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noesis虛假的記憶物語》 · cutlass · 5710 字
這是在三樓角落的,猶如在人們的記憶中被遺忘的空教室。
傾斜的日光從窗口射進來,給佇立在教室裏面的少女染上一層薄薄的橙色。
光亮的黑髮、絲綢般的白色肌膚,人偶般美麗的她正在靜靜地看着我。
被那雙寶石般的雙眼看着,放學後的喧譁就如同謊言般寂靜下來,感覺自己被如同從校舍裏被隔絕了,外界的信息一點都傳不進來。猶如世界上除了我和那位人偶般美麗的少女就再沒有其他人了。她的存在感強得讓人產生錯覺。
「好久不見了,時雨君——」
溫柔的話語。她的微笑彷佛帶着能將面前的冰全部融掉的溫暖。一陣強烈懷念的感傷,衝上了我的心頭。
果然搞錯了……這個人的舉止如此溫柔,絕對不是她……話說回來,爲什麼這個人會知道我的名字?
「呵呵,早就知道了,你的名字。從很早以前……」
她向前踏出了一步,黑髮躍動般擺動。然後捉着了我的手。她的手非常溫暖,而且也很柔軟。
我,卻甩開了她的手。突然發生的事讓她有點驚慌失措,瞳孔也收窄了一些。
「到底給了多少錢!?」
「欸……?」
「我在問你一個月到底給了多少錢!!」
「欸?欸?多,多少錢……你,你在說什麼啊……?」
「生性陰鬱的你,不可能交到朋友的 。是給了朋友費吧!!用錢來買友情還可以原諒,但是居然還走出來顯擺……人間失格啊!!」
就像有帶擬音的大問號浮到頭上一樣,她明顯的愣住了。
「爲什麼,爲什麼詆譭你到這種地步,你都不踢我的?」
「你,你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我爲什麼要用錢買朋友?不踢時雨君就不行的呢……?」
「想被可愛的學生會長踢,只是我的性癖而已。雖然之後也很想被你踢和踩,不過現在就放到一邊吧。現在的最大問題是,你到底是誰?絕對跟之前遇到的你不一樣。都已經不是裝乖這種程度的問題了。而是更加根本的問題,你——」
她用食指抵住了我的脣,讓我把話停住了。
「……學姐?」
低着頭的她,一瞬間豹變了。放任感情的大叫,頭髮也倒豎了起來。
「千夜學姐……?你的名字,沒搞錯吧?」
怎麼看她都不像是會忘記僅僅幾分鐘之前發生的事的人。但是擁有這個時代很珍稀的黑長直及這麼顯眼的外表的人居然有2個,這也是不可想象的。
「……走開……」
***
在我說話的瞬間,她的表情發生了豹變,臉上佈滿了訝異。
聲音充滿殺氣,連頭髮也倒豎了起來。看來相當不喜歡被叫名字。
真是讓人背後發涼的聲音啊。她的話語,不能理解。這個人實在是讓人無法理解。
同前幾天的學姐相比有巨大反差。這個人原來是如此謙卑,如此溫柔的嗎?她身邊漂浮着的溫暖融在了五月的空氣之中,使得甘甜的香味到處飛散。而之前我對她抱的印象,也一樣,細細地散碎了。
寒冷的風吹了起來。太陽已經完全落下,但是住宅街的路燈還沒點亮,我在黑漆漆的道路上快步回家。
「爲什麼你會知道我的名字,這不可能!!」
「實在是,不好意思。我本來沒打算要捉弄你的。」
「等一下。剛纔你說什麼了?」
「你的名字?那種東西,我怎麼可能知道。」
