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冬去春薔來

那芬芳的香氣，那自己絕對無法觸及的香氣傳來。菲力普嘆了口氣，雖說這是自欺欺人，但能與這香氣一同啓程，也算是奢侈的送葬了。

但奇妙的是，一雙柔嫩的手包覆了他的臉頰，感覺好溫暖。在那觸感的引導下，他脫離了僅是飄蕩其中的黑暗，睜開了眼睛。這時出現在眼前的，竟是他朝思暮想的容顏。

「菲力普殿下……菲力普殿下！」

克莉絲蒂娜撲簌落淚，淚珠澄澈得有如水晶；她緊摟着菲力普。菲力普只是愣在那裏，不停眨着眼睛。對面座位上的同窗露出安心的笑容，但他並未察覺。

我在那棟失火的別墅裏，被那無禮之人的手下射中肩膀，也射中了腳，但我仍要求拼命狂奔的同窗拋下自己；這段經過他還記得，但在那之後就是一團謎了。我現在怎麼會在馬車上？除了被射中的傷口：心窩附近也好疼，這是我的錯覺嗎？更不可思議的是，我爲什麼會躺在克莉絲蒂娜的膝蓋上？爲何會讓這散發芬芳香氣的手摟在懷裏？他完全摸不着頭緒。

「這一定在作夢。」

「不是的，菲力普殿下。」

「不，這是夢。你不可能像這樣摟着我，不可能爲了我流淚。不過，這個夢真是幸福。」

「不，不是的，菲力普殿下……！」

克莉絲蒂娜泫然欲泣地不停喊着他的名字。聽見那哀傷至極的聲音，菲力普還來不及安慰對方，卻先感到了陶醉。他合上眼，輕輕回抱對方顫抖的肩膀，只是對這難以置信的幸運感謝不已。

復辟王室從首都雷·魯迪亞消失無蹤。

據說到了三月，慶祝春天到來的嘉年華已近時，街頭與人們已經恢復平穩的生活，彷佛那場革命騷動從未發生。

「不過事實上，現在仍然沒有一個明確的領袖存在。嗯，我想再過幾個月又會發生動亂吧。這次輪到民衆和那些政治人物起衝突了。」

「是嗎……」

伊娃站在正門大廳，輕輕嘆了口氣，不曉得除此之外還能怎麼回答。她的腦袋迷迷糊糊，就連雷比安費心的說明也只是左耳進、右耳出。

回到這位於首都郊外的宅邸後，伊娃並沒怎麼就寢，她根本睡不着。理由很明顯，正因如此，她更是無能爲力。

雷比安每三天來訪一次，根據他的說法，薩恩·羅貝爾那些「常春之國」的成員已經隱匿行蹤。不過，等到下回首都再掀動亂時，他們肯定會再度現身。

而今天與庫特·兀兒蒂一同出現的雷比安，還帶來了另外一則消息。

「你快要離開了吧？」

盧代替伊娃問。「是啊。」雷比安笑着點了點頭。

「吶，母親大人……我父親到底是誰？」

沉默了一會兒後，戴着手套的拳頭砸在伊娃額頭上。

兀兒蒂圓睜雙眼，那雙在陽光下泛起籃光的灰色眼眸瞪得大大的。

「那還用說。你這蠢孩子居然問這麼無聊的問題，我當然要好好教訓你一下。」

「我跟父王商量，請他讓我待在那座古堡，這麼做是爲了哪天可以解放那些因爲王室習俗而關在裏頭的人。逃出那場火災的人全都平安無事，國教會一直在保護他們。不過盧，我們沒能保護被傑伊帶走的你……對不起。」

「……你走音了，公主。」

盧如此回答，然後平靜地笑了笑。伊娃覺得那笑容彷佛在訴說兩人重逢之前的種種經過，於是牢牢摟住了他。這時，兀兒蒂緊緊抱住他們倆。

「我明天就會離開首都，帶着艾洛士·傑伊回去昆席德，『水車小屋』也會一起回去。」

送他們離去後，伊娃朝三樓的房間走去。她並不是要回自己房間，而是要去找已經昏睡十天的米歇爾。

「你真是個笨蛋。」

雷比安說着便取下眼罩，拿下了假髮。伊娃原本就知道昆席德王室的人不可能是黑髮，因此

「『忍不住』……這是什麼意思。」

伊娃尖起嗓門，罵了聲「沒禮貌」。不過，她無法阻止自己露出笑意。她驚喜交加，不曉得該擺什麼表情纔好。

於是……

「無聊的問題？可是！」

亂翹的金髮，藍色的左眼，紫色的右眼，以及有如女子的細緻輪廓。

然而，伊娃仍舊無法接受。

雷比安拍了拍手，稱讚伊娃的好眼力，兀兒蒂也跟着鼓掌。伊娃雙腿無力，整個人倚在盧的身上。盧雖然勉強扶住她，但從表情看來，他也同樣驚訝到說不出話來。雷比安使勁摸了摸他的頭。

「你不喜歡讓我放在心裏嗎，伊娃。」

民衆一同合唱革命頌歌的那天，站在陽臺上的伊娃遭人槍擊，而那時挺身保護她的就是米歇爾。他的左手被擊中，若光是如此倒也不至於送命。可是他早已中了可致賽西利亞人於死的毒，在那之後便一直躺在牀上，再也沒有睜開眼睛。

伊娃探出身子，將手放上米歇爾的臉頰。他的臉冰冰涼涼的，但還留有溫度。他並未離開，人就在這裏。伊娃在心裏誠心祈求他醒來，這份思緒今天也化作了歌聲。她輕輕哼着這歡迎新季節的旋律，盧也跟着一同歌唱。兩人的合唱喚起腦海深處的懷念景色；陰雲散去，融雪的雪水劃破河川的薄冰，宣告春天到來的花兒在荒野一隅綻放。女神由「常春之國」現身，爲全國上下帶來祝福。

