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和諧
《王宮羅曼史革命》 · 藤原真莉 · 2.2萬 字
首都處於王室與議會皆無的無政府狀態,因此公務員也都無心工作。城門的稅吏已經墮落到視對方身分地位,來收取非法的通行費與關稅。這便是自逃獄以來,暌違三年才又踏進首都雷·魯迪亞的「皇帝」首先得知的事實。
而另一件殘酷的事實,更令他的嗓音低沉凍結。
「太可悲了。」
身爲嵐帝侄子,同時身兼地下組織「常春之國」領袖的薩恩·羅貝爾,這時以手杖用力朝地板一敲。容貌十分具有都會風格,換句話說就是神經質又缺乏寬容心的羅貝爾,環視着聚集於深夜客廳的十數名男子。那羣人沉默不語,其中許多人低着頭,因爲他們明白自己出的洋相已經造成「皇帝」的不悅。
今天是星期一,首都的每個角落都在發放宣告新國王登基的聲明。
儘管王座已燒成灰燼,那擁有王權象徵的王宮、藍色王袍、王笏及王位繼承權之人,至今仍在擁護正統的人們保護下留存。因此,我將於朵·索倫託城戴上王冠,與至寶紫水晶一同登上蘭比爾斯新國王之位——
記載上游內容的傳單從報紙到名片大小皆有,其中最引人矚目的是設計精美的卡片。白底加上燙金線繩外框的那張卡片,只要透過光線便會顯現文字。那文字十分淺顯,即使缺乏學養,只要看得懂字,就算小孩也能認得出來;而那幾個字便是常春之國。
「我還以爲王政府已經被革命推翻,結果新國王卻發出登基宣言,而且還搬出『常春之國』作爲正統擁護者,散佈我們支持新任國王的假消息,眼前的情況可說十萬火急。」
羅貝爾將外套與帽子拋在椅子上,說着使勁敲了一下桌角。隨着咚的一聲,那些同樣站着的男子稍稍晃了晃肩膀。
然而,與羅貝爾隔着一張長桌的幹部——艾克杰特,卻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
「我們潛藏於首都,在這之前一直避免自己的行動曝光。既然如此,就算有人以我們的名義
行騙,也不至於造成什麼損害。我們只要改名就行了,用不着如此慌張。」
「你給我閉嘴,艾克杰特。」
羅貝爾眯起藍綠色的眼眸,眼神顯得更加嚴肅。
「別瞧不起『常春之國』這個名字。這名字的由來可是賽西利亞人的靈魂故鄉,同時也是諸神與英雄棲息的樂園。換句話說,也就是苦心於建立賽西利亞人千呼萬喚的國家『承諾之地』的令尊——雷納德·聶布里翁的長眠之地。」
「而我們正是繼承其遺志與理想之人,對吧。」
「毫無理想的領導人只是慾望的僕人,只不過是個暴君罷了。換句話說,我們要做的是立基於嵐帝的遺志,建立一個古代民族後裔與其他民族共存的理想國度。而『常春之國』這個名稱,正是我們決心的象徵——我們絕不能遺忘這崇高的精神,艾克杰特,弗洛爾·拉達福斯基。」
「言下之意是要我們遵從英雄的遺志對吧。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艾克杰特如此回答,然後點了點頭,嘴角帶着一種嘲笑之意。
大廳裏的十幾名男子面面相觀,不知以眼神在商量些什麼。
聽見他如此見外的語調,伊娃默默點了點頭。我們曾經訂婚,事到如今根本用不着如此客套吧。儘管伊娃如此心想,但考慮到當初取消婚約時及這幾天來的情形,她也不得不謹慎以對。
那女子兩手被人抓住,哭着大喊「放開我」,一面死命掙扎。
但在馬車通過的路旁,卻出現一個出乎意料的身影。
「差不多快到城門了吧。」
報時的鐘聲在清晨的街頭一同響起。
至少她一直在深切反省自己。
而且她越是思考,便越是迷糊。
艾克杰特並不重視關於賽西利亞人的諸多定義,有時甚至感到輕視,因此羅貝爾一直很討厭他。不過,艾克杰特的容貌與父親嵐帝簡直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而他也確實成了組織最好的招牌。一些退伍軍人曾在嵐帝指揮下經歷多次戰役,帝制復辟後,他們的眼神便蒙上一層懷纔不過與沉默的憂鬱;但看見艾克杰特後,他們便紛紛提供資金上的援助,或是讓子孫投入組織旗下。
太蠢了,這也未免太愚蠢了吧。
這是她第一次聽見這名字,卻一聽就曉得地點在哪兒。那座宮殿位於首都西方郊外,想必就是她曾經受邀前往參加晚宴的別墅。
愛恨、慾望與理想;環繞四周的命運齒輪真是奇妙至極。
「求求你,伊娃潔莉。請你帶我到那個人身邊。」
「朵·索倫託城……」
黑衣騎士點點頭,然後扶着克莉絲蒂娜的手臂。吉克攙扶着她走在灰色天空下,伊娃正想跟在後頭,但就在她要邁出步伐的瞬間,卻有人喚了聲公主。不消說,那個人正是艾力克斯。
「那個人是指……」
「您說得沒錯。」
星期日那件事發生後,伊娃便完全沒和艾力克斯交談過。而在昨天星期一,她甚至避免與他一同用餐。
「你做得到嗎?」
那略微低垂的深褐色眼眸完全不肯望向伊娃。
但另一方面,她也感到十分沮喪,覺得自己也同樣愚蠢。
而卡片上的「至寶紫水晶」,指的大概是紫瞳,也就是盧吧。
伊娃趕緊大喊,敲了敲馬車的天花板,於是車速慢了下來。可是,伊娃已經等不及馬車完全停下。她自行推開門,然後躍下馬車,翻揚着黑色斗篷疾奔而去。
「因爲我非去不可。」
羅貝爾皺着眉頭如此回答,然後深深嘆了口氣。艾克杰特只是聽着他發言,保持淺笑沉默不語。與其說他是在靜觀其變,不如說他已經決心要當個旁觀者。面對眼前憂愁的領袖,艾克杰特反倒一副遊刃有餘的模樣。這景象實在滑稽,於是傑伊一邊在心裏暗笑,一邊開口道:
「薩恩·羅貝爾一定會出現在索倫託宮,所以我這次一定要拿回真正的頭骨。我要拿回頭骨,然後……」
雷比安望着外頭說。聽見他這麼說,伊娃也抬起頭來。
「您該不會是克莉絲蒂娜太子妃殿下?」
在集合鼓的鼓聲中,人羣開始聚集。馬車逐漸遠離人羣,朝着朵·索倫託城前進。
打從昨晚,這些念頭便一直盤據伊娃心頭。
「羅貝爾子爵,艾克杰特爵士。」
「爲了推翻新國王,民衆應該會前往朵·索倫託城吧。不過,我們不能採取行動。要是輕舉妄動,『常春之國』就會被視爲擁皇派,也就是革命民衆的敵人,這恐怕就是散播謠言者的目的吧。既然如此,除了靜觀其變、等待時機以外,我們也別無選擇了。」
羅貝爾馬上追問。看見他一如預期的反應,傑伊緩緩眨了眨眼,答道:
「遵命。」
「……然後再一次向米歇爾道別。」
「發生什麼事了嗎,公主。」
「天曉得?不過,想必那號人物一定會出現在那兒就是了。」
「既然如此,那我們當然不能靜觀其變。爲了守護崇高的理想與令尊的威名,我們也必須前往朵·索倫託城纔行。」
除此之外她別無所求,而且也無能爲力。
民衆正手持武器朝那棟郊外別墅前進,爲了比他們早一步抵達,這輛馬車刻意繞道而行。比起方纔,路上的人跡已經少了不少。
「……你要跟我說什麼?」
「假借『常春之國』的名號擁護新國王的,恐怕就是米歇爾·聶布里歐涅。照這樣下去,他也許會在民衆面前自稱是嵐帝繼承人也說不定?」
伊娃那天對艾力克斯說過如此重話,但冷靜後仔細想想,這句話的確太過火了。他不瞭解米歇爾的過去本是理所當然,真要說知道些什麼的話,也只有米歇爾給予他的侮辱而已。既然如此,艾力克斯那番話的確很有道理,他會懷疑米歇爾也是人之常情。
伊娃決定這次真的要與他訣別,可是……
「伊娃潔莉……」
