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noesis虛假的記憶物語》 · cutlass · 1.8萬 字
第一節課下課後,嬌小的少女出現在我教室的門口,東張西望着。
綠色的頭髮,兩邊還有狗耳朵一樣的鬢角。正是遙。
那傢伙在找什麼東西? 完全沒有看人的臉,要是來找人的話,那視線也太低了吧。
感覺默默地看着有點不好,於是我像要引起她注意一樣地揮了揮手。
看了我一眼,遙立馬把臉轉到一邊去了。
「等下遙,不要無視我。」
我趕緊跑過去,跟她搭話。
遙抬頭狠狠地盯着我。
「搭訕可是犯罪。」
看來我向她搭話的話就會變成輕微犯罪。
「現在我可是纏住可疑人物,向她搭話哦。」
有點欲言又止地,交替看了看地板和我之後,她張開了口。
「恭喜……是不是應該說這個?」
啪啪啪啪,有氣無力的拍手聲從遙的手中零落而出。
這拍手,肯定是針對我和小夜美開始交往而做的吧。不過,還真是沒什麼實感。
「不要向我,向小夜美說去。從以前開始,你不就一直接受小夜美的談心的吧?」
我用手指指向在教室前方和朋友說話的小夜美。
但是遙看起來不怎麼感興趣。
總覺得……我完全不被祝福的樣子。
「青梅竹馬的關係要發展成這樣,也是有難度的呢。在雙方都將對方當成戀愛對象的時候,有時反而會破壞掉兩人之間的良好關係。就算是認識了很長時間的人,有時候其實根本就不瞭解對方哦。」
這個女的是故意來捅穿昨天的把戲的嗎?
會不會像春假那時候,讓我們又再捲進不好的事情裏頭——這樣的想法讓我頓時打了個激靈。
今天遙,感覺不知道在哪裏放了個牆壁。
「小夜美死掉什麼的,我是絕對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
「搬出『部長很忙』這種正當理由的話,我不就沒辦法留住你了嗎。」
和平常比起來,她周圍的氣氛要冷很多。
——一副如上所述的「我實在無法理解」的表情,浮現在了小夜美的臉上。
小夜美知道真相後大喫一驚。
話音未落,遙的臉上馬上浮現出乾巴巴的笑容。
這傢伙的表情變化速度,我是完全跟不上了。
下一瞬間,遙變回平時的樣子了。
她的眼神在教室中游移。
「我啊,可是很爲朋友着想的。我是非常重情義的人哦。」
在昨天的這個時候,事情明明已經發展到讓人焦頭爛額的地步了,不知爲何、她竟然還能笑着出現在這裏,實在是不能理解
平時的話,是和小夜美兩個人一起喫午飯的。
「呼呼,小夜美同學。焦躁不安的表情也好可愛啊。」
「……嗯,我明白了,時雨君的決心。」
就像是肩膀上重擔卸了下來一樣,遙深深地吐了口氣。
跟平時遙面無表情相比,她現在的行爲讓我覺得是那麼地異樣。
一夜學姐把食指豎在嘴脣前面,眯起了一邊眼睛。
或許……遙眼中的世界跟我看到的是不一樣的也說不定。
遙一副要睡着的眼神,向上看着我,搖了搖頭。
「綸綸綸~♪一夜我來告知你們現在是il est midi了哦♪」(譯註:il est midi,法語,中午十二點正。)
「嗯~?怎麼會有那種事。」
「啊啊,突然變忙了也沒辦法啊。」
遙看着我,一副「你覺得怎樣」的表情。
感覺周圍空氣凝結了。
「你和我就算看着……同一件事物……看到的,也有所不同。所以,我看到了……」
遙大大地嘆了口氣,一副寂寞的樣子環視了教室一週之後,這樣說。
再一次的沉默。遙大大地吸了口氣,在吐了出來。就像在煩惱着要不要說不出來。
完全沒有顧慮的箭矢,在我胸口開了一個個的大洞。
「多管閒事。」
用冷冷的視線看着小夜美的遙。
「接下來會變得很麻煩也說不定的啊。接受下談心之類的,也行吧。」
低着頭的遙,沉默了一陣子。
就像要把其他人全部推開,全身都是這樣的氣息。
說着、一夜學姐拉住小夜美的肩膀,在她的耳邊說了一番悄悄話。
「剛纔,你是在瞪着小夜美?」
憎惡,那樣的情感在一瞬之間,被播散到了周圍。
「話又說回來,針對小夜美,我還是利用自己的部長權限,給她下達一個懲罰遊戲的命令吧?『由於裙子撕裂有傷風化,所以今日禁止參加社團活動』——這樣的命令呢。」
「就算你這樣子說,我也不知道啊。」
「是,是這樣啊。我,還以爲學生會長肯定對……時雨……」
遙向小夜美看去。
「時雨君……我說,小夜美死掉的話,你會很傷心嗎?」
「小夜美向我提出商量之後,我曾經支持過她……但也勸阻過她哦。因爲,那時候還不知道名爲時雨的人,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隨即附近的坐着的學生讓開了,確保一夜學姐有坐着的空間。
「時雨君,在最後,我要告訴你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雖說那時下意識就讓身體動作了起來,但如果那不是小夜美的話,我是不是還會去幫呢。
那時候就像是在夢中一樣沒注意到,那貌似是稱得上非常無謀的幫助方法。(
「社團那邊出了點不得不去處理的事情,身爲部長的我因此,忙得要死啊。」
一下子放鬆了肩膀的力度,遙抬頭看我。
「目前社團還處在招新的時候,所以練習並不太多哦。所以——你就乖乖地去約會吧。不然的話,我就讓小夜美天天都來我家合宿哦。」
「————!?」
小夜美看了看我,又瞅了瞅一夜學姐的臉。
「小夜美可是我的摯友。所以啊,審查是很嚴厲的。」
擠出了那樣的話語後,遙低下了頭。
遙的一字一句,猶如鋒利而尖銳的箭矢。
「嗯嗯,所以說啊,我是故意把時雨君推給小夜美你的哦。如果你和時雨君處不好的話,到·時·候——」
「爲什麼要問我這樣的問題?」
「緊跟着的——」
「哈?結果還是要瞪她的啊,你這傢伙。」
果然……今天的遙好奇怪。
真是的,今天的客人還真多啊。
只見她一副覺得可疑的眼神看着我。
好像很難說出口的樣子,手也緊緊地抓着裙子。
「我的意思是讓你和小夜美去約會啊。」
一副要尋根問底的語氣,遙向我問爲什麼需要裙子的理由。
「冥婚那時候,你不是救了被火纏上的小夜美了嗎?那時候我就這樣想了,可以把小夜美交給你試試。」
這短短的一言,刺穿了我的胸膛。
在這一天的午休時分,有個很少這種時候出現的人出現了。
「在小夜美的身後……緊跟着的啊。」
「今早啊,她的裙子好像破了。」
遙的眼神已變得如同冰一般地寒冷徹骨。
「既然摯友的話,就把裙子借給小夜美吧。」
直到最後、她的身上仍然縈繞着不同以往的氣息。
遙把背靠在了教室的門上,抱着手說。
「我是剛好纔想到這個話題的——」
「女人心可是很複雜的。嘛,接下來你們倆好好努力吧。」
「不過,怎麼說呢……遙,謝謝你了。」
我和小夜美開始交往的情報,還不到一天,就已經鬧得滿城風雨了。
* * *
「你就好好努力吧」,這樣一幅開玩笑般的語氣,遙揮着手離開了。
「別一臉正經地說些讓人害羞的話啊,你這傢伙。」
她並沒有凝視着某一處,只是呆呆的看着談笑正歡的學生們。
「怎麼了嗎?時雨君,爲什麼凝視着我的臉。」
「呼呼,但是啊。如果小夜美和時雨同學黏得太緊,我應該是可以瞪她幾眼的吧?」
是我想多了嗎?