「這只是我對兩位下的戰帖啊？」

「這……這是怎麼回事？剛纔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是……塞西爾！？」

米歇爾說完，便以嘶啞的嗓音唱了起來。伊娃茫然聽了一會兒，然後自己也唱了起來，接着盧也跟着合唱。三人的歌聲縈繞着寂靜的房間，直到沐浴在這歌聲之中，伊娃這才確定一切不是在作夢。

不過，她依舊覺得米歇爾不是一個合適的初戀對象。

眼前這名年輕淑女，就算說是伊娃年長的姊姊也不爲過。她挺起胸膛，堅定地如此說道。伊娃忘了額頭的疼痛，不禁看得入迷；兀兒蒂說出「初戀」的耀眼模樣教伊娃心向神往。

原本緊閉的眼皮緩緩睜開。灰綠色的眼眸中反射出伊娃，單薄的嘴脣浮現了嘲諷的微笑。

伊娃拼命忍受顫抖，免得話只說到一半，一面提高音量。

「呃……什麼啊！你在胡扯什麼！真要說起來，你根本就是那個——」

盧坐在牀鋪另一頭，負責照料米歇爾的他，也是一副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的模樣。

伊娃與盧認識這樣一個人，那個人正是以前古堡裏的同伴之一。

這溫柔的觸感，令伊娃終於能夠稍微綻放笑容。

伊娃放聲大喊，一旁的盧則是驚訝到說不出話，只是瞪大雙眼。這也難怪，但唯有雷比安喜孜孜地揚起嘴角。

雖然只有短短一瞬間，但兩人的確四脣相觸，這觸感令伊娃瞪大雙眼。

「對了，我再告訴你一件事。荒野古堡裏那個水車小屋的老婆婆，其實就是我。」

「事到如今，已經沒什麼好道歉的了。」

不過，出乎意料的不僅如此。

米歇爾的老友——也就是執業醫師鮑德，說他可能就此長眠不起。

兀兒蒂在兩人的額頭與側臉上吻了一下。

伊娃全身無力地倒在牀上，沉默不語的盧也一樣。唯有低頭望着他們的米歇爾喜孜孜地笑着。

米歇爾與她四目相對，如此說道。伊娃沉默不語，聽見他如此卑鄙的這句話，伊娃也只能沉默了。事到如此，米歇爾才第一次以暱稱喊她，她又怎麼可能不開心呢。

「居然連婆婆都自曝身分了，那我也得有所表示纔行。看你們完全沒發現，就這樣告別也未免太寂寞了，所以我要在這裏公佈一個祕密。」

「沒錯，正確答案。」

「笑一笑吧，你們兩個。就算現在分別，以後也還能見面的，一定可以。」

這時，米歇爾伸出手來。伊娃還在疑惑時，米歇爾已經將她拉了過去，然後吻了一下，奪去了她的雙脣。

「睜開眼睛吧，米歇爾。」

接着伊娃緩緩眨眼，望向自己打從心底追尋至今的那個人。

「公爵家的那位少爺也是嗎？」

儘管如此，已經表明自己是伊娃母親的兀兒蒂，現在可是一點也不客氣了。

「是啊，因爲公主和盧的歌聲實在太糟，我忍不住就醒了。」

伊娃的歌聲裏帶着淚意，一面如此祈求。

聽見突如其來的這句話，兩人屏住呼吸。

伊娃憎恨地對他喃喃低語，對着那臉色蒼白到宛若透明，而且沉睡不醒的米歇爾。

伊娃見狀，腦袋頓時一片空白，盧則是茫然愣在原地。身處兩人之間的米歇爾露出惡作劇的笑容，看見他這模樣，伊娃這才擠出聲音。

請讓這美麗季節也降臨在他的眼眸之中。

「對，非死者當然也一樣。」

「咦？」

儘管假髮底下出現一頭金髮，她也絲毫不感訝異。不過，看見閉着眼的他緩緩眨眼的瞬間，伊娃頓時啞口無言。

看來艾力克斯果然也要回去。伊娃閉上眼睛。儘管她取消婚約的方式很過分，還放任自己對他說了任性話，但那天他依舊伸出援手。儘管如此，伊娃還是無法回應他的心意，不過她衷心對腦海裏的他致上感謝之意。

米歇爾接着也吻了吻盧。

「好……好痛，母親大人！」

誰教你要做這種不合個性的事，都怪你要做這種蠢事。伊娃不曉得在他枕邊說了多少次，但最後總是會加上這麼一句。

「咦？……啊！？」

「我知道是誰跟你說了這些，不過我還是要跟你說清楚。你是肯尼斯國王陛下和我生的女兒。王宮裏盡是些瞧不起我這個二王妃的人，裏頭只有陛下將我視作得體的淑女。爲了保護帶着紫瞳出生的你，國王還允許我自由離開王宮。肯尼斯陛下是你的父親，也是我的初戀對象。」

兩人四目交會，於是未戴面具的兀兒蒂對伊娃報以微笑，問了聲：「怎麼了嗎？」面對那教人心頭暖洋洋的笑容與聲音，伊娃依舊不知所措。她不曉得該如何與自己母親應對，可是在他們敔程之前，有些事伊娃很想問個清楚。

「從那無冕殿下手上搶走公主看起來實在有趣，而捨棄公主選擇了我的盧，也讓人覺得難以割捨，所以今後就由你們倆好好取悅我吧，我很期待喲。」

「之前在人羣面前唱了這麼久，結果這麼快就忘了啊。這段應該這麼唱纔對。」

「米歇爾，你是真的清醒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