更何況「愛子」是成雙成對的。若只有伊娃或是盧一個人,根本無法讓賽西利亞人之歌重現於世。事到如今,米歇爾自然不可能忘了這件事。
前方有三個男人,其衣着打扮與所作所爲都與紳士相去甚遠,正圍着一名身穿高級大衣的女子。
可是,伊娃卻靜不下心來。
伊娃根本用不着確認那些男人的反應,便直接以肘擊猛然攻向眼前那人的側腹。隨着一聲哀號,那人已經倒在路旁。至於另外兩人,則由緊追於主人身後的吉克接手應付。也許是察覺情勢不利,那夥惡徒一溜煙逃走了。
沉默在兩人之間流過,好似由石版滲出的寒氣。春天依舊尚未降臨首都,刮向臉頰的風十分冷冽,呼氣拖出長長一道白煙。
「什麼?」
對於領袖羅貝爾與幹部艾克杰特,艾洛士·傑伊比任何人都清楚兩人的內情。他悄悄在大廳牆邊觀察吵嚷的衆人,認爲現在已經是時候了。
羅貝爾放聲大吼,幾乎與此同時,艾克杰特蹙起了眉頭。傑伊確實看見他眼中燃起了憎恨之火。
幾天前,傑伊曾目睹有人從組織成員手中搶走卡片,這時他佯裝不知地點了點頭。周圍的那羣男子還未能理解情況,只是歪着頭等待領袖的指示。艾克傑待則是沉默不語,就連後來走進大廳的女子——棕發的妮娜喊他,他也毫無反應。
然而,嵐帝爲了得到賽西利亞人的象徵——那繼承失落之歌的子嗣,而將瑪茲娜·拉達福斯基的侍女納爲新的情婦。兩人之間生下的便是米歇爾·聶布里歐涅。
羅貝爾過去兩次企圖暗殺國王,卻都失敗而因此入獄:根據傳聞,第二次行刺之所以失敗,便是因爲當時剛加入組織的艾克杰特事先向國王方面泄密。而會傳出這種說法,正是因爲羅貝爾入獄後,並非蘭比爾斯人的艾克杰特居然被拔擢爲王宮顧問官之故。而羅貝爾逃獄出國後,便將首都雷·魯迪亞的指揮權交給艾克杰特,自己則逃往昆席德拓展新地盤。
總覺得這種可能近乎於零。
「吉克,扶王姊上馬車。」
一邊是嵐帝的親侄子,一邊則是嵐帝情婦之子。
傑伊打破伴隨着緊張的沉默,喊了聲兩人的名字。於是眼前那羣男子自動站向兩旁,讓出通往桌前的路來,一眼就能看出衆人希望傑伊能負起調停的責任。不過,他並不打算扛起這個擔子。
所以請你帶我去他身邊。
伊娃並不是在生對方的氣。
「我好想見他,而且有些事非告訴他不可,告訴他我最初愛上的其實是他,所以艾米爾殿下的死纔會讓我如此害怕,纔會讓我無從回應菲力普殿下的心意。一切,一切……我都必須告訴他纔行。」
話雖如此,艾克杰特本人對嵐帝卻沒有什麼感情。他幾乎未曾與親生父親共度人生,在長大成人的這段歲月中,他一直住在已經滅亡的巴爾斯拉公國;而他的養父則是母親的正式丈夫,與他毫無血緣關係。艾克杰特的母親——瑪茲娜·拉達福斯基集智慧與美貌於一身,儘管早已結婚,卻爲了拯救遭受他國侵略的祖國,而成爲了嵐帝的情婦。
「很遺憾的,現在可不是靜觀其變的時候。」
「這次狀況出乎我們的意料之外,兩位打算如何應對?」
「克莉絲蒂娜太子妃殿下也會在那別墅……她也會在案倫託宮裏嗎?」
伊娃急着趕路,出聲催促艾力克斯,於是他終於開口了。
原本在安息日過後已經沉靜下來的街頭,這時又開始喧鬧起來。
儘管如此,伊娃當時卻放任自己感情用事,當場責備了艾力克斯。自我厭惡的感覺盤據心頭,已經無法僅用「尷尬」二字來形容了。
昨天傍晚,「水車小屋」將新國王登基宣言的傳單及卡片交給伊娃時,她頓時啞口無書,然後直覺地心想:這一定是米歇爾的計謀,想要引應該已經來到首都的薩恩·羅貝爾及「常春之國」上鉤。
「什麼意思?」
伊娃明明覺得艾力克斯那席話沒錯,而且是理所當然的看法,卻怎麼也拋不開對米歇爾的思念。
嵐帝雷納德·聶布里翁以身爲賽西利亞人後裔爲傲,一心找尋遺失的紫瞳與歌謠,意圖建立祖先未能實現的國度,但聚在「常春之國」旗下的羅貝爾與艾克杰特之間,卻隔着一條極深的鴻溝。派系問題就這麼在兩人身邊醞釀而生。
既然如此,難道他想要趁這場革命騷動賭上一把嗎?
馬車裏坐着伊娃,三芳是一身黑且配戴西洋劍的吉克,另一邊則是身穿黑長袍、頭戴白麪具的水車小屋。
「方便讓我跟你說幾句話嗎?」
爲了繼承嵐帝的遺志,薩恩·羅貝爾一直想得到「承諾愛子」。爲了尋找「愛子」,他意圖將米歇爾當作棋子,於是挖開了莉卡的墳墓。
儘管有點猶豫,伊娃還是答道:
油燈映照着頓時吵嚷起來的人羣,火光在桌上晃了一晃。
「我想那鼓聲應該是在說『同胞們,拿起你們的武器!一同前往朵·索倫託城!』吧。」
無論如何,她都無法讓自己符合艾力克斯的期待。
「爲什麼非去不可?」
「太子妃殿下……克莉絲蒂娜王姊。你怎麼會在這裏?發生什麼事了?」
「因爲我想拿回真正的頭骨。」
艾力克斯也同樣衝下馬車,趕緊問道。一看見伊娃攙扶的那名女子,他立即圓睜雙眼。
有意思。羅貝爾揚起嘴角,表情卻十分嚴肅,緊握的拳頭使勁敲在桌上。
「我非得去菲力普殿下身邊纔行。」
克莉絲蒂娜顫抖着那沒了手套的指尖,合上了眼睛。
而對座雷比安身旁的,則是艾力克斯。
伊娃一面自言自語,一面緊緊閉上眼睛。
既然如此,若是米歇爾交出收藏的「愛子」,莉卡的遺體就會回到他手上嗎?
伊娃無法放任他參加這愚蠢的賭局。
從伊娃眼中看來,艾米爾並非貪戀王位與權力之人。他心裏只有克莉絲蒂娜一個,伊娃原本以爲他從王宮消失,應該是帶着克莉絲蒂娜遠走高飛了纔是,沒想到卻聽見這個消息。
你根本不瞭解米歇爾,拜託你不要亂說話。
四處傳來有別於教堂鐘聲的匆忙敲打聲,緊接着是急忙追問發生什麼事的吶喊。那到底是什麼?伊娃從馬車窗戶探頭望着街上,正覺得奇怪,於是坐在對面的雷比安告訴她:「那是情況緊急時用的集合鼓。」
「公主,你爲何要前往朵·索倫託城?」
而令她無法理解的是,沒想到艾米爾居然會在那別墅宣示登基。
「是嗎,原來這是對返回首都的我下的戰書啊。」
克莉絲蒂娜氣若游絲地如此說道,這才終於昏了過去。被她的體重這麼一壓,伊娃不禁晃了一晃。街頭如此紛亂,克莉絲蒂娜卻獨自身處其中。伊娃不曉得爲何會這樣,不過她現在該做的只有一件事。
「然後?」
也許是終於察覺抱着自己的是同父異母的妹妹吧,克莉絲蒂娜那有如玻璃製品的空洞眼眸緩緩恢復光采,眼神也跟着射向伊娃。於是,克莉絲蒂娜整個人牢牢倚在比她還嬌小的伊娃身上。
儘管羅貝爾與艾克杰特身爲組織的領袖與幹部,但兩人感情之差是衆所皆知的事實。
「……停車!快點停車!」
雷比安輕蹺着二郎腿,倚着圓滾滾的靠墊,一副優哉遊哉的模樣。
她的臉色蒼白,垂落臉前的金髮凌亂,頭上也沒帽子,深褐色的大衣衣襬上沾滿污泥。不過,這名容貌清秀、眼眸爲寶石藍的女子,正是克莉絲蒂娜沒錯。
艾力克斯眯着深褐色的眼眸,如此問道。
伊娃沉默不語,然後在心頭大喊:當然做不到。
如果只是說聲再見就能斬斷情絲,那自己現在就不會想前往那棟別墅了。她明白自己仍戀戀不捨,可是她怎麼也無法放棄,無法放棄那僅憑一首歌便佇立於冷冽季節中的他。
米歇爾深愛莉卡。
正因如此,他纔會一直處於痛苦之中。
那些共度的日子無法化作回憶,潰爛的傷口至今仍不停淌血。
伊娃不會要求他遺忘那傷口。
也無法要求他不要唱那首歌。
不過,伊娃不希望他一直停留在過往的寒冬中,繼續將內心深鎖。
希望他以花來證明那段至今仍鮮明的感情,而非復仇。
希望他以美麗的春天花朵供奉在愛人的墓碑上,而非冰凍的血液。
希望他詠唱的是祝禱之歌,祈禱那些往來於生死旅途的靈魂,在必然迴歸的「承諾之地」得以安息與重逢,而非唱那咒人永遠別離的歌謠。