「嘛嘛,不要在意。Fais comme chez toi~♪」(譯註:Fais comme chez toi,法語,賓至如歸。)
從剛纔開始,遙到底看到了什麼?
「喂,一夜學姐。你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然後就像要割開那沉重的氣氛一樣,張開了口。
「部活開始變得很忙所以沒辦法。」
還真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啊,我在心中對遙吐槽着。
一夜學姐之所以能一笑傾城,是因爲她本人有着學生會長的威信吧。
遙看着正在談笑的小夜美的側臉,這樣子輕輕地說。
這是什麼鬼究極選項啊,喂。
「——欸欸!?昨天的,只是學生會長在演戲!?」
「——就是那麼一回事。嘛,事到如今,我已經無能爲力了。就連想幫忙的勁——都提不起來了。因爲那是,時雨君的工作沒錯吧?」
我緊緊握起拳頭,這樣子回答。
小夜美一下子被性格良好的一夜學姐的話所迷惑住了。
聽到我的話的一瞬間,遙眉頭一動。
「裙子?爲什麼?」
遙遊走在半空中的手心輕飄飄地揮動着。
我漸漸感到有點火大。
「分開了的話,我就毫不客氣地把時雨君拿走的了哦♪」
然後學姐緊緊地抱住了我的手腕。
「哦」你個頭啊,這傢伙真是讓人火大。
「要不要狠狠地敲她一下」地舉起了手,那瞬間一夜學姐的胸部靠上了我的肩膀,一陣柔柔軟軟的觸感從脖子根處向上奔流而去。
「好了好—了,到此爲止到此爲止。」
猛地一下,小夜美將我們狠狠地拉開了。
「時雨!!是我的!!」
小夜美的眼神就像野獸一樣尖銳,震懾着一夜學姐。
但是,就像不讓這個瞬間逃跑一樣,一夜學姐反過來回盯着小夜美的眼睛——我並沒有錯過這一瞬間。
……啊啊,原來是這樣。
我稍稍有點明白一夜學姐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了。
「好想喫小賣部賣的炒麪麪包~。真是好想喫啊~」
(譯者:轉頭就把小夜美給賣了?)
我想到了某個結論,故意地說「想喫麪包」,然後看着小夜美。
「欸欸—,明明就做好了便當放在你面前了,這是爲什麼!?」
一副不高興的樣子,小夜美向我提出了抗議。
我一口氣喫掉了便當,然後將便當盒倒過來了。
還強調般地抖了抖便當盒。
「便當,在哪裏?」
千夜學姐靜靜地搖了搖頭。
千夜學姐的頭髮,沙沙地從肩膀上滑落。
對我和小夜美之間扭曲的關係,保持着適度的距離進行干涉。就像水流過來一樣慢慢地將我們包圍,浸染。
但是那卻是在既定的規則之上,不越雷池一步地一路走來——那樣的怪異扭曲的共同生活。
一夜學姐歪着嘴角笑了。
「雖然是不同人,但是使用同一副身體。話說回來,我不是爲了說那種事而來的。總而言之,應該先說下……恭喜嗎?」
千夜學姐的右手慢慢地伸了過來,柔軟的手心輕輕地撫着我的臉頰。
「時雨君,你在那時,沒有阻止小夜美同學。所以,你也是同罪哦。」
我看看了四周。
千夜學姐長長地睫毛眨着,看着我。
「人偶啊,可是過去的痕跡。沒有過去的人,是不存在的。小夜美並不是被人偶附身了。是爲了傳達過去,才從封印之中浮現出些許影子。」
那眼瞳在如此訴說。
下一瞬間,感覺有一陣寒風吹過。
「我我我我可神馬都不知道哦,時雨。學生會長大人又可愛又討人喜歡,所以你犯下這種事會有啥樣的下場、我可管不了了……呀~上天保佑上天保佑~」
「那個,千夜……學姐。小夜美,還活着的吧?」
我把頭搖得嗡嗡作響。
「你不也是一樣?」
「既不是『夜美夜美』,也不是『小夜美醬』,而是『小夜美同學』呢。你現在是裏性格……是叫千夜吧。」
這個人過去到底經歷了什麼事?
就這樣,我們維持着走鋼絲一般的關係。
「虧你看得這麼清楚啊。如果不是我的話,是不能使用這能力的。」
看着窗外,千夜學姐冷冷地拋下了這句話;緊接着便滋滋滋地——吸起紙盒裝的果汁來了。
如果那是爲罪人所設置的席位的話,我也……總有一天不得不坐在上面的吧。
起居室裏頭的椅子,就只剩下2只腳了。
「過家家,這種孩子氣的東西,趕緊給我結束掉。」
(譯者:原文如此,不應該是千夜學姐嗎?)
