔打電話過來呢。

「相信作祟什麼的,還真是笨蛋。這種事怎麼可能有。死人又能對我們做什麼東西。弄出冥婚這風俗的活人才讓人比較害怕。」

「想去阻止這種傻瓜纔去的做的事,不要去想比較好。這種行爲,可是會被死者作祟作爲報復的。」

「就因爲那樣的理由,就得將一夜學姐穿上婚紗當成祭品了嗎!?想必死人是非常偉大的傢伙!?除非那些傢伙的偉業曾經幫助了數十億人,否則這道理我可是不會接受的!!」

* * *

「……一夜學姐是真的要結婚……?」

遙安撫我,不停地對我說,儀式不會讓一夜學姐死去甚至連一根毫毛都不會掉的。

守護傳統和風俗……嗎?

在以前的地域風俗濃厚的地方度過童年的原因,遙好像對名爲死者的東西非常的神經質。與此相對,像我這種無神論者,不是不相信魂魄或者幽靈的存在,而是單純的對這些東西想都沒想過?

從昭和時代開始就有這樣將新娘贈與被詛殺的人的儀式,而且好像每年都會實施。新娘一般從差不多二十歲的相貌端莊的女子中選出一名來。

封印嗎……。

我感到脫力,將背重重地靠在了椅子上,椅子發出了唧唧的聲音,有點傾斜了。

打電話過來的人是……

因爲是祕密開展的儀式,因此一般跟這一帶的議員及地主有很大的關係。爲了儀式能毫無障礙的舉行,一般來說能獲得到有名企業就職的推薦,或者免試成爲公務員之類的補償。

憂姬也說過。冥婚這一儀式是相對比較新的。

啊啊,你還想着那樣的事啊,遙輕輕地搪塞了我的疑問。

我看着那名字考慮了幾秒,然後把屏幕上的滑塊滑動到接聽的方向。

「你住的地方,是新興的住宅地沒錯吧?我想在更爲鄉下,沒什麼人出入的地方的話,是會有人知道的。這就像是沒有公開的,內部的儀式一樣的東西。」

「說是什麼冥婚的?總之已經盡力調查了一遍,但是卻完全搞不懂。真沒想到在這裏,還會殘留着這麼令人惡寒的風俗。」

我們所在的地域是很久以前就有人居住的,因此什麼千年歷史的神社或者佛寺遍地都是。地域中還有古城殘骸、斬首的處刑場之類的作爲靈異場所而有名着。

我回味着遙的話。能看到奇怪的東西的人,是因爲其血統偶然浮現了出來。莫非遙也是,平安逃脫者的子孫也說不定。

遙不知爲何給了我一個確切的提示。去尋找住在鄉下的人啊……

「這個風俗啊,不是因爲以前有做,所以現在也跟着做的而已。不是那種毫無進展的習慣。也有好好地將詛殺的人供養起來。也不是不講道理的戒律,我們啊……」

走進漆黑的走廊,今天一天所發生的事情閃過了我的腦海。

當我把手放在起居室的門上的時候,憂姬突然這樣子小聲地喃喃說。

時間已經到了深夜一點。已經到了不得不睡的時間了吧,電話另一邊也傳來了打哈欠的聲音。

我是不是就這樣,坐看着一夜學姐結婚……比較好呢。

電話另一頭的遙心情有點不高興。

不知從何時開始,遙的語調變得非常可怕了。我的心情隨着她的語調,也感到了靜不下心來。

「不要把我混爲一談,我……反對這個風俗。」

「目的是死者的封印。到目前爲止只要這冥婚的儀式持續着,就沒有任何問題發生。因此歷代的新娘們都好好地活着,平安無事地在市政府就職或者作爲議員的祕書之類的。被選成爲新娘,簡直就是選美大會獲得優勝一樣。但是……」

「首先,要確認這是不是事實,之後才做打算。」

然後我故意讓腳上的拖鞋發出了響聲,離開了起居室。

遙冷冷地說。這趟電話可是將線索連起來的線,可不能讓它斷了。

我扭了扭頭。自己的內心,有些無法釋然的東西涌了上來。

這些話,我記得以前從雙親那裏聽說過。治理這一帶的城堡,在戰國時期被摧毀了。

「詛咒的效果非常可怕,一瞬間就有幾百人死了。然後爲了希望那死去的幾百人不對活着的人作祟而產生的,就是冥婚這儀式……」

「這個結婚儀式,並不是爲了安慰死者而存在的。而是爲了封印那些死去的外來人而存在的。」

「你說這種話還真是失禮。『都市裏不會有,只有鄉下才會殘存着這些說是有趣還是奇妙的風俗』——纔不可能是這樣。所謂的當地有名的祭典之類的,是由於無聊透頂的原因而產生的遍地都是。總是被人津津樂道的話,就會變得自然和有名。」

雙方沉默了幾秒。而程序還保持在通話狀態。看來,解決事件的線還沒有斷的樣子。

「到中間爲止還是能理解的,直到數百年前那部分爲止。然而是從昭和時代開始那裏,我有點不相信了。話說回來,結婚了的新娘會被怎樣?就職的推薦之類的,是要活着才能得到的吧。」

「真是大量的新娘啊……」

「你明明就知道我在說什麼,卻故意想捉弄我。是關於學生會長結婚的事情。想問你事情有沒有什麼進展。」

「你是不相信我說的話?」

「相關的事,可以追溯到幾百年前——」

看向明滅着的液晶畫面,只看到上面顯示着不收費的通話軟件有來電的信息。

就像要告訴我下面的話具有重大意義一樣,遙停頓了一下。

(譯者:遙暗示時雨去問她相關的事情,但是時雨故意裝傻說聽不懂。)

我迅速站了起來,打開了桌子上的活頁筆記本,然後打開了檯燈,用自動鉛筆開始畫起地圖來。將城堡的位置,平安逃逸到的村子連接起來的話……,確實和這次的冥婚有所關聯的樣子。