伊娃輕聲喚着米歇爾的名字。
這時,艾力克斯忽然拉起她的手。
「我們走吧,公主。」
「艾力克斯?」
不知何時垂下頭去的伊娃,此時抬起了頭。兩人四目交會,那雙深褐色的眼眸中閃爍着哀傷之色。不過,他的眼神筆直地凝視着伊娃。
「請讓我助你一臂之力吧……如果能幫上你一點忙,對我來說就是一種幸福。」
「………」
伊娃本來想說對不起,不過抿嘴忍了下來。道歉肯定只會傷害艾力克斯而已,因此伊娃深呼吸一口氣,然後平靜地說道:
聽見盧這麼問,米歇爾揚起單薄的嘴脣笑了笑,看起來似乎另有所指。若僅是如此,其實也不過與平時一樣罷了:可是現在,就連那對灰綠色眼瞳也略帶笑意。那冷冷的愉悅之色,從大禮服的肩上朝盧望去。
盧對自己說了好幾次。
無論吵得再怎麼兇,當兩人循着旋律合唱時,伊娃便屬於盧,盧也同樣屬於伊娃。那橫跨歲月、再次解放於世的古老歌謠,正是兩人之間羈絆的證明。
好想見伊娃。
「那麼,盧,你當然曉得路障是誰搞的鬼吧?」
聽見兩人毫不吝惜的讚美,艾米爾開心似地綻放笑容,盧則是一直沉默不語。這時,他與艾米爾那兩位同窗視線交會。他們露出苦笑,眼神彷佛在說「艾米爾·菲力普就是這樣的人」。當事人艾米爾繼續道:
現在跟他唱反調有什麼意義?如果真要開口,也應該附和對方纔是。盧之所以冠上「至寶紫水晶」這個愚蠢的名字出現在這棟別墅,理由其實與艾米爾差不了多少。
「那麼,也差不多該開個作戰會議了。」
「新國王陛下,您打算讓民衆納爲玩物嗎?」
若是阻止他們,就等於成了「全民公敵」。
聽見伊娃反問,雷比安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點了點頭。
「不過,畢竟來者是客嘛……那麼國王陛下,請容我先行告退。迎接訪客的任務,就交給我和其他裁縫師吧。」
首都雷·魯迪亞有城門圍繞,外頭則是城牆。外城門就設置在城牆上,情況危急時會將其關閉,封鎖連接首都與郊外的主要道路,藉此保護首都。
「習俗怎麼了嗎?」
卡羅拉着薔薇色洋裝的裙襬,露出嬌媚的微笑行了個禮。目送那僅有舉止恭謹的背影離開大廳後,艾米爾站了起來。
「稟告國王陛下。由城裏前來的那些民衆,已經被通往外城門路上的路障擋了下來。」
「是呀,真是了不起,只能說是愛的奇蹟呢。」
「那顆真正的頭骨在薩恩·羅貝爾手上對吧,而且聽說那頭骨是你和對方討價還價的工具。」
「這種想法真是太了不起了,菲力普陛下。」
艾米爾的眼睛閃閃發亮,這並非因爲暖爐的火光。面對他毫無動搖的決心,盧閉口不語。不過,這位下定決心的國王話可不少。
「當然是因爲好玩啊。無論是對我,或者是對民衆而言。」
也許只要開口唱,無論兩人相隔多遠,自己的心就會化作風或鳥兒,傳遞到伊娃身邊。盧忽然湧起這股衝動,但他當然唱不出來。賽西利亞人之歌是歌頌森羅萬象、獻上對衆神之愛,且蘊含了咒語的言語力量。二位一體的「承諾愛子」能使其重現於世,但少了一個便無法歌唱。
「所以……你的意思是?」
「……開什麼玩笑。」
「……謝謝你的忠告。」
好想看看她的臉,聽聽她的聲音。
這時,從窗外傳來一陣喧囂。
「可是,嗯,我可不想被弄疼呢。所以啊,我一直想像接下來是要讓成千上百個克莉絲蒂娜當成玩物。」
「是啊。你不覺得這是能在歷史上留名的盛大死法嗎?真要說起來,上帝是如此反覆無常又不公平,卻又是很公平的呢。所以我也不奢求什麼,只要在我拖住民衆這段期間,克莉絲蒂娜能夠平安逃走就夠了。」
相較於失去王座的薛爾裏宮,這棟近年才興建的三樓別墅一切都很新。之所以會有這棟別墅,據說是因爲嵐帝的皇后厭惡街上渾濁的空氣、惡臭與喧囂,纔不惜借錢來興建這座離宮。這麼說來,此處奶油色的牆壁、白色窗框等外觀,以及幾何圖樣的正門大廳等,確實都是女性會喜歡的可愛設計。
「既然這座宮殿有這種來頭,我還真希望盧先生能穿上裙裝,以『至寶紫水晶』之姿爲新任國王陛下錦上添花呢。唉,真可惜。」
「就是說啊。要是再多一位女主賓,就可以舉辦舞會了呢。這麼說來,的確是很可惜呢。」
被沒頭沒腦地這麼一問,盧只是搖了搖頭。就某個角度而言,住在荒野古堡那段期間,盧的生活也許與早在千年前便已分崩離析的祖先相近,但他完全不懂那些咒語、占星術與藥草知識。盧曾聽說這類研究書籍幾乎沒有流傳下來,而告訴他這件事的不是別人,正是眼前的米歇爾。
「哎呀,你真冷淡。」
與原本應該將之排除的同胞重逢,使得他體內的血液翻騰不已。儘管其中也伴隨些許不悅,但他感覺這已經成了自己的能量來源。
「……可以請教一件事嗎?」
這名斗篷下穿着金色與藍色軍服的年輕男子,是王宮旗下的外籍傭兵之一——已經失去故鄉與家眷之人。
「事到如今,我怎麼可能對你和顏悅色。不過這不重要——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要是沒有這些阻礙,自己就能永遠與她一同歌唱。
盧不由得喊了聲他的名字。
「只有加冕卻沒有宴會,陣仗的確是太小了呢。啊啊,乾脆現在開始慶祝好了。」
真是如此嗎?
要是錯過這次,就再也沒有機會了。盧如此心想,於是抬起頭來。「你想問什麼。」聽見米歇爾的催促聲,盧目不轉睛地直盯着高大的他。
盧身旁的米歇爾目光冷冷地笑了笑。
「對對,就是這樣。」
我已經不能再唱了。
正是因爲看出這點,於是盧向艾米爾問道:
他每說一次,內心深處便騷動不安,原因並不只是他對伊娃的愛。
「……米歇爾?」
「哎呀,既然這樣,那我得趕緊量尺寸纔行。」
「抵達新國王所在的朵·索倫託城後,我們就要兵分兩路。沒問題吧?」
小圓桌旁圍着沙發,聽見坐在上頭的米歇爾和艾米爾這麼說,卡羅馬上脫口而出。這並非比喻,她那雙藍色眼眸確實散發出銳利的光芒。據說對卡羅而言,裁縫是她族人代代相傳的傳統,但量尺寸則是她個人興趣之一。看見那宛如老鷹鎖定獵物的眼神,盧不禁嚇得打了個寒顫。
「路障嗎。」
「沒錯。」
她輕輕反握艾力克斯的手,然後一同在石版路上邁出步伐。
「因爲比起理論,民衆更偏好感覺嘛。」
「咦?……不,我不太清楚。」
他們一踏上開着門等待兩人歸來的馬車,便發覺水車小屋將昏厥的克莉絲蒂娜抱在懷裏。吉克已經移往駕駛座那側的位子,伊娃與艾力克斯則坐在原來的位置。
「……唉,真是太遺憾了。」
纔剛離開大驪,灰綠色眼眸的米歇爾便問了一個怪問題。
「我就說吧?」
盧緩緩眨了眨眼,然後跟着米歇爾邁出步伐。
「作戰?」
盧穿着黑色大禮服站在窗邊,邊咕噥邊皺起眉頭。
身爲擁有數百年曆史的裁縫師一族之後,且善於使用小刀與手槍的侍女卡羅,這時唉的一聲深深嘆了口氣。
而艾米爾之所以離開民衆步步近逼的薛爾裏宮,來這棟別墅發表新國王登基宣言,同樣也是爲了爭取時間。
聽見盧詫異的聲音,米歇爾並未回應,而是轉頭向前,然後道:
「除了『常春之國』,還會有其他人嗎?」
盧忽然有股衝動想如此反問,但趕緊忍了下來。
「陛下爲何會願意演出這出鬧劇呢?」
然而,已經玩膩撞球、西洋棋、撲克牌等室內遊戲的其他人,這時都聚在這圓形天花板的大廳裏,儘管才上午卻開了葡萄酒,藉由調侃年紀最小的盧來打發時間。
只要伊娃能離開自己這個與她成對的「愛子」,在遠方過着平穩生活就已足夠;盧早已對自己如此發誓。可是事到如今,爲何自己還是如此迷惘、躊躇呢?
