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小夜美之章

第六章

《noesis虛假的記憶物語》 · cutlass · 1.6萬 字

「終於,你進化成能用快進看動畫片了……」

憂姬像是被嚇呆了一樣,看着眼睛充血、握着遙控器的我。

「今個月的消化速度趕不上了。因此只看喜歡的聲優配音的角色說話的場景,其餘全部快進了——」

檢查了下次預告,將動畫結束時的CG圖也截好屏之後,我大大地嘆了口氣。

自己也知道這樣子已經是末期症狀了。

然而,不這樣子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的話,就會坐立不安。

憂姬確認我工作完成之後,向我搭話了。

「和小夜美髮生了什麼事?」

這是我現在最不想聽到的話題。

我把電視關掉,遙控器也扔開了。

「吶憂姬……你覺得,忘記和朋友一起玩耍的回憶,這種事,有可能嗎?」

「呃……什麼——?」

我看到憂姬的頭頂,浮現出了好幾個問號。

「和朋友玩是在近來?」

「不,很久以前了。如果是久遠得已經想不起何時發生的、過去的記憶的話——」

「和小夜美一起玩的事對吧?」

這傢伙一針見血地猜中了——

真是的,這樣一來我變着花樣的掩飾就一點意義都沒有了。

「欸嘿嘿,猜中了。畢竟我和小夜美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所以要是問我的話也基本上能夠想起來哦。」

憂姬將手上拿着的馬克杯放在桌子上了。

「憂姬有去過小夜美的家嗎?」

關鍵的那個人,聽完我說的話之後開始勃然大怒。

對於是否偏離常軌,她是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激怒的千夜學姐把桌子敲得喀喀作響,還把頭扭到一邊。

「『特里克島悖論』,憂姬同學還真是知道一些高難度的東西呢。她還故意以一種很艱澀的形式告訴你……對此你怎麼看?」

房間之中,夜晚的寒氣悄悄地潛了進來。

「不,正好相反。她說我經常去她家玩的。」

然後就這樣擺出一幅看不起我的樣子。

這種話題,肯定是不怎麼普通,能與之諮詢的人,一定不多。

現在還能像這樣自己打點自己的生活,已經稱得上奇蹟了。

我僵硬地,張開了嘴脣。

「你是不打算聽我的忠告了啊。」

就像在從自身之中,將我排擠出去一般。

「——你這傢伙啊,說什麼『沒搞懂妹妹所說的話』,然後就來問我,拜託你別這樣行不行!!」

我只是無論如何也想知道,誰的記憶纔是正確的。

「表情分析之後,是心理分析啊。那種事你就——」

對這樣的我感到有點啞口無言,憂姬大大地嘆了口氣。

不,或許不弄清楚這件事,反而更好。

憂姬深思了一下,這樣子回答了。

「大體上都能揣測得到呢,是關於小夜美雙親的事吧?既然問我是否去過她家,那你會煩惱的事情也就只有那個了。」

想在這傢伙面前隱瞞事情是沒用的——我都忘記這件事了。

「就算是我,也會選擇回答的人的。」

憂姬有點悲傷地看着我。

人偶在蠢蠢欲動。

憂姬的話就像釘子一樣。

真是遺憾,這麼就變成四人幫了。

爲什麼,她說到最後會這麼慌張啊?

據遙所說,正緊跟在小夜美的背後。

(譯者:……)

現在不應對此事做多餘的探討……可是。

這下子就全部搞清楚了。

就「非同尋常」這一點來看,小夜美和千夜學姐很像;而從「毫無異常」這一點上來看,憂姬又和千夜學姐很像。

而且恐怕是在那場慘烈事故的影響之下,事故之前的一切記憶已全部化爲烏有。

是將手放在睡意濃濃的腦袋上,不斷聯想着或許能夠聽我諮詢的人。

「不,沒關係的。因爲我想讓哥哥和小夜美在一起。」

啪的一聲響起,杯中滿滿的可可也跳了起來。

「我記得是隻有一次。」

果然,應該當面拋出那傢伙的雙親是……人偶的話題比較好嗎?

「懷念呢。我的身子很弱,所以沒能和小夜美還有哥哥一起。我總是透過窗戶看着你們倆玩耍的樣子呢。不過啊,一點也不寂寞哦……只要你們能夠快樂,我也會很高興的。」

小夜美和我之間存在的,人偶的記憶。

「吶……小夜美是說哥哥一次都沒去過她的家嗎?」

這只是想把覆蓋在心上的霧靄全部清掉而已。

那也難怪,那是連心臟都受到傷害的重傷。

想象了一下幼小的她的心情,於是安慰般地撫摸起她的頭。

「不,沒有哦。我小學生的時候,不太能走動。至於在那之前的話,因爲沒有記憶了,我也不清楚呢」

「於是,你是有哪件事情想不起來了呢?」

「算了。能夠在某種程度上框定自己發問的對象,也算是個好的傾向呢。要是口若懸河地、見人就說這件事的話,你便會失去一切哦。」

「就是因爲聽她說了更搞不明白,所以纔來問千夜學姐你的啊!!」

剩下能作爲談心的人物只有……

讀懂了我的表情的學姐,將我視作她的夥伴了。

憂姬在這裏頓了頓,眼睛向上看着我。

憂姬在小學生的時候遇到了事故,引起了重度的貧血。

一夜學姐出來啊,一夜學姐!!