接下來遙所說的話,就讓人有點難以置信了。幾百年,總覺得……這可是將規模無用的拉大了很多。

「聽說那是對摧毀城堡的敵方,殘留的怨恨。嘛,剛剛說的那些也是經常聽說的東西了。重點是,我以下說的——」

「沒錯,就是被詛殺的人們。不是和近來死掉的人,而且這是每年都進行的東西。」

「嘛總而言之,如果遵守慣例就會無事,這意思已經傳達給時雨君了。至於小夜美那邊,我希望你能婉轉地告訴她。希望你們能坐看結婚式。儀式沒有障礙地完成的話,學生會長也會恢復到普通的生活中去的。」

一瞬間,意識有點模糊了。

『會來迎接的。』

「不,我想是會死的……」

「城堡是毀滅了,但是還是有存活下來的人。相貌被燒燬,負着傷,逃到我那邊的土地了。然後在那裏發誓要復仇,開始研究各式各樣的詛咒的技術了。」

遙往我的心中,釘了一根釘子。

「嗯?等下。你這麼說,一夜學姐的結婚對象不就是——」

「我的妹妹對這方面比較擅長,所以才試着去問她的……但是她好像也不怎麼明瞭。好像是有,但是也就只知道那些了。真的還殘留着這樣的風俗嗎?冥婚這樣令人發寒的東西還留着的話,肯定會有誰會作爲恐怖的話題成爲流言的。」

一開始我還對她爲什麼不打電話給小夜美,反而打電話給我感到不可思議。後面想起那是因爲小夜美和一夜學姐衝突之後,那傢伙的感情一時之間還不穩定的原因。

「……是嗎。我的手機裏可是有回家的途中拍攝的貓best30精選照片。不能給你看真是可惜啊。啊,文件夾的名字是可愛的喵30。」

「餵你,明明知道了卻想愚弄我……?」

「詛咒的技法傳到這一帶的家庭,代代相傳着。然後過了幾百年後,進入了昭和時代的時候,有某種變化產生了。」

遙繼續說着。我感覺話題逐漸逼近核心了。

傳說不單單是士兵,包含村民在內的所有人都被殺了。大量的鮮血流進河川,使得其三天三夜都是紅的。

「怎麼了,有進展嗎?」

「人啊,絕對是會死的。那是幾十年之後也說不定,或者就是明天了也說不定。時雨君,你莫非……是死不去的?」

「——啊啊,是了。」

爲了安慰被詛殺的人,用其故鄉的東西來祭奠纔是妥當的。如果這樣說的話,冥婚產生的道理好像有點……說不過去。

憂姬的這句話,在我腦海裏轉個不停。

「不,抱歉,只是總覺得很火大。」

「然而現在的世界啊,你不覺得對死掉的人太過薄情了嗎?死了的話就全部成空,沒有活着就是虧了什麼的,這可是自己好像不會死的說法啊。」

「哥哥你……打算就這樣默默地看着?」

手指剛要接觸到屏幕的瞬間,好像有什麼話忘了說的遙發出了聲音。

「那麼,爲什麼你會說死者之國是不存在的?你死了之後就沒有歸宿,打算在陰影之中一直住下去嗎?對死人來說,他們每一個人,都是有自己的人生的。只談在生的年份,遇到的人,就有很多的故事了。所以人啊,爲了不忘記這些事,創造了墳墓。」

「你知道這地方從以前開始,就對外來人非常的不友好嗎?這裏的蚊蟲,是不會吸當地人的血的。它們只會吸外來人的血……而且還會造成非常厲害的腐爛。」

如果和死者結婚的風俗還殘留着的話,肯定會在同學間夏天的鬼故事大會中引起轟動的。但是我從懂事起一次都沒有聽過這方面的事。

「這一帶開始發展了養蠶業,再加上軍隊在這裏建了大大的飛機場。作爲軍隊都市來發展,其結果就是……大量的外來人的進入。當然,當地人是不會感到痛快的。因此,就進行了詛咒。」

「我說啊,還不想起我的姓!!」

經過幾百年後的復仇,作祟,然後是……恐怕來自死者的反擊,而做的封印。這也太超自然了,讓我覺得燒心。

電話另一邊的遙,沉默了一陣子。

我總覺得有那裏不對勁。

「總覺得……這不是有點做過頭了嗎。」

因爲睡不覺而在牀上滾來滾去的時候,枕頭旁邊放着的手機震動了,來電音樂開始播放了。

「前進着,是指什麼啊?」(譯註:有進展和前進着,日語上是同樣的寫法。)

我一邊看着天花板,一邊用手指數起了數。

如果這樣下去那傢伙的心情都好不起來,希望在出什麼事時遙能搭把手,於是就和她交換聯絡方式了。但是由於小夜美的心情馬上就回復了,結果在遙聯絡我的時候纔想起這件事來。

「過去的歲月並不沉重,反而現在平穩的時間,是非常沉重的。人可是活不了那麼長的時間的。因此每年每年,都需要新的人來繼承。」

與看着天花板的我相對,遙繼續說着。

「啊—是是,笛吹吧。讀上去—就像個地名。……那麼,跟現在說的話有關係?」

「…………我,要掛電話了?」

「對我發火的話,我也很困擾……」

「但是你說要更爲鄉下的地方,就會是沒有人煙的地方了啦……是不是真的會有人住着還是疑問……就算真的有人住,說不定也是害怕豐臣軍來襲的橫地監物其後人。你的腳踏入領地的瞬間,狼煙就會升起來了也說不定。」(譯註:橫地,日本地名;監物,日本官名。)