「……認錯人了?那麼,快點走開。」
聽到了我的問題之後,千夜學姐的表情變僵硬了。
毫不在乎的微笑在臉上滿溢,學姐緋紅的眼瞳也開始搖曳起來。漸漸落下的夕陽,也給教室染上了深深的紅色。
名爲千夜的少女非常周到的,在黑板上用粉筆寫上了自己的名字。是數字的千,以及晝夜的夜。姓是鷹白。
「吶,千夜學姐。你是一直和我見面的那個人是吧?」
「——我想問的不是這個!!」
「還是那麼嘴巴不饒人呢,你。難得在走廊的一端看見你了,明明是想幫你應付無聊而把你拉過來說話的。」
「呵呵,這就對了,聽話纔是好孩子。」
這是一個連一顆星星也見不到的、被黑暗包裹的世界。而在視線的中心,看見了被4盞街燈所照亮的公園。
小夜美用看見非常可憐的人的目光看着我。
她露出了稍稍寂寞的微笑,溫柔的摸着我的頭。但是那個笑容實在是太冷,令我無法想象她們會是同一人的。
「我的名字是千夜。要好好地記住哦。」
回過神來,我已經站在學生會長室了。面前是長髮紅瞳的電波女正瞪着我。冰冷的表情,要射穿人的視線,毫無疑問就是那傢伙。
「那之前跟我說過話的人,到底是誰啊?」
啪地,學姐用手輕輕地摸了摸我的頭。溫暖的指尖。這份溫暖,和先前的學生會長完全一樣。
果然之前的學生會長和這個人,不是同一個人吧?我不得不真的這麼想了。
「…………?」
「裝什麼巧合。明明剛剛纔在學生會室說完話,現在爲什麼又把我拉回來了?」
繞過大大的公寓的角落後,這段長長的黑暗之路終於在前面看見光明瞭。我就像飛蛾撲火一樣,向着那光走去。
「doppelganger?」
「名字那部分,不需要。」
小夜美冰冷的視線,刺向了我的身體。
「從下次開始,特別允許你稱呼我爲學姐。要是叫了我的名字的話——那就滅了你。」
少女的視線再次低下。她看的是公園中央,沒什麼特殊的地面。周圍是稀稀落落的枯草,以及灰色的,乾燥的沙塊。踩上去會有沙沙的響聲,也會留下鞋印的地方。
弱小的,但確實是拒絕的話語。然而我不以爲然,舉步向公園中心走去。我走進了那個街燈發出青白光所形成的圓內,自己細長的影子也變得闊了。
「認錯人什麼的,我認爲絕對不可能。」
只見她低頭看着地面,面上毫無表情,僅僅站在那裏就好像用盡全身力氣一樣。髮型是不自然的捲髮有點多、包裹着頭部的短髮,兩邊各一束有點翹的頭髮讓人感覺像狗耳朵。
「話說回來,時雨。對方可是知道你的名字的哦。就算是真的認錯人,你卻說自己從來沒見過她什麼的,那也太失禮了。」
「是不是一直跟我見面的學姐那句?」
了無生氣。就像是從人偶口中發出的、機械發出的話語。總是試圖隱藏自己內心的感情,這一點有點……像千夜學姐。
風每次吹過樹梢葉子都發出像樹木在呻吟的聲音,要凍僵人的寒冷在撫摸着臉頰。
蘿莉臉孔,身段跟憂姬差不多地嬌小,令人愛憐。身上穿的制服是自己同校女學生的樣式,而且髮型非常有特徵……讓我覺得有見過她。
這條路,我不是很經常走。只記得再走幾步就到了平時不會去的大型書店,之後要到車站的話就只能靠智能手機搜索出的地圖了。
「啊啊,我明白了。千夜學——」
突然取回以往氣勢的她,加重了語氣。雖說只是短短的一瞬間,但是我覺得碰觸到了學姐溫柔的部分,現在的我被這種不可思議的心情包圍着。大概是因爲,我們變得親近一些了吧?
