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noesis虛假的記憶物語》 · cutlass · 2.5萬 字
「話說回來,時雨……剛纔學生會長給了你什麼東西?」
回到教室之後,小夜美露出壞心眼的笑容像我搭話。
「……?有給了我什麼東西嗎?」
「這可瞞不過我的眼睛。分別的時候,她不是在時雨你的胸袋裏塞了什麼東西進去了嗎?我好好地看到了哦。」
我輕輕地用右手摸了摸襯衫的胸袋。那裏正如小夜美指出的一樣,有一個折成心形的信封放着。那是學生會長和我分別的時候,用手指戳我的地方。我小心地用力將其撕開,信封發出了爽快乾燥的聲音,我將其中的內容物拿出來了。
只看見面前是有着可愛的花朵當成插畫的便箋,這種圖案的選擇真有學生會長的作風。
將折得整整齊齊的便箋打開弄平整,然後看見上面寫着「千夜醬攻略法」。
「按照上面寫的方法一條一條的完成的話,隱藏角色會出現之類的攻略書?」
「真是的,肯定不是啦。錯了錯了。這是爲了遲鈍的、貪喫深夜動畫這種豬的餌食系的男子時雨,把學生會長大人的攻略法寫在上面了。這下不好辦了,如果不好好攻略的話。」
「那種不知道是肉食系還是草食系的叫法還是打住吧……話說回來,這傢伙居然會在自己名字後面加個『醬』字,這東西總覺得是地雷。不會砰的一下就炸開了吧。」
「和現實中的女生拉近關係的時候不能只是冷靜對待啊,時雨。這種時候應該要有稍稍的熱度比較好哦。而時雨一直在看的深夜動畫,大部分都是世間看不起的遲鈍主人公,被積極的女生胡纏以及多管閒事的。這種在現實可是行不通的。」
「小夜美啊,我最近已經從這種動畫中畢業了。現在是微百合了,微百合。」
「好吧,那不更好地配合時雨的嗜好不行了。啊啊,是了是了。」
鏘鏘,故意發出了這種效果音,小夜美從書包拿出了某種東西。只見她手上搖着兩張長方形的紙。到底想幹什麼啊,這傢伙。
「這個怎樣,水族館的票哦?」
「那可以看魚看個飽了。」
「沒錯沒錯沒錯,不覺得這樣子會是個美妙的星期天嗎?」
「然後如果可以把它們送到壽司屋的話。嗯嗯,真不錯。」
「啊,笨蛋——!!不是去喫的好不!!」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小夜美的臉和票。小夜美突然露出了認真的表情,但是嘴角卻大大的吊了起來。真是令人不快的笑容。
總而言之,試着邀請小夜美。
預想外的回答,使得我無法隱藏迷惑的感情。小夜美好像沒有理解到千夜學姐這一存在是怎樣的。
小夜美的臉一瞬間變得通紅。
「就因爲引起了大騷亂,所以流言才被禁止了。雖然事件發生在目擊者基本沒有的時間帶,但是連那些情報都被遮斷了。校方對SNS以及網上的揭示板單方面進行封鎖,全力進行情報的隔絕。特定出哪怕在上面寫了一點點消息的學生,給予無限期的停學處分……這樣的話,大家都不敢說話了。」
「啊啊,是是。水族館啊——」
「去吧,到學生會長大人那裏。這邊我會幫你搞掂的了。」
不過,記得是買了三張的……有一張小夜美用掉了吧。
「只不過是邀請一起出去玩而已,這到底在說什麼胡話……沒關係的,學生會長大人很溫柔的,一直關注時雨並找你搭話、如果被你邀請的話,一定會很高興的。」
「歡迎回來,水族館門票。」
噓噓,小夜美擺着手,一副要趕我走的樣子。
小夜美臉上的紅潮迅速退去,換上了微妙安詳的笑臉。這種情況一般都是,小夜美氣得半死的狀況。
「竹皮刷之類的,變成大人之後絕對不會用的。」
「小夜美,星期天要不要去約會?」
我靜靜地搖了搖頭。
「……什——吶,哇!!我……啊……!?」
「——時雨,我說啊……」
啪地,小夜美趴了在桌子上。從她自己的桌子無傷的情況看來,小夜美好歹是勉勉強強地保持住理性了吧。全部躲開了攻擊固然有我預判到小夜美的攻擊的功勞,不過看來那傢伙也多少有手下留情了。
「昨天第六人死了。而且故意用血寫了『不是的』三個字。加上錄像帶的被盜,我們會去打開門也預想到了……然後校方的應對也太糟糕了。明明都引起了那麼大的騷亂了,全校集會就不用說了,連流言都一下子都平息掉了,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這是小夜美特有的、關心他人的方法。
學姐無言地踢了我一腳。
「……所謂的記憶,其實也就是墳墓而已。人在自身的亡骸上,是無法構築所謂的自我的。如果讓我來評價你的做法,就好像在跟骨頭說話而已。信賴什麼的,根本做不到。」
「去邀請學姐啊。」
「看見你,我就感到火大。根本就不相信其他人,所以纔沒有朋友的。」
跟平常一樣佇立在學生會室的學姐搭話後,慢慢地回過頭來的她這樣問道。從窗那裏滿溢而來的新綠以及天空的青色,爲學姐的長髮描繪上了綠的梯度。那份溫柔的顏色,每當學姐的頭髮搖動也跟着搖曳,從外到內刺激着我。
「嗯嗯,你說的沒錯。我是不相信其他人的,所以纔會看其他人的記憶。謊言或者敷衍,從其他人這些骯髒的部分保護自己,使得自己保持潔淨。幻滅了沒有?」
看來被預想外展開驚嚇到了,小夜美有點燒壞了。
邊說,小夜美便把附近的椅子舉得天一樣高。這個人會在發怒的時候拿起身邊的東西亂打過來。我拼命地翻身想躲開逼近而來鐵管和平板做成的兇器。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時雨給我閉嘴!!善意的謊言和惡意的謊言居然也沒分清楚!!」
這個電波女過去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感覺剛纔觸摸到她內心的深淵,於是我苦笑了。
學姐像是要粘住我一樣靠近了過來,然後用手摸着我的臉。她的手指好溫暖。這個人只是在假裝冷酷,我心裏冒出了這樣的想法。
「那傢伙在還有學生留下來的時間內向第六人搭話了,然後在二樓分開了。如果注意到監視錄像帶等下要回收的話,開始的時候就不應該在校內作案。你懷疑的東西不是你所說的那樣的。」
白色的世界在我面前展開。面前的桌子上刺進了鈍鈍的,閃着銀色光輝的鐵管。當然,那鐵管五分鐘之前還是一張椅子來的。
我腦海裏覆蓋着的一個疑問被學姐看穿並解開了。
「抱歉,小夜美。」
「什……你在想象什麼啊,時雨……」
「最後的受害者,那是什麼?」
話說回來,小夜美也真是的。明明在學姐面前被擊沉了,現在還笑眯眯地拿出水族館的門票給我,這到底吹的什麼風?小夜美在想什麼完全不明白。
「——!?」
「但是,事實上現在已經死了六個人。爲了給予最後的受害者死的恐怖……手上應該還留有證據也說不定。」
保持趴在桌子上,小夜美出聲了。
「聖誕早在半年前就過了哦。」
「原來如此,昨天和學姐在一起真是太好了。小夜美也是,如果那天沒有跟女籃球部長在一起的話,都不知道會被怎樣懷疑……」
「真是寂寞的傢伙啊。肯定是直到現在身邊都沒有出現過一個可以信賴的朋友吧。不去看其他人真實的感情,根據過去到底是怎樣的,來決定人是否可以信賴。纔沒有人沒有什麼重要的記憶吧,那樣不就足夠了。」
***
「有時,人是需要懷疑其他人的。要問爲什麼的話,因爲人是會說謊的。而且不僅僅只是對他人,對自己也……以至對記憶都說謊,有時甚至連荒誕的妄想都會使自己相信。你,是否會相信那樣的人?哼哼,雖然那對我來說怎樣都好。這場事件犯人是存在,還是不存在……」
「我之所以會照顧你,也是念在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上。所以顧慮我的感受就算了……」
「臨近考試的我,就會去掃除或者是玩遊戲升級的。這場事件,雖然還有很多地方不明白,但是認識的某人好像對事件很瞭解。去加深關係的話,也許能出乎意料地套到很多情報也說不定。」
不得不把破壞得亂七八糟的桌子換掉。已經是經常的事了,因此也不是太麻煩……反而是空教室裏的無傷的桌子和椅子,應該是快沒有了吧。
總算明白了是怎麼回事的小夜美,就這樣凝固了三十秒。
「嗯……這個,不是什麼貴重的禮物,而且是從抽屜發掘出來的……」
「也不是——討厭……但是,這樣的太早了……那,那種事……不在好好交往之後……哎呀??」
「……水族館?」
「那傢伙和女籃球部長在停電前合流了。上了三樓,那是憂姬看錯了。第一,那傢伙沒有殺人的理由。」
「我去搬吧。」
「這給我幹什麼?」
「你又再次從自己的疑問那移開視線了,敷衍過去了呢。呵呵,瞭解自己是非常困難的。連我也還未做到。所以時雨君啊,不要爲自己對自己說謊的事情感到羞恥。逃避現實,我認爲那也可以作爲其中一個選擇。」
大概是這樣的一個模擬結果像水泡一樣浮上腦海了,於是我把它啪地一聲弄破了趕出腦海。太過無謀了,邀請那個人去玩實在是無謀極了。