「你又把話題拉到麻煩方向去了。」
和小夜美交往了會有什麼變化也說不定,我抱有這種期待。
爲了不被我討厭,而拼命地迎合着我,這我早就注意到了。
我不禁推測她到底想尋求些什麼。
——小夜美同學,過去到底做了什麼事……
這個人真正的性格,明明就像是塞得不能再塞的垃圾袋一樣。
結果還是向對方陰暗的部分合上了雙眼,假裝看不到。
「——我什麼時候說過了!!」
不過我就是沒辦法承認她的話。
「就算經過漫長的時間,不會開的花還是不會開的。只有吸收了周圍的養分,不合理以及社會上肯定存在的扭曲,才能讓花盛放哦。」
關係也好,相互之間的距離也好,完全是沒有縮短過的。變化了的部分也只有稱呼從「青梅竹馬」,變成了「戀人」而已。
祕密之類的,我們都會有默契地一字不提。
到底是有多不耐打啊,這個人。
「啊啊!?你對學生會長大人做了什麼好事!?」
「已經有其他人跟我說過這話了啊。」
所以才很不像樣地抱住了我吧。這都是爲了使小夜美動搖,做出能窺視眼瞳的空隙。
小夜美是個很好的人。
「重要的是場所和時機啊。時雨君,你……打算保持在花蕾就好了嗎?」
「啊啊真是的,我知道了。給你買就行了吧!!我會去一樓那裏買的了。」
她周圍所謂氣場一樣的東西,急速變化。
「時雨君,沒想到你居然能看穿我在假裝一夜。」
啪、我一掌拍在了一夜學姐的後腦勺上。
千夜學姐將視線從窗戶上移開了。
我就想小孩子一樣把頭扭到一邊,厭惡地說。
「你是說讓小夜美一直被人偶附身就好了嗎……」
「——真是的!!會對我做這種事的,也只有時雨君了!」
頭腦裏已經混亂成一窩粥了。
完完全全是沒有任何變化。
黑色頭髮劃過我的臉,落到我的肩上了。那讓人一陣不適的觸感,就好像是她的身影,正在一步步地侵蝕着我的身體一般。
「有不在溫室裏頭就不能盛開的花朵,也有強行衝破柏油路而盛開的花。小夜美是那種能在噴發火山上盛開的品種,因此也沒什麼我出場的機會吧。」
只要不承認犯下的罪,人偶就會一直緊追着我。
面前的這個女人居然就那麼的被萬衆敬仰嗎。
周圍的喧鬧,一下子遠去了。就像耳朵被塞住了一樣,我的心被一片寂靜所支配了。
「對不起啊,小夜美同學。時雨君啊,他對第一次約會應該做些什麼完全沒有概念,因此向我諮詢了,所以想讓你稍稍回——」
即使這樣,她的話語還是像黑色的手緊緊追着我,想抓住我的心。
「直接向本人詢問可是會收到奇效的哦。越是說不出口的事,就越是這樣。」
我漸漸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來面對她了。
——你看到了吧?
但是……
「小夜美的過去,就算多麼的悽慘……你也來接受它的義務。」
說完,小夜美快步離開了教室。
然而聽到我這樣的話後,千夜學姐還是看着我,平靜地說。
「她可是一直扼殺着自己生活着的。一直不讓自己的祕密泄露,拼命地隱藏着。這樣子,還能叫……活着嗎?」
她的話,刺人心肺。
「好痛痛痛」,額頭紅腫的一夜學姐復活了。
「人偶是小夜美同學的過去。要是你總想着法子亂來的話,便會對她本身造成傷害。只要把這禁忌的過去包含在內,好好地珍惜小夜美同學就行了。沒有必要將它趕盡殺絕,你需要做的僅僅是將其安撫到無害的程度。」
粉色的嘴脣再次張開。
「你應該瞄準的不是虛假的關係,而是以牢固的信任關係爲基礎的二人同心纔對啊。只不過在到達那種境界的途中,就你們而言,恐怕一場血光之災是在所難免的。」
「呼呼……沒錯,注意到了啊?」
「小夜美也隱隱約約地察覺到了吧。你並不是以一夜、而是以千夜的身份出現在這種場合下。我思索了一下其中的原因。你啊,剛纔一直在若無其事地、偷瞄着小夜美的眼睛吧?」
我用力地握起了拳頭。
這樣子做的話,我就能打倒人偶了嗎?
「總而言之,我想喫炒麪麪包!!」
她所說的話當中,感到有一股執念在內。
在教室裏喫飯的人很分散,能聽到我們對話的人基本不存在。因此接下去的話會多少有點深入下去,也不擔心被聽到。
千夜學姐一直看着窗外。
「你這種說法……簡直就像是小夜美以前犯了什麼罪一樣。」
要我從小夜美口中問出真相。
實實在在地,我感到背後騰起了一陣陣殺氣。
「人都有各自的需要扮演的角色。要想生存下去,就必須忠實地演好自己的角色。也就是說所謂的人格啊,不是由自身所創造出來的。而是爲了適應和變化爲他人所要求的形象而做出來的東西。爲了形成他人和社會所需求的形象,然後做出對應的人格,孩子就是從一刻開始變成大人的。」
「我姑且先問一下,你和一夜學姐是同一個人吧?不會是什麼雙胞胎之類的吧?」
「總是要給點祝福的。連那麼一點點幸福都不給的話,要怎麼度過後面的艱辛啊?」
就像在說「我們切換的瞬間,你不也是親眼目睹了嗎?」一樣。
現在,只有千夜學姐的聲音……能傳達過來了。
「這樣盛開之前,就枯萎了也說不定吧。」
「時雨君,好好地面對過去,做出決定吧。」
就像碰觸舯物一樣小心翼翼,我和小夜美的關係其實就僅僅止於表面。
「自己的戀人也不相信嗎?我倒是想告訴你這樣一句話呢……」
不……是爲了這樣做,所以她之前已經將人羣驅散了。
千夜學姐隔着桌子伸出了身體,向我壓近過來。
一夜學姐狠狠地撞上了書桌。
「小夜美肯定也有相同的想法——『時雨君是不是也活着的?』。這就叫做互相關心呢。並不是什麼壞事哦。」
深紅的眼瞳,緊緊地盯着我。
千夜學姐在逼迫着我。
「你們只是害怕成爲大人而已。」
眼瞼緊緊地閉上,我遮斷了千夜學姐的話語。
小夜美的臉頰氣得一鼓一鼓的,然後只見她哼地一聲轉過了臉。
我看着窗外,向她這樣說。
「我有時候還真是弄不明白。小夜美……是不是真的還活着的呢。我也好,妹妹也好,然後小夜美也好,雖然是一直在一起生活的……」
不,那黑色的手……追着我的心的,帶着想侵蝕的慾望的,其實是我本來的心意。
這慾望,肯定是能將我們趕上自我毀滅的道路,同時……也能將拯救我們脫離苦海。