轎式馬車裏擠滿了人,待雷比安以手杖敲了敲天花板後,便再次奔馳了起來。
聽見米歇爾插話,艾米爾笑道:「你很清楚嘛。」不過盧越來越無法理解了。
「……啊?」
「沒什麼。」
「對民衆而言也是?」
「對想要繼承嵐帝遺志的妄想者而言,盧,落單的你正是英靈。你可要多加留意,免得被抓去參加那可憎的儀式。」
原來如此。艾米爾點點頭,然後命令傭兵退下。門關上後,米歇爾馬上開口道:
米歇爾喝着從王宮酒窖帶來的葡萄酒,一面輕聲笑了笑。
然而,他對伊娃的思念絲毫沒變。好不容易纔與她重逢,盧卻選擇了別離。他確實相信這麼做對彼此最好,但直至今日,他仍無法抹去心頭的困惑。他沒辦法像艾米爾一樣看得這麼開。
「也就是說,那組織的領袖相信這個民族理想,而拋棄你的艾洛士·傑伊利用了這點。」
「真沒家教。」
艾洛士·傑伊。聽見這可恨的名字,盧無意之間變得表情僵硬。這時米歇爾停下腳步,然後搭着盧的肩膀,唱歌似地以略帶得意的語氣低聲道:
盧無聲地掀動脣瓣,喃喃道:就快了。
盧往窗外一看,一名身披斗篷的男子騎馬進入了前院。他矯捷地躍下馬鞍,過了一會兒,慌忙的軍靴聲便衝進了大廳。
「那麼,我們就準備接見那些訪客吧……請各位移駕到薔薇廳吧。」
聽見新國王故作嚴肅地這麼說,大廳內所有人回答「遵命」。這整齊劃一的聲音,證明了衆人之間的團結及覺悟。
盧不由得眉頭深鎖。他嚇了一跳,不曉得艾米爾怎麼會有這種念頭,這時米歇爾和卡羅喜孜孜地朗聲道:
然而,首都的民衆卻爲了對抗危及他們安全的國王,而意圖離開城鎮。
「不是嗎?『渾身銅臭的國王』不巧已經遭到暗殺,湧進王宮的羣衆只好從空蕩蕩的王宮搬出王座來燒,不過他們一定很想親手將可恨的國王納爲玩物吧。這樣一來才能讓革命更具真實感。」
盧默默地斥責自己。
而「常春之國」之所以設下路障,其實是爲了爭取時間,如此一來才能比民衆早一步抵達新王宮。
「克莉絲蒂娜太子妃殿下實在太怕我,甚至從未當面責備過我。她明明近在身邊,卻連恨都不願意恨我,我一直覺得很寂寞。所以這樣就夠了。只要她在我無法觸及之處平安無事,哪天可以得到新的幸福,無論我這條命會有什麼下場都無所謂。」
「那當然。」
「賽西利亞人有一種儀式,是用來將英靈的力量納爲己用。這同時也是爲了炫耀勝利的儀式,正因如此,賽西利亞人才會受到其他民族厭惡,被那些粗書鄙語謾罵爲野蠻人。」
儘管如此,薩恩·羅貝爾身旁那些人根本不可能與革命的羣衆爲敵,也不可能加入新國王的陣營。
這時,有個影子在他眼角處移動。
「盧,你熟悉賽西利亞人的習俗嗎?」
盧猜不透米歇爾的意圖,只得先如此回答。他摸了摸盧的頭,那力道簡直要將盧長高的身高壓回去似的。盧默默低吼一聲,硬是撥開米歇爾的手。
「既然身爲革命之士,理應靠自己的雙腿來證明自由與解放纔是。」
「謝謝你。」
好想唱歌。
盧緩緩轉頭,正面望着艾米爾。艾米爾原本和同在桌旁的同窗聊天,這時他移開託着腮幫子的手,回了句「你要問什麼呢」。王冠、王袍與王笏就扔在他身旁的長椅上。這隨興的模樣,說明了他對王位一點執着也沒有。
他向外一看,好幾輛馬車從長滿草皮的前院通道奔來,直衝別墅陽臺。車伕拉住繮繩,馬兒的嘶嘶聲連大廳都可聽見。
「是啊,那又如何?」
「你覺得現在,薩恩·羅貝爾會特地把那頭骨帶來嗎?」
根據卡羅的說法,薩恩·羅貝爾正在尋找離開米歇爾身邊的伊娃。換句話說,對方早已知道這別墅裏並沒有成對的「承諾愛子」;既然如此,頭骨回到米歇爾手中的可能性也就極低。
可是,米歇爾壓根兒沒有焦急的模樣。
僅管他很清楚自己的生命已經所剩無幾了。
「米歇爾。」
「這個嘛,我也不曉得。」
灰綠色的眼眸依舊帶着笑意,眼中蘊含了有別於平日的感覺,且發出深遠的光芒。這是因爲久候多時的復仇終於要實現,所以覺得很亢奮嗎?若真是如此,卻又有些不對勁。盧微微顫抖,心想:真是太詭異了。
「……哎呀?米歇爾,怎麼了嗎?」
大概是發覺腳步聲停了下來,所以覺得有些訝異吧艾米爾回頭問道。
「不,沒什麼,請別放在心上。」
米歇爾笑了笑否認,然後重新邁出步伐。從側臉看來,他的神情已經回覆正常了。
好幾個腳步聲在挑高的走廊上喀喀作響。
那聲響十分有規律,不允許任何猶豫與回頭。
盧跟在後頭。事到如此,他壓根兒沒有反抗的打算。
只是米歇爾那令人無法理解的言行化作波紋,將盧心頭的不安激盪得更爲劇烈。
他剛纔想說什麼?他藏於心頭的決心究竟有多堅定?
盧不發一語,只顧着思考。
過沒多久,當作會客室的大廳,也就是薔薇廳的門打了開來。
冷風颳進樓下的正門大聽。
喧鬧的鼓聲及笛聲緩緩接近。走上別墅陽臺,便可看見道路前方那些隨着鼓笛聲前進的人羣。遊行隊伍高舉大旗與道具,儘管還有些距離,但相較於嘉年華的隊列,眼前的氣氛還真是有些誇張。
艾克杰特訝異地回過頭,於是身穿深紫色外套的嬌小女子撲了上來。此時她的兜帽滑落,露出褐色頭髮與稚嫩的臉蛋,而她正是妮娜——也就是羅貝爾的未婚妻。
「動作快。」在艾克杰特的一聲令下,那羣持槍男子推開會客室的房門。他要那兩個臉色蒼白的年輕人跟上去,自己則尾隨在後。一行人穿過走廊來到正門大廳,這才發覺倒在幾何圖樣大理石地板上的是一羣身穿斗篷的男子,卻不見那些女子的蹤影。面對這詭異的景象,不知是誰放聲大喊「嘉年華的魔女又現身了」。儘管如此,艾克杰特仍未動搖。他甚至滿心喜悅,正準備登上通往二樓的大階梯。
我要親手了結米歇爾·聶布里歐涅的性命。
羅貝爾並未下跪,而是挺直腰桿回答,絲毫不顧君臣之禮。盧在心中嘀咕:反正新國王登基想必只是權宜戲碼,既然如此,訪客也應該稍加配合纔是,看來這傢伙果然不解風情。或許艾米爾也有同感吧,他以喉頭輕笑一聲。
艾克杰特冷冷地俯瞰那些胸口或腹部被射穿,而且連聲哀號都沒有便倒下的男子。方纔舉槍的共有八人,其中效忠羅貝爾的僅有三人,另外五人都是艾克杰特的手下。
「礙、礙事……」
卡羅並未怯於對方的眼神,而是微微一笑,然後毫不吝惜地挺起豐滿的胸脯,向那羣男子行了個禮。
出聲的是與薩恩·羅貝爾一同回到首都的男子。艾克杰特昨天才頭一次見到對方,連他的名字也不曉得。不過聽那帶刺的語氣,看來他並不喜歡艾克杰特。
「我之所以直言進諫,正是爲了您的安全着想。再過不久,手持武器的暴徒便會湧進此處。請您儘快離開這裏。」
「好的。那麼,請您的隨從先移駕到其他房間等候。」
「……妮娜?」
「蘭比爾斯的人民已經不需要帝制了。您應該知道前幾天,薛爾裏宮的王座已經在和諧廣場遭到燒燬了吧。」
最後傳來的是她笑着離去的聲音。
他才喊完對方的名字,妮娜便移開身子。艾克杰特腳步不穩,背部撞上大階梯的扶手,當場蹲坐在地。他伸手朝側腹一摸,皮手套便溼溼粘黏。從黑手套上看不出顏色,不過從妮娜雙手緊握的刀子可以看得很清楚。在正門大廳的吊燈映照下,可以看出那把刀上沾滿了鮮紅的液體。
大廳門扉打開的瞬間,盧第一眼就看見傑伊,傑伊也同樣看見了盧,但兩人並未交談。此處的主導權全在艾米爾手上。
槍聲在這新別墅的房裏響起。硝煙刺鼻,同時傳來好幾個人倒落在地板與椅子上的悶響。