「『這樣做自己就會顯得好賢明喲—』,『我是從客觀的角度看事物喲—』一直襬着這樣態度的話,自己被全方位尊敬這件重要的的事不用說,對方還會任你擺佈呢—纔沒有這種事。」
「我啊,絕對不想變成業務用的番茄汁!!還不想這麼年輕就死掉!!」
***
「不不,你到底在說什麼壓機啊?跟水族館一點關係都沒有。」
「七日一人,然後昨天是第六個。下週的星期三,是第七人……你不認爲那就是終結嗎?」
令人懷念的兩張票,時隔半年又回到手中了。
「那麼,我去空教室拿新的桌子了。」
「在你面前可是我哦!?你有沒有明白,時雨——!?邀請我我我我我我這樣的人——在你面前是我哦!?」
「在水中游着的魚真是美麗啊。這些被人們囚禁起來的可憐下等生物。我啊,看見比自己低等的生物,心情就會變得無比舒暢呢。吶,你知道不?虎鯨會對可愛的海豹進行虐殺,然後喫掉它們的肉……。因爲虎鯨的學名是冥界的魔物——Orcinus orca啊。」
「有點有趣,這樣的小夜美。」
呼呼呼——我使勁向左右搖頭。果然不行,如果和學姐到了水族館的話,我肯定馬上就會被扔到鯊魚的水槽裏去了。
千夜學姐一直在盯着我的眼睛。心被肆意玩弄着,心臟像被裸手摑住一樣冰冷。能看到別人的記憶,這就是她令人討厭的能力。我像是要吐出東西一樣說:
「嘿—嘿—嘿—這是給優柔寡斷的時雨有點遲的聖誕禮物。」
嘗試着想象了一下向她遞出水族館門票的情況……
「很高興……?學姐會嗎? 而且是被邀請去水族館?」
「不,那個人會去這樣地方的情境怎麼也想象不到。邀請她的時候,肯定就有電源切斷裝置以及操作安全裝置被拿掉的壓機啓動的了……」
「——嚇?」
——那樣只會讓我更難受而已。最後似乎聽到了她的喃喃細語。是我想多了幻聽了嗎?當成是幻聽的我,離開了教室。
「一週有一人死去。這場自殺的連鎖,你認爲終點是什麼?」
更何況,這種小孩子也在的地方,那種人去了肯定不行。絕對會做出能上新聞的事件。
「火災警報器的誤動以及停電,然後是監視錄像帶的被盜,全部都被當成乘着自殺事件的惡作劇處理了。看來校方是很固執地將事件當成是自殺事件了。警察也可能差不多對這樣隱瞞事實的學校進行放置不管了吧。」
沒錯,我們肯定是某個地方出問題了。昨天少女的屍體、被奪走的監視攝像錄影帶、以及……身份不明的犯人,這些問題一個都沒有解決到。但是人真是不可思議,在強烈的持續壓力面前,就會麻痹,去尋求能保持安樂精神的逃避場所。
「等下你被遊街斬首示衆的時候,我會爲你拍手的了。」
小夜美拿在手上的票,看到我就回憶起它們的來歷了。那是在我家和小夜美及憂姬一卡開聖誕派對的時候,因爲吝惜買禮物的錢而在金券屋用三百日元買回來當作聖誕禮物的。裝的箱子十分豪華而裏面卻十分羞恥,如果那時現場開了的話估計會被小夜美飽打一頓。
「啊,果然還記得——?」
「不讓任何事情發生。那不是你的工作嗎?不要偷懶,認真點工作。」
我甚至還擔心這庫存能不能撐到第二學期,不過那真是不符合我的性格的瞎操心。
「我也打算繼續和自殺事件扯上關係。這個事件也是我想結束自己性命的契機……」
我擺弄着從小夜美那裏拿過來的票,然後不經意地說:
「水族館……?什麼,時雨君想用金槍魚刺太陽穴啊?還是想在作業時間延長而且安全裝置不知爲何全部故障的工廠工作一週啊?你好像喜歡二次元吧,不如就像把你擠到電視裏一樣,用壓機把你壓成平面好不?呵呵,這樣你就能從作爲高校生的我那裏拿到工傷的經驗了。壓平之後還會給你用竹皮刷撫得更加平的了。是不是好高興?」
「就是說有理由的話……就會去殺?呵呵,開玩笑的。希望你不要用那樣的眼神看我。第六人呢,死前幾天好像心情不好一直在家閉門不出。如果我是犯人的話,就會盯住這點作案了。但是她來學校了……那隻好在校舍幫她上吊了。」
沒法推測這些話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的。但是現在和最初見到她時所說的話不一樣了,感覺到有某種期待包含在內……
千夜學姐緊緊地盯住我的雙眼。她的雙眼很冷,包含的感情像變成了冰一樣毫無色彩。
「如果是這種雞毛蒜皮的事都會生氣、受傷的話,這樣麻煩的性格會使得朋友遠離的。你幫我向那傢伙轉達一下吧。那傢伙跟你關係不錯吧?」
「我也許也認識那個人。哼哼,但是……剛纔你那毫不客氣的發言,好像觸到她的逆鱗哦。」
「這樣就要被殺掉啊?話說回來,學姐你……以後打算怎麼做?」
「哈……明明打算捉弄時雨的,爲什麼反而是我自己被捉弄了呢?」
「呵呵,你明明昨天才看見吊死的屍體,今天就想着去玩了啊。時雨君這種粗神經的地方,我是不討厭啦。」
桌子和椅子都已經變成數段鐵塊。木製的部分都已經蒸發掉,只留下了金屬的部分。被打擊後,連馬氏體鐵塊的晶體構造都發生了變化,在午後陽光照耀下反射出青色的光輝。沒錯,我居然,還在這個世界上活着。如果捱到小夜美的攻擊,哪怕僅僅是一擊的話,也會讓我跟面前變成兩半的桌子及椅子同一個命運。
我什麼也不說,伸手把學姐的臉拉長了。轉眼間她的臉就變得通紅了。
看着窗外的學姐,表情迅速僵硬了。
「小夜美!比起宇宙更爲廣闊的——是人的心!」
千夜學姐的臉上落下了陰影,肩膀也抖得非常厲害。怒火看來已經超過臨界點了。
「殺掉你的事……已經決定。而且是要用,能做到的最殘忍的方法。」
最初遇見她的時候,她的表情像冰一樣冷。不知不覺間已經佈滿裂縫了,感覺能觸摸到學姐的感情了。
「我來照顧一下沒有朋友的你吧。星期天,要不要去玩?」
「——我纔不要。」
揮開我的手,身體也離開了。她站在了離我一步距離的位置,用冷冷的視線鄙視着我。
「稍稍地對你敞開心扉的我,真是笨啊。還以爲時雨君和我一樣,擁有冰冷的心。死……不是對這種漆黑的感情,就湧不起興趣的……」
「我筆記本的餘白,寫滿了自創的毀滅咒文哦。」
「無聊死了!!去遊玩什麼的!!」
我摸摸學姐的頭。
「你這樣的孤零零的高二病,我是放不下啊。不要再強撐了,星期天絕對要來。」
哼的一聲,學姐把臉轉到一邊了。我在胸袋淘出一張紙,拿到鬧彆扭的學姐面前。
「這,這是什麼便條……」
我淡淡地讀着有着可愛花朵插畫點綴得的便箋。
「最先點的菜的是俾斯麥……、咯吱咯吱培根,上面要加黏糊~糊的半生蛋,奶酪要雙層馬蘇裏拉……熱熱粘粘的……」
只是讀了該意義不明的文章的一行後,不知爲何千夜學姐的臉頰染上了薄紅色。這便條到底是什麼?學姐一邊好像很害羞地低下了頭,一邊又偷偷地向這邊瞟着。一點都不像平時的學姐,態度有點輕飄飄的。
真是不可思議的便條啊。 就好像以前能操縱魔神的所羅門王的戒指一樣。我繼續將上面寫着的內容讀出來。
「甜點是草莓芭菲。慕斯上面會加香草冰淇淋和意式奶油布丁,頂部會用大量的草莓裝飾,再淋上稠稠的漿果調味汁……」
「…………我去。」
「嚇……?」
「啊哈哈,那是你惹她生氣了吧。話說回來,誰也沒見過學生會長生氣。」
「啊啊,抱歉。」
「這就如同笛卡爾所說的,我思故我在。」
「但是,想確認是不是和剛纔的學生會長是同一個人的事,失敗了。雖然那邊是說是同一個人,但是無論如何都安不下心來。而且最後那人不知爲何,變得非常冷酷……」
原來連底都已經漏出去了。憂姬盯着我臉好一陣子,才放鬆了臉頰兩邊的肉。然後伸長腰,用右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明明我什麼都還沒說!? 爲什麼要攻擊我。」
「我纔不停下來。哥哥之前不是也玩了這種類型的遊戲嗎?不是對這樣佔有慾強的美少女才做得出來遊戲般的情節心頭小鹿亂撞了嗎?」
「沒有後背就會死掉了——不,憂姬想問的不是這種事情……」
「只是?」
「我沒什麼好跟你談的。」
「對……對不起……」
「會死,如果會遇到另一個自己的話。」
「…………?」
雖然不肯跟我商談,但是卻會好好地聽我說話的樣子。
「最近,總是夢見以前的事。我和時雨都是小孩子那時候的夢……但是,時雨是不會夢見這些的吧。時雨呢,能夢見自己最重要的人就好了。好了,回去吧……已經很晚了。」
啪的一下,就像要打斷我的思考一樣,學姐在我的額頭上打了一個爆慄。
「不要再裝貓了。」
「我只要能被哥哥看在眼裏就好了。無論是兩分之一也好,甚至是四分之一也行。」
「無論你變得怎樣,哥哥就是哥哥。然而,哥哥這樣下去會很麻煩的,不得不與有很多奇怪癖性的女性交往下去了。」
「嗯——?什麼啊,那個人……果然也是學姐啊。」
「剛纔遇見的時候,女籃球部的孩子也在……會有各式各樣的妨礙啦。偶爾有就我們兩個人悠閒說說話的機會,那也不錯啦。當然,是一邊喫飯一邊說啦。」
「因爲能看到啊,用眼。而且也能摸到。」
「喵?」
***
「哥哥的眼睛必定只能向前看的。從人體構造的角度來說,那是必定的。也就是說人只能看到東西的一面。那麼,我的後半部分是怎麼樣的?現在的你還認爲我的後背如同以往存在嗎?」