聽了憂姬的話後,我皺了皺眉頭。

「說起來遙,你以前是住在哪裏的?」

「之後那best30,要好好地發送過來。我來給你排序。」

然後遙就將電話掛斷了。手機屏幕迅速暗了下去,房間裏就剩下臺燈的孤零零的光亮了。

一股無力感向我襲來。

把燈關掉後,我進到被子裏,彷彿要刺痛耳朵的寂靜向我襲來。死了的話……是不是也是這樣安靜的呢?抱着這樣的疑問,我落向了睡眠的深淵。

* * *

第二天也賴在空教室的桌子上,不睡覺只是在玩弄手機。

昨天憂姬和遙的話在腦海裏轉個不停,正在播放的動畫片完全進不了腦。

今天是令人掃興的陰天,昏暗的教室中,只有手機屏幕的光亮。

啪的一聲,灰色籠罩的我的臉上,有熒光燈的光線照了下來。

「……什麼啊,果然賴在這裏啊,時雨。」

抬起頭,看見了小夜美站在門口的身姿。

「這麼暗看手機,眼睛會壞的。」

我再次低下頭看向手邊,就聽到小夜美髮出「呣」的不滿聲了。

「快點理我時雨——!!」

被我這種愛理不理的態度所觸怒了吧,小夜美啪啪地不停按着電燈的開關,使得電燈不停地明滅。

啊啊,煩死了。

「我沒有試過不理你吧。」

「纔不是『沒有試過不理』,而是現在就要理我汪!!」

小夜美將手腕曲着向前伸出,模仿狗一樣在我身邊轉來轉去。

「是嗎,那麼……請在我耳邊一邊吐息着說『側腹有點癢,還一陣陣的?』,一邊露出壞心眼微笑的話,我就幫你抓抓。」

「——最後留下了那樣的筆跡,日記就終結了。」

參道鋪着沙石的兩側,有着的石燈籠……這些也是因爲地震或者老化……總而言之這些也已經變成瓦礫了。

將車站的喧鬧拋在身後,我們走了幾十分鐘。離開了凋零的商店街,經過了現在已經很少見的和服屋,在向着山腳坡道(譯者:山下坂,山腳坡道,後面神社的名字也叫這個,所以下面就直譯了)的方向前進着。

從那天相談之後,我們就在準備對一夜學姐的冥婚進行襲擊。

慢慢地經過了廢棄制鐵廠。道路開始慢慢傾斜,馬上就要到坡道了。

「說實話……還真是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啊。」

「啊哈哈,就是要這樣做,時雨!!」

「不要啊,那樣的話在遊戲裏不是喪屍化的flag嗎?」

「啊啊,是很薄情啊。去阻止其他人的婚禮,這可不是正經的人做的。但是——」

「愚人節!!」

石柱上刻着這個神社的名字。

小夜美非常得意地拍着自己的胸膛。然後的她的左手還握着被布包的嚴嚴實實的棒狀物。看來是用來妨礙結婚儀式的。

先開口的,是小夜美。

「絕對要阻止!!」

「去阻止!!」

小夜美無力地點了點頭。然後手有點顫抖了起來,那通常是她心裏有迷惑時的動作。

「那些,我不懂。這可是和死者結婚哦?會被帶走也說不定。」

「要跟死人結婚什麼的,好奇怪。學生會長大人……好可憐……」

思索已經無法好好地統一起來。

下了坡道,只見陳舊的石圍牆延伸着。形成一直線,大概有30米左右。在正中好像被切斷了一樣,在那裏能看到石階。

「完全荒廢了呢。」

然後兩個人相對而笑。

回頭看去,沿着參道延伸的道路上還有大大的石制鳥居,再往前就被河川切斷了。

「不,是鶴啊鶴。到底是打算偷看什麼啊時雨……」

「沒錯喲~」

小夜美毫不遲疑地回答了。

看着我勉勉強強抬起了頭,小夜美像是要徹底把我弄起來一般向我伸出了手。然而她的手卻在將要碰到我的肩膀前,無力地落下了。

期待我們去偷看冥婚儀式,故意把日期和地點都透漏出來了。是計算着在儀式的最後坦白完全騙過我們的事,然後把那時我們的蠢樣拍下來吧。

「至於舉行儀式的地方,我會從遙口中不着痕跡地問出來的了。」

參道就像要切開鬱鬱蔥蔥的森林一樣延伸着。參道完全沒有修整過,上面還堆積着從冬天開始落下的樹葉,將參道埋得嚴實。

(譯者:洗衣板好像只有憂姬是吧,哦,遙也是……)

『山下坂神社』。

坡道上放置着投幣式碾米機和自動賣蛋機,被寂寞的路燈所照亮。

但是我們纔不會被那麼明顯的餌釣到的。我們只是假裝被釣到了,其實餌一早就被我們扯下來了!!

「從遙那裏聽說了吧?」

聽到我說的話,小夜美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吶,時雨。真的不打算……阻止一夜學姐的婚禮嗎? 肯定不單單是婚禮而已。一夜學姐——說不定會被帶到死人的世界裏。」

「遙明明知道儀式的地方,卻一點也不肯透露。『和死人的結婚儀式,肯定是不能讓任何人看到的。』但是學生會長大人呢,好好地告訴我了。」

啪地,小夜美大大地拍了下手。

「這是迷信,冥婚什麼的。而且,對別人家的冠婚葬祭沒辦法插嘴。遙也說了,這只是爲了安慰死人的,空具形式的儀式而已。」

遙的話,是真的嗎?