「原來這是在試驗我啊,想看看我冷酷的部分會不會浮現出來。呵呵,時雨君。你正是如我所望的人 。就和我當初所想的一樣呢(音符)」
肩膀哆哆嗦嗦地抖着,她的表情如同怒濤變化,從訝異變成了惡鬼一般。
冷冷的風又再吹個不停,搖動着街道樹,吹落了一些葉子。
「啊啦,真巧……居然能在這裏碰到你。」
就在剛纔我之所以會被難以形容的方法強行拉走,原來是爲了製造巧合啊。
「剛纔……?」
「doppelganger是分身,也就是另一個自己的意思。如果一個人能見到另外一個自己,那麼他也就死期將至了,不是有這樣的迷信嗎……」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學姐?你真的是學生會長嗎?不是別的誰吧?性格跟之前的完全不一樣啊?」
她溫柔的微笑着。這份溫暖,使得她跟我記憶中的,完全判若兩人。
還在說活的途中,我感覺有一股強大的力量抓住我的後衣領把我強行拉走了。而小夜美的背影,正以不得了的速度向前方離去了。
「你知道我的名字嗎?」
「——不許你踩那裏!!!!」
「開個玩笑而已,抱歉。只是想捉弄你一下而已……時雨君。」
「在這裏一個人稱學生會長的人……告訴我的……」
「呵呵,你是這麼想啊?那麼,那個人一定是——」
受到打擊的我,又回頭看了一下被當成學生會室使用的空教室。這裏面,學生會長應該還在。結果被那個人的氣勢所逼,只問到了名字。
「還是說我——纔是那個人的doppelgange呢。」
話剛說到一半,學姐用食指抵住了我的嘴脣。感覺只要再加強一點點力道的話,口附近的肌肉就會毫不猶豫地被撕下來的了。
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面對這一頭霧水的展開,我只能選擇閉嘴了。究竟這個人想幹什麼。
「明明是給人的感覺是有着能若無其事的在人家面上吐口水的惡劣性格的人,然而那是……怎麼回事……」
但是,名字卻說不出來。
「跟你……沒有關係……」
「走開也是可以的。如果你告訴我你在看什麼的話。」
學姐抱起了手,稍作沉思之後,瞅了一眼校服的上衣口袋。然後漸漸地放鬆了雙眉,漏出了哧哧的微笑聲。她到底,在確認些什麼呢?
***
「不啊你想想,這個世上有兩三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也——」
「她又不是喝酒成癮的家庭主婦,小夜美。我現在越來越搞不懂那個人的性格了。明明是,看上去很容易積蓄壓力的人,但是……」
「明明都沒下雨,今天怎麼會這麼冷……」
「學生會長,就是我哦。嘛,不過任期在前些時候滿了。」
注意到我在盯着她看,仍然低着頭的她張開了嘴。
「說到上級生中黑長直的人,那也只有學生會長大人了哦?和時雨見面的時候可能是剛好喝了酒吧?」
「不好意思,剛纔有點混亂了。沒錯,我的名字,的確是千夜。」
「怎麼樣?很可愛的人是吧?」
「對不起……雖然……不知道爲什麼而道歉。」
看見我從空教室裏出來了,在走廊角落等着的小夜美一瞬間就跑過來了。一直在等我們說完話啊,這傢伙。關於學生會長是否非常可愛一事,我這下沒有異議了。但是也只有這件事是清清楚楚了。
「啊啊,抱歉抱歉。要釋放壓力的只能是香菸呢!!」
要是面前這個人真的是學生會長的話,應該是知道我的名字的。要問爲什麼的話,因爲當時對方直接就稱呼我爲時雨了。
小聲的自言自語,瞬間就被寒風毫不留情的吹散了。抬頭看看夜空,只見陰沉沉的天空還蓋着厚厚的雲朵,使我的心情更加鬱悶了。
被她的氣勢所逼,我吞吞吐吐地回答了。因爲不想讓我看見她不能理解我爲什麼會知道她的名字的表情,她用手撥了撥自己的長髮,然後這樣說。
「搞什麼啊,剛纔不是連問都沒問就說中了,我的名字。」
「對啊,剛纔不就是你當着我面說的啊。這麼快就忘了?」
我粗暴地打斷了她的話。同時也對自己內心這股無法制御的感情,感到疑惑。
——怎麼回事?雖然她說話的方法讓我有些在意。但是不管了,之前沒能確認到的東西,現在有機會確認了。
好不容易纔走到公園前的時候,風突然間就停下來了。被風吹飛的葉子失去了動力,在空中慢慢的飄落,形成了綠色的幕布一般,不知爲何卻使其中的少女讓人感到虛幻。
突然溫順起來的學姐,露出一副心中沒底的樣子小聲說道。這個人果然,是知道我的名字的嗎?