「——?」
因爲我當時打斷了學姐的話,所以也就沒能瞭解到詳細的後續知識了,後面也沒法重提這話題。記得她好像說過這不是什麼吉利的事。
「嘛,畢竟是自己將自己的事說成是Doppelganger的中二女。被當成是她的朋友是有點討厭,不過,船到橋頭自然直。」
「不過啊,單單是這樣就能成爲前人談話的下酒菜,是很奇怪的吧。但從旁觀角度論恐怖程度的話,明明頭戴曲棍球帽的殺人狂和五指鉤爪男之類的都在其上。(注:前者出自恐怖電影《13號星期五》,詳情請度娘;後者出自驚悚劇《邪惡力量》,五指鉤爪男爲其中的怪物Wendigo。)但其實並非如此,人類都有這樣的本能反應——當自己出現在自己的面前,人便會被無與倫比的恐怖所侵襲。那爲什麼自己這個存在會直接關係到死亡呢?那肯定是因爲,人死後,不是就那樣終結了。人們不是經常這樣說嗎?在死後的世界裏……能俯視自己葬禮的舉行。所以,當遇見另一個自己的時候,就意味着——」
「抱歉憂姬。沒有考慮到你的感受,就問了這樣的問題——」
「不要這樣說,憂姬,又不是電視購物。」
「當然存在,而且是在面前。」
憂姬把兩手收到背後,裝出一副在護着什麼東西的樣子。
「是嗎,那太好了。」
心神慌亂的憂姬吧嗒吧嗒地用她的小拳頭敲起我的胸來。與小夜美那種非人的腕力完全不一樣,只在我的身上引起了細細的波動。那要追溯到不知幾年前了,憂姬遇上了事故,從那時開始,腕力就非常的弱。
「……?這話……是什麼意思……?」
「哥哥,臉變得好奇怪。」
「至今都是隻能收到美少女動畫電影贈品,出門也只是去美少女動畫舞臺,人生之中基本都是被美少女動畫佔領的哥哥,突然之間有大美人學生會長親近過來,懷疑是可以理解的。剛纔還緊緊地盯着掛曆上的日子,看來是非常深刻地考慮學生會長的事啊。星期天,要一起出去是吧?」
***
連思考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的時間也不留給我,她就利落地轉過身子,走出學生會室了。最後,她還是那麼的冷酷。我伸手感受臉上留有的餘溫。皮膚的溫度被改寫,她的存在如同晚霞一樣消失了。
「……有什麼事?結果怎麼樣?」
「其實我的後背,有一隻貓醬黏着上面。喵——?」
憂姬一邊慌慌張張,一邊準備正襟危坐。只見她手一叉腰,端坐好了。
「吶憂姬,學姐所說的,二重身的迷信是什麼?」
「會去,我不是這樣說了嗎!!真是的,你的耳朵到底長在哪裏了?一個男的去水族館好寂寞是吧。別,別誤解了,我纔不是因爲俾斯麥上有半生蛋而心動的。」
我回想起和學姐初次見面,佈滿晚霞那天的事。沒有現實感,冷冷地,透明地……如同倒影般存在的她們兩個。被稱作學生會長非常溫柔的她的存在面前,千夜學姐是絕對不會現出身影的。她們兩個就好像互爲表裏的存在。
憂姬說話處處帶刺,看來非常不高興。到底在生什麼氣?
「我說啊,自殺事件之後是自己的意中人可能是兩個人——照理的話應該介紹專門的醫院的了啊?哥哥……」
「那個人已經死了,對嗎?」
低着頭的小夜美,一瞬間露出了大人的表情。
「已經被學生會長大人毒害了啊,哥哥。如果是平時的話,你應該會說『你想幹什麼的』。雖然剛纔的只是小事,但是哥哥的思考已經發生了巨大變化。現在哥哥已經會對奇怪的事情抱有『爲什麼會奇怪』這種疑問了。當然,我的背後從開始就是空無一物的。哥哥最喜歡的二次元美少女也一樣,背後從開始的時候就沒有畫出來。而我們無法到達的遙遠的星球,我們仍然從直覺判斷它們是圓的。我們可以根據得到的片面信息,去『創造』出其背面。至於學生會長有2個……那是不可能的事。哥哥應該也確信這一點的。我的背後,如果我沒有轉過來的話,哥哥就會——看不到——,既然是看不到,那麼背後到底有貓還是沒貓只能從我的——前半部分進行判斷了——。話說回來哥哥就是,看到了學生會長的後背……也就是後半部分。然後不可思議的是,重新看到她的前面,仍然以前面的形象去想象她的背面。所以……你纔會認爲有兩個她存在。『背後面對你的是誰~?』呢。(注:出自兒童遊戲「籠中鳥」,一人蒙目蹲中間,其他人圍着他邊轉邊唱「籠目籠目、籠中鳥,什麼時候飛出來,即將天亮的夜裏,鶴與烏龜摔一跤,背後面對你的是誰?」,歌停後讓其猜身後是誰)在那裏存在的學生會長和哥哥自己想象的學生會長。那就是二個學姐的真面目。」
咔嚓咔嚓,起居室掛着的時鐘的秒針在不停的響着。憂姬看見我進了起居室,不慌不忙地停下了手中圓珠筆,把寫着的活頁筆記本合上,再在上面壓了一本非常厚的哲學書。她的表情有點生氣,把頭扭向一邊了。
「吶,bisimai是什麼東西?」
冷冷地,憂姬這樣說了。
「比如幽靈……」
呼嘎,憂姬發出神似貓威嚇的聲音向我追擊過來。妹妹和小夜美一樣,只是看到我的臉色就猜到我在想什麼。還沒有跟憂姬說過星期天會和學姐一起出去……莫非……
「好吧,就聽聽你說的話。Doppelganger,那是指另外一個自己。所謂的自己,更着重於靈魂方面……無論是過去還是未來的『自己』都是自己。年齡、樣貌、體格、甚至是不同的性別、完全不同的姿態也好,那也能明確到『那』就是自己,真是不可思議吧。」
「剛纔,是在想什麼失禮的東西吧。真是的,你直到現在爲止是怎麼看我的?看到精靈一樣輕飄飄的舞動的冰海精靈在喫東西的時候會把頭打開,用兇惡的觸手把餌捕食掉就神魂顛倒的陰暗女之類的,抱有這樣不三不四的印象?」
「去吧,哥哥。最近小夜美也有點奇怪,而且又盡是自殺事件之類的討厭事,你讓她稍稍的冷靜一下吧。這樣保持着緊張的狀態,大家的關係會變得生硬,讓人不知所措的。」
「希望你不要誤解,我不是隨隨便便跟誰都可以出去的。只是……」
「哥哥已經窺視到學生會長的裏側了。你的存在對於總是一個人的她多麼的必要了——如同鑰匙般。總是說着Doppelganger什麼的,也是夠可憐的。」
說完這句話後,千夜學姐把臉靠近了我。在我耳邊冷冷地說:
「星期天就好好調整一下心情度過吧。」
「餵給我等下!要照顧我的原因是因爲這個!」
「這樣的邀請方式我還是第一次碰到,所以我也很困惑。話先說好,甜品喫了之後就解散的了。」
我溫柔地將小小的手腕攏在一起,輕輕將那用手心包住了。憂姬(憂姬日文ゆき,有雪的意思)的如其名字一樣通透雪白的臉,一下子變成沸騰的水一樣的紅。
「我,是不會忘記今天所發生的事的。」
憂姬壞心眼般地眯起了眼睛。
我連一句話都沒能回應小夜美。爲什麼她會浮現出那麼寂寞的笑容。窗外射進來的橙色陽光緩緩地消失,在我和小夜美之間落下了濃濃的陰影。她靜靜地站起來,把書包掛在肩上,然後走向走廊了。
喀啦——故意弄出很大的聲音,我打開了教室的門。
模仿着貓的舉動,憂姬當場一骨碌地轉過身來。她的背後,什麼也沒有。
現在這個人,說了什麼?千夜學姐邊紅着臉把頭擰向一邊,一邊雙手在裙子前十指交纏扭扭捏捏地動,還咬緊了嘴脣。
話剛說到一半,就從憂姬那裏傳來了非難的parole。
「因爲,你的所謂日常——馬上就會終結掉的了——」
「時雨君,那是因爲你那種性格。只考慮別人的事,而自己的幸福根本就放在一邊了。所以我,就想照顧照顧下你。因爲你是我的家畜呢。」
全部都說中了。
「呃,我認爲程度再輕一點。應該是生死兩者之間境界模棱兩可的時候。或者是沉睡的時候,出神的時候。總而言之就是自己這一概念境界線曖昧的時候。」
「是啊,我是喜歡女孩子。已經非常有名了,你居然不知道?」
小夜美卻仍然保持伏在桌子上。我走過去坐在小夜美旁邊的座位上,看着把頭抬起來的她。夕陽光從窗口照射進來,給小夜美的頭髮增添了一層紅色。
「一如平常的背部,今天也許就有不一樣哦。我之前一直瞞着哥哥,其實我的後背有東西藏着哦。」
凝視着正在煩惱的我,妹妹再次一如既往地搬出難以理解的言語。
「就,就是說—,爲什麼哥哥就是……啊,算了,你去吧。」
「披、披薩的名字。爲什麼會不知道,這種小事應該要知道的。」
這便條真的具有恐怖的破壞力。居然從無法理解的方向將冷酷的千夜學姐給擊墜了。看來對她性格的印象,有必要進行修正一下了。不會是,對披薩和芭菲這些充滿少女情懷的食物愛的要死吧……
小夜美一邊咯哧咯哧地揉着眼睛,一邊偷看我的臉。肯定是小夜美在那時就那樣子睡着了吧。
「欸——爲什麼——明明一直都遲鈍得要死的,在這種時候……偏偏……我,我一點都不寂寞,一點都沒有!!你誤會過頭了,真是的—!!」
「那,那個,哥哥……有,有接下去的話,這樣子……說不下去……」
「答應星期天一起出去了。」
不……但是,那種缺根筋的樣子——真的沒法和麪前的學姐想成是同一個人。我陷入了深深煩惱之中,學姐用手掌撫摸着我的臉頰。跟那個人有一樣溫度的肌膚……
「這是怎麼回事?」
我把手拿開了。憂姬好像很惋惜的樣子,眼睛盯着我手腕移動的軌跡。
那麼,星期天出現在我的面前的……會是哪一邊呢?