「我有好好地抓住學生會長大人和遙,然後從她們口中問得的。接下來的事,就交給小夜美醬吧!!」

爲了嘲笑我們,居然說出那種似是而非的謊言。

「我纔不相信那種事……」

話說到一半,我發現自己的話有着什麼矛盾。

「但是,『來偷看的話就——滅』,被這樣說了。」

三月三十一日二十四點……也就是,正正好四月一日的零點。

走上了石階,看到了左右兩邊建着兩根像門一樣的石柱。

「哦……明明是絕對不能讓人看到的,卻把地點透漏出來了啊。」

參道上二鳥居從根部就斷了,而且還塞住了道路。

「不行的喲,會不再來學校的。」

一夜學姐還真是高品位,就只是愚人節的玩笑也做了那麼多功夫。

小夜美壞壞地笑了。

不規則地明滅着的路燈下,我和小夜美在寂靜的住宅地上走着。道路很細,彎彎曲曲地在建築物和建築物之間延伸着。

「那麼,目的地是在山下坂的……某個神社,沒錯吧?」

破舊的舊市街下方的坡道,到處都有石圍牆殘留着,街燈也是稀稀疏疏的。

小夜美靜靜地搖了搖頭。

* * *

「真是薄情啊,時雨……」

「你不覺那樣好像也很有趣,明明對面好像是在認真地開玩笑,這邊就像看穿了一切什麼也不做不也是很好嗎。」

「貧乳的報恩嗎……」(譯者:ツルの恩返し,鶴之報恩,時雨故意說成ツルペタの恩返し,變成貧乳的報恩了)

沿着道路有車輛並排放置着,也表明了這是很少有人走過的地方。

我把視線從小夜美身上移開了,回答着。

慎重地看着我的眼睛的小夜美,微微地點了點頭。

還用手拍了下胸前,說。

「我啊,不巧正是不正經的人。這可是我們的偶像,一夜學姐的結婚儀式啊。我們帶個大水瓶過去吧,小夜美!!」

於是我們下定決心了。

「這樣,不阻止是不行了。不然的話,婚紗裝的學生會長大人得在冰冷的夜裏一個人哭了。」

不然怎麼會對第一次見面的我,打去那樣的電話。

「好像是悠久的傳統。不要去阻止,遙是這樣說的。」

「話說回來,這裏還真是什麼都沒有。終於連民居都看不見了……」

每前進一步腳都會被纏着,弄出卡沙卡沙的聲音。

(譯者:小夜美這你做的到嗎……)