伊娃不曉得該說什麼,只好喚了聲她的名字,嘴脣也跟着顫抖,差點隨着呼氣哼起歌來。歌聲差點隨着那並非出自於腦袋,而是發自於內心的旋律脫口而出,只差一瞬間就要解放出來。但在那之前,水車小屋牢牢摟住伊娃,在她耳邊道:
那男子話才說完,便拔出了手槍。擊錘扳下時發出喀嚏的聲響,而且還不只一聲。除了那名男子外,另外還有好幾個人以槍口對準艾克杰特,也有些人只是圓睜雙眼,聲音僵硬地問「你們要做什麼」。艾克杰特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即使打從剛纔二樓就一直傳來槍聲?」
「同族相爭真教人難過,不過這並非我所願。我一直以來也與王兄和父王鬥爭,既然如此,看來這也是上帝賜予我的命運吧。吶,我說得沒錯吧——米歇爾。」
「等一下,艾克杰特!」
「好的。」
羅貝爾一開口就是這個名字,接着他又喊了五個人,被點名的人都站了出來。確認無誤後,羅貝爾又放聲道:
這兩人說要阻止民衆闖進別墅。
還要親手送薩恩·羅貝爾進棺材。
「謝謝你這麼關心我.可是這裏很危險,快回馬車去吧。」
「請你不要擅自行動。」
「羅貝爾大人應該已經交代你待在這裏,請你不要擅自行動。」
一名拿着手槍的年輕男子提出抗議。其他人也同樣皺起眉頭,但羅貝爾舉起手製止了他們,然後目不轉睛地盯着卡羅。
「艾洛士·傑伊。」
艾克杰特並不理會旁人的訝異眼神,淡淡地點了點頭,然後率先跟着那些裁縫師離開。有些人面面相顱,不知該如何是好,但總不能違逆領袖羅貝爾及幹部艾克杰特,於是十名左右的男子就這麼披着外套,朝大廳深處前進。
所以我們在此告別吧。妮娜歪了歪頭說道,於是另一道灼熱感刺進了艾克杰特體內。
「我和『水車小屋』都是一流的情報員,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應付得來,所以你只要擔心自己就好。嗯,知道了嗎?」
「我拜託羅貝爾讓我一起搭馬車來的,因爲人家很擔心你……」
「我還是拒絕。根據我的消息,這顆紫水晶與我母后有所關連。」
站在中間的是艾米爾·菲力普,他頭戴金色王冠、身穿藍色斗篷,手持十字架上鑲有藍寶石的王笏。在他兩旁的是模仿祭司、身穿黑白長袍的兩名同窗,盧則站在艾米爾身前。
雷比安的語氣就像是在哄小孩一樣,一邊雙手用力摸了摸伊娃的臉頰。伊娃差點咬到舌頭,不耐煩地撥開對方的手,然後望向水車小屋。
對艾克杰特而言,那位領袖所歌頌的理想只不過是懷古的興趣。既然如此,只要趁此騷動解決他就得了。這可是個大好機會,接下來只要利用自己與父親嵐帝如出一轍的長相,宣言自己纔是嵐帝的繼承人便大功告成了。
雷比安的外套被風吹得翻騰不已,一邊哈哈笑了笑。伊娃皺起眉頭:心想:這個人怎麼還這麼悠哉。這時,槍聲在她上方響起,窗戶的玻璃碎了開來。
在卡羅的引領下,羅貝爾與傑伊登上大階梯。一踏上二樓,眼前便是通往薔薇廳的房門。
「艾克杰特爵士,這到底是……」
她戴着面具,所以完全看不出表情。但不知爲何,伊娃就是無法扔下她不管。
無可奈何之下,艾克杰特只得牢牢摟住她,然後吻向她的脣瓣。他試着以早已做過無數次的熱吻來安撫對方。
「你要去哪裏?」
「……妮娜?」
「我不是在說笑。」
「妮娜,你怎麼會在這裏?」
「繞遠路就是繞遠路,當然會多花一點時間嘛。」
「請進。」卡羅推開門。
「你說什麼?」
大廳牆上鑲了好幾張大鏡子,在數十盞燭臺及三盞吊燈的照射下,房裏的光線甚至令人感到刺眼,空間則是大到足以舉行百人舞會。
「長途跋涉辛苦了,薩恩·羅貝爾·雷納德·聶布里翁。我可不記得本國法律已經赦免你不敬及逃獄之罪了?」
「既然這樣,請讓我們謁見那位國王陛下吧。」
儘管有些匆忙,身穿各色洋裝的十餘名裁縫師還是笑盈盈地迎接訪客。
幾聲槍響在吊燈下的薔薇廳響起。
「等羅貝爾當上皇帝,我就成了皇后陛下,到時就能住在這棟雄偉的城堡了呢。啊啊,我好期待喔。所以……艾克杰特,你只會礙事而已。羅貝爾也說了,你那跟令尊一模一樣的長相簡直是礙眼至極。」
「常春之國」的男子猛然推開大門,就這麼舉着手槍,訝異地圓睜雙眼。從他們的反應,一眼就能看出吊燈下那些標緻姑娘已經弄得他們戰意全失。
「我明白以自己的身分,平常並沒有資格謁見陛下。我曉得這麼說很無禮,但還是請教一下女官長殿下,我可以帶幾個人一同謁見陛下嗎?」
「是呀,他交代我要一直監視你。你可能以爲自己引誘了我,不過事實正好相反,其實是我誘惑了你。」
「既然要反抗的話,那也怪不得我;你說的確實沒錯。」
「羅貝爾……是那男人指使的嗎?」
「看來我們請人在城裏發送的招待函送到了各位的手上,真是令人開心。此外,我們也由衷感謝各位一同前來慶賀新國王陛下的登基。」
「艾克杰特留下。」
「您要帶哪些人呢?」
「既然如此,那就請您將那個人交給我們。他並不屬於巴斯蒂安復辟王室,而是我們的族人。」
前院和門廊處約有十輛比他們先到一步的馬車,看來「常春之國」的人果然已經到了。伊娃抬頭一看,碎裂的窗戶已經不只剛纔那扇了。
「那麼,你的覺悟究竟是什麼呢?說來聽聽吧。」
「只不過是收拾礙事的傢伙罷了。」
看來對方雖是繼承嵐帝遺志的地下組織,卻不曉得巴斯蒂安復辟王室的祕密——也就是新國王的親生母親其實是情婦,而這名情婦又是賽西利亞人的後裔。察覺這點後,艾米爾決定打破這緊張的平衡。他先是以喉頭咯咯發笑,然後放聲大笑起來。羅貝爾身後那羣男子一臉訝異地蹙起眉頭。儘管如此,艾米爾依舊在笑。他笑了一會兒,然後以王笏敲了敲地板。
「……遵命。」
「礙事就是礙事。你們也想妨礙我嗎?」
不過,薩恩·羅貝爾穿越那羣男子來到前方,眼中蘊含的卻是另一種熱情。他想冷冷地焚燬並征服放眼所及的一切。
艾克杰特纔剛從會客室的椅子上起身,便馬上被人叫住。
那名男子原本似乎是昆席德人,發音有些腔調。其實艾克杰特現在也還留有祖國的腔調。薩恩·羅貝爾也一樣,儘管他雙親都是蘭比爾斯人,但由於長期待在其他國家,因此說起蘭比爾斯話也有別於首都人的收放自如。由這點看來,還是米歇爾·聶布里歐涅最有資格以嵐帝繼承人之姿,來戴上蘭比爾斯皇帝的王冠。不過,艾克杰特可不認同。他之所以加入羅貝爾創立的「常春之國」,就只是爲了復仇,爲了替已故的母親、弟弟報仇,並洗刷祖國遭嵐帝利用後棄之如敝屣的怨恨。他不允許任何人妨礙自己,就這點而言,羅貝爾似乎也一樣。
他原本以爲是自己聽錯,但事實並非如此。
艾米爾朗聲喚着這個名字,喚着這個並不在謁見大廳中的人。
伊娃不顧朗聲回答的他們,憂心忡忡地問道。這問題不是針對艾力克斯與吉克,也不是擔心與馬車伕一同留在馬車的克莉絲蒂娜,而是擔憂自願留在陽臺上的雷比安和水車小屋。
「我今天是抱着再次下獄的覺悟來拜會陛下。」
「哦?原來如此?不過你的理由是?」
既然如此,那可得趕緊採取行動。
「我明白了。」
「算我求你,聽話好嗎,我心愛的妮娜。」
「……真的沒問題嗎?」