輕輕地,我將手放在了憂姬的頭上。

是的、小夜美的祕密和這件事毫無關係。

「哥哥到底想說什麼,我是不理解了……但是,我認爲所謂的記憶,是有自己的意識的。曾經的開心與喜悅會很快忘卻。但心酸和悲傷,卻越是想要忘記,就越是銘刻腦內揮之不去。即便你認爲是自己在支配着自己……不,自身的意識,我有時甚至會認爲啊,它們就是爲了被當做承受厭惡的事的對象才誕生出來的。」

只不過,這些人的建議,都是超越了我的智力覆蓋範圍的。

沒錯,就如同憂姬所說。

失去談心對象的我,已經走投無路了。

「好厲害啊你,憂姬。千夜……不,簡直就像一夜學姐一樣。」

被看了眼睛,思考就被讀到了。

放學後前往舊學生會室的我,纔剛向千夜學姐說明了事件經過,就突然被她訓斥了。

椅子發出嘰的響聲,頭髮也從肩膀上滑落下來。

小夜美爲什麼要說我經常到她家玩呢。

可是這樣一來,我要再問她小夜美的父母是不是人偶的話,就覺得有點不好了。

不,是因爲聽了憂姬的話之後,我才更加不能照她所說的去做了。

爲什麼會這麼生氣啊?明明這邊是很認真地在詢問的。

過開動腦子之後再重新去問,這個說法,倒也的確言之有理。

「那麼晚安了,哥哥……」這樣子說着的憂姬強行地打斷了話題,上樓去了。

真是毫無實際意義的相談。這樣子和不正視現實沒什麼兩樣。

* * *

「我有說過?」

「小夜美和我的記憶上有點不一致。」

「吶憂姬。我……有到過小夜美的家嗎?」

「也對呢,既然和小夜美在交往的話,確實會想要搞清楚那件事呢。」

到頭來,這3個人都有點偏離常軌的地方。

對於連那麼簡單的邏輯關係也沒能注意到的自己,我表示了些許的反省。

「真是不好意思啊,不是一夜。但是,你就不能稍稍開動自己的腦子想一想之後,再重新去向憂姬同學求教嗎。」

我竟然會忘記那麼重要的事情嗎?

「哥哥……想說的話都暴露了啊、從你臉上。」

啊啊,已經……不是隻有那個人了嗎……

「那叫做『特里克島悖論』哦。哥哥或是小夜美,你們其中一方的記憶存在錯誤。不過啊,錯誤什麼的每個人都會有哦。既然喜歡小夜美的話,出點錯誤又有何妨呢。」(譯註:特里克島悖論,又稱說謊者悖論,傳說在希臘克里特島上有一個先知說 「所有克里特島的人都是騙子」。這是一句前後矛盾、沒有答案的悖論;又有說法稱從這個悖論中能夠得知「特里克島的人不全是騙子」的推論。)

是因爲將很想說的話說出口了而感到很痛快嗎,只見千夜學姐把背靠在椅子上。

憂姬的叫聲把我的思路打斷了。

「飯桌旁擺着兩具人偶——這句話,我以前就聽哥哥說過了哦。」

話說了一半,被她制止住了。

明明是這樣,我卻……糾結於去了多少次小夜美的家。

憂姬搖了搖頭。

「可是啊哥哥,每個人——都有自己想要隱藏起來的祕密哦。這一點在面對珍重的人的時候更是如此。如果到了不得不說的時候,那時小夜美自己會直接告訴哥哥的。待到那時,哥哥需要做的僅僅是去接受小夜美的一切就行了。」

「因爲啊,你接下來要做的事,是那樣一件事吧?想將她過去在她沒注意到的情況下回收。本着不願被討厭的想法而打算採用迂迴戰術。真是一點男子氣概都沒有,直接向她斷言『我只去過你家一次』不就行了麼。」

「歡樂的回憶……嗎?」

如果能越過那道牆壁的話,不幸的回憶也會變成歡樂的回憶也說不定。

憂姬的話語,我試圖將之用於矇騙內心。

「哼哼,時雨君。我呢,如果是和你的話,應該能相處得很愉快呢。因爲你啊,也跟我很像。」

「——哥哥!!」

最後,我必須要問一問——只有憂姬才能回想起來的一件事

話說回來,怎麼偏偏是千夜這一邊啊。

正因爲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守口如瓶的人,所以被這麼一說纔會覺得不知所措。

憂姬慢慢地,將我放在她頭上的手拿了下來。

確實、正如她所說。

「既然人腦會同時對厭惡的事和喜悅的事進行記憶,那麼最後只剩下令人不快的回憶這一點實在是太奇怪了。這一定是,將快樂的回憶集中起來抱成一團的——竊笑着的自己,隱居在了大腦的某個角落上吧。正因爲環抱着的全是快樂的事,所以對充滿辛酸與苦澀的現實世界,那傢伙纔會毫無興趣。哥哥回想不起來的記憶,肯定是被那傢伙抓走了哦。那應該是……充滿歡樂的回憶吧?」

因爲我……接下來,將要揭開的是那傢伙最不能觸及的過去。

我只是靜靜地聽着憂姬的話。聽着她對記憶……這曖昧的東西進行解說。

像是感受到我的不安了,千夜學姐輕輕地對我說。

「人偶可是小夜美同學過去的象徵。打算對那個東西做點什麼的話,最終……也不得不踏進和她的回憶之中。你必須要面對過去。」

面對過去……嗎。

如果能做到的話,我就不用那麼辛苦了,於是我大大地嘆了口氣。

千夜學姐沒有顧慮我,繼續把話題推進了。

「憂姬同學給你的提示,是『克里特島悖論』對吧?這個悖論呢,準確地說、是叫做『說謊者悖論』的哦。」

簡單概括一下學姐的說明就會變成下面這句話。

所謂的悖論也就是反論,指的是看似矛盾實則並非矛盾,即是說「實際並不存在矛盾」——她就是這麼說的。

真的是、莫名其妙的一句話。

「時雨君和憂姬同學都認爲『只去過她家一次』,而小夜美同學卻說『來過很多次』。也就是說,有一邊在說謊。但是憂姬同學卻並沒有明確指出『這是說謊』,只說這是記憶出現了錯誤。如果一個人對你故意採用艱深的措辭和拐彎抹角的表達方式,那便是因爲存在着『某種東西』使得他想要讓你遠離此事。所以才向你放出煙霧彈,不讓你接近真相。」