不得不正視過去了。
我張開了雙眼。
「到底是毀滅還是拯救,就全看時雨同學對小夜美同學的感情到底有多深了呢。」
一直說謊的人生,是沒有未來的。
但是矇頭猛衝的話,只會讓自己和其他人痛苦……
這跟頭腦的好壞大概沒什麼關係。
但是,怎樣選擇合適的時機攤牌之類,我是完全不懂。
「Pain is inevitable.Suffering is optional!!隨着關係加深,痛苦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呢,是否感到痛苦是要看時雨自身的……這可是蛻變成大人必經的痛苦。」(譯註:Pain is inevitable.Suffering is optional!!「痛苦無法避免,而磨難卻可以選擇」或者說成是「身苦心不苦」也可以。)
瞬間,又變成呆萌的一夜學姐了。
溫暖的手撫住我的臉頰,她微微地笑了。
「所謂的創造回憶,其實是指從無數的選項中,作出僅僅一個的選擇。現在只是要你從你的人生中選出對於你來說必要的、僅僅一件的東西而已哦?」
我感到不安被一夜學姐的手吸走了。
「時雨君,只要你的心裏頭還存在對小夜美醬的懷疑,小夜美也一樣會繼續懷疑着你。不相信這種東西,可是會連鎖的。但是不要緊,你沒必要驚慌。因爲,小夜美醬可是深愛着時雨君你的哦。」
噗,我不禁噴了出來。
這個人一臉正經地說什麼鬼話。
讀懂了氣氛的一夜學姐故意地裝傻,我的心也因此回到當前的現實中來了。
「啊啊,時雨君和夜美夜美的關係,實在是太酸酸甜甜了,我很喜歡啊。簡直就像新婚一樣。請不要燃起,能載在『Voici』上的、不得不叫消防車的戀之大火哦,時雨君♪」(譯註:Voici,某八卦雜誌。)
「你怎麼總是用玩笑話捉弄我。」
雖說我說過喜歡動畫和遊戲中的美少女,也宣言過她們是我的新娘。但是果然……完全不一樣。
嘛,或許從我手裏買去的傢伙會將它用在不同的意義上呢。
然而小夜美繞着我轉圈,想強行進入我的視野。
腦中的計算機開始飛快地計算着。
在高校的SNS中設置高亮置頂散播消息之後,然後利用網絡拍賣的話估計能拍到不少錢。
「小夜美,動畫和實實在在的人是不同的。」
每次想起小夜美的事的時候,腦海裏就會亂成一鍋粥。
放學後等在升降口處的我,看到了沿着樓梯扶手一路滑下來的小夜美。
啊啊,好麻煩—。
「我—不—要。」
* * *
「痛痛痛……頭……有點扭到不能扭向的地方了……」
「爲什麼我不得不陪你去看洋裝啊?讓遙陪你去吧,那種事。」
小夜美沒有看漏我那一點點的表情變化,哧哧地笑出聲來。
「好,小夜美。用兩倍於新貨的價錢把裙子買下來吧。」
發現我看呆了的小夜美,把拳頭放在我臉前恐嚇者着我。
是討厭地表示拒絕?
我和小夜美走在時間還早的歸家路上.
所以對和小夜美談戀愛,也感到十分害怕。
這種難受的,而且非常鮮活的感情……被我剛纔強塞給小夜美了。
如果真是那樣乾脆就那樣好了。
我沒辦法回答。
「那麼,跟學生會長大人,說了什麼……?」
雙手抓住我的臉,小夜美強行把我的頭扭向她了。
我哼地把頭轉到了一邊。
「喂~喂~,時雨正在和夢寐以求的美少女約會哦~很高興吧~」
「啊—!?時雨剛纔盯着別的女孩了。」
我沒想到小夜美一直都是這樣看我的。
「——賣回來了哦。」
「看其他女孩還比較好。不如說,比較正常……」
我和小夜美在學生面前手牽着手,因此有一點點的害羞。
「我想去買衣服。」
* * *
看來是我持續從小夜美身上移開視線,這傢伙貌似誕生了奇怪的想法。
「那麼小夜美同學,時雨君。Bon Appétit!」(譯註:Bon Appétit,法語,祝你好胃口。)
「不用勞煩你了。」
「我—說—啊—,你到底想用裙子幹什麼!?」
視界迴轉,面前出現了一雙大大的青瞳。
(譯者:帥不過3秒…)
「可愛小夜美醬的變裝秀,可是能近距離欣賞到哦?你不覺得這非常的棒嗎?」
爲什麼我要被傷得如此之重?
我啪啪地把手揮動着雙手,像從小夜美的拘束中逃開,但是被鎖得緊緊地無法逃開。
我把手放在下巴,思考着。
不知道何時小夜美已經回來了,一副不高興的表情把炒麪麪包胡亂地扔到桌子上了。
「哈?爲什麼我不得不追着這種遍地都是女子高中生看啊。不要小看我了,不是我自己喜歡的東西,纔不會入我法眼。我可是目不斜視的男人。」
「你好歹也體諒一下不得不準備你一張張的新衣CG、而辛勤操勞的畫師的心情吧。」
我從エロ遊戲的帥氣主題曲是否沒用開始說起。
這不是狠狠地在我和小夜美亂搞了一通沒錯吧……
正準備吐槽的我和小夜美旁邊,有小學女生的團體通過了。
「我纔沒有—」
我張開雙手,就像把小夜美當成笨蛋一樣地笑了。
「那個出了名的可愛的、粉絲衆多的學生會長的裙子麼……」
我拼命地擠出聲音。
我用手輕輕地將粘在小夜美臉上的鬢角拂起。
爲了不讓小夜美進到自己的視野,我也持續地逃跑着。
變回一夜學姐,並開始用開玩笑的方式捉弄我的,其意義我是明白的。
「嘿嘿。這條穿舊的裙子,就是她拿給我的。」
然後認真地對她說。
(譯者:啊啊,哭了。)
「你是小學生嗎!!話說回來,你可是說了相當害羞的話,自己有沒有察覺到,小夜美?」
「啊—時雨害羞了~♪因爲和女生一起買東西害羞了呢~♪」
哼地把臉轉過去,小夜美急匆匆地穿過了升降口,向着校庭進發。
一呼吸之後,她就滑到了升降口了。
「要怎麼做你纔會像溺愛那些美少女手辦一樣溺愛着我呢?要怎麼做你纔會像愛着所謂今期的新娘一樣地愛着我呢?並將我的照片作爲手機的壁紙?」
「時雨的頭腦爲什麼就被二次元污染到這種地步了呢?就由小夜美醬我,把二次元趕出時雨的腦袋吧!!」
「一夜學姐啊。那傢伙原來也是那麼熱情的人呢。」
輕輕的風捲起,一夜學姐離開了。
冷冷的風吹過,搖動着小夜美茶色的頭髮。
什麼……這傢伙現在好像誤解了什麼的樣子?