我將昨天的對話,概要地告訴了小夜美。她的表情就像窗外的雲一樣陰沉着。

破落成這樣子的神社,還真是第一次見到。

我已經在想是不是陷阱了。

「今天到中午前不是都有女籃球部的練習嗎?」

「不趕快藏起來的話,馬上就會被發現的。」

「去阻止喲!!」

「就只是個遙……居然暗地裏和一夜學姐串通好了……」

小夜美將手放到桌子上,其重量使得桌子發出唧的聲響。

我和小夜美同時說出同樣的話。

就像憂姬所說,活着的人舉行了冥婚會被帶走,這樣的說法更容易接受。

就像撥雲見日一樣,思考也清晰起來。我和小夜美相對點了點頭,開始了行動。

石圍牆那裏有棵杉樹倒在圍牆上了。周圍完全沒有新芽,草也好,樹也好,全部都是枯萎的。空氣非常的潮溼,真是讓人討厭的地方。

小夜美猛地打開了雙手。因爲高興而眯起了眼睛,是心在躍動的原因嗎,臉上也起了紅潮。

「不是靠直覺的,沒錯吧?」

小夜美露出一副僵硬的臉色,然後握緊了拳頭。我們兩個沉默以對,單單呼吸着冷冷的空氣。

「聽說這是爲了防止作祟而做的儀式——」

時間已經是23點多。放眼望去能看到的商店都已經落下了捲簾門,每家每戶都已經沒什麼明亮了。

是啊……爲什麼,新娘不會被帶走呢?阻止了結婚就會作祟,這也好奇怪。

還好好地保留着的,就只有道路上的鳥居和石柱了。

街道全體就像睡着了一樣,沉在了黑暗之中。

也就是……

「話說回來,三月三十一日二十四點開始舉行,這也太奇怪了。」

「好像就是這裏。」

我把頭抬起,看着天花板。

「……嗯。」

遙的話,有古怪。

神社的境內,死一般的寂靜。

我們小心地不捲起葉子,小步疾行着。

「——等下!!好像有人在!?」

有人就不要喊那麼大聲啊,我在心裏對小夜美進行吐嘈,和她一起躲到樹陰裏去了。

藏身的杉樹好像已經從根部腐爛了一樣,單單把背靠上去就已經嘩啦嘩啦地搖動着。這不等於是,「我在這裏哦」地揮手招呼了嗎。

慎重地觀察周圍。

普通來說一個人的話是不會來這個神社的。扎堆的杉樹以及闊葉樹由於生得太密,相互之間搶奪養分,大半已經枯萎了,開始腐爛了。

腐爛的樹所特有的氣味,衝擊着鼻子。

「啊吶……不好意思時雨,好像沒人在。」

我定睛沿着小夜美的視線方向看去。

參道的深處,有着點點光亮。

是燭臺上的燈光,蠟燭的光亮。

參道的兩側,有着無數的燭臺並排着。

肯定是代替毀壞掉的石燈籠的吧。看上去這裏不像有電過來,因此不得不使用蠟燭吧。

令人發寒的寂靜包圍着我們。沒有人的氣息。

一夜學姐和遙擺好燭臺,點亮蠟燭之後,離開了這個地方。然後應該是藏在某個角落,數着手指等待我們的到來纔對的。

「一夜學姐,也說過這是不能給人看到的儀式。」

不能給人看到。我想這也是限定玩弄少數人的謊話來的。真是能計算的一夜學姐啊。

「對於愚人節的玩笑來說,這可太用心了。不愧是一夜學姐。」

就算有蠟燭的燈光,參道還是一片昏暗。回過神來,我們倆的手已經握在了一起。越過皮膚傳過來的小夜美的溫度,讓我的不安稍稍減少了。

從一夜學姐那裏傳過來的。

「學生會長大人對不起——!!」

小夜美對我的發言皺起了眉頭。

球棒划着圓弧向一夜學姐的後腦落了下去。啪地……就像西瓜破裂的鈍響響起。

我們躲的地方,是塌了石燈籠後面。我和小夜美緊緊地靠在一起,等待着一夜學姐的到來。

「就像試膽一樣,令人心跳不已呢。」

『ひふみ——』

然而一夜學姐好像穿着比較複雜的衣服,看來替換衣服要一段時間。

「就只想着學生會長大人的事。」

我抬起了手,阻止了小夜美繼續說下去。

「用這打過去?」

「神歌?」

一夜學姐的影子,馬上就崩塌了。

就是抱着這樣輕鬆的心情……

小夜美小聲說的同時,黑暗中有人靜靜地走過來了。

這蛾的下場就像預示着我們的未來,令我的心緊了一些。

『うおえ にさりへて のますあせゑほれけ——』

一邊「呣」地發出不滿,小夜美一邊偷看我的臉色。

暗黑之中有影子蠕動着。

「緣……是我社團裏的緣?但是,爲什麼學生會長大人要到緣的家裏……」

《noesis虛假的記憶物語》3 小夜美之章 第二章插圖(2)
《noesis虛假的記憶物語》 · 3 小夜美之章 · 第二章 · 第2張插圖

這可是全壘打啊,小夜美……

「呃……不是吧……。我居然不知道這件事。」

這首歌的特別之處是將所有日語五十音的清音部分各用一次了,因此引含了「包羅萬象」的「宇宙」象徵。而其中的前幾個音:ひふみよいむなやこともち,相當於日語數詞: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或稱爲「天の數歌」。就不翻譯成漢語了,一二三不好聽,所以放原文。天鈿女命引天照也是唱的這祝詞。)

她和我,以前,曾經在哪裏——

這是東京郊區流傳的,快要被遺忘的風俗。我們現在認爲這冥婚的儀式,就是這樣輕鬆的東西。

『しきる ゆゐつわぬ そをたはくめか——』

真是虛幻幻想,而又非常悲傷的光景。

聽到了聲音。

因爲她近得差不多粘在我身上了,於是我用手把小夜美的面押開了。

時間……正好是二十四點。

小夜美慢慢地將棒狀物上的布解下來,將裏面包着的東西拿出來。

就像是在做夢一樣。

「是和時雨兩個人,才那麼高興得。如果讓我一個人在這隻有蠟燭的路上走的話,會害怕得哭出來。」

但是幾分鐘都沒到,小夜美現出OK的信號了。看來,好像是沒問題地換好衣服了。

爲了嫁給死者,一邊唱着歌,一邊在寂寥的神社參道上前進。

明明是第一次看見她這樣的裝束,但是……卻好像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要想起來了似的。

「等學生會長大人進入陰影的瞬間,我就去把她打暈。」

爲了給我們帶來這麼有氣氛的試膽,設置了連綿的蠟燭,還有歌一樣的祈禱詞,令我不由得感覺到一夜學姐過頭的服務精神。

但是……和白無垢純白的和服不一樣,一夜學姐穿的和服是……漆黑的。

しきる ゆゐつわぬ そをたはくめか

只見那是一根木製的球棒。

瞬間到達一夜學姐後方的小夜美,把球棒舉起來了。

正是一夜學姐。

「肯定是這樣想的啊。你來這裏準備幹什麼的?爲了華麗地阻止婚禮而來的吧。」

【一二三神歌】

毫無聲息的蛾拍着翅膀靠近了蠟燭。呵地,蛾被火焰包圍激烈地燃燒了起來,迅速地掉到地上了。

穿着純黑婚禮用和服的小夜美,總覺得有哪裏不可思議。

「在神面前,唱的……嗯,咒文?嘛,就像那樣的東西吧。但是一夜學姐的一二三神歌,唱法有點古老。」

月亮也好,星星也好,都藏在厚厚的雲層裏了。

壹貳叄 肆伍陸柒捌 玖拾佰仟呂良禰

人ひ 含ふ 道み 善よ 命い 報む 名な 親や 子こ 倫と 元も 因ち 心ろ 顯ら 煉ね忍し 君き 主る 豐ゆ 位い 臣つ 私わ 盜ぬ 勿そ 男を 田た 畠は 耘く 女め 蠶か続う 織お 家へ 饒ゆ 栄き 理り 宜へ 照て 法の 守ま 進す 悪あ 攻せ 撰え 欲ほ 我れ 刪け

(譯者:本卷沒說過,是上一卷的,嘛,下面也提到了。)

「啊啊,之前去叫緣的女孩子家的時候,在電車上——」

(譯者:一夜學姐唱的是一二三神歌(ひふみのうた),被視爲古老的神咒,又稱爲「ひふみ祓詞」,歌詞如下:

我和小夜美兩個人牽着手,在如同隱藏在黑暗中的參道上前進着。

「……好漂亮。」

小夜美稍稍地歪了歪頭,一副呆然的神色。好像是在思考我到底搞錯到什麼程度。

祈禱詞的聲音,變得非常近了。

球棒是沒有刃的,那是沒問題的……大概。

現代社會和代代相傳的傳統間的對立。我看着婚紗裝束的一夜學姐,感到了那樣的東西。

就像從漆黑深淵底部湧出一樣,她被漂亮婚紗所包裹着。夜空的星星也消失了,只有深厚的黑色落在她的身上。

うおえ にさりへて のますあせゑほれけ

「怎麼樣?好看嗎?」

光亮只有那不可靠的,小小地,一點點的蠟燭光。

在被能刺痛耳朵般的寂靜包圍的神社境內,只有她的歌聲在迴盪着。沒有抑揚的旋律,也沒有任何感情在內。

漢字翻譯是:

「……來了。」

之幾留 由爲川和奴 曾遠太波久女加

精緻到這種地步的玩笑,真是讓人敬佩得不忍去揭發。但是,對手是我們。

「那是一二三神歌呢。」

然後確認沒被誰看到,躲在物體後面等待着一夜學姐的到來。

「能在腰部打折的和服,真是太好了。看上去是很華麗,但是其實中間好多空隙的。擺此所賜,能夠簡單地穿起來。二部式之類的,就沒那麼簡單了。」(譯註:簡單來說,就是那種只靠腰帶綁住的和服,一拉就會掉的那種。正規和服就算拉掉腰帶,衣服還是會好好地固定在身上的。)

心臟隨着一夜學姐的接近而不斷加速,情感也差不多達到最高潮了。

不可能什麼都不發生的,到底在哪裏……心裏頭,開始期待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什麼時候會到來。

小夜美用能確切殺掉人的力道,嗚嗚地空揮着球棒。

「沒問題的。金屬製的話就有點危險,所以就用木的。」

宇於惠 仁左利部天 乃末寸安世衣保禮計

看着就像要融進黑暗中前進的一夜學姐,小夜美說。

一夜學姐那穿着黑色和服,被淡淡的蠟燭光照亮的身姿。

就算因爲是青梅竹馬都看慣了,穿着和服的小夜美……總覺得有哪裏不同。

「說起來,她說過祖母家是神社來的。」

「是嗎,那交給你了。」

隱藏在石燈籠的影子裏,聽到一夜學姐的歌詞的小夜美這樣說。

「不……抱歉。肯定是我搞錯了。」

「確實來阻止學生會長大人的婚禮纔是我的目的。但是來到了這裏,和時雨……牽着手就……。怎麼說好呢,『會不會看到恐怖的東西?』心像這樣躍動不已。還有就是東京裏,居然還有這樣的地方殘留了下來。」

被點點的蠟燭光所照亮,就像飄蕩着接近的黑影。

話說了一半,記憶卻混濁了。

一夜學姐身上的婚紗,和神前式穿的白無垢樣式一樣。

爲了阻止結婚儀式,小夜美必須要替換掉一夜學姐。所以兩個人穿着的衣服要相互換掉。

就像幾天出現的雜迅一樣,在腦海裏沉澱並溜走了。

【ひふみ祓詞】

ひふみ よいむなや こともちろらね

小夜美爲了接近一夜學姐,彎着身子走了出去。利用樹木之間的空隙,一瞬間和一夜學姐的距離縮短了。把球棒放在身後的小夜美的身姿,簡直就像暗殺者一樣。

『よいむなや こともちろらね——』

「這還真是快樂。」

每踏出一步,一夜學姐就吟誦出某種詩歌一樣的話語。

冷,冷靜下來……那可是小夜美而已啊。

沙沙地,樹木搖動了。簡直就是反映出我內心的動搖。

靠着不怎麼可靠的蠟燭光照着,小夜美和我兩人開始走動。胸中像是有東西在搔癢,腳步也飄了起來。

「我,現在……可是新娘了呢。」

不明白小夜美爲什麼要說這話。

「要嫁人,你還早吧。」

「跟年齡沒關係。問題是,嫁給誰。」

我們的目的,是爲了阻止一夜學姐的冥婚。打暈一夜學姐,剝掉她的新娘裝束。然後搗壞和死者的婚儀,目的就達成了。

「小夜美和死者結婚什麼的,絕對不允許。在此之前,不如和我舉行結婚儀式吧。這樣的話,這次的玩笑也失敗了。」

不知爲何小夜美的臉迅速地變紅了。她低着頭,攥着和服的袖子,小聲地說。

「時……時雨,這樣就……可以了嗎?」

「哈?假裝的,假裝。小時候,過家家的結婚儀式不知道玩過多少遍了。」

「我……我的話,就算不是……過家家……也是可……以……的……」

總覺得,話題跑到奇怪的方向去了。

「我的媽媽的姓是叫鬼無裏。和爸爸結婚之後,才變成千代田的。我……我也,變成……鹿倉小夜美了嗎~變成時雨的娘子,能夠聽到被人稱呼成鹿倉就好了。啊,那樣的話,就不是過家家結婚了。」

天真地說着話的小夜美。話說回來,沒有忘掉當初的目的吧?

「是呢,周到到那種地步的一夜學姐,不會這麼簡單就終結的。肯定被打倒也計算在內了。接下來,應該不是過家家就完事了。一鼓作氣地上吧,小夜美!!」

啪地,頭突然被打了一下。我做了什麼事要被打啊……

「——是嗎。明明身邊有這麼可愛的新娘在,時雨卻什—麼想法也沒有。哼。」

哼地,小夜美把頭扭向了一邊。

包圍着我們生長的樹木,簡直就像葬禮的參加者。

撥開了我的手,開始向着坍塌了本殿走去。

「不要太講究了。」

小夜美的脣微微作動,溫熱的氣息吐到我的臉頰了。

感覺有什麼漆黑的,從崩壞的本殿那裏向這邊流過來了。

殺意或者說是怨恨蓉在夜晚的黑暗之中一樣……就是這樣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息,正在盯着我們。

感覺非常辛苦。

蠟燭以一定的間隔放置着,延伸到更深的裏面。周圍圍着的樹木基本都已經倒下,埋進地面了。乾枯的森林和崩壞的神社在黑暗之中浮現出來的樣子,真是非常異常的光景。

「……打壞了就好了喲……」

「去……確認一下吧……」

「好痛……什麼啊小夜美。說起來,剛纔打倒一夜學姐之後,有翻過她的所持物吧,有沒有發現什麼線索?」

好像纔想起一樣,小夜美從和服的袖子裏拿出一個信封。

「不是……有點太大了嗎……」

小夜美突然從和服的袖子裏伸出手。只見她的手在晃動着,眼睛朝上看着我。

小夜美就這樣穿着鞋向腐朽了、崩塌了本殿走了過去。而我勉強地追在她身後。

我握住小夜美的肩,下定了決心。彎下一邊膝蓋,跪了下去。

冷冷的小夜美的手,簡直……像是死人的。

(譯者:紅戒指!?)