就像對我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感到很開心似的,她用手託着腮,繼續說。

「說謊者悖論呢,是始於一位克里特島的人說『克里特島人都是騙子』。之所以能成爲悖論,也是因爲「撒謊」的定義不夠清晰,但這次並非是那種情況。」

真是相當裝腔作勢的說法啊,我不禁這麼想。

沒錯,千夜學姐就是這個地方和憂姬很相似。

說話繞來繞去,然後以我的茫然取樂。

「一副不服氣的樣子呢。那麼,時雨君認爲那邊的記憶纔是正確的?」

「爲什麼會變成我來回答啊……我本來就是因爲搞不明白這個問題纔來問你的啊。」

聽了我的話後,千夜學姐一幅不高興的樣子。

「首先,我想聽到你的想法。在向別人諮詢某件事的時候,應該先敘述自己的意見纔對哦。不過呢,難不成……你是因爲自己無法決斷,所以纔想讓別人親口告訴你——你應該怎麼做吧?」

一語中的。

「我不認爲我和憂姬的記憶有錯。我認爲,肯定是小夜美……她產生了錯覺。」

千夜學姐就像說着「不要推給我那麼麻煩的事啊」地聳了聳肩。

「冥婚的事,以及被放跑的人影的事,我都會去調查的。在下次和我見面之前,你就一個人好好地努力努力吧。」

「假設啊……出現了阻礙冥婚儀式的人也好,儀式也進行不下去了也好,以此作爲基礎考慮。是不是隻要最終詛咒不是對着那些偉大的人就好了呢?於是我想今年的生祭會不會就是我們。」

「雖說,不知道還有沒有下次了」——她這樣對我開了個不吉利的玩笑之後,千夜學姐和我分開了。

「據說在克里特島上,有一座『住有死者的迷宮』呢。你要小心,別一失足成爲迷宮中的居民了哦,時·雨·君♪」

我承受不了那種威壓,低下了頭。

一瞬間向着要包庇小夜美的我露出了冷淡的微笑,千夜學姐把眼睛眯了起來。

這傢伙又一臉正經地開這種惡趣味的玩笑了。

「纔不是騙子。記憶出錯這種事……是誰都會有的。」

笑聲是很高雅,但是那端莊的笑容就像冰一樣。

我本來就是這樣打算的。

亮麗的黑髮猶如蛇髮女妖美杜沙的蛇發一般,緊緊地纏繞着我的心臟。

「……我會考慮下。但是我已經說過無數次了,人偶不是小夜美變得奇怪的契機。不正視過去的話,就不會有未來的。」

「啊啦,不好了。我有件事忘了告訴你了。」

這玩笑還真是讓人笑不出,沉重得讓我只能縮緊身子。

什麼?她到底想說什麼?

……這傢伙……雖然嘴上沒說,但是一直一副「你就給我下地獄去吧」的表情鄙視着我。

「你之前,說過小夜美雙親消失是因爲神隱沒錯吧?那是怎樣的傳言?」

「小夜美同學的家裏啊,發生過不把你多次來家中玩耍作爲既定事實,就非常麻煩的事件。」

「我可是看過小夜美同學的眼睛呢。但是不是看得非常好。然而,還是能看到幾個場景。」

「呵呵,時雨君那純情的地方,我可不反感哦。如果沒有小夜美同學的話,說不定我早就喜歡上你了呢。」

千夜學姐用冰冷的眼神看着我。

到底、憂姬和千夜學姐是想告訴我什麼啊?

拼命地動着失去焦點的雙眼,我看向她。

這個人,真是……

我想後處理是不是一堆麻煩的儀式。

如果一個人對你故意採用艱深的措辭和拐彎抹角的表達方式,那便是因爲存在着「某種東西」使得他想要讓你遠離此事。

這人我該怎麼評價纔好啊,是個惡魔吧?

「把人弄得疑神疑鬼之後你就給我來句這個!?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還有誰會認爲那是『單純地忘記了』啊—!!」

「我忘記了。」

「打住吧,千夜學姐。我可是認認真真地來找你諮詢的,結果你還給我開什麼玩笑。」

屈辱感讓心凍結。

處於要被人形附身的陰影之下,小夜美也變得奇怪了。

「我再問你一次。錯了的,是哪邊?」

於是我有點能理解她爲什麼會生氣了。

千夜學姐壞心眼地微笑了。

人影……聽到這個詞語的瞬間,她向我逼近的威壓感,一下子消失了。

我從一開始就察覺到了。

侵入小夜美家的強盜、被殺了……但是沒有找到屍體的她的雙親、紅色的人偶、埋盡起居室的冥界繪圖、冥婚儀式、徘徊火焰中的人影。

千夜學姐一步步地向我逼近過來。

似乎是故意而爲地,學姐回憶起的方式有點奇怪。

我再次從喉嚨中,擠出了這樣一句話

但是卻極端恐懼着由自己下達結論。

「那樣一來,就成了小夜美同學在說謊了呢。時雨君的戀人可是像騙子一樣哦,你準備怎麼辦呢?」

(譯者:我終於知道爲什麼千夜這麼多頭髮的描寫了,原來作者認爲她是美杜沙啊…)

千夜學姐毫不掩飾殘忍的感情,繼續說着。

看來是猜對了。

「給我等下。既然能捉住的話,就做點什麼啊。」

浮現出一副壞心眼的神情,千夜學姐的食指戳上了我的嘴脣。

那是絕對不能觸摸的,上了鎖的記憶。

猶如狡猾的蛇一樣,千夜學姐首先堵死了我的退路。

重蹈覆轍一般,我們也……阻礙了儀式。

我和小夜美,到底誰的記憶纔是準確無誤的……

「呵呵,對不起。我不是有惡意的。只是驚慌失措的時雨君是那麼可愛,於是就情不自禁的——呢。」

那樣子簡直就像是打從一開始便想說出那句話一般。

真是令人心寒。

千夜學姐打的圓場,完全無法稱其爲圓場。

「有一大半,是野放不管就完蛋了的、沒完沒了的東西。當然,小夜美同學的人偶也能。」

她通透的聲音,冷冷地傳到我的耳朵了。

那麼廣闊的森林還有神社都被燒掉了,也沒有人來責罵我們。雖說這可能是一夜學姐以未爆彈爆炸來矇混過去也說不定,然而我不覺得僅僅如此……我能感受到類似大人的惡意一般的東西。