「我的doppelganger吧。」(德語,a上面有2點。)
「還以爲你是認識的人。雖然頭髮長度和身高完全不一樣,但是低着頭看地面的表情好像。」
「那就連學校都來不了。她可是學生會長……」
而公園的中心,有一個少女佇立着。少女被冷色的街燈所照着,在地上描繪出長長的十字。
「是啊,還是會有認錯人的事的。而且我也沒向她問,『你是不是還是那個電波女?』。」
「不是!!之前那句!!」
趕緊和嬌小的少女拉開了距離,她總算放鬆了肩膀上的力道,轉過頭來看我了。
「我知道你的事。小夜美的青梅竹馬,時雨君吧?」
……怪不得好像在哪裏見過她,原來是小夜美認識的人啊。記得是這個少女,時不時來教室找小夜美的。不過那是一年級時的事了,升上二年級之後就顯著地沒來了。
我還在想應該對她說些什麼好,於是就只輕輕地點了點頭。於是她的表情突然變得柔和,寂寞地微笑了。
「問我在這裏幹什麼嗎?我是在確認,自己的行爲是對還是錯的。」
她蹲下身子,憐愛地撫摸着地面。在她被影子覆蓋的手中,沙子堆成的小山發出沙沙地聲音崩壞了。
「……現在的我僅僅,只是在扮演着不知是誰的願望中的自己而已……然而繼續這樣做的話,又覺得自我在崩壞,要消失了……如果自己,能更堅強一點就好了。嘛……事到如今居然還說這種話,連自己想怎麼樣……都已經不知道了…………」
沙沙、沙沙地——沙子一點一點地從她的指間灑落。
「我喜歡夜晚。因爲好像就算是這樣的自己也會被世界原諒的樣子。白天什麼的,沒有了就好了——但是呢,又覺得會這樣想的自己,真的是非常可悲……」
「——是這樣啊。能告訴我這些,謝謝你。」
「我,明明對你的疑問什麼都沒有回答哦。儘管如此——是——,原來如此,隱隱約約感受到我的情況了啊。——變成——,覺得你也會理解。」
搖動的空氣將落葉和沙子吹了起來,也將她的話語吹走了。小聲的話語被風聲所遮斷,有些地方聽不清楚了。
我站到她旁邊,跟她一起看着地面。雙互無言。身畔的少女咬着嘴脣,只是盯着什麼都沒有的地面。放在沙地上的手慢慢握緊,發出細小的聲音並在沙地上留下爪痕。像是要逃避我的視線一樣,她低下頭,臉被頭髮遮住,因此看不到現在是什麼表情。
我對着她的背影,以及附近盤踞着的黑暗說。
「嘛,我知道了你好像在煩惱些什麼。而且是非常重要的煩惱。有討厭的傢伙,或者是不能原諒周圍的環境……跟那些鬥嘴不是必要的吧,虛張聲勢之後對方就會停下來的情況也是不會有的吧。至少,是我的話就會這樣做:被逼的太緊的話,那就逃跑吧。」
「逃跑什麼的做不到啊,示弱什麼的——不想讓人看到——。自己本身對於討厭的傢伙所做的事……也無法原諒…………但是這樣的話,反而是把自己逼得更緊了。」
「是這樣啊……」
「完全不理解我這邊的問題,卻裝出一副十分理解的臉孔啊。時雨君什麼的…………討厭…………」
彷佛會被風吹倒一樣,她慢慢地站起來了。有沙從指尖輕輕地飄落下來,爲她的腳和鞋子都染上了一點灰色。
「時雨君……你的這份溫柔,正在祈求扭曲痛苦啊——」
「越來越,跟那個人像了吶……這傢伙……」
看着她的背景就像是看到了那個黑髮的人,我被這種不可思議的懷念感所包圍着。說是相像,也許是都是在憎恨着某種東西吧……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像被堅冰包圍着她的內心,我放鬆了臉,開始向車站走去。夜晚的影子變得越來越濃,每走一步都有像在黑色塗料中走動的感覺。
說完之後她開始走動,漸漸溶進了像突然張開大口的黑暗之中。那個小小的背影上有影子重疊,看上去就像是她的頭髮突然長長了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