「對……不起……小夜美……我是不會喜歡上……其他人的……」
「這條備用的裙子由於她之前就放在學生會室,所以就直接給我了。她說自己反正都已經三年級了,平時在穿的只要有一條就行。」
「喂,時雨。你在想什麼居心不良的事?」
「沒關係!!如果能讓時雨轉過頭來看我的話,小夜美醬可是什麼都願意做的!!」
溼潤的瞳孔看着我。
這傢伙的移動方式還是那麼地隨心所欲。
突然停住的小夜美臉變紅了,雙手的食指在身前轉圈。
和平時一樣地沿着街道走着的時候,被小夜美拉住了手腕。
就像被不停地攪拌一樣,完全冷靜不下來。
「別自稱美少女啊~!!」
一直以來的「喜歡」和現在的「喜歡」,肯定是不一樣的。
說了數十秒之後,小夜美一邊說「纔不可能是這種話題」,一邊狠狠地打了我的頭。她的表情,就和被我支去買麪包的時候一樣,仍然是一臉的不高興。
「嗯,這——這就是說……果然。」
人非草木,附上的顏照就以某種角度拍下來吧。
她的步伐非常輕快,我也稍稍加快了自己的腳步,追了上去。
「不是要『用來幹什麼』,而是要把它當作我們增收創匯的手段啊……」
我纔不是一個接一個地移情到新的美少女手辦上。我……那樣做只是……想逃避現實而已。
「對不起。有一點點人認真地追着看了……」
「明明是已經交往了。真是……非常抱歉。但是,我真的是搞不懂啊——」
「我要不是美少女的話,時雨連看都不會看我一眼的吧。所以,我就是美少女!!」
被遙明令禁止出席社團活動的小夜美,正無所事事地和我一起在大街上閒逛。
小夜美離開了回家的路線,向着輕軌站走去。
「沒有什麼不同……果然就算一時間成爲了新娘,也會像新的動畫開始一樣,被移情了?正因爲是舊妻,就要從硬盤被刪掉,或者因爲架子上一堆了沒地方放而要被扔進垃圾桶了嗎?」
響起沉悶的碰撞聲,麪包停在我的便當盒旁邊了。
這簡直就像捉迷藏。
「喜歡」這種感情到底是什麼,真是完全不瞭解。明明知道這種任性的舉止會深深地傷害小夜美的。
小夜美的手啪地鬆開了。
極其下流的極短褲,有3個並排在旁邊走着
好害怕小夜美接下來的反應。對於這麼無情的自己,她會說出什麼樣的話來呢?
「久等了。剛纔到學生會長大人那裏一會兒。」
那就如同是在問我裙子穿上去的效果如何,她說着說着便一骨碌地進行了360度的旋轉。裙邊在離心力的作用下向上抬升、輕飄飄地,小夜美的大腿也在一瞬間顯現了出來。
這可是同一所高校的學生回家路上的車站前。
只有破滅的想像在腦海裏轉個不停。
我突然察覺到小夜美直直地看着我。
「沒關係的,時雨。如果是時雨的話,我被怎樣對待都沒關係的。」
(譯者:……)
……她明明也是被同樣的不安和痛苦傷害了吧?
「吶小夜美,不會……討厭我吧?」
小夜美微微地笑了。
就像是在說着「怎麼會有那種事」一般的笑顏。
「這跟追着新的作品,或者移情於別的角色不一樣。動畫和遊戲是必定會有終結的。那是按着腳本而行動、說話、在所有玩家面前都會說同一句臺詞的東西。但是,小夜美不一樣。小夜美是人。所以我纔不知道該怎麼對待你纔好。」
我一直都逃避到虛構當中。
被設定好了的,絕對不會傷害到自己的架空的世界當中。
不知不覺間被訴說這裏是非常好的地方,因此漸漸被束縛住無法離開了。
啪地,小夜美打了一下因不安而膽怯的我的背。
「沒關係的。小夜美就算被當成手辦之類的也不會有什麼變化的。啊,但是希望不要被從下面偷看胖次哦~♪」
「等下,偷看手辦的胖次也可以的吧。我可是好好地付了錢的。」
「這纔不是付不付錢的問題!!話說回來,面前明明有這麼美麗的美少女小夜美醬在,居然沒想過要看胖次!?」
對於將事情輕輕帶過的小夜美,我從心裏表示感謝。
但是那也說明,我們的關係也只是到那個程度而已。
要縮短距離的話,肯定需要很多時間的。動畫還有遊戲是一瞬間完成的,而對於現實來說,是不得不經過許多年,慢慢培育起來的。
所以我也向小夜美展露笑顏。
「真的嗎?時雨真的覺得很可愛嗎?泛泛而談的話,我是不會認的哦!!」
但是即使是這樣的胡鬧,自己也覺得是非常貴重的東西。這可是東流的青春中,無可改寫、無可替代的一頁啊。
那些熙熙攘攘的小點,在車站的入口處重複着進進出出。
比一般建築高一截的聯絡過道,從其窗子可以看到延伸至地平線的商店街,以及包圍它的羣山。
「極目遠望,滿眼都是盛開着向日葵的花田,一位黑髮的美少女,正身着白色連衣裙、頭戴草帽,獨自一人等待在花田中寂寂的公交車站臺上——」
「——請問收銀臺在哪裏,小夜美大人?」
她的臉上,染上落櫻般粉紅色。
「你就自選一件設計成有繩紋土器那種感覺的、富有時代衝擊力的衣服吧,小夜美。」 (譯註:繩紋土器,即「繩文陶器」,出現於距今一萬年前的日本繩文時代,是世界上最早的陶器之一。因陶器表面有繩結花紋圖案,故名)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從時裝店裏出來的,一臉不開心的小夜美正站在我的身後。
「啊吶,我居然舉着這樣的東西?」
——可是那麼一來、我和時雨的購物約會也就結束了。
「爲什麼?」
小夜美的臉變得通紅。
額頭青筋畢露的小夜美,把檢票口附近的自動販賣機舉起,向我走來。
「被我毒害得不淺啊,小夜美你……」