「我知道。但是我有點不相信——『冥婚儀式,真的是無害』、『這個儀式,是必要的』。」

「我纔不會逃—」

「我想知道人影是什麼東西。那……是小夜美的雙親,或者類似的東西嗎?」

「呵呵,直到最後都相信着小夜美同學呢。好吧,我就告訴你『說謊者悖論』的真正含義吧。的意義就在於,告誡你不要照字面意思理解一句話哦。所以,小夜美同學並沒有說謊。」

「你對自己的記憶上了鎖。是以忘記了、全部都沒發生的方式來上鎖的。是爲了延續和小夜美作爲青梅竹馬的關係而做的呢……這給小夜美同學帶來了非常沉重的負擔了呢。是你將一切的重擔都扔給小夜美一個人來承受了。」

千夜學姐露出一副「我好佩服你」的表情看着我。

「所謂的生祭,就是那樣的東西。爲了大家的幸福、爲了守護家族或者朋友……等等之類的讓某個人不得不接受的東西。只要誰去犧牲一下就好了。」

「捕捉?」

傍晚的霞光,透過走廊上的窗戶灑了進來。

心臟好像被冰冷的手握着,身體也凍結了。

我對她生起氣來。

小夜美不得不說謊的理由,應該就存在在那裏。

我的腦海裏,再生出……小夜美被鮮血沾滿的身姿。

聽到我的話語,她瞬間表示出迷惑。

千夜學姐佔了起來,向我逼近。

但是那真是,要以命相抵的過錯嗎?

小夜美家發生的事件——

我已經聽不懂了。

做點什麼把它捉住,能再次封印在牢中的話……問題就能解決掉一半。雖然只是一半。

她大大地嘆了口氣。

「今年被選上的,不是我而是小夜美。那孩子可是身懷代代相傳、被詛咒的血脈。與之相關,就會有不幸襲來。時雨君,你……即使那樣也要與她扯上關係嗎?」

「居然好意思給我說人影?那是因爲有胡亂破壞掉監牢的、不知道禮節的人存在呢。幸虧引爆了未爆彈,所以就把你們破壞監牢的事混淆過去了……人影有好幾個逃跑了,捕捉要費好大的功夫。」

「憂姬同學想要告訴你的話,其實是……應該不是要你相信小夜美同學。」

踩在冰冷的亞麻油氈上,我走在走廊上。

千夜學姐的這句話,重重地縈繞在我的心間,變得難以開解了。

從我的喉嚨中,擠出了這樣一句話。

「不過呢實際上——兒時的記憶完全不可靠啊。有可能只是單純地忘記了、也說不定呢。」

克里特島上有座死者居住的迷宮。

「那傢伙的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感覺有一根看不到的線把這些全部都連在一起了。

哧哧地,千夜學姐發出了高雅的笑聲。

「玩笑?時雨君真是擅長放跑大魚啊。」

稍稍向上看了一樣,只見千夜學姐的眉頭因爲驚訝而挺了起來。

爲了死者而存在的國度……那令人發寒的、鮮血淋漓的世界,小夜美恐怕已經深陷其中。

還說了小夜美雙親被殺的契機就是因爲阻礙了冥婚儀式。

* * *

如果我沒有經常去玩的事實、她就會很困擾? 怎麼一回事啊、那是?

千夜學姐的頭髮,沙沙地搖動着。

——喀鐺。

「呵呵,好啊。我數着指頭等着你。」

「小夜美同學可是全部都知道哦。那可是常人無法容許,被詛咒的過去。如果你要打聽出來的話,就做好準備把一切都接受下來。」

「你又搬出那種不吉利的說法戲弄我。我要真變成迷宮居民了的話,就在你面前顯靈哦。」

我全速轉動着空空如也的腦袋,回溯着和千夜學姐她們的對話。

說起來……

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千夜學姐她們只是在和我討論是否去過小夜美家的問題,就沒怎麼提到這最重要的事。

即是說,有關於小夜美父母的事。

去過小夜美家幾次這種問題,想來並不重要。

小夜美的雙親到底是不是人偶,這一點,纔是最重要的吧。

然而,這本來是千夜學姐最應該優先探究的,卻以這只是記憶的問題爲結論,並沒有深入下去了。

那簡直就像是,在猶豫着是否要觸及這個問題一樣……。

小夜美的雙親爲什麼會被強盜殺掉了呢?

不……不對……

心臟鼓動起來。

是被誰——所殺的——?