妮娜顫抖着聲音,拼命湊在艾克杰特身上。儘管那模樣惹人憐愛,他卻嘖了一聲。雖然是他自己引誘了妮娜,但在這情況下她只會礙手礙腳而已。話雖如此,要是冷冷地將她推開,事後可就麻煩了。畢竟等羅貝爾死後,還得請她這個幕後支持者提供資金纔行。
牆上掛着一幅女神指天,以及人們跪伏在地的龐大畫作,牆前有幾個人影。
「這是……怎麼回事。」
「哎呀,你腦袋這麼好,怎麼還搞不懂呢?看來你果然沒有資格取代羅貝爾當皇帝。」
「既然你要抗命,那也怪不得我。」
「我的確知道,不過那又如何。」
說時遲、那時快,鑲在牆上的鏡子全敞了開來。通往密室的鏡子後頭站滿了傭兵。
艾克杰特回頭望向牆邊,於是其他男子也舉槍對着那兩人。兩人慘叫一聲,臉色慘白地猛搖頭。這段期間,槍聲與凌亂的腳步聲仍從一一樓傳來。至於正門大廳的方向,則傳來應該是方纔那些引路女子的哀號。大概是原本在外頭待命的「常春之國」成員察覺裏頭的騷動,所以板了進來吧。
艾米爾說得斬釘截鐵,語氣甚至有些豪爽。不過,在場所有人的臉色都沒變。既沒有人笑,也沒有人發火,甚至沒人皺一下眉頭。在場所有人,不,這別墅裏所有人都明白羅貝爾所謂「進諫」只是表面話。不過,時間緊迫應該是事實。面對再次揭竿而起的羣衆,路障又能抵擋多久呢?也不曉得是擔心對方猶豫不決,抑或是對這場權宜戲碼厭煩,羅貝爾輕輕嘆了口氣,然後瞥了盧一眼。
而與組織內部派系鬥爭無緣的兩名年輕人,則是貼着牆壁不住顫抖。
「……我想請新國王陛下即刻退位。」
「那我們馬上兵分兩路吧。艾力克和吉克法爾德,伊娃就交給你們了。」
「我拒絕。」
不過,此處並無身穿華服、酩酊大醉的人在喧譁吵鬧。
妮娜呵呵一笑,聲音相當甜美。可是,儘管她緊握鮮血淋漓的刀子,臉蛋也沾上了紅色液體,卻又一如往常地天真無邪,這模樣還真是詭異。艾克杰特啞口無言。
在馬車上聽見這個提案時,伊娃可是反對的。儘管別墅裏也不平靜,但與手持武器的民衆對峙不是更加危險嗎?不過,雷比安卻只是笑咪咪地要她「別擔心」。
這時,一種奇妙的感覺剌進艾克杰特的腹部,那種感覺遠比接吻還要灼熱。
「歡迎來到朵·索倫託城。」
但在那之前,有人出聲叫住他。
「您真愛說笑。」
「不要,我也要一起去。」
「大家都陪着你呀。你就唱吧,伊娃。」
「咦?」伊娃疑惑地睜大眼睛。這一瞬間,水車小屋離開了。真要說起來,其實是伊娃被推開,搖晃的身子被吉克接住,直到有人喚了聲伊娃潔莉殿下,她這纔回過神來。接着她雖然轉過身,但在穿越敞開的大門之前,遺是回頭望了一下。
雷比安悠哉地輕揮着手。
水車小屋只是目不轉睛地望着伊娃。
儘管到了這種時候,兩人依舊和昨天沒什麼兩樣。
然而,方纔發生的事並非幻覺。
你就唱吧。水車小屋這麼說時,那口氣與語調都與平時完全不同。難道那纔是真正的她?那句話的意思又是?
「……公主!」
艾力克斯忽然出聲叫她,然後拉過她的手臂,用手遮住她的眼睛。伊娃還在疑惑發生什麼事時,血腥味已經竄進她的鼻子深處。
看來朵·索倫託城內的情況果然十分不妙。
不過,現在可不是退縮的時候。
「我沒事,艾力克斯,拿開你的手。」
「可是……」
「這樣我沒辦法走路,拜託你拿開。」
伊娃現在最害怕的,其實是保護不了自己珍惜的人。艾力克斯聽出她話裏的涵義,於是移開了手。伊娃緩緩眨了眨眼,短暫地屏住呼吸。那些手腳被綁、倒在正門大廳的男子似乎只是昏了過去,不過大階梯前方有一灘血。在吊燈的照射下,那灘血呈現出十分血淋淋的色澤。
爭執聲從二樓傳來。
伊娃再次緩緩眨眼,然後說道:「我們走吧。」
薔薇廳那先發制人的攻擊成功了。
三名傭兵從鏡後密室開槍時,艾米爾一行人已經逃進了套間。那些逃過一劫的男子追了上去,傑伊也緊跟在後。
這棟外觀可愛的別墅四處都是槍響,想必也到處血流成河吧。
「艾洛士·傑伊。」
「儘管你並不願意?」
「……如果剛纔公主抱住你,我可能會馬上把你殺了吧。」
兩人的腳步聲消失在敞開的門扉後方。
「那已經是屬於我的了。那個嵐帝的女兒,同時也是知曉古老歌謠的賽西利亞人後裔,已經化作英靈成爲我的血肉。」
「快走吧,公主。」
「快去吧,紫之公主。」
「看你這副模樣,簡直就像你纔是新國王一樣。你還真有那種氣度和風采。」
大概是因爲緊張,她不停喘着氣。儘管她調整呼吸,抬頭想說些什麼,結果卻發不出聲音;因爲她與米歇爾的視線對上了。
「……這樣正好,你這個虛張聲勢的混帳東西,薩恩·羅貝爾·雷納德·聶布里翁!」
儘管羅貝爾的語調聽起來親密,語氣卻十分冷靜,連眼神也一樣。
「聽你這麼說,我一點也不覺得開心……我就是因爲已經放棄,所以才能這樣幫忙你。」
米歇爾笑了。面對這一如預料的答案,他也只有發笑一途。
歌聲中斷,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傳來。
艾力克斯不悅地回答,一面小心翼翼地走下樓梯。
「請把她還給我。」
眼前這灼膚熾喉的景象,喚起了她以往的記憶。
「讓第二王妃和騎士……」
聽見米歇爾最後那句話,伊娃瞬間僵住,然後回頭望去。地毯被掉落的吊燈延燒,火勢已經蔓延到窗邊的窗簾了。
「那,奇……」
這時,好幾個衝上樓梯的腳步聲逼近,大廳的門敞了開來。在這之後,子彈掠過了羅貝爾的肩頭。
米歇爾咯咯一笑,艾力克斯則是面無表情地拿出手帕,然後牢牢裹住米歇爾那血已經滲入地板的左腳踝。
「你要殺我,嗎?」
「所以你們纔將那個和我一樣,曉得同樣歌謠之人長眠的墓地挖了開來……是嗎。」
「你的意思是,只要讓薩恩·羅貝爾當上蘭比爾斯的皇帝,讓伊娃成爲昆席德的女王就夠了嗎?」
直到腳步聲遠去,米歇爾這纔開口。
「沒辦法,我已經盡力了。」
那件事已經不重要了,奇怪的應該是你吧。這兩句話同時湧到嘴邊,伊娃因此喘不過氣來。灰綠色眼眸的他就在眼前,這應該是值得高興的事纔對。然而,在伊娃心頭蔓延的反倒是憤怒,真想將全世界所有咒罵之詞都往他身上傾倒。
「這就怪了,你之前不是跟我說『再見』了嗎?公主。」
「我之所以被當成繼承人,其實只是因爲一些無聊的理由。我那曾經擔任女侍的母親是賽西利亞人的後裔,而且知道賽西利亞人之歌,所以嵐帝希望我能帶着紫瞳出生,不過正如你所見,我和理應是親生父親的嵐帝還有母親,眼睛的顏色都完全不一樣。」
「我們賽西利亞人是流浪的民族,不斷從生到死,從死到生,或是從『常春之國』到『故鄉』,到『承諾之地』之間流轉。即便死了也不等於失去一切。」
真教人火冒三丈。
「原來你在這裏,阿爾迪斯·菲利·盧。」
「什……」
艾力克斯一邊回答,一邊將米歇爾的手放在自己肩膀上。儘管兩人差了半個頭的身高令他皺起眉頭,但總算還是將米歇爾扶了起來。籠罩寬敞大廳的濃煙令他不住咳嗽,但他還是穿越套間來到走廊。他本想走向大階梯,米歇爾卻喃喃要他往右走。艾力克斯乖乖照做,來到下人專用的樓梯間前,但那裏狹窄到無法讓他扶着米歇爾通過。
「厚顏無恥。」
「想要遺骸就得服從於我。和『承諾愛子』一起效忠我吧。」