「如果時雨口中的『可愛』不是出自真心的話,我是絕對不會認的哦!!」
但是即使這隻能說是缺點的部分,那也是暇不掩瑜的,因此我不可思議地接受了。
「是什麼,你所說的『很重要的事』?」
「那,那個啊……合適嗎?」
小夜美是拼了命的。
「穿,穿着去結帳是不行的!!」
啊啊真是的,這傢伙真是得寸進尺——
我甩開小夜美的手,聳了聳肩。
坐在車站大樓的休息室裏向外一看,路軌小得就像微縮的模型,而如同被吸入螞蟻巢穴一般的小點正羣聚而行。
小夜美輕聲地嘟噥了一句。
從我的背後,傳來了抗議聲。
穿着試穿衣服的小夜美,慌慌張張地甩開了我的手。
「——然後?」
然後我就被強行拉起來了。
「……笨,笨蛋。」
在一番略帶危險的言論之後,印有碳酸飲料圖案的紅色巨箱,被緩緩地安放到了地面。
「別不耐煩啊,時雨—」
笑了一陣之後,小夜美一副壞心眼地表情看着我。
要是一個一個地對它們進行觀察的話,說不定也會有同我和小夜美一樣、前來時裝店買衣服的傢伙。
「知道了。這全部都是我的錯。總而言之請先把自動販賣機放下吧。」
「是是,我知道了。我來幫你選,選完就快點完事吧。」
「時雨不也買了很多根本就不玩的遊戲、還有入手之後連封都不拆的動畫DVD嗎。至少買來會穿的我比你正經多了哦。好了好了,要是不好好地跟上小夜美醬我的話,我穿便服的場景CG可是收集不滿的哦!!」
剛纔進入車站大樓的我們,或許被人俯視下來的話,看起來、也是現在的我所見到的這個樣子吧。
就像馬上要癱倒一樣,小夜美用力地摑住我的肩膀。
「這條連衣裙挺不錯的啊—好想要—」
「說到夏天,當然是白色連衣裙和草帽了。」
* * *
「絕對不要給我以外的男人看到。」
「我的不耐煩已經突破天際了。」
真是不可思議的感覺。
「我知道了。讓我陪你去賣衣服就好了吧。」
「retake時雨~♪看着鏡頭再來一次。」
(譯者:……)
從六樓的窗子,能看到昏暗的街道全景。
這隻手,是由數以兆計的大量細胞所構成的。
「我說啊,你還是去動畫或者遊戲裏體驗那一套吧。」
然後肩膀有點顫抖,拼命地說出話來。
這是……打算做什麼?
然後也有可能會有和我一樣在休息室裏——
「一時說不要被看,一時說要被看,真是善變的傢伙。不過,你的胖次不是早上才拜見過嗎。然後——」
「雖然交給時雨有一點點害怕。不過一開始我就是這樣打算的。」
「哼哼,這邊可是有最終兵器的!!我要將今天早上繳獲的微型SD卡,在明天的教室裏頭——」
小夜美一臉的不服氣,鄙視着我。
然後將裹進領中的價籤翻出來一看。
爲了岔開話題一樣,小夜美拉着我的手,向着檢票口跑去。
盯着被自己高高舉起的自動販賣機,小夜美一臉的不可思議。
我敲了一下胸膛,把拳頭show給小夜美看,表示交給我。
然後只見她開始翻起口袋來。
我這次,又將視線移到了自己的手心上。
「梅雨飄飄、梅雨飄飄對吧!!」
然後從口袋拿出手機,對着我。
「啊,是嗎。時雨居然對自己可愛的女朋友,說出了這種話呢。」
我對完全無法決定買那一件衣服的小夜美其優柔寡斷感到不耐煩,於是跑出店了。
面對頭上掛個大問號的我,小夜美移開了視線。
* * *
我們飛奔着乘上通往輕軌檢票口的電梯,一邊走着一邊繼續說話。
離開過道,向着檢票口走去。
價簽上,居然刻着令人喫驚的數字。
咚地一下,我的手放在了小夜美的兩肩上。
「我還是選件有埴輪那種感覺的吧。……喂,不對!!時雨也要一起選!!」 (譯註:「埴輪」是指日本古墳頂部和墳丘四周排列的陶俑等隨葬陶器,大約燒製於公元3世紀~6世紀)
「把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抱到鏡子前,然後又疊回去。這種翻來覆去的行爲換做我的話給錢纔會做,可關鍵是、你那是要在選好之後給別人錢的吧?被強迫觀看這鳥不拉屎的行爲長達一個小時的我的心情,你也體諒體諒啊。」
「就這樣抬着搬回家的話,以後應該會很方便的呢。」
「很可愛啊。」
兩眼閃着光,從試衣間走出來的小夜美,正在鏡子前擺着造型。
就爲這僅僅的一句話,小夜美就高興得快哭出來了。
「嗯嗯,這種地方不坦率一點可不行呢。」
我這樣說着。
「要我把你、碾成一堆向日葵花田的沃土嗎?」
還是老樣子、令人恐懼的怪力。
我把手向前伸出,勸慰着她。
「還,還有,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沒有問過時雨。」
「我這一個小時也不是白白浪費在煩惱上面了啊。現在選出了幾個比較喜歡的,時雨也來幫我好好參考一下啊!!」
小夜美看着遠處,將雙手張開讓我好好地看她的身姿。
我從兜裏抽出右手,猛地一下揪住了小夜美的領口。
我靜靜地搖了搖頭,小夜美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我。
「家裏頭有自動販賣機的話,不好。」
我拉着小夜美的手腕,然後就這樣直直向着收銀臺走去。
哈哈哈哈……小夜美抱腹大笑。
「喂—」
就一句話。
「什……7800円——!?貴死了,算了吧、我說。連家都能買下來了。」
然後就這樣發着呆看着窗外。
我爲了不讓她倒下,緊緊地捉住了她的手腕。
嗯?什麼,讓我來選就好了嗎?