我真不該、找她們諮詢的。

因爲啊,千夜學姐和憂姬都不約而同地指向了「那件事」。

我實在是一個笨蛋。

在那個家裏,應該發生了一場事件,讓她不得不「把人偶當做雙親」,踽踽度日。

小夜美的雙親,到底是誰把他們消去了呢。

這個問題,千夜學姐也好,憂姬也好,都沒有觸及。

強盜到現在還沒有被捉到。

櫻花樹的影子落在了地面上,每當踏進這些影子裏,小夜美的臉就被陰影所覆蓋。總覺得氣氛有點難堪。

與我的動作相應,小夜美茶色的頭髮也在沙沙地搖動着。

我拼命地隱藏着膽怯,裝成非常平靜的樣子。

難過地扭動着身子,她從胸口擠出了聲音。

不經意間小夜美說出的話語,讓我頓時有了反應。

「我只是想,陪在小夜美身旁而已。所以,關係也相應地向前進步。」

啊啊,我早就知道答案了啊。

我搖了搖頭,把手放在小夜美的肩上。

手牽着手在夕陽下一起回家,已經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啊啊,我點着頭,脫了鞋子。

「吶,我是不是看錯了?最近你經常去見學生會長大人啊,時雨。」

我已經知曉了,那種事、從一開始就知曉了。

張開眼就會成爲大人的恐怖錯覺,讓我感到十分膽怯。

* * *

「對不起啊—。我的家啊,基本沒什麼人會來,所以就沒怎麼打掃了。爸爸和媽媽,對這些也不怎麼關心。」

爲了承受這份重量,我用手環住她的背。

「要先洗澡?還是先喫飯?還是說——」

小夜美低着頭這樣說。

「你的雙親,現在……在家?」

輕輕地對小夜美的額頭來了一手刀,突然覺得肩膀上繃緊的力道,不可思議地消失了。

「你不說我也明白。『要是時間能停留在這一刻該有多好』——你想說的是這一類的話吧?」

腳離開了土間的瞬間,一陣我和小夜美回到了5年前的錯覺向我襲來。(譯註:土間,房屋內的地面爲泥地或三合土的地方稱爲土間,這裏是指的泥地的換鞋處)

「我真的、是那麼想的啊。我不想變成大人,也不想讓時雨長大成人。自己也明白這是非常任性的願望。但是啊,越是認識到它不可能實現,我就越是有那種想法。」

仍然和我記憶中的印象毫無二致。就像作爲時間膠囊被掩埋起來了一般,維持着當年的風貌。

我拿起了放在她肩膀上的手,撫摸着她的臉。

我感覺我能聽到那個夏天的蟬叫聲了——

看着窗外淡淡的落日,我不由得身體僵直了。

真是無聊。

小夜美雙親的遺體,也沒有被發現。

小夜美要是想殺我的話,至今爲止不知道有多少機會。

小夜美有點忐忑不安地看着我。

『爲什麼……』

緩緩接近的,一雙腿。

小夜美的提議好唐突。

「時雨,總感覺你好誇張。」

讓她的父母消失的,既不是強盜,也不是神隱。

* * *

『我們兩個人一起——生活下去吧——』

而將那個答案燻起在我的心中的、名爲懷疑的小小火焰——我希望有人能夠把它撲滅。

我的記憶,就像蓋子被強行打開了一樣,在腦海裏再生了。

她搖了搖頭。

終於,到了不得不面對過去的時候了……

比如在每天的飯菜裏面加入異常高濃度的鹽,或是每天一點一點地在食物中混進毒藥,絕對能在避人耳目之下讓我「病死」於無形。

那個時候,還是小夜美比較高——

站在面前的她,緊緊地捉我的胸口,低下了頭。

「就算是幾十年後,不要就是不要。我想說的是——」

當我站入她的家中的那一刻,我就已經回到了記憶中的那個夏日。

腦海裏浮現出充滿雜訊的她的身姿。

一陣時光倒流的感覺向我襲來。

我被小夜美牽着手,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也不是因爲心中懷有從孩童長大成人的躊躇。

「時雨……好像也對我家十分在意的樣子,所以——」

「吶,時雨。……進來吧。」

背靠着校門的小夜美正在等我一起回家。

心中也有蟬聲高鳴。

玄關裏的塵埃已經積成小山,只有小夜美走過的地方殘留着木板地的光澤。

「我沒有消失不見的道理吧?就算會死去,那也是好幾十年之後的事情了。到那個時候,我會厭煩這個世界,會想去天堂或是地獄、總之就是想去欣賞其他世界的風景呢。」

「不要捉弄我,笨蛋!!」

猶如被血染紅的晚霞在天空上擴張着。

我閉上了眼睛。

眩目的夕陽光讓我不由得眯起了眼睛,然後發現前方有個長長延伸的影子。

「我啊,對這些時雨將會消失不見的事實,真的覺得好怕。遲早會和時雨分別的結局,讓我的內心,不安得已經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在我面前的是時雨,真是太好了。所以啊,我纔會這麼想。這樣隨着我們的年齡增長,變成了大人……或許會別離……說不定,或許我們之中的某一方還會先行死去,等等這些不得不去面對的時刻會到來。」

她的家,彷彿時間依舊靜止在當初。

我爲了讓小夜美安心下來,小聲地說。

閉上眼睛,遙遠的昔日,鐫刻在我腦中的記憶再生了。

那個願望並不是對「走出我和小夜美之間所謂『青梅竹馬』的那種孩童間的關係、邁進嶄新的關係」抱有恐懼。

「爲什麼,隨着時間,我們的關係也跟着變化了呢……一直一直保持在小時候的話,我們肯定……能夠永遠相親相愛。」

已經荒廢到可能會有幽靈跑出來的地步了,散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息。

我手中的小夜美正在小小地顫抖着。

小夜美也跟我一樣有時光倒流的感受了吧。

「今天啊,來我家喫飯吧。憂姬醬說了今天會遲點回來,又只有我們兩個人。」

「時雨……」

「打攪……了。」

就和平常一樣,她向我展現了笑容。

「是不能跟我說的話嗎?好吧,就算不說也沒關係。」

小夜美的願望。

哼地把頭轉過了一邊,小夜美快步向車站走去。

一切都是因爲她不想被人觸及。

「爸爸和媽媽,今天不在家啊。不然的話,是不會叫時雨來我家的。——啊,時雨現在在想奇怪的事對吧—!?」

所以纔會如此地、故意向許多人詢問、這早已心知肚明的事情。

我稍稍躊躇了一下,點了點頭。

不願被人觸及那蟬聲噪鳴的夏天的真實。

開了一條小縫的鞋箱,會讓人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正用渴求獵物的眼神注視着這邊的錯覺。

她好像只打掃了自己會使用的、最小部分的空間。

和被無微不至地收拾得很乾淨的我家不同,小夜美的家卻又舊又髒,簡直讓人無法想象是同一個人打掃的。

小夜美向我靠近了,將軟綿綿的身子託付給我了。

但是,小夜美不是那樣的人。

周圍過於寂靜,使得耳朵有疼痛的感覺。

「爲什麼,人的年齡會增長啊……」

我慌忙追了上去。

渾身鮮血的、小時候的小夜美。

看來是我和她在說話的樣子,被小夜美看見了。

頭髮在滲出的汗珠作用下、黏在了頭上,幾縷汗水,沿着臉頰滴流而下。

猶如要把沉重的氣氛吹飛一樣,小夜美綻開了笑顏。

小夜美到底在這個家,是懷着怎樣的想法生活到現在的啊?