盧瞪大雙眼,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傑伊剛纔說了什麼?大概盧的想法都寫在表情上了吧,傑伊更加使力地揪住他的頭髮。
「好久不見了,無冕殿下。今天吹的是什麼風啊?難道你打算報復昔日的怨恨嗎?」
「你沒……資格……」
這個兩人藏於心底、並末說出口的念頭,透過彼此的眼神傳達給了對方。
儘管視線追着他的手,伊娃仍不住顫抖,對火焰的恐懼束縛了她的身子。儘管得趕去盧身邊的念頭驅逐了恐懼,伊娃卻又覺得不能扔下米歇爾。混亂的心情使得她雙腳使不上力。
「成對的『愛子』有能力讓失落之歌重現於世,他們是賽西利亞人的神明所鍾愛的孩子,同時也是更加親近賽西利亞人的象徵。既然如此,自然也可以借用『愛子』的肚子來生個新的『愛子』。因此——爲了達成這個目的,昆席德的夏洛克德利王室有個代代相傳的慣例,不,應該說成規纔對。那就是將賽西利亞人後裔的公主納爲第二王妃,並讓侍奉該族之人成爲騎士,強迫他們公然亂倫。」
「有什麼好笑的?」
「……米歇爾!!」
「我已經決定助公主一臂之力,所以也會幫忙你。」
在他上方響起了嘰嘰嘰……的礙耳金屬聲,吊燈落了下來。
「是的。」
「纔剛協助新國王登基,這回又要燒了王宮啊。你的行動真是前後矛盾。」
因此米歇爾省去客套,簡明扼要地說道:
米歇爾只是揚起嘴角笑了笑。
「儘管我沒有紫瞳,也無法造就讓那些古老歌謠重現於世的奇蹟,但那個人是我姊姊,同時也是我的另一半。希望你將從墳墓拿走的遺骸還給我,小偷先生。」
「只要效忠我,那東西就與你同在……你還不明白嗎?」
「也難怪我的伯父——也就是偉大的令尊雷納德·聶布里翁會將你視爲繼承人,連遺產都託付給你。對吧,我的堂弟,米歇爾·聶布里歐涅。」
地板上滴落着手腳中彈的血跡,在三盞吊燈及牆上的燭臺照射下,僅有兩個人還站在有如晴天白晝般明亮的大廳裏。
不過那雙灰綠色眼眸,確實望見了從燃燒吊燈另一頭衝上前來的那名少女。
腳步聲在鋪了木板的走廊響起,一步步朝這裏接近。歌聲隨着腳步聲傳來,盧的身體麻痹,動彈不得,然後門嘰一聲打了開來。
薩恩·羅貝爾站在樓層中央;如果舉辦舞會,那裏應該是屬於主角的位置吧。
「不過閣下繼承了歌謠,這點與同爲賽西利亞人後裔的我們聶布里翁家不同。此外,另外還有人曉得同樣的歌謠。」
他感到全身發冷,而且頭暈目眩。
是一場大火改變了伊娃幼時的生活,那場火災燒燬了那座荒野佔堡。
這是米歇爾事先交代盧的計策。因此他離開大廳後,便避開那些追兵的子彈,和艾米爾一行人分開,衝進大廳正上方的小房間。時間充裕到足以讓他鬆開鏈條,也多虧如此才能聽見那遭竊遺骸的下場。
「很榮幸能得到你的讚美。」
米歇爾的嘴角泛着笑意,就這麼緩緩眨了眨眼,然後跨步向前,腳步聲響亮到彷佛響徹整間大隱。米歇爾簡直像是聽不見房外的喧囂,眼下的他並不需要聽見那些。而羅貝爾也同樣直盯着眼前的對方。
「是啊,的確有這麼個人,不過她好幾年前就過世了。」
「這就是閣下的回答嗎?既然如此——你這個礙眼的繼承人,我只好將你的性命也當作英靈吞下肚了。」
說我。盧本想如此回嘴,卻說不下去,因爲傑伊的歌聲制止了他。那旋律鑽進盧的耳裏,令他體內發出哀號。要崩潰了,要被這歌聲擊潰了。盧如此心想的瞬間,歌聲又停了下來。傑伊揪起盧的頭髮,粗魯地扳起他的臉,以槍口抵住他的胸口。
「你把骨頭搗碎喫下去了嗎?」
這時,有人從身後輕輕按住她的肩膀。
羅貝爾發覺情況有異,於是一邊閃避對方的追擊,一邊開槍反擊。槍聲被砸落地面的鋼架與水晶的碎裂聲所蓋過。
今天是兩人頭一次見面,在這之前,他們只是透過其他人聽聞彼此的姓名、出身、傳聞及消息。不過,兩人對彼此的印象就和眼前的對方絲毫不差。
「……艾力克斯。」
而方纔新國王所站的位置,現在則站着一名束起白金色長髮,並將長髮披在大禮服身後的高大男子。
由於太過着急,伊娃踩到了自己的裙襬,腳跟着絆了一下。她幾乎是整個人摔跪到跌坐在地的米歇爾身旁。
不過,這時她忽然聞到血腥味。由於他穿着黑衣,所以看不太清楚,但是他確實受傷了。伊娃慌張起來,這時米歇爾彷佛要制止她似的,平靜地說道:
盧強忍無法好好呼吸的痛楚,瞪着身披斗篷的對方。
「沒時間了嗎。」羅貝爾火大地以昆席德話嘀咕,然後轉過身去。他並未擦去臉頰被水晶碎片劃破的血跡,而是直接消失在敞開的鏡子密門裏。
「少了伊娃的你,除了成爲英靈外再也沒有其他價值可言。既然你不打算和伊娃一同歌唱,那我只要得到她一個人就夠了。」
羅貝爾一邊低聲笑着,一邊按着自己胸口,驕傲似地如此說道:
「這樣啊。」
聽見這個稱呼,伊娃甚至覺得有些懷念。想到這裏,她的腦袋瞬間冷靜了下來,手腳也有了力氣。「麻煩你了。」她提起幹勁如此說道,起身以眼神向吉克示意,然後拔腿衝向套間的房門。
盧大口喘着氣,一邊問道。傑伊的眼神回答了他,那是爲了復仇而獻身的冷冽藍眼。那眼神說明了一切,卻又令人無法理解。
艾力克斯一臉認真地說,語氣十分嚴肅。可是,米歇爾卻忍俊不禁,噗嗤笑了出來。艾力克斯的眉頭鎖得更深了。
「『常春之國』應該很想得到成對的『承諾愛子』,你卻想要殺我?……不,其實你之前也曾想要解決我吧?」
「拉·寇特伯爵,可以請你走好一點嗎?」
羅貝爾眯起眼睛,原本就略帶寒意的微笑嘴角笑得更冷了。
當他打開通往回遊式庭院出口的瞬間,便聽見了逼近別墅的喧囂聲。
只要聽見我喊對方的名字,就鬆開架住吊燈的鏈條。
「薩恩·羅貝爾剛剛離開了。不過,艾洛士·傑伊還在追盧。要是拖拖拉拉,他可是會被擄走的,要不然就是被火焰吞噬。」
不過,他可不打算就這樣放過對方。
米歇爾倚在牆上,然後跌坐在地。
「拉·寇特伯爵就交給我吧。所以請你快追上去。」
羅貝爾並未驚慌,而是極其自然地取出手槍,瞄準米歇爾。看來對他而言,這進展也一如他所預期吧。
米歇爾一邊說,一邊指了指天花板,應該是要伊娃趕去三樓吧。
「英靈的力量存在於頭部,也就是頭骨之中。我們祖先會以砍下的頭顱裝扮自己,因此,我只不過是遵循這個習俗罷了。這時代連機關車都在地面馳騁,要配戴頭骨來代替寶石已成難事;所以,我纔會配着上等葡萄酒品嚐英靈。」
「百毒不侵的賽西利亞人曾經調製自殺的毒藥。同樣的,有一首歌只會對賽西利亞人產生危害,而繼承這首歌的正是我的族人。不過,這首歌連靈魂都會加以破壞,這樣一來遺體就無法化作英靈。」
米歇爾邊罵邊開槍。第一槍完全射偏,擊碎了窗戶;第二槍則稍稍擦過斗篷揚起的衣襬。
「啊啊,你說那個啊。」
燒灼大廳的煙霧與熱氣不斷由底下升起,採光窗外還可看見那些闖進前院的身影。儘管盧心想得趕緊離開這裏,身體卻不聽使喚。他伸手想開門,卻當場倒了下去。
「不只是這樣。只要伊娃能生個『愛子』就夠了。」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現在的無冕殿下,應該跟那位公主很登對。」
不過,薔薇廳裏卻很安靜。
「哎呀,你還真有勇氣。」