「我只不過是去喫個飯而已。」
「爲什麼會這樣想?」
我輕輕地把手放在憂姬的頭上。妹妹的臉轉眼就變紅了。
「那……那麼,我的話——不行?嗎……哥哥……——喂!!你準備讓我說什麼!」
我像嘆了一口氣一般,喃喃說道。千夜學姐像幽靈一樣虛無飄渺,讓人無法把握。到底她在這世上是存在的,還是不存在的,連我自己不能確定。
「給我等一下,這不是galgame而是恐怖遊戲。如果硬是要增加一個後宮的話,要學姐不如要萌妹好了。」
憂姬又生起氣來,但是很快就像氣球漏氣一樣萎下去了。千夜學姐,爲什麼聽到她的名字的時候,小夜美和憂姬都肯定會這樣子情緒激動的呢?
「懷疑再懷疑,懷疑的是自己的心,自己自身的存在是無法懷疑的。懷疑所有的東西,但是無法懷疑懷疑的東西其存在。所以是存在的,千夜學姐……而且是毫無疑問,在哥哥的面前存在。比如說,現在在哥哥面前的我。我——是否存在?你怎麼想?」
「意中人有兩個的話,不如現在再去進一個備胎,然後擱在一邊坐觀行情?不是挺划算的嗎,你還有什麼問題麼?」
「我呢,想從這裏跳下去」千夜學姐曾經這樣說過。爲何,會說出那樣的話呢?然後,她爲什麼會有兩個人格?
「那是,在尋找吧。能理解自己的人……人的行動,會被周圍的環境大大的左右。用自己意志來決定,那是非常大的謊言呢,右和左要開那邊的門什麼的,在那門前站着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了。所以自己想改變,而周圍的壞境不允許你改變的話,這樣的願望是絕對不會實現的。說哥哥是必要的,也是因爲這個的原因。 然後是最後的提示,學生會的會報,有沒有讀過?就那本、名字是難懂的四字成語的會刊。」
「啊啊,好像偶爾會發到我手上呢。我記得,那東西一般都會被壓在我的書包底部、變成一堆廢紙,然後小夜美就幫我扔進垃圾箱了。」
「哈,這真有哥哥的作風。請好好地自立。」
憂姬苦笑着,輕輕地責難了我。
「嗯—,但是……把我的給哥哥看了就沒意思了。如果想更加了解學生會長的話,只要調查一下學生會室就好。那裏肯定有被歸檔保存的過期會刊。只要看一下里面的內容的話,哥哥想尋找的話就能發現了吧。原本的話這應該是由小夜美來告訴你的,不過看來小夜美對她也只有『學生會長』這樣的一個印象吧。小夜美總是不注重細節。」
沒錯,這就是我一直揪心的事。憂姬想說的也是那一點吧。
「名字嗎……」
沒錯,就是名字。千夜,對於這個名字學姐自己……以及小夜美都對此抱有疑問。
「千夜,這個名字對於學生會長來說,應該是有着特別的意義吧。不單單只是表面上的稱呼,而是更加上位的某種信號。能夠應答該信號的人,我認爲這世界上除了哥哥就別無他人了。」
她隱藏名字的祕密,如果被揭開了,我無疑將會窺視到她的內心世界。對於貿然進入對於她來說那如同聖域一般的地方,那個人……會允許嗎?
「吶,學生會長,能讀到人的記憶?」
唐突的質問。憂姬露出一反常態的神妙表情,低着頭詢問學生會長的另一個祕密。
「雖說沒錯……爲什麼要問這個?」
哧地,憂姬露出冷淡得接近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抬起了頭。
「不,沒什麼重要的。只是有點在意而已……真是不可思議的人啊,學生會長。還有,小夜美那邊,你也去關心一下吧。」
小夜美,當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我不知爲何心底浮現了一股黑暗的感情。小夜美表面上是很平靜,但是內心抱着不安等負面情緒,我也隱隱約約地感到了。偶爾擦肩而過的瞬間,都能感到小夜美憂鬱的感情。
小夜美抑制着陰沉的憤怒,還有在心裏藏着什麼東西,我都注意到了。如果有一天,這感情爆發了,會不會造成危險的事態……我心頭裏充滿了對此的恐怖。
「那傢伙,最近的確是有點奇怪。有時突然之間就消沉下來……有時又很開朗。」
「哥哥呢,總有一天不得不做出選擇的。」
面對我的詢問,她轉開了視線,再次看向了水槽。嘴脣閉的緊緊地,拒絕回答我。有一條巨大的魚從我們頭頂遊過了,給我和她的臉覆蓋了一層陰影。
嘴脣被堵住了。但是我離開了一步,繼續說下看。
口中只是說些大話,一點都不承擔責任。那就是我眼中的大人的姿態。我纔不想變成那樣子,我保持着這孩子氣的想法繼續想下去。
「胖次胖次的,你的腦子就只有內衣嗎!」
不是要阻止自殺者,那種東西都當初遇到的時候就瞭解了。但是自殺事件,我認爲那是通往她內心的最近道路。
學姐爲什麼能預測到自殺者的出現地點呢?是因爲能和死人對話的原因嗎……注意到我看着她側臉的視線,學姐把頭轉過來,與我視線相合了,然後露出有點寂寞的微笑。是一種令人背脊發涼的,冰冷的微笑。
還在說話的嘴脣,被千夜學姐的食指抵住了。總是這樣,她……自己所有的事情頑固地都不肯表露出來。
迅速地將作爲第六人的少女了結,然後從三樓的廁所的窗下降到二樓,就算警鈴和停電裝置都是用定時裝置控制的……也沒有回收錄像帶的餘裕啊。
「人家扔掉的東西,擅自撿起來是不行的——」
我看向憂姬寫的註解。註解很簡潔的寫着「錄像帶到底沒有放進去?」
像是爲了打斷我的話一樣,千夜學姐用兩手包住我的臉了。詛咒……這禁忌的詞語,不知爲何會溫柔地融入我的心。
「我啊、又不喜歡喜羊羊那些(d大注:ケモナー指的是喜歡「擬人化動物」的人),因此你的見解我難以苟同。學姐想成爲原始人或者魚嗎?吶,對現在的生活就那麼的討厭嗎?我們還只是高校生而已,重新擺正態度纔是——」
也有不再深入此事,裝成無關係的樣子等待此事平淡的方法。好奇心也好,正義感也好,其實都是不需要的吧。誰死了都不扯上關係,聽從這句話,對此事保持不關心的態度也許最明智的做法。
這平面圖入眼的瞬間,我的腦海裏浮現了那晚見到上吊少女的情形。
「這個……莫非是學校……」
學姐通透響亮的聲音,在水槽形成的谷狀空間迴盪着。那話語非常悅耳,而且非常冷酷,被髮着藍光的水壁反射之後,重重地貫穿了我的心。
千夜學姐把身體倚在銀色的扶手上,好像很高興地看着那些魚。我止住了打哈欠的衝動,看着學姐罕見的笑臉。館內的所有照明光,都是從水槽那邊注射進來的。
「因爲自己很笨。」
其他顏色被去除的光將周圍都染成青色,千夜學姐的身姿也好,面前被陰影遮住了的自己的手腕也好,都包圍着好像要與水同化一樣淡淡的光芒。
要說小夜美的計劃中有什麼誤算,那就是被憂姬……發現她上三樓了。如果沒有那個誤算的話,我是……
那爲何要在控制室的門安裝爆炸陷阱呢?那應該是……爲了造出犯人在停電的當口跑去控制室的假象吧。
「它們呢,如果不遊動的話好像就會死的。」
「吶,你懷疑……她嗎?」
公立高中的警備,真是笸籮(到處都是漏洞)。警備員不是沒有,但是就是沒有專門負責的。
