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執王子的果敢失戀
《王宮羅曼史革命》 · 藤原真莉 · 1.8萬 字
不分四季,王宮庭園裏的花朵盛開不絕。
復活節早已結束的現在,夏日薔薇接二連三地綻放。
今年首先開花的是純白的薔薇。
在王宮的某個房間裏,那些白色薔薇也清爽地盛開着。
那清淡而甘甜的香氣,乘着窗邊的清風拂來。
站在大窗戶前方的,是一位年方二十的青年。一頭秀髮垂掛在蠶絲襯衫的箭頭,在淡淡的日光下散發出令人炫目的金色光芒。他雙眼輕合,上方的睫毛十分纖長,連指甲都修剪整齊的手指,則是撥動着四根琴絃。
名爲雷歐的青年所拉奏的小提琴,伴隨着薔薇花香譜出樂章。在手指與琴弓的完美配合之下,他正神經質地演奏着樂曲。
然而,他卻在快慢的轉調上失誤了,音調也跟着走音。
「……又來了。」
雷歐緩緩睜開眼,放下手來。又是在這一段出錯,這裏必須從緩慢的節奏迅速撥動兩、三下琴弓,以嘆息的心境拉動琴絃,再回歸原本的節奏,就技術上而已,這部分明明毫無困難之處,他卻花了好幾年也拉不好。
但是,他從來不曾爲此厭煩。
每逢這個季節,他總是會想拉拉這首曲子。
就在這個夏日薔薇綻放的時節。
從闊邊女帽長長垂下的類似飄來晃去。
石階上搭建了一座攀牆薔薇生長的拱門,在階梯途中,一位身穿薰衣草色洋裝的女性轉過頭來。這位女性約比雷歐年長十歲,那對淡色的眼瞳,正不可思議似地望着另一個身穿長擺白上衣以及馬褲的身影。
「你找我……有事嗎?」
「我可沒閒到沒事隨便把人叫住。」
雷歐迎上她的視線,說着便挺起胸膛。接着,他不等對方反應,就把手伸了出去。那曝曬在陽光下的指尖所拿的,是他纔剛從中庭摘下的一朵白薔薇。
「這個送你。」
「送我?」
雷歐毫不掩飾自己的驚訝。
「她不但冷漠地拒絕我的求婚,甚至還斬釘截鐵地說:『比起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下午茶要重要多了。』也就是說,我這次徹底敗給了一杯紅茶。」
因此,他當場單膝跪地,滔滔不絕地說道:
「爲什麼?那個人原本就知道我是誰耶?」
「我可以問你一共問題嗎?雷歐,你求婚的對象到底是誰?」
那位女士嘀咕了一聲,便翩然轉身。她的長靴鞋跟發出叩叩叩的聲響,就這樣走下石階。聽見那陣腳步聲,雷歐這纔回過神,趕緊叫住對方。
妮麗訝異地聳聳肩,聲音又壓得更低了。
雷歐同樣壓低聲音說着。一個月前,在庭園裏看見對方時,他之所以會不由得停下腳步,正是因爲她那頭罕見的髮色。然而,當妮麗聽雷歐說出對方的特徵後,不禁蹙起眉頭。
雷歐暗忖:她還是老樣子,表情真是豐富。
剛開始,雷歐只是對她少見的容貌感到印象深刻罷了。
「……爲什麼這麼問。」
「正是。除此之外別無他求。」
「不知道!」
在闊邊女帽的影子下,那位女士圓睜雙眼。那對水汪汪的大眼睜得渾圓,目不轉睛地看着雷歐。但是,單膝跪地、低垂着頭的雷歐並未發覺,不,他根本無從察覺。他全心全意,只爲了將自己寫的詩一字一句、正確無誤地朗誦出來。畢竟接下來纔是這首詩的關鍵。
「沒錯,收下吧。」
至於對方的名字,他本來打算等兩人交換誓言後,再從對方口中詢問,因爲他覺得這樣一來比較有戲劇性。一來,比起名字和家世,他更在意的是對方的存在。
「當然了,你是國王陛下的第一王子,也就是即將在兩個月後的七月,迎接十歲生日的雷歐哈特殿下。」
妮麗圓睜着那雙天藍色的眼眸,嘴裏發出感到不解的怪聲。不過雷歐絲毫不在意,只是繼續說:
「因爲這件事根本不可能……據我看來,殿下應該不知道我的名字吧?」
那天晚上,他煩惱到輾轉難眠。
於是,他確信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
「真是個愚蠢的問題,妮麗。你是女人,不如坦率地表達你身爲女人的意見吧,我會參考的。」
然而,告白的結果卻是如此。
「……爲什麼!」
三天不見,聽見對方如此開朗地跟自己打招呼,雷歐不悅地皺起眉頭,然後以帶刺的語氣說出對方的名字:
風兒吹來新綠的光澤,站在庭園瞭望臺上的人影一邊說着,一邊轉過頭。
「因爲,只有在上課或是靜不下心的時候,你纔會拉小提琴。」
「——吾眼、吾脣、吾詩,盡爲欣賞此花而存在於此。爲了純潔綻放的潔白之花,爲了那美麗的、屬於我的你。」
「那麼,你知道我是誰嗎?」
「……謝謝你。」
「我說『絕對不可能』。沒錯,完全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等……等一下,雷歐,你到底在說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究竟有沒有人敲門呢?
「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雷歐。」
「隨着光線不同,她的頭髮會散發出金銀光芒。」
「然後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雷歐,我是因爲擔心纔來看你的,難道你不願意告訴我嗎?」
對方只說了一句「不可能」就打發他,就連絲毫感傷或掙扎也沒有。單單是回想起來,雷歐就又一次感到煩躁。
雷歐想也不想就脫口回答。
「……妮麗。」
「難……難道跟我比起來,你覺得下午茶比較重要嗎!」
他十分懊悔,爲什麼自己只是從遠方看着對方傷心落淚,卻不能安慰她幾句呢?
注1:在水池周圍建造通路,可以一邊繞着庭園,一邊觀賞的設計。
但是半個月前,當雷歐再次見到她時,她正躲在庭園的樹蔭下獨自啜泣。她一邊讓淚水從眼中撲簌而下,一邊以微弱到難以聽聞的聲音哼着歌。
過了一會兒,一句話打從他心底脫口而出:
「……真是奇恥大辱!」
「既然知道,那你爲什麼要拒絕我的求婚!」
看見斜陽映照在她的側臉上,雷歐只覺得「好美」。
「你知道這裏是哪裏嗎!」
「……啊啊,對呀,說得也是,我也是女人呢。」
「哎呀,你好。這位俊俏的王子。」
這時,鐘聲忽然響起,那是坐落於王宮北側的大聖堂的鐘聲。
「我明白了,既然是這麼回事的話——抱歉,這件事絕對不可能。」
「……」
妮麗在扶手上託着腮幫子,雷歐則是直直地望着她,斬釘截鐵地如此回答。
聽見她重複着自己的話,雷歐抬起頭,那雙媲美碧玉的眼眸,直勾勾地望着那位比他年長的女性。接着,他跪着伸出左手。
她是王弟之女,她的母親是公爵夫人,同時也是王妃的侍女之一。跟隨母親在王宮生活的她,擁有「康妮麗仕女」這個體面的稱號。不過,雷歐是與她同年齡的表哥,和她從小相處長大,是以「妮麗」這個暱稱稱呼她的。對於這位還未正式成爲王太子的第一王子,妮麗也一直只以暱稱稱呼他。
正因爲對方是妮麗,他纔會如此坦白。
「啊?」
就算有,雷歐也完全沒聽見,因爲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小提琴上。當他演奏完一曲,