米歇爾舉着冒出硝煙的槍口,就這樣輕蔑地笑了笑。羅貝爾整張臉皺成一團,看來嵐帝這位長期居住於國外的侄子,也聽得懂這諷刺革命人士的俗語。
「那就請你抱着必死的決心走吧。」
「在這種情況所生下的小孩,無論有無紫瞳都會被送去那座古堡,然後在全國,不,甚至遠渡大陸去尋找紫瞳之人,再將其關進古堡,這便是夏洛克德利王室不爲人知的祕密。」
傑伊的聲音纏繞着盧的耳朵。那是充滿憎惡與執着的低響,教人無法充耳不聞,而且無從反駁。盧全身起雞皮疙瘩,面無血色,然後怒火中燒。他的憤怒並非針對王室。
「你想報復那些人,卻又要做跟他們一樣的事嗎?結果你不也是將伊娃當作工具嗎!」
「她並不是工具。被肯尼斯國王納爲第二王妃的庫特·兀兒蒂曾是我的一切,正因如此,我當然會好好疼惜與她像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女兒。我衷心期盼我所生下的『愛子』,也能長得跟兀兒蒂一模一樣。」
「………」
強烈的厭惡感令盧無法呼吸,視野搖晃,臉色大變,滿臉通紅。
太骯髒了,太噁心了。他憤怒到全身的血液沸騰,怒意化作了旋律。
傑伊扳下手槍的擊錘,彷佛早已等候多時。
槍聲響起。
子彈掠過披着斗篷的肩膀,在門上開了個洞。
盧忘了方纔幾乎脫口而出的歌,瞪大了眼睛。他趁揪着頭髮的手放鬆時扭轉身子,勉強避開朝胸口射來的子彈,一面撞向傑伊,一面按住對方的右手。盧意圖奪槍,卻被傑伊的左手掐住脖子。這時槍聲再度響起,子彈掠過傑伊的臉頰。
盧因爲呼吸困難而糾結着臉,一面移動視線。
骯髒狹窄的走廊上,有個雙手握槍的紫瞳少女。
「把盧放開,傑伊……馬上走開!」
伊娃圓睜的雙眼中噙着淚水,然後如此說道。然而,傑伊的表情卻絲毫沒變。
「跟我一起走吧,未來的女王。」
「你沒聽見嗎?快放開盧,要不然我不會再射偏了。」
「你開得了槍嗎?……我也許是你的親生父親。」
「我纔不管。」
伊娃哀號似地哭吼,然後扳下擊錘,可以清楚看出手在顫抖。盧緊抿雙脣,看來剛纔的話全被伊娃聽見了。
「剛纔米歇爾也這麼問我,所以……啊啊,有什麼關係嘛!?」
王冠居然掉在這裏,那他們究竟上哪兒去了?是逃出去了嗎?又或者是……
象徵永恆的金色底座,五彩繽紛的寶石,代表對神明的敬意與忠誠,以及統治人民權力的十字架;這金碧輝煌的東西,正是艾米爾頭上那頂象徵新國王的王冠。
儘管如此,伊娃依舊舉着槍,身體還在發抖。於是,在身後待命的吉克平靜地喚了聲她的名字。大概是聽他這麼一喚,緊繃的神經才鬆緩下來吧,伊娃整個人晃了一晃。吉克扶住了她,盧則是晚了一步。
黑袍女子展開雙臂,朗聲而唱,底下的民衆也跟着唱和,取代了對國王的咒罵之語。那歌聲蔓延出去,連那些擠不進前院而待在門外的人潮也聽進耳裏,遠比劇院的交響樂更有力道,更高亢澄澈,甚至連大地都爲之撼動。
那歌聲的距離不遠,卻不在這別墅之中,而是從外頭傳來。伊娃曉得這個旋律,盧也一樣。但在兩人的印象中,那首歌應該是昆席德話纔對。可是現在傳來的歌聲,卻遠比那首兒歌來得壯闊多了。
伊娃撿起掉在走廊上的東西,目不轉睛地望着。
伊娃點點頭,抓着盧那被毒歌弄得仍有些發麻的手,快步衝了出去。爲了避免吸進濃煙,兩人搗着口鼻衝下樓梯。四處已不見「常春之國」成員的蹤影。從大廳開始蔓延的火焰,正逐漸將別墅化作巨大的暖爐。而在這段期間,歌聲依舊持續傳來。盧自然而然地哼起這不停反覆的旋律,伊娃也同樣哼起歌來。兩人剛開始只是低聲哼着,卻越哼越停不下來。過沒多久,他們便完全忘了這麼做會吸進濃煙,
後頭小房間地板的崩落聲蓋過了他的嘶吼。盧與伊娃同時屏住呼吸,這時吉克冷靜地警告他們。
就在這個時候。
盧拔出藏在袖口的小刀,刺向掐着自己脖子的手臂,然後趁對方鬆手時扭過身子,意圖搶下傑伊的槍。但在那之前,傑伊已經準備好開口唱歌了。
我們贏了與朋友攜手獲得勝利
究竟是誰在唱歌呢?
風呀風呀我們的夥伴,啊啊風呀!
「這裏要塌了,請趕緊離開。」
不過,伊娃忽然不曉得絆到什麼。
歌聲傳來。
「……伊娃,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伊娃與盧一同哼着這旋律,一面合唱,一面登上通往陽臺的階梯。他們每往上一格,便感受到人們的狂熱;那對生活不如意的哀嘆,那追求自由的憤怒,在在令兩人的心幾乎承受不住。不過,兩人將衆人的思緒轉化作喜悅的旋律,由脣間解放,返還給人們。隨着不斷反覆,歌聲逐漸化作更爲澄澈、爽朗之物。
伊娃與盧一邊往有廚房及下人餐廳的樓下走,一邊唱着歌。
永遠永遠
而此時此刻,這歌又化作了歡慶革命之歌。
全世界第一個唱出他們口中那首歌的,正是以往的賽西利亞人。
請就這麼,永永遠遠
擠進朵·索倫託城前院的民衆正在唱歌。
讚頌今日的風與陽光
污泥是首都人的象徵,成羣的民衆僅穿着下襬沾了污泥的衣物。而在這羣人面前,站在陽臺上背對被熊熊烈火吞噬的別墅而高歌的,是一名戴着眼罩的男子與身穿黑色長袍的女子。
伊娃如此心想的瞬間,一旁傳來斗篷揚起的聲響。傑伊不發一語快步離去,伊娃瞥見他的側臉,不知爲何顯得相當蒼白。
兩人來到陽臺,雷比安與水車小屋就在那裏。
傳遞我們的願望,我們的聲音
「這……不管怎麼看都是王冠吧?」
傳給一同奮鬥的朋友
「我們走吧,伊娃。」
盧反握伊娃的手,然後跑了起來。出口就在前方,盧轉動灰塵上已有別人手印的門把,一口氣推了開來。
「說、說得也是……盧!」
正義將帶來自由,我們將榮光萬丈
發覺伊娃與盧後,他們停下歌聲。雷比安招了招手,掀動脣瓣要兩人靠過來。於是兩人走向陽臺邊,讓雷比安咬了咬耳朵。咬耳朵的內容令伊娃嚇了一跳,但她還是下定決心點了點頭,然後回頭望向仍在大合唱的人羣,高高舉起了右手。
「怎麼了?」盧詢問伊娃,然後睜大了眼睛。
我們已成英雄
有人在祈求這首歌,希冀這首歌。有個聲音吶喊着這纔是我們的真心,這份比火焰還要熾熱的思緒湧進胸口。是誰在唱歌?又是爲誰而唱?儘管不明白,兩人還是哼着這旋律。
衝下樓梯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給予祝福給予祝福
這黑衣的傢伙果然教人不爽。盧如此心想的瞬間,這纔回過神來。
風呀風呀啊啊風呀我們的願望只有一個!
給予喝采給予喝采
對伊娃而言,那是米歇爾之前唱過的旋律。那應該是一首安魂曲,是冬季之歌,可是現在完全變了個樣,成了歡慶久候季節到來的頌歌。
「……從現在起,各位每個人都是讚頌自由與友愛的『國王』!」
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能讓她開槍了。
這一瞬間,有如巨浪般的大合唱籠罩四周。
「當然有關係!爲什麼你老是這麼亂來——」
這首歌的旋律有如兒歌般輕柔,另外也衍生出諷刺時事的各式流行歌,即便賽西利亞人的聚落與傳統正逐漸消失,這首歌仍歷經數百年而流傳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