我發出了乾乾的笑聲。
「所以,學姐也在探究嗎……?」
這種事情,能一起調查的人就只有……我閉上眼,黑髮的學姐的身影浮現了出來。胸袋裏,還留着學姐給的便箋。
監視攝像也只是掛名的而已,還只是使用舊式的VHS。事前只要潛入控制室把窗子的鎖打開……然後在當天的傍晚時候從窗那裏侵入,把錄像帶拔了,再在門那裏安裝好爆炸陷阱就好了。事件發生之後從廁所的窗下到二樓,向附近的學生搭話,那就可以有不在場證明了。
和學姐兩個人的星期天,總感覺有點不可思議。
「如果無法面對現實,人就會……變成大人。」
追查自殺事件……這決心,被八音盒的音色所搖動。
哼地,千夜學姐把頭扭到一邊去了。
我將箱子拿到手裏,擰動了其中八音盒的發條,音樂再次播放起來。
「吶—吶—別再生氣了。你看,那邊有鯊魚哦。是鯊魚啊鯊魚,不是跟學姐很襯嗎?」
在一樓的升降口,我看見了作爲第六人的少女和小夜美一起上樓了,然後和學姐一起上樓追,在二樓的走廊看見了憂姬。
我頭暈了。
「時雨君,我啊,無意阻止這詛咒的連鎖。」
沒錯……這只是有這樣的可能性而已。小夜美是自殺事件的兇手什麼的,完全沒有證據。
「有這樣的想法就大概只有你啊,時雨君。但是我啊,對你這樣奇怪的擔心並不討厭。自己生下來的樣子是無法選擇的。而且,魚和人,哪邊更幸福還真的說不定。」
「啊啊,沒錯。不是胖次之類的就不會想。」
冰冷的話語。那樣的纔是,幽靈般的她所編織出、與其相襯的話語。那份冰冷,以及殘酷,重重地將我壓住了。真相什麼的不想知道。這種猶如苛責自己的不安,又被學姐擁有的殘酷的溫柔所覆蓋住了。
「我啊,是希望能聽到死者的話語,但卻變成了能窺視人的記憶。」
「是因爲……你有想見到的人……?」
我拉着憂姬的手,靜靜地離開了起居室。但是陰霾的心情,無法輕易放晴。
詛咒……嗎?
「雖然血緣是無法切斷的,但是除此之外的親密關係……卻是會戛然而止的。如果哥哥還想對小夜美溫柔的話,那麼更加不得不作出選擇了。沒問題的!!最終時間會解決一切的!!加油哥哥!!」
「我都要嚇呆了,你跟這種廢物論調的吻合程度。肯定喫咖哩的方法也是不堪入目的。」
孩子爲什麼會變成無責任感的大人……那個答案,我現在好像找到了。
「你是想說不弄髒自己的手,去借助詛咒的力量?」
「那麼下次我會偷偷地扔那種東西的了。」
在那個時候還留在學校的,大概就只有運動部的學生了吧。小夜美的人脈很廣,應該很快就能找到認識的人了。
沒錯,最懷疑小夜美不是其他人,而是自己自身。玻璃照出的自己,似乎在這樣說着。
那又低又冷的聲音,使得我背上猛地一震。憂姬把小小的手搭上了無法好好活動的我的肩上。那隻手冷得厲害,就好像是冰做的一樣。
憂姬把之前還在寫着的筆記本上活頁撕下來,揉成一團扔到垃圾桶後,離開了起居室。一個人留在昏暗的起居室中,我回想並整理這幾周所發生的事情。
「現在就好像自己在水底一樣。如果自己變成了魚,在這裏每天都能保持着這樣的心情生活着嗎?你對此怎麼想,學姐?」
***
「你想要的東西真是太邪惡了。」
「——詛咒,我不是這樣說了嗎?」
魚兒在不停地遊動着。在大大的圓形水槽中,金槍魚羣只是一個勁兒地、喘着氣般、遊動着。
「要是能做到這樣就真的令人高興了。但是啊,其他人都對此事假裝不知,真是火大。」
「哼哼,真是隨便的就說出了過分的話了呢。企圖自殺,那種東西直到現在不知已經做過多少次。只是,沒有死成而已……」
熟悉的八音盒的音色,將我的心染上了懷念的顏色。
聽到我說的話,憂姬有點壞心眼地吊起了嘴角。
「憂姬她……到底扔了什麼東西……?」
我倦怠地挪動腳步,走向走廊。然後在視線的角落,映出了隨便揉成一團的紙。
困了。去睡吧,好讓頭腦拋開這些事。
這場事件是自殺,還是他殺?要說是僞裝成自殺的殺人事件的話,那麼爲何故意在耳目衆多的校舍裏犯下罪行呢?還有……爲何要一邊做出這麼引起騷動的事,一邊纔去搶走監視錄影帶……
「這是對孩子來說,殘留下來的最後一條逃避的道路呢,然而,不是什麼壞事。因爲大家最後都會成爲大人。」
備品的話附近的高校多的滿天飛,而我校卻連一個籃球的預算都拿不出來,經常有聽到這種牢騷。
「不要爲沒有朋友這種小事慌張。」
我……不知不覺間思考從追尋不存在的幽靈,轉到對小夜美的疑惑了……
一樓、二樓、三樓……校舍的平面圖分樓層描繪了出來,旁邊寫有詳細的註解。
「離下次的星期三,只剩下三天了啊。明明都沒有玩的空閒了。然而,還是跟時雨君來了這裏……六個人死了就完了,你也認爲事件不會也這種半吊子的方式落下帷幕的吧?」
就像感覺到我的不安,憂姬輕輕地說着。那喃喃細語,就像石子投進池子裏……在我心裏掀起了波紋。
那個人的精神年齡停留在中二,也許真的是好事也說不定。
扔到垃圾箱的紙。我將那東西撿了起來,準備打開。將皺皺的活頁放在桌子上,仔細地攤開。上面用圓珠筆畫了一個長方形的圖案。
我將收有照片的八音盒放回玻璃陳列櫃中,搖了搖頭。又還沒發生了什麼事。家族這樣的關係,不可能這麼簡單的就……這關係是不可能變的。
變成高校生的現在,周圍的友人大家……開始逐漸地向無責任感的大人轉變。我對高校生就是半個大人這個現實感到不甘心。因此將自身置於危險之中的笨蛋,應該是不存在了。
我抬頭看向水槽遙遠的上方,那裏有着閃閃發亮的光之塊在搖曳着。光緩緩地進入水底,色澤也慢慢地失去。到達了爲收容金槍魚而建造的巨大水槽的正下方之後,光所具有的光輝基本上都消失了,只剩下了柔和的青色。淨是噪音的世界中,而魚兒只追求自己必要的光,所以才逃到海底去的也說不定。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千夜學姐看着比起對她,對水槽更熱心的我,撲哧地微微的笑了。
「詛咒什麼的,那是開玩笑吧。『不是的……』沒錯,那不是在牆壁上寫着嗎。假如殺人犯真的存在的話,不可能留下那種東西就離開的。但是,如果是自殺的話,那種信息就毫無意思了。我對是不是自殺,無法下結論。有什麼人爲的重要因素,在這場事件中起着關鍵作用。那,莫非是——」
憂姬在那天……看見小夜美上三樓了。越過在二樓一端圖書室的門,看到了小夜美的背影。有沒有看錯了可能性?如同我是小夜美的青梅竹馬一樣,憂姬也是,小夜美的青梅竹馬……
嘛,確實,我經常會將咖哩和飯糊糊地混合起來,而遭到憂姬和小夜美的白眼……
「希望你不要誤解呢,時雨君。對我來說,無論如何詛咒都是必須的。爲了守護重要的人,有不得不除掉的人物存在着。但是我無法殺掉那個人……所以我在等待着,死者數量的增加。」
「沒什麼朋友也沒關係的啊,只要有關係好的朋友在的話。雖然,你連一個親密的朋友也沒有。」
千夜學姐……那個人到底在尋求什麼東西?自殺的少女們,將自己的性命交給惡魔,那又是爲了什麼?