「春季已過,馬上會迎來夏天。這到底意味着什麼,你是知道的吧?」
「那樣的話,就不可以夜晚和小夜美一起去買果汁了啊。」
拼了命讓我喜歡上她。
「我想看的根本不是衣服。而是一邊選着衣服,或苦惱或氣憤的小夜美的身姿。」
(譯者:……)
「又是……馬上,時雨就變成這樣了……」
小夜美低着頭。
但是,馬上就抬起頭看着我。
「所以我纔好不安啊!!」
小夜美突然生起氣來。今天的小夜美總讓人感覺,非常地不按常理出牌。
「『想看』……那是時雨發自真心的話嗎?還是,那只是恭維,爲了敷衍我而已的?就因爲那些會讓女生信以爲真的話你說得太輕巧,所以我纔會不安啊。時雨你,是不是隻把我一個人放在眼裏?」
小夜美就像快要哭出來一樣詰問着我。
我感覺到她的心中好像有些什麼在上上下下。表情劇烈變化的小夜美,很明顯的在迷惑中。
我也爲怎麼樣對待陷入這種狀態的她比較好而迷惑了。
明明是一生下來就一直在身旁的……
「『好可愛』、『我想看的是你』、『我要守護你這些話』……你對任何一個女孩子,都能這麼輕輕鬆鬆地……說出口嗎?」
小夜美溼潤的眼睛,注視着我。
「對不起小夜美,我好像說了什麼讓你誤解的話。」
「又是這樣。明明不知道我爲何生氣,卻只是在那裏作形式上的道歉!!所以我才生氣的!!」
慢慢將握在一起的手放下,試圖讓小夜美冷靜下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之後,我開始編織着言語。
「我啊……一個人好寂寞。所以想和小夜美在一起。僅僅如此的話,不行嗎……?」
我現在,正在矇混自己的內心。
已經沒有必要隱藏自己的心。
我們之間的距離近得連制服和制服都可以相互接觸了。小夜美的吐息,也呼在我的胸口了。
小時候的小夜美的面孔,在我腦海急速地變淡了。
「吶,小夜美?」
咚咚地,冷冷的血液在身體裏亂竄。
到額頭差點都要相貼的位置,然後我張開了口。
* * *
這場燥熱侵襲了我的內心,喜歡小夜美的感情重重地將我壓得喘不過氣來。
「這下,就接近一些了……吧?」
真是非常可愛,我的女朋友。所以……
我拉了拉小夜美的手腕,把她拉過來了。
無法再追問下去了。
向着小夜美的記憶伸出去的手,輕易地被拍開了。
我將面對着面的小夜美,拉得更近了。
——不,這樣子就好。
「……我喜歡你。」
簡直就是我的記憶在否定:面前的這個人不是我的青梅竹馬。
就算那已經是小學時發生的事情了,簡簡單單地忘記也是不可能的。
小夜美哼地轉過了頭。
「我。我也……喜歡時雨。唯獨這種感情,不會輸給任何人。」
我不知何時已經摑住了小夜美的肩。
小聲地說着,小夜美把頭放在我的肩膀上。
「存在着某種、讓時雨感興趣的東西呢……」
她的重量、她的體溫,傳遞到我的皮膚上。
「怎麼啦、那麼鄭重其事。我們已經不是那種見外的關係了,要有什麼想說的就儘管說吧。」
那種恐懼感,就如同在面臨着、一路走來的歲月化作雪崩向我襲來的場景。
說完後,她好像有點害羞地讓身體離開了點。
或許是機敏地察覺到了我的表情變化,小夜美開始打圓場了。
她的笑顏,令我的心凍結。
這是爲什麼——?
就像要將某些東西刻在心中一樣,她慢慢地說。
「我以前,唯一一次去小夜美家玩耍的那一天的事……」
是因爲注意到我的表情變化了吧,小夜美露出了要我安心的微笑。
我已經,受夠了。
怎麼會有那種荒唐的事……我居然去有那種瘋狂的畫和雙親的家玩了那麼多次。
「我相信你。」
一瞬間,小夜美的臉變得通紅。
「不。還是有點遠。」
「什麼都沒有……」
無法平息這恐懼。
「吶,你還記得嗎?」
「笨……笨蛋。突然之間說些什麼啊。在這麼多人的地方……」
後面的話語因爲小夜美越說越小聲而聽不到了。
「小時候,你可是每天都在我家和我一起玩的啊。」
「時雨太卑鄙了。被你那麼一說的話……我不就只能相信了嗎——對時雨的話。」
咚咚地,心臟搏動得就快要破裂似的。
我凝視着小夜美德面孔,再次確認自己的記憶是否有錯。
我和小夜美手牽着手慢慢地走在被夕陽染紅的街道上。
「我總覺得、沒怎麼變呢—」
然而……我接下來的一句話,會不會讓那溫暖的笑顏在一瞬間、化爲烏有呢?
我好怕。
下一個瞬間,小夜美的臉陰沉下來了。
我看着她的臉。
「小夜美……」
我對這喧鬧,有一點點地感激。因爲這能讓我動搖的心,就算傳給小夜美了,也能用「這是拉客的聲音和喇叭的聲音之類所造成的」——這樣的藉口矇混過去。
「5年前?時雨在更早之前就來玩了。而且是經常地……來我家玩哦。」
小夜美低下頭,自己用手指溫柔地纏上了我的左手,十指相合了。
她把雙手放在我的胸膛上,然後……把身體靠了過來。
這傢伙……好可怕。
如同在大霧瀰漫的海上突現而出的遇難船,小夜美的話語化成一團黑塊,將我的心撕得粉碎。
『直接向本人詢問可是會收到奇效的哦。越是說不出口的事,就越是這樣。』
這傢伙……實在是個善良的人——我從心底這樣認爲。
爲此,首先不得不打開自己的心。
「一起出去、喫飯,不是跟以前一樣嗎?」
「啊,不過呢。那時我們都還小,可能有些事情會忘掉的吧?」
我向着小夜美的記憶,插手了。
果然手牽着手,會有奇怪的感覺。
緊握的手心絲毫不離,小夜美輕聲呢喃道。
「是不是在我家裏……」
夕陽在小夜美的面孔上,落下了濃厚的陰影。
那可是僅僅5年前發生的事情而已啊。
「但是但是……時雨無論如何想做點不一樣的事的話……我,那樣子也是……」
「嗯?剛纔你說了什麼?」
不清楚她是否知道我內心正在想什麼,只見她用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我。
「時雨你啊,爲什麼……楸着我家的話題不放呢?」
「你說什麼沒變?」
小夜美會這麼的讓我感到恐懼,還是頭一次。
千夜學姐的建議,掠過腦海。
「你在說什麼啊,時雨。」
我喜歡小夜美,同時……我也害怕小夜美。
小夜美用毫無溫度的聲音說話了。
現在是歸家高峯期,因此街上十分的喧鬧。
——好可怕。
「但是啊,也不是什麼事都很以往一樣吧?」
就像撒嬌一樣,小夜美將頭依偎在了我的手臂上。
「距離,變近了。」
因爲,我想知道小夜美的真心。
這傢伙……是誰……?