在我的眼前,是拽住我的胳膊拼命拉着我向前走,小時候的小夜美。

她比我的身高還要高,又爭強好勝,在臂力上我也比不過她。我總是被她弄哭。

那天早上,小夜美一如往常地將我打醒,然後拖着我去強制參加、每早在小學操場上進行的廣播體操。

夏日的晨光,毒辣辣地炙烤着地面,將好不容易存留下來的夜的涼爽,驅趕到了建築物的蔭翳之下。

炙熱的柏油馬路就像火上的平底鍋,小夜美拽住我的手,在上面奔跑着。

妹妹憂姬,則稍慢地跟在我們後面。

那時候的憂姬,還能自由自在地奔跑。

小夜美、我、憂姬——

小學的時候,我們三人總是膩在一起。

這一關係之所以會發生少許的變化,一定是因爲那蟬鳴的聲音、太過聒噪了,我到現在,還是這麼認爲的。

那些許的日常生活的變化,在靜寂之中、同時也藉着某個意想不到的契機,造訪而來。

那個吵得不得了的蛁蟟的鳴聲,我是不會忘記的吧。(譯註:蛁蟟,蟬的一種,出現在夏季最熱的時候,叫聲爲「喁——喁——」)

回憶到那裏,我張開了眼睛。

夏天的景色也好,小時候的小夜美也好,所有都消失了。

等等——?

心臟突然劇烈跳動。

進入這個家的瞬間,我有一直有一種違和感。每當回憶起以前的事,這違和感就增強一分。

這個家在這五年的歲月裏頭,明明是在頑固地拒絕着我的入侵。

如果沒有這五年的歲月,我是不會察覺到這違和感的真面目的吧。

然而現在就像是鳴蟬在地下匍匐數載、等待成熟,直到某天演奏出戀歌一般。

一閃一閃的螢光燈照耀下,我走在積滿塵埃的走廊上。

留下了這樣的話,小夜美小跑着離開了起居室。

聽到這句話,小夜美一下子皺起了眉頭。

「你的雙親,不是一直都不在家嗎。」

雖然數量上比起憂姬塞滿布娃娃的房間要少,但零星佈置的可愛的動物玩偶,還是把這間屋子裝點得富有色彩。

正在我頻繁地觀察室內的時候,廚房裏頭傳來了悲鳴聲。

到小夜美回來,還有20分鐘。

小夜美一邊莫名其妙地生着氣,一邊輕輕地給了我一腳。

小夜美就像沒上油的機器一樣,生硬地吐出了話語。

我看着相片,總覺得那裏有不對。

就像要將我疑惑的視線吹跑一樣,小夜美啪嗒啪嗒地跑到我面前。

「欸—,明明面前就擺着這麼可愛的女孩子!!時雨居然一點想法都沒有!?」

忽的一下恢復了神采的小夜美牽着我的手,將我引進了屋內。

在確定了煤氣竈能夠正常使用之後,小夜美露出了得意洋洋的微笑。

從扶手的陰影探出頭去,窺視二樓的走廊。

小夜美越過櫃檯向我吐了吐舌頭,然後在廚房裏慌慌張張地走動着。

我下定決心,從沙發上跳了起來。

「變成只有地上數字波,已經是哪年的事情了來着?」(譯註:日本的電視數字信號改造是在2003年12月在關東圈・中京圈・近畿圈三大都市圈開始試點,於2006年推廣,完成於2012年3月,同時模擬信號也停止了提供。)

看來是小夜美對空空如也的冰箱感到非常喫驚。

「到了晚上就會回來。」

沙發表面的皮革,看上去完全沒有經過保養之類的工序,在我的體重下啪啦啪啦地裂開了。

有點害怕地,看向在起居室裏有着一席之地的椅子。

要想在這個家中倖存下來,瘋狂了是最爲簡單的辦法。

灰塵和黴的味道,更是激發出了我的懷念感。

不,應該是那時候,小夜美爲什麼不貼雙親的照片?