如果被稱爲犯人的人確實存在的話,那麼那傢伙是抱着明確的殺意,將目標一個個的抹消的。被害者的性別全部是女……而且,全部都是我們學校的學生……那其中,肯定有什麼我沒發現的關聯在內。不多的線索,什麼也不告訴我的學姐,以及看不見的犯人。
然而當我和學姐上到三樓的時候,就已經看不到人了……之後在廁所中發現了作爲第六人的少女。
就這樣,我和憂姬壓抑了對小夜美的懷疑。看見了櫃子玻璃上映着自己。看到那個影像的瞬間,我感覺自己的背後似乎有什麼冰冷的東西流過。
砰地,後腦殼被打了一下。
然後就是火災警報器響,再是停電。小夜美在停電前和女籃球部長合流了,正準備離開校舍。
我張開雙眼,看向起居室裏的玻璃陳列櫃。那裏放有一張孩童時代的我、憂姬和小夜美三人並在一起的照片。相片好好地保存在一個在蓋子部位加了框子的小箱子裏。
我們面前一條巨大的魚遊過了,接着又是一條。
「一和時雨君說話,自己的步調就會亂掉。人爲什麼活着,你肯定沒有好好深入想過這個問題。」
「這場連續自殺,是殺人,還單單只是自殺。我也不能給時雨君一個明確的答案。但是有一點是非常明確的。那是貫穿了整個事件的東西,那就是……詛咒——啊——」
「之前已經問過你的了。學姐要追查這件事的目的是什麼?」
「『自殺吧』什麼的說到底還不是逃避。而且對那種東西上心到中學生年紀就好了吧,你現在多大了?」
「我說啊,要好好地聽人家說的話……」
「是嗎?那是因爲——有不得不消除的人存在着。」
「原始時代的時候啊,好像並不是我們想象的那麼貧乏。一週進行一次馴鹿或者猛獁狩獵的話,每天就能喫到非常厚的烤肉了。剩下的六天就可以釣釣魚,悠閒地度過。直到地平線都是自己的庭院,居住的山洞都用真皮進行裝修,而且還具備了舒適的牀。然而,現在的我們是怎樣的?每天每日的去上學,這完結了之後……不得不去進行四十年以上每週五日的工作。工作再工作,頭也不得不低下……然後這些換來的只是寒酸的飯菜,只能走幾步的狹窄庭院,然後是每週僅僅兩天的休息……就算壽命是二倍,三倍的延長了,但是能自由支配的時間卻是比原始人類還少。科技的發展什麼的不是進化,而是剝奪了人類自由的退化哦。」
「每週的星期三,她肯定都會遲迴來。但是……因爲是家族,所以我什麼也沒看到,什麼也不知道。」
「目的?呵呵,那種東西不是隨便怎麼都好的嗎……但是要列出一個來的話,那就是:對我來說,詛咒是必須的。」
「這是我的問題。作爲外人的時雨君,希望你不要橫加干涉。」
「不,因爲……你不給我看啊。只是看看便箋上面是不是宣泄了戀愛中的妹妹對哥哥苦悶的心情而已。不過看到不是那樣,心底好失望。」
「呵呵,就算被當成卑鄙無恥的人也無妨,如果那樣能達成目的的話。」
「如果我站在學姐的立場的話,就會直接去殺掉那傢伙了。」
「能殺的話,早就殺掉了——」
猶如在水底一般的發言。她放下了無力的包着我臉的雙手,視線也移到了水槽上。現在就好像我們被關在了水底一樣——那深深的、只有藍色的世界中。魚兒們都在我們頭上遠處的地方遊動着,在這個水底裏,只有我……和她而已。
「我啊,不瞭解自己存在的理由。不,如果自己這一存在的有存在的理由的話,想將那個理由消除掉。爲了那個原因,……是必要的。」
千夜學姐的話語變得越來越小聲,沒辦法好好聽清楚了。我也跟隨着學姐的視線,看向了水槽。
她不是在看遊動着的魚,而是看着更上面的東西。頭上方的遠處,映着嘩啦嘩啦地搖動着的水面。光在那水面上奔跑着,擴善出美麗的、深色的藍與白交纏的波紋。
「尋死什麼的是在開玩笑吧。你可是罕見地、徹徹底底的ドS哦。不是應該就算踐踏其他人的屍體,也要生存下去的嗎?」(前面學姐說過的話,被時雨翻出來了)
「……呵呵,沒想到會被時雨君挽留啊。把你前足伸出來,蹄子……放到我的手掌上吧。」
學姐的手伸了出來,與握住扶手的我的手重疊了。手指與手指相互碰觸的瞬間,學姐有點躊躇,有點害怕地想將手縮回去。
「去看下一個水槽吧。」
不由得強行捉住了有點扭扭捏捏以及身體向前彎曲的學姐的手。輕輕想拉動學姐,而學姐稍稍地進行了抵抗,然後學姐看了看水槽和我的臉之後,死心似的跟着我開始走動起來。
猶如巨大的水壁一樣的水槽側面,映出了流動着的人影。那是我和千夜學姐的身姿。學姐低着頭,好像有點不安地將身子交給我帶路了。水底的世界就像只有我們兩個手牽着手在走着。
「…………?」
水槽的側面反射出了另外一個人的身影。是熟悉的面孔,但是,是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臉。
「怎麼了嗎?」
注意到我突然之間停下來了,學姐出聲了。
「沒什麼……好像有什麼看錯了……」
轉過頭來看向那邊的時候,那個熟悉的人已經不在了。視線的前方是一扇門,門那邊充斥着好像是來參觀的小學生團體,想進一步的確認非常困難。
不要在意,我決定假裝什麼也不知道。於是就這樣拉着露出困惑表情的學姐的手,從並排着的水槽玻璃之間離開了。
「爲什麼,一週就規定只有一個人死去……?」
千夜學姐的話語,包含着怒氣。但那怒氣到底是對着誰的,那就不是很清楚了。
回家的腳步自然而然的加快了。身邊堆積的混凝土砌塊,迅速地從眼邊流到後面去了。
「是這樣啊,青梅竹馬跟着來了啊。那麼,剛纔……爲什麼要裝作不認識……?」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吶時雨君,你對——我是——」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我們在猛烈地敲打着地面的雨激起的飛沫中前進着。同一把傘下,偶爾可以碰到的學姐的肩膀。沙沙地流動着如同絲綢一般美麗的頭髮,溫柔地搔弄着我的手。五月的雨有點冷,互相吐出來的氣息,形成了白霧在雨空中擴散了。
「喂——沒事吧!?」
她的眼睛如同沼底一樣的混濁,沒有任何表情地——看着我和學姐並肩走着。溼透了的制服緊緊地粘在身上,雨從茶色的頭髮流到了臉頰上,從雙眼那如同淚一般流下來了。
「她誤解了,這要好好告訴她——」
「不要黏太緊啊,學姐。」
如果在星期三引起事件單單只是個附加條件,用來誘惑這邊大意的話?
吱啦吱啦,聽到這樣微弱的聲音。菸灰缸上,有一張相片在燃燒着。
但身體的動作,就像灌了沙一樣的沉重。
學姐只有一瞬身體石化了,雖然皺着雙眉,但卻發出了嘲笑。
吐出的嘆息形成白霧,瞬間就被旁邊飛馳而過的車子帶起風壓所吹散。
「呵呵,覺得意外?我啊,比起拉着人走更喜歡被人拉着走。」
千夜學姐瞬間就把我看到的小夜美的記憶讀出來了。小夜美……她不單單只是青梅竹馬。只是被她看到我和學姐一起走着,爲何,爲何自己會感到如此的憤怒和恐怖,以至於如此畏縮的呢?無法理解。然後還有被千夜學姐讀到我內心的動搖,所感到的止不住羞恥以及悔恨。
「…………」
「真是夠了,你的人生就像一個人的RPG一樣,難得我裝作村民向你搭話卻得到這種待遇。不過這是至高無上褒獎啊,再罵多一點也可以。」
「沒關係的,還只是星期二而已……不到明天,什麼事都不會發生的。」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
沒有回答。
「怎麼了嗎?爲何要擺出這麼恐怖的臉啊,學姐?比起那些事,這裏的水槽真是太厲害了,不僅有螃蟹,還有非常怪誕(グロgrotesque)的淫獸。果然學姐就是喜歡這樣惡魔軍團系的,真是不是半吊子的喜歡啊。」
視線轉向小夜美佇立着的方向。那裏只剩下了大大的水窪,小夜美的身姿一瞬間不知道消失到哪裏去了。
雨滴在窗上淅瀝淅瀝地流動着,我跟着用手指描繪着那痕跡。
「你纔是不要黏過來,時雨君。」
「手……變得很冷了呢……」
小夜美就坐在漆黑起居室的沙發上。
「哼哼,……好像被誤解了呢…………」
我放任自己鬧彆扭般的情緒,對學姐表示出了敵意。對我口中說出冰冷的話語感到意外,學姐有點退縮,低下了頭。
「哈-哈-哈,學姐真的發火的話,有多少臺消防車都不夠啊。」
小夜美從星期天到現在都是非常陰沉的表情,我還以爲肯定是我和學姐的關係影響到她了。但是,只是這樣就讓一直活潑的小夜美低落下去,好像也不太能說得過去。
「……不要擅自,偷看別人的記憶…………」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我追在小夜美身後出了教室,但是在走廊那裏看丟了她。
在黑暗的世界中,切去四個角的玻璃散射出光芒。那些光的指向有着大量的魚在遊動、並盯着我們。
說到底這場事件,不是小夜美引起的嗎……?