要隱藏自己的心,是不可能的了。
小小的疑問是一滴水珠,在我的心中——劇烈地膨脹,變成了一溜名爲猜疑心的水窪——。
這種謊言堆積的關係。
我越是喜歡小夜美, 疑竇之心就越是高昂而起。
由於我摑住小夜美的肩,這鼓動是很容易就被她感知的吧。
然後她抬起頭,向我走近了一步。
就好像被狐狸迷住,一副「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的表情。
那就像被紅葉裝點起來的槭樹,充滿了飛舞零落前、夢幻的熱切光輝。
「吶,時雨。」
「絕對沒有那種事。『去過無數次』……5年前是去過一次,就只有那一次了。」
有點慌亂地,小夜美稍稍拉開了兩人的距離,身子也有點縮了起來。
然後她拉了拉的左手,讓兩人的身體密着了。
「我,我的話,這樣就十分滿足了。」
我喜歡小夜美。所以,我想把一切辨明。
小夜美的手緊緊地握着了我的制服。
然後她把全身的重量都託付了給我。臉頰也被她的頭貼着。
我就這樣緊緊地抱着她。
就像被熱氣衝昏頭腦一樣地緊緊抱着。
只要能在一起就已經很幸福了。
我隱藏在內心深處的感情,到最後……還是沒有表露出來。
胸口的內側,焦躁感在一點點地發酵。
急躁,徐徐地將心靈完全支配。
爲什麼,我連向她清楚地說一句話都辦不到?
「你在撒謊」——這麼簡簡單單的一句話——
真是非常的不舒服。
結果我們倆還是掩蓋着自己的心。
相擁的身子,被日落的影子所覆蓋。
車道上交錯行使的無數車輛,其眩目的燈光照着我們身上。但是這光,卻無法到達心底。
* * *
爲什麼我就這樣子讓機會白白流走了啊。
泡在浴缸裏頭,我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滴。
明明就有很多次機會的。
向小夜美問出真相,至今爲止不知道有多次機會了。
我用手掬起熱水。
水從指縫之間零落,然後就一滴都沒有殘留下來。我到底有沒有好好地掬起呢?
瞬間,鏡子映出的人形,變回了小夜美。
水滴,滴在了額頭上。
突然間浴室的玻璃門被打開,故意裝傻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連忙站了起來,把手放在了玻璃門上。
「你在說什麼啊時雨~洗澡什麼的,不是已經一起洗了幾百次了嗎?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害羞的了。」
小夜美一邊爲了不讓毛巾掉下來用手按住毛巾,一邊從浴室出去了。
水滴從天花板上滴了下來。
「啊,時雨~僅僅一起洗澡就發情了啊?」
好好地掬起的話,小夜美也肯定會,「這就是我希望的」……這樣子對我說。
一瞬間感覺自己的視界扭曲了。
這樣子這種無聊的玩笑,也會被衝得乾乾淨淨吧。
不安與焦躁覆蓋了我。
我茫然自失地看着影子遠去的、朦朧不清的玻璃。
而我卻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荒亂地呼吸着。
與憧憬和希望無關,而是……陰森的令人發寒的記憶。
我搖了搖頭。
故意地張開手指,讓小夜美一直……都能拋棄我——我一直都是這種做法。
——噼啪。
「突然之間怎麼了嗎,小夜美?這樣的事可是……」
「真是懷念啊,時雨。這樣子一起洗澡。」
這是小夜美把額頭抵了上來。
我關了蓮蓬頭,哼地一聲把頭轉到了另一邊。
「哈?你說誰?」
這個舉動,好像讓小夜美誤解爲害羞了。
「那不是正式的,是假的。」
話還未說完,背上清洗的手停頓了下來。
小夜美的口微微的動了。
但是,我和小夜美之間,有一道玻璃在隔着。
於是她很高興地,拋出新房子要建在那裏,新婚旅行要去哪裏的話題。
「那麼,將來……會好好地舉行結婚儀式嗎?」
噼啪。
我迅速離開了浴缸,用毛巾纏住腰部。
手離開了。
「等,等下,小夜美——」
噼啪。
「嗚哇,嚇死人了~……話說,不要偷看人家洗澡!!我要叫警察了。」
『吶,死了的話就舉行結婚儀式吧。』
小夜美的臉向着玻璃貼近了。
結婚……聽到這個詞語的時候,心中有種奇怪的感覺掠過。
終於能看清她的眼睛了。小夜美露出有點複雜的表情之後,眯起了眼睛,微笑了。
突然,鏡子映入了眼簾。
轉過頭去看,只見身上只纏着一條毛巾的小夜美正站在那裏。
手和手透過玻璃重疊着。
刷地一聲把蓮蓬頭開到最大,把水向着小夜美的面噴了過去。
馬上身後就傳來了擰毛巾的聲音。然後溫暖的泡沫感覺傳到了皮膚上。
「哇噗!?好,好冷!!一下子打開蓮蓬頭水很冷——啊,現在很熱了啊~~~!!」
我像是被操縱了一樣,向着另一側的小夜美伸出了手。
噼啪。
「替換的衣服,已經放在脫衣所了♪」
靠在我背後的,是黑得發紅的人偶。卡拉卡拉作響的、乾枯的木頭人形正扭曲着坐在我的背後。
水使得手十分的滑,玻璃門也無法打開。回過神來的時候,只見小夜美站在了朦朧不清的玻璃對面。
「結了婚才能做,沒錯吧?但是可惜啊,時雨和小夜美醬已經舉行過儀式了~♪」
小夜美的聲音猶如歡快的樂曲,從玻璃門的對面傳了過來。
「我來擦背了!!」
咚咚地,心臟發出高鳴。
朦朧不清的玻璃對面,無法看得清楚。只有她和我的這份溫暖,正是聯繫我們的證據。
「嗯,完了。那麼時雨,明天見。」
不知不覺間話題已經結束,也聽不到小夜美德聲音了。只剩下了背脊被毛巾摩擦的聲音。
「我走了——」
「那,那是遠古年代的事了!!喂,嗚哇笨蛋,不要進來啊!!」
「這,這樣就好了吧。趕快洗了出去。」
背上有硬硬的感覺。之後是溼潤了的頭髮在背上張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