我爲了不殘留任何侵入的痕跡,慎重地沿着牆壁前進。

這句話在腦海裏轉個不停。

「我家的至少盂蘭盆節和新年還是會回來的。小夜美的話……又是怎麼一回事啊?」

「我去簡單買點東西,也去時雨家裏借點調味料哦。20分鐘左右就回來了,你先看看電視什麼的等我吧。」

這個家,也在等待着……我的成長。

吱……吱……吱……

一瞬間,惡寒在背上奔走。

「小夜美爲什麼不想成爲大人?」

* * *

向着窗外看去,山的另一側,也只有微微的夕陽殘光燻在上面了。

她在內心中,隱藏着某種異常的、精神的乖僻。

那個動作,猶如在用指尖重描着5年前的那一天的行動。

「在這一點上,時雨不也一樣嗎。所以我才每天都去給你做飯啊。還一點都不感謝我。」

啪——小夜美喫了我一記彈額攻擊。

她的家中雖然有如泛黃的照片一般悄然褪色,然而不同的是,唯獨小夜美的房間充滿了生氣。

用食指挑起了我的下顎,然後挑逗般地打開了胸口的紐扣。

數十秒之後,眼睛漸漸適應了黑暗,房間的輪廓也漸漸浮現出來。

我在室內東張西望着。

心臟發出高鳴。記憶接連在腦海閃回,小夜美所描繪的死後的世界,也清晰地在眼前浮現。

這件事讓我能稍稍地鬆一口氣了。

出了起居室,確認到左手邊是浴室和廁所,而右手邊是玄關。

然後我對她吐槽。

這正是我和小夜美的成長軌跡。

「那,那不應該是向留守兒童提出的問題好不!!時雨的良心也外出了啊。但,但是……時雨如果真是會……很珍惜……我的話……」

除了自己的腳步聲之外,什麼聲音也聽不到。

佈滿塵埃和蜘蛛網的起居室,爲我已經風化掉的記憶重塑形狀。

完全沒有感覺到人的氣息。

所謂的「瘋狂」,那是在異常的世界中度日的人們爲了存活的平衡,所創造出來的一種措施。

看來這家裏的東西,總體上都已廢棄不用了。

「爸爸和媽媽,到了晚上就會回來的呢……到了——晚上的話——」

足跡延伸到樓梯。

——咯噔。

拼命地壓下了湧上心頭的良心,整頓了呼吸,用眼睛凝視黑暗。

這已經和她所說的,跟雙親好好地生活在一起的話存在矛盾了,不知道她是否已經注意到?

小夜美一瞬間啞口無言。

嘎吱嘎吱地擰着開關,小夜美確認着煤氣爐的點火情況。

每上一級階梯,就一陣緊張。

看準了走廊上殘留的足跡,我快步走到小夜美的房間前把門推開。

自己的腳步聲停下之後,周圍就被寂靜所包圍,靜得讓耳朵疼痛。

正如小夜美所說,她的雙親……不,人偶並不在起居室裏。

……我在欺騙小夜美。

* * *

「嘛,站在玄關說話也不像話吧♪」

不……然而,這……這裏的相片有一種違和感。

——她一定、和我住在不同的世界裏——

咚……地,我碰到了牆上掛着的軟木留言板。

明明在起居室將那種繪畫貼得鋪天蓋地,在自己房間卻一張不貼?

不能讓離開家的小夜美察覺到,於是我向着漆黑的二樓,在樓梯上一步步地、慎重地登上去。

我還能活着,迎接名爲「明天」的日子的到來嗎?

西下的夕陽光,爲她的嘴脣添上了一份薄紫色。

時間雖然不多,但在心中悶得冒煙的違和感,至少也能撲滅一處吧。

噗唏沉悶的一聲響後,屏幕上映出了「沙暴」。

不明正體、甚至根本就沒有生命的……她的雙親的形象,我在腦內不停地將其描繪。

就按她所說,啓動一下起居室裏頭的那臺古老的顯像管電視機吧。

我能活着從這個家裏走出去嗎?

雙親的照片……一張也沒有……

我抓了抓頭,完全沒辦法想明白。

爲了不讓她繼續一副不成體統的樣子,我將她胸口的紐扣扣上了。

那是生活在異質空間中的她,爲了適應那空間中的扭曲而誕生出來的智慧吧。

軟木留言板上貼着的照片,除了小夜美、我和憂姬就沒有了。

這個家,完全沒有人的溫暖。

四張椅子只有兩張是完全沒有灰塵積着的。

被消失在廚房的小夜美催促着,我坐上起居室裏放着的沙發。

那裏塞滿了我和小夜美的照片、從小到大的都有。

——家下來。

『到了晚上就會回來的呢。』

我的目標是……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看向塵埃上小夜美的足跡。

不—

「我纔不是問你那種事。我還真是被看得十分輕浮啊。」

這句話給我的心根植了無以復加的恐懼。

一張張地確認着那些照片。

「抱歉抱歉。平時一直在時雨家做飯的。忘記了這裏沒有材料了。煤氣爐……還能打着嗎?。」

「我去做點什麼,你就坐在沙發上等着吧。」

照片是從左上方開始從舊到新地排列,遠遠地看去,這些照片貼成了一個心形。

裏頭還有一堆,上小學前,小夜美和憂姬親密的合照。

而且兩個人還穿着相同款式的衣服。

她們兩個,以前是這麼親密的嗎。

我記憶當中的她們,雙方一直都是非常冷淡的。

雖說只有一段時期兩人是非常親密的,但是這個事實讓我稍稍地感到了一點救贖。

進了小學後,照片中開始出現我的影子了。

在很小的時候,一般的孩子都會和同性一起玩,所以比起我這個男生,小夜美才會更加親近憂姬的吧。

小學進入高年級之後,照片中憂姬的身影,相對於黏得緊緊的我和小夜美,開始稍稍遠離了。

她所處的位置,歷經初中、高中,一步一步地離我們越來越遠。而且在相片中一點一點地向着邊沿而去的,只有憂姬自己而已。

那或許是由於憂姬從初中開始,就變成了畏首畏尾的性格的緣故吧。

軟木留言板下方,列着一排憂姬她一個人成長軌跡的照片。

小夜美有將她和我同樣視爲重要的青梅竹馬的事情,我對此感到非常高興。

雖說那成長記錄,是沒有我的份。

憂姬的獨照,就像是在定點觀測之下被拍出來的一般、一張張地排列。

最新的照片,是前些天,高中入學式的照片。櫻花樹下,憂姬稍稍綻開靦腆的笑容,擺出一個「V」的手勢。

那照片下,還一行粉紅色的字體「mon ange」寫着。意思也好,讀的方法也好,我都不知道。(譯註:mon ange,法語,意爲「我的天使」。常用來指代自己的摯愛之人。)