那是在傾盆大雨中,如同被冰鎮了的小夜美的身姿。她沉默無言以及毫無表情,不知爲何化成了正體不明的恐怖襲向了我,使得我的心臟如同被攥緊了一樣難受。
就這樣,我們說着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在下雨的街道上並肩走着。
有大樓打開了玻璃窗,從玻璃窗上流下了數筋水流。然後那玻璃反射出我和千夜學姐的身影,以及後面的……
「下一個」到底……是指什麼……
「……小夜美?」
雨滴從傘柄上流下,流過了握住的手,再落下。與千夜學姐的距離比初次見面的時候又更近了一步。互相接觸的手,那相互的溫暖尚未能共有融合,就被奪去體溫的雨所冷卻了。
我沒能回答。第二次看錯了,那種偶然是不存在的。看到我說不出話只能顫抖着嘴脣,學姐轉念盯住了我的眼睛。
雨將天空以及街道都覆蓋了,如同洪水一般將視界都淹沒了。在這傾盆大雨中,我們將身體交給了緩緩流動的時間流。
小夜美在第六節課開始前說身體不舒服,早退了。帶着虛無表情的她把書包放在肩上,在路過我的桌子的時候,喃喃地說了一句。
「不走就不能前進,我們也真是可憐啊。連委身於波浪,隨波逐流也做不到……」
自殺事件都發生在星期三,還有一天的餘裕。但是……
「——這是何等猥褻的生命體啊!?淫獸要把它的觸手伸過來了!?」
淋得溼透的我用毛巾擦了擦身子後,向坐在沙發上的小夜美搭話了。
「給我跪下來,你這隻豬!」
「——!?」
「你說什麼?爲什麼時雨君每次每次都要說我沒有朋友?不要再愚弄我了,朋友我還是有的,再不收斂一下我就真的生氣了……」
「嘛,看到高校時代的你我不得不這麼想。要想知道真正的孤獨的話,從大學開始……好像也差不多了。」
敲打着傘的雨逐漸的大了起來。我從口袋拿出手機,確認了一下時間。
逐漸走向水族館深處的我們,學姐小聲地持續編織着語言。流動着的水槽的另一邊,存在着另外的一個世界。那是學姐和我兩個人,猶如變成了魚兒在水中游動一般的世界。
一瞬間的失神之後,我的身子被千夜學姐撐住了。面前是伸了過來的傘,以及被抱緊了身體。我什麼都不回答,只是慢慢地轉過頭去。
***
千夜學姐的手掌纏上了我支住傘的手。已經沒有感覺、凍僵了手,傳來了學姐皮膚的溫度。
「如果想我原諒你的話。那就帶我去有企鵝的地方。要快點哦——」
「時間就這樣停住就好了,我是這樣想的。」
眼睛朝上看的學姐說出這樣的話,讓我感到她有點惹人憐愛。
偶爾有強風吹過,吹動拿着的傘,附近緊緊關閉着的捲簾門也喀噠喀噠作響。天氣預報說今晚再夜點的時候雨會停。
「已經是大人了還來水族館什麼的,之前還以爲你是在愚弄我。但是,實際來了之後,印象也改變了呢。」
『下一個……是輪到我了嗎……』
注意到我在戲弄她的學姐,哼地把頭扭向另一邊了,然後低下頭。雙方暫時無言,之後學姐再次拉住我的手腕。
「你是說我沒有同伴?」
學姐停住位置的水槽裏,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海魚在蠢動着。太相稱了,對猶如從地獄底部湧出來的惡魔一樣樣貌的魚表示關心什麼的,實在是和ドS的學姐太相襯了。
「我會喜歡上人——那種事是不可能的——因爲,無論誰對我來說都不是必要的。喜歡這種感情,那只是種僞物。」
「不就只是只海葵嗎!!你這傢伙到底在想什麼,想要被殺掉嗎!?」
離開水族館的時候只有一點點的小雨,隨着我們逐漸靠近家的雨勢也逐漸大了起來。在電車站附近的便利店買了一把傘後,我們走向了雨的世界。灰暗的天空下,每前進一步都會在水窪上引起波紋。
話語的意義,我無法理解。
從星期天開始下的雨,接下來連續下了好幾天。
「什麼啊小夜美,居然在這裏啊。分開的時候說了些奇怪的話,我……十分擔心你啊……」
「從以前開始,學姐不就是被我拉着走的嗎?貌似學姐,意外的沒有自主性。」
在人潮中斷了的通道中間,千夜學姐突然停下了腳步。牽着的手將我拉到她身邊,她的嘴脣接近了我的耳朵。
玄關的門開着的家就像死一般的寂靜,夜晚冷冷空氣從門那裏吹進家裏,然後被虛無的走廊口吸進去了。萬籟無聲的黑暗中,我脫了鞋子走向起居室。
「怎麼了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回到家時候,小夜美有着微妙的冷淡態度,因此無法尋問到她跟着去水族館的真意。學姐也是一樣,即使放學後到學生會室找她,也只有空蕩蕩的教室在迎接我。
家就在車站旁邊,出於這個理由所以纔買了一把傘。水族館到學姐的家更近,因此我們在同一把傘下,有一句沒一句地走在通往學姐家的路上。
學姐不知爲何突然之間心情大壞,低着的頭也爆出了幾條青筋。身體也氣得一抖一抖的,頭髮也隨着那震動落到肩膀上了。
爲了找到可靠的千夜學姐,打了不知道多少次電話給她,但她就是不接。我只好拋開迷惑在校舍裏到處走動着,尋找小夜美和學姐。
星期二的晚上七點多一點。
***
這場事件是詛咒所引起的,學姐已經說過了。
看來總算是沒事,我一下子放下了心。
「哈……」
星期天和學姐分別之後,我們之間的關係變得非常的生硬。
小夜美用虛無的眼神看着燃燒的照片慢慢地縮成一團。紫色和橙色的火焰像被絲線拉起一樣,在小夜美的瞳孔上妖異地舞動着。
留下這句像是從喉嚨裏擠出的喃喃細語,學姐向紛紛揚揚的雨簾跑了出去。冷冷地雨打在身上,學姐卻越跑越快了。轉眼間嬌小的她和我之間就被水壁遮斷了。煙一般消失在街上的學姐的身姿,我只能怔怔地看着,什麼都做不到。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把傘放開了,將身體暴露在雨粒當中。水柱敲打着我,並一瞬間將我吞沒,後悔的心情從心底湧了上來。
紙張燃燒的氣味刺激着我的鼻子。
從車站出來搭着自動扶梯下去,周圍都是一片灰暗。我慢慢地走過濡溼閃亮的街道。紅、綠、黃……被夜霧包裹着信號燈,反射出幻想般的十字架光。
……在我們身後的是,沒有撐傘被雨淋透了的小夜美的身影。
樣子雖然很奇怪,但小夜美沒事。因此全身的力氣也放鬆了。
相片燃盡之後,小夜美還是繼續看着那殘渣。黑暗覆蓋下來,爲小夜美的身影染上了灰色。
「……?……我回來了。」
我再次向小夜美搭話,但她還是低着頭。這下也太奇怪了吧。
「…………」
她無言地動也不動,就只盯着燃盡了的相片。
莫非,看的不是相片也說不定。
只是正好面的前方剛剛有相片而已,因此那樣的姿勢看上去就像是在看着相片也說不定。
就像靈魂出竅的小夜美,有點令人毛骨悚然。
也許現在向她搭話不是個好時機。我帶着這樣的想法,去把擦過頭的毛巾放到洗衣機裏,離開了起居室。
等下再問就好。
離開起居室到了走廊,我用手找到了電燈的開關。啪的乾燥的聲音響起,等了幾秒燈卻沒亮起來。
我有點驚訝,於是不停啪啪地按開關。
「說起來,起居室也是沒開燈的……停電了嗎……」
家裏的樣子也是奇奇怪怪的,我暗暗地有了這種感覺。
我下了決心走到走廊,木板做的走廊吱吱作響。
這是沒有燈光漆黑的走廊。在中間,小夜美的書包掉在了那裏。
書包開口向着走廊深處,而裏面的東西都掉出來了,教科書、自動鉛筆、手帕等散亂着。
這是什麼回事,小夜美在走廊摔倒了嗎?