和小夜美相吻着,身體不知道哪裏變得好奇怪。

雙手放在肚子上組起來,小夜美輕輕地閉上了眼睛。接下來到重點了。

說出冷冷的話語後,我的嘴脣簡簡單單地就被小夜美奪走了。

「把左手伸出來,小夜美。」

「總覺得,這裏真是寂寥的地方呢。」

黑色婚紗裝束的小夜美,是由於明滅不斷蠟燭光的原因嗎,只見她的臉就像死人一樣毫無生氣。

小夜美把我抱得更緊了。

爲了死者而產生的新娘。

爲了死者而產生的新娘……那份美麗和不知何處而來的、破滅的脆弱感正滲透出來。

意識開始神遊,自己的身體也沒辦法好好控制了……

二 不能被人看見

手腕不能靈活地彎曲,連選擇抱緊小夜美,或者是推開她都做不到了。

「所謂的棺材,就是指這個?」

賽錢箱看來非常久之前就被破壞了,已經崩塌,成爲了地面的一部分。

因爲非常多鳥居一排地豎在一起,因此認爲這裏是神社……但是,看來和普通的神社不同。

身上穿著發出漆黑得就要流出來的光芒的婚紗裝束的小夜美,簡直就像美得令人悲傷的畫。

「我不想去。」

「總覺得,好像是白雪公主一樣……心跳個不停……」

打開摺好的和紙,只見裏頭寫着儀式進行的步驟。

一 穿着黑無垢,走上參道

空氣小小地震動了,小夜美好像在說着什麼我聽不懂的話。

「但是,現在的話,爲什麼會產生這樣的風俗,我感覺稍稍地理解了。」

吻下去……的話就……

心臟急速跳動起來。

淡淡的光包着閉上的眼睛和嘴脣,彷彿正在訴說着願意接受我。

小夜美看着裏面黑暗的深處,喃喃說。

走過雜亂的木頭殘骸,向裏面前進。

我向小夜美看了過去,小夜美點了點頭。

妖氣……說的就是這種東西吧?

沙沙地踏着沙石,走在參道上。每前進一步,就感覺到空氣不斷在變化。

小夜美張開了眼睛,有點迷醉的眼神盯住了我。

本殿的牆壁,有方形的影子映在上面。那是被不可靠的蠟燭光照出來的,箱子的影子。

小夜美將裝在信封的戒指倒到手掌上把玩着。戒指上鑲嵌着的紅寶石就像是描繪着十字一般。

「總……總覺得……非常害羞……」

小夜美的樣子好奇怪。

我把手伸向小夜美的臉,讓相互的嘴脣更爲靠近。……是對此起了反應了嗎,小夜美的手腕抬了起來,纏住我的腦袋了。

纏住腦袋的手加大了力道。就像被繩子綁住一樣,我和小夜美抱在了一起。

然後她把腳踏上了棺材,進入了棺材裏。不知何時,周圍起了濃霧,視線變得惡劣。

「希望……能牽着手……」

(譯者:FFF團的憤怒。)

地點選得太完美了吧,我不禁嘆了口氣。

三 在棺材裏頭躺着,等待來自死者的吻

可能是感到我的變化了吧,小夜美錯開了身子,看着我的臉。

調整姿勢準備躺在棺材裏的小夜美,小小聲地這樣說着。

臉和臉都要擠在一起了,有點痛。

快點冷靜下來,只是和小夜美接吻什麼的……就那樣……。我硬直着盯着小夜美的臉。

每走一步就感覺自己意識朦朧了一分。

「裏面……好像有什麼東西……」

啪嗒……啪嗒……。風一吹,崩壞的木牆就在搖動。半毀的拝殿開了個大口子,因此非常容易走到本殿。

月亮和星星也不見蹤影。

我扶着她的手腕,盯着她粉紅色的嘴脣的動作。

「最初聽到冥婚這樣的風俗的時候,我想現在居然還殘留着什麼鬼東西。」

把手放到白色木頭做的棺材上,然後把蓋子打開。只見裏面鋪滿了美麗的花朵,正在等待着收納新娘。

從小夜美手上拿過戒指,然後把它套進小夜美左手的無名指……啊,戒指太大了,套不緊。只能放棄太鬆的無名指,套在中指上了。

「時雨……?」

支柱已經腐爛,榻榻米上也疊着落下來的方形天花板。看向好不容易殘留下來的壁龕的柱子和梁,能察覺到這裏使用了相當奢侈的木材。就算毫無相關知識的我也能明白,這本殿是具有特殊構造的。

我將寫着一夜學姐準備要做的步驟的和紙條,從口袋裏拿出來。

「棺材……?是在前面的本殿裏?」

這時候,風吹了起來。是微暖的,讓人有點不舒服的風。

感覺自己就像沒有油了的機械人偶一樣。

「嗯嗯,一夜學姐倒下的時候,這個東西掉了出來。」

意識瞬間恢復。我輕輕地動着手腕,確認自己的意識。

她把抱住我的手腕鬆開,推着我的肩把我推起來了。

那是白色的棺材。

我一把握住小夜美伸出來的手。

被各式各樣的花鋪着的、白色的棺材收納在裏的小夜美。

又經過了一個壞掉的鳥居了。

吻……是要和小夜美接吻嗎?