但是,我能從中感受到,這一行文字中包含的感情可是凌駕於青梅竹馬之上。

「所謂照片,都是截取下來的嗎……」

這自言自語,在冷冷的房間中迴盪着。

「把左手,伸出來。」

就在我的右手碰觸到她的手的時候,被她緊緊捉住了。

一瞬間小夜美有點喫驚,但是我的體溫傳過去後,她慢慢地將體重託付給我了。

「時雨是我最重要的人……所以讓我懷疑的事,絕對不要做。約好了哦?」

啊啊,是啊,我就是在懷疑。

剩下的時間已經沒多少了,但也只能對看上的目標一個個去排查了。

真是特殊的木材。記得是名爲「白橡木」專做酒杯的高級木材。

所謂的冥界,如果從表面對它進行描述,應該沒有比「照片」更容易懂的比喻了吧。

「下次啊,不要再擅自進入人家的房間了,會很困擾的。」

小夜美的兩隻眼睛,從背後刺過來,窺視着我的內心。

我把戒指摘下來,對着月光將它舉到頭上。

「戒指給我,時雨。我來給你戴上。」

有點害怕地,向小夜美伸出了左手。

向着房間中心踏出一步,腳底傳來了地毯柔軟的觸感。

然後我也很想知道。

用手指撫過桌面,啾地,有點溼潤的聲音響起。

我的視線慢慢地在房間裏掃視,非常注意地觀察着。

有點難拉的抽屜,發出重重的摩擦音,緩緩地打開了它的口子。

所以,我纔會想……

這份光芒柔和地照在我的手指上,讓青白色靜脈浮現出來。

銀色的環配上紅色寶石的它,被收納在了覆着綢布的底座上。

照片中的人物,年齡是不會增長的。而且跟本人死活完全沒有關係。單單,在快門按下的瞬間被截取出來,關在永遠的監牢當中。

啪嗒,乾巴巴的開關聲響起之後,螢光燈冷冷的光在房間裏傾注下來。

鑲嵌着的寶石,是紅寶石馬?但是感覺這寶石的顏色要更爲深一點。

小夜美的聲音帶着微妙的溼度、,靜靜地在房間內迴盪着。

「好高興啊,被時雨抱住。最喜歡你了,時雨。」

我沒辦法立即回答。

我還沒向她詢問。她所隱藏的,5年前的真實——

另一邊是衣櫃和書架,然後還有一張桌子。

無論死活都不被允許的世界。

小夜美的房間同家中的其他地方不同,打掃得非常乾淨。

小夜美離開已經過了十分鐘了。要快點找到線索了。

聲音接近了。

「我沒還給一夜學姐。而且啊,我對這戒指非常喜歡,於是撒謊說戒指在火災中遺失了。」

這舉動真是讓人感到可愛至極,於是我順勢把她抱住了。

這個戒指,記得是冥婚時出現的東西。

一直窺視着在我心中煙燻而起的猜疑心。

「——呀!?」

我把戒指放到她伸出的雙手的手上。

或許,那裏……就是名爲「冥界」的地方……?

——咯咯咯。

是一隻紅色的戒指。

「不要,再犯了哦。」

書桌上,如同一般高中生一樣擺着筆、教科書和參考書。沒看到其他什麼稀罕的東西了。

那麼難拉開的抽屜,她竟然吧嗒一下就把它關上了。

於是我走到旁邊放着的,造型別致、淺褐色書桌前。

這桌子,貌似有在頻繁的使用。上面一點塵埃也沒有。

小夜美,在我的手臂上。

然後她就這樣把我的左手放到她的臉頰上,閉上了眼睛。

『到了晚上就會回來的呢。』

只能靠月亮的光芒了。

小夜美對着凝固了的我這樣說。

小夜美的雙親,到底消失到哪裏去了,這一件事。

小夜美露出笑顏。

那笑容真心的,還是爲了緩和場面而做出來的,我沒辦法分清。

紅色的寶石閃閃發亮,柔和的紅光如鱗粉一樣散播着。

小夜美充滿憐愛地撫過我的手背後,爲我帶上了戒指。

差不多拉出了3分之1的時候,一道微弱的光線掠過我的視野。

殺掉雙親的,就是你嗎?小夜美……

連買新的裙子,都得猶豫一番。

一陣惡寒讓脊背上顫抖起來。

一瞬間而已,窺視了。

房間的窗上,映出了我和小夜美相擁的身姿。

與我們的映像重疊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影子在蠢蠢欲動。

一眼望去書架,只見上面排滿了少女漫畫。……看來不會在這裏。

「求你了時雨,我啊……有時候,真的不知道時雨想做什麼。」

戴上的正是無名指。

「這下,時雨就是……我的人了……」

在小夜美的戀慕滲入心間的同時,我也將那個想法又壓入了心底。

嘎嗒嘎嗒、響起沉重的一聲,真皮的椅子和書桌分離開來了。

這個家裏所有物品,雖說東西比較舊了,但是很高級。這不說明小夜美家以前是非常有錢的嗎?

語氣非常冰冷,猶如一把刀子直直插向我的心臟。

房間的這邊是時鐘和照片,然後更深處是牀。

於是我準備把抽屜從上到下,一個個地拉出來調查。

「——!?」

冰冷的聲音在室內迴響着,我反射性地感覺臉色一下子變得刷白。

不知不覺間小夜美已經站在我的背後。

紅色的人偶窺視着……我和……小夜美。

世界上我最喜歡她了。

然後小夜美就這樣把手穿過我的肋下,將手放在書桌的被拉出的抽屜上了。

比之前說好的時間,還要早足足5分鐘。

不是其他人,就是在懷疑小夜美……

爲什麼現在家道淪落到,連一天的飯費都不得不節約下來呢。

嘀嗒嘀嗒,我聽到了壁鐘秒針作響的聲音。

用手把椅子拉出。

這句話的意思,我早已體會夠了,它所包含的預感和放棄掠過心頭。

「因爲……說不定這裏有讓時雨看見了就非常糟糕的東西呢?」

「很漂亮吧,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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