我的眼睛停在了書包裏露出一部分的筆記本上。
「你在說什麼啊,小夜美。」
滾動的身體撞上陳列櫃後,好不容易纔停了下來。
小夜美的嘴脣動着,說出了那樣的話。
「再見了時雨,我也,很快會到那邊去的了——」
聲音變樣了。
明明看到被雨淋溼了的我,卻沒有追上來。
她的手上,握着一把發着紅光的菜刀。黏糊糊的妖異光芒在黑暗中反射着,小夜美冷冰冰地看着我。
小夜美的右手上,嵌着一隻紅色的戒指。戒指閃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紅光,使得菜刀直直的外形顯露了出來。
氣氛變得緊張。憎恨擴散了,小夜美長長的影子,覆蓋在我身上了。
小夜美嗤嗤地笑着。
那份衝擊使得陳列櫃的門打開了,裏面放着的某個小物體掉了下來,並把內容物倒到地板上了。
黑暗之中,我感到還存在另一個影子。那是一直以冰冷的視線盯住我的存在。
『——永別了——』
學姐迅速地從書包把閃着銀光的小刀拿出來,用刀口對着小夜美。小夜美看到千夜學姐出現了,眼裏冒出了黑暗的憎恨之火。
小夜美微微一笑,重新緊緊地握住了菜刀。慢慢地揮動手腕,將不詳的光輝划向我的咽喉——
玄關是行不通的嗎……
地板嘎吱作響。回頭看去,小夜美正站在我的身後。刺進了玄關的菜刀,不知什麼時候又回到了小夜美的手裏。小夜美的影子,慢慢地向我覆蓋過來。
爲什麼我要爲這種男人做飯,還不得不等他回來呢……』
揮下了菜刀——
憂姬醬好過分,還爲那種男人辯護。
身體硬直了,心臟也快速地跳個不停……但是,卻無法停下翻動日記本的手。
「吶小夜美,我啊——」
悲傷的笑聲,猶如地獄的歌聲,在走廊迴盪着。小夜美渾濁的瞳孔漸漸取回焦點,然後以要射穿我般的目光盯着我。

「……咳……咳……。你也乾的太精彩了吧,時雨君。」
爲什麼要包庇他?
嘖地咂了下嘴,然後小夜美露出了輕蔑的眼神。
剛剛小夜美燒掉的,是那個相片嗎……?
「憂姬醬真是令人感到遺憾啊。但是,拜此所賜……覺得我身上的枷鎖,有一條能取下來了……」
我情不自禁地摔了個屁股着地,掙扎着向後倒退,爲了與小夜美拉開距離。
衝擊使得起居室的玻璃窗玻璃飛濺,有一個人影,從那裏跳進來了。
霎那,就像是要截斷去路似的,菜刀被扔了過來,把我的劉海奪去了一部分。血從被切到的額頭湧了出來,一紮一紮地刺激着左眼。
——當!!!!
在看完筆記本上的最後一行後,在走廊呆立着的我受到衝擊,讓筆記本從手中滑落了。筆記本因落下的衝擊而滑到了走廊的深處,到了脫衣所附近的走廊上了。
叮噹——乾乾的聲音響起,她右手上的戒指脫落了。明明還握着菜刀的,這是……怎麼做到的……?
我像是被彈起來一樣跑起來了。
「這是你做的嗎……小夜美……」
小夜美帶着十分憔悴的表情,慢慢地訴說着。
那是小夜美的日記本。最初是藍色柔軟的字體。接下來是黑色、紅色,字體的顏色在改變着,筆跡也開始凌亂起來……
「我知道……有一天我不得不說出來……」
「嗤嗤……呼、呼呼……嗤嗤嗤嗤…………,時雨不再相信我,那種事我早就明白了。你看,制服也好菜刀也好,不是都是一點污跡都沒有的嗎?但是,這樣的只要換掉衣服之類的,就能敷衍過去了吧……沒錯,可以的啊,不再相信我……,已經……對那樣的事……不在乎了…………。呼呼、呼……呼呼呼……」
「……我……沒有……」
辯解的話語傳到小夜美的耳邊,她悲傷地低下了頭。每當小夜美哀傷程度增加一分,紅戒指發出的光也隨着增強一分。
黑暗的起居室中,迴盪着慌亂的呼吸聲。
在沉重的靜默中,學姐一步,又一步地向小夜美接近。我立即翻起身子,向廚房跑過去。把牆上掛着的備用滅火器拿下來,想也不想向四周一噴。
「就算我說不是我做的,反正時雨也不會相信的吧。一直都在懷疑我吧……」
小夜美高高的抬起右手。嵌着的戒指發出就像無法再增幅的光芒。
「…………」
「————!!!!」
『時雨,今天也回來的好晚。
「好了,不用說了時雨。我已經一敗塗地了……而且,現在也沒法正視自己的感情。所以,才這麼的悲傷。」
算了。
瞬間周圍都被白煙所籠罩,我也看不到她們倆的身影了。
大家都消失掉就好了……』
就像蠟燭的火噗地熄滅了一樣,小夜美的瞳孔也猛地失去了光輝。
死掉的,是那個男的話就好了——』
至今死掉的她們——無疑是選錯人了。
本應壞掉了的八音盒,在落下的衝擊下開始轉動了。小小的,令人懷念的旋律,喚醒了遙遠的記憶。
我加快了翻日記的速度。心臟咚咚作響的聲音,漸漸地響徹了大腦。
「不,不要說些令人害怕的話,小夜美。我,是相信你……的……」
向後撐着身體的手,摸到了冷冷地像是細木條一樣的東西。戰戰兢兢地回過頭看,那是變得面目全非的憂姬的手。
那是,被切得支離破碎的憂姬的屍體。手和腳都被凌亂地扔在一邊。恐怕是用作解體場所的浴室,到處濺滿了黑色的血跡。
小夜美只是無言地低頭看了看憂姬的樣子。然後在黑暗之中,像被銳利的剃刀割開了一樣,她開了口。
到底,爲什麼要將憂姬……
手在顫抖着,連撐起自己也做不到。
猶豫了一下之後我把它拉出來了,封面是一隻熊貓的圖案。雖然感受到身後好像有一種陰沉的感情,但我還是藉助手機的光把它打開了。
小夜美臉孔扭曲了,被心底泛起的懷念和寂寞所覆蓋了。
我向脫衣所的深處看去,有什麼白色的物體在裏面的黑暗中浮現了。我定睛看去,當我知道那是什麼東西的時候……我不由全身硬直了。
『付出了真心的我,真是笨蛋——
這樣的人,死心好了。
我急忙改變方向,向着起居室撲了過去。
包庇他的價值,還存在嗎?
「————!?」
「不要啊——這回憶,總是總是使我痛不欲生——。我……我……」
原本應該在八音盒裏面收着的相片被取走了,只留下了八音盒的殘骸。
「抱歉,時雨君。有些不得不先完成的事,耽誤了一點時間——」
總覺得至今爲止的自己十分悽慘。
『時雨握了那個人的手。
——啪嚓!!!!
「現在才說害怕的話可是無法瞑目的哦,這邊可是很認真的……。算了,已經終結了。我已經沒話想跟你說了。結束掉吧——」
「…………爲……什麼……?」
我看向起居室的入口,小夜美的身影出現了。
討厭大家。
「但是,如果時雨知道了那件事情,肯定會被捲進去的——。所以我什麼都不說。妨礙時雨獲取自殺事件信息的人,是我。因爲……不想給你添麻煩。」
三個人都是孩子時、天真無邪的年代……完全沒有對將來的不安、自暴自棄等,令人懷念的記憶慢慢的甦醒了。
「啊。時雨的口頭禪出現了。最近好像……都不這樣說了?沒錯,就是從遇到千夜學姐時開始。好像回到了從前,有一點點開心。你想問,我在說什麼嗎?我想說的是……」
被雨淋溼的黑髮飄舞着,那個人將我和小夜美隔開了。赤瞳長髮,出現的……正是千夜學姐。
吱……
絕望在自己的心擴散的時候……,小小的金屬音響了起來。
……糟糕了。爲什麼,學姐和小夜美不得不一戰呢……看着兩人火星四射地對峙着,我在想阻止她們的方法。
兩眼金星的我看到的是,摔壞了的八音盒。
「已經,無法,重新來過了……。重要的東西,與其拱手讓給別人……不如自己親手…………」
「現在還可以回頭。趕快不要再做這種舉動。」
小夜美親手燒掉了小時候的記憶。
嗤嗤……嗤嗤……
不行學姐,說了話就會被小夜美察覺位置——
「——!?」
瞬間白煙之中,有個影子飛出來了。那右手拿着菜刀的架勢,是小夜美。那個身姿轉眼間越來越大,接近了千夜學姐。
銀色的物體向着學姐的頭揮下去了——
鏘——,尖銳地金屬聲和火花飛散。
沒問題,學姐沒事。小夜美的菜刀刺進了我爲保護學姐而伸出去的滅火器,停住了。
像電流流過般麻酥酥的衝擊傳過來了,使得我的手麻痹掉了。
啪嗒啪嗒地,血從手上流了出來。貫穿滅火器的菜刀刀鋒,撕開了我的左手。
腳下形成了血窪。
小夜美看到我這副樣子,瞳孔收縮了。
「爲……什麼……。爲什麼……時雨你要……選擇……那個女的……」
帶着無神瞳孔喃喃地說完後,小夜美消失在白煙之中了。
「到哪裏去了……?」
夜風從被破壞的窗吹進來,視覺慢慢地回覆。白煙散掉的起居室裏,已經沒有了小夜美的身影。
疲勞感瞬間湧了出來。我憎恨之前自己沉浸在無聊的感傷之中,而沒能阻止小夜美。
鎖一般的罪惡感將心勒緊了。在那重壓下,我……
「不追……不行啊…………」
回過神來的我,開始奔跑。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夜晚的街上起了濃濃的霧。
踏着開始變乾的瀝青路,我在夜霧中飛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