「對 ,對不起。不知道爲何,有點靈魂出竅了。」

接下來是……代替死者的我,來給小夜美一個吻就完事了。

「……要變成只屬於自己的東西,就只有一個手段呢……」

「沒有寫戒指怎麼用。但是這個戒指,真是非常漂亮。」

「下次,你去買個訂製的戒指。要能好好地套進無名指的。」

劈里啪啦……劈里啪啦……。只有蠟燭搖動的聲音,靜靜地在神殿響起。

和死者的結婚儀式。

我打了個寒顫,縮緊了自己的身子。

用手扶住棺材的邊緣,我的臉靠進了小夜美的脣。她的體溫,越過空氣傳到我的皮膚上了。

隨着靠近本殿,鳥居的數量也開始增加起來。啊,好怕好怕。果然不愧是一夜學姐的玩笑。

穿過鳥居羣,到達了漆黑的建築物前了。那是拝殿。(譯註:拝殿,神社正殿的前殿)

「啊……啊哈哈。時雨,到底怎麼了啊。莫、莫非是……和我接吻……太過緊張了?」

雖然這是從一直熱鬧的繁華街走數十分鐘,下個山坡纔到的地方……但是也太寂寥了。周圍是樹和山崖的原因嗎,這地方什麼雜音都聽不到,寂靜得要刺痛耳朵。

信封裏有縐綢做的和紙以及一隻戒指。

劈里啪啦地燃燒着的蠟燭的聲音,就是這個世界的全部了。

屋頂也並非瓦頂,各種櫥櫃都準備好了。簡直爲了讓神在這裏生活而建的,有着奇妙的生活氣息。

可能這裏是,爲了祭祀神體而建的御神座也說不定。

看向崩落了的粗柱子那邊,可以看見一道和入口不同,厚得過分的門。

『——被關住了啊——』

毫無迷茫地向着門前進的小夜美,說出了那樣的話。

她的眼神已經失去光輝,身體像是被纏住的絲線扯動一樣,在本殿裏前行着。

她的腳陷進了腐爛的榻榻米也好,柱子上的毛刺勾住和服的下襬也好——都毫不在意地……只向着那扇門前進着。

『——好可憐——』

沒有感情,什麼都沒有在上面的話語。

小夜美嘟噥着「好可憐好可憐」,把手放在了門上。

腐爛的木頭味道實在是太嗆人了,我等了一下才跟在後面。

「吶……小夜美。擅自把門打開好嗎?」

只有不好的預感。

不知道是霧還是靄,隱藏在黑暗之中的門,其隙縫之中有白色的氣體漏出來。

也感覺有視線。

壞掉的牆壁的隙縫中,天花板的空隙上,就是那種地方,好像有誰在盯住我們……監視着我們。慌慌張張地看向周圍,那些地方卻只有一片黑暗在延伸,沒有人的影子。

唧————…………

就像長長的爪子在地上爪着一樣,發出了那樣令人發毛的聲音。

那是小夜美把手放在門扉上用力所造成的。

『——buqujiudehua——』(譯註:タスケナキャ,不去救的話,原文用了片假名,這裏用拼音代替。)

格子狀的門把地藏堂塞住了,從那裏面有腥臭的風吹出來。這個地藏堂是爲了覆蓋住某個洞穴的入口的吧。

爲了幫助一夜學姐……舉着這樣的大義名分,卻以滿足自己的好奇心爲優先了。

恐怖的東西因興趣就去窺視的話……那種行爲,只能用愚蠢來形容。

我醒悟了。所謂真正的強大或者明智,是指能清楚認識「恐怖的東西是恐怖的」。

那是無數豎立、並排着的蠟燭光。大量蠟燭就像要鋪滿地面一樣擺放着,發出淡淡的光芒。

『buqujiudehua……。buqujiudehua……。buqujiudehua……。』

自接吻之後,小夜美和我都不知道哪裏出了問題了,變得奇怪了。

喂,等下啊……我追在小夜美的身後,接着注意到岩石之間有一道細細的隙縫。

從本殿出來後看到的是陡峭的岩石在面前展開,在其上面有稀稀疏疏的枯萎的樹覆蓋着。

一邊齜牙咧嘴地笑,一邊舉起了岩石。

也從我口中說出的事也……

『buqujiudehua……。buqujiudehua……。buqujiudehua……。』

看來小夜美的神智都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就像被強迫着打開了門,然後像子彈一樣衝到裏面了。

二個人唸佛一樣不停說着「buqujiudehua」,就像被操縱一樣向着山谷的深處跑去。

可能是因爲很激烈地抬起手了,褲子口袋裏的手機掉了出來,一瞬間映出了我和小夜美的臉。我和小夜美都在笑着。

白色的人影散亂着出現,一個接一個地經過我們的身邊。就像被什麼東西拉向深處一樣……

道路的終點,是一個小小的地藏堂般的建築,正正好建在裏面的山崖上。

我們倆乾巴巴地重複這句話。拿起腳邊的散碎的岩石,狠狠地向那門砸去。

就像迷路到了冥界裏一樣,我們到達了一片搖曳着的光之中。

但是,我和小夜美卻……把這打破了。

這個地方肯定不是人世了。所以纔會形成冥婚這樣麻煩的風俗,讓誰也不能靠近這樣子封印起來。

這話語……

陡峭的巖壁,塞滿了視野。我和小夜美終於到了山谷的最深處。從入口開始延續至此的蠟燭們此時沿着岩石散開,營造出不可思議的空間。

小夜美爲什麼會知道里頭有不得不去救的東西存在呢?

『buqujiudehua……。buqujiudehua……。buqujiudehua……。』

在這被黑暗包圍的山崖和樹木圍成的走廊裏,點點的蠟燭在其中搖曳着。在那些蠟燭的間距中,有什麼東西搖晃着橫穿而過。

在我的前面,小夜美不顧和服的下襬硬是跑了起來。

爲什麼自己會做這種事,完全不明白。就像被壞東西附身了一樣,我們只是一心不亂地舉起岩石,砸着地藏堂。飛散的木片,割裂了臉也好,劃破了衣服也好,都完全不介意。

我和小夜美……到底……在幹什麼?

就像發瘋了一樣,我和小夜美開始破壞地藏堂。

「真是噁心啊」這麼想的瞬間,我的意識瞬間切斷了。

buqujiudehua……。buqujiudehua……。

『buqujiudehua……。buqujiudehua……。buqujiudehua……。』

這門裏頭,到底……有什麼東西在?

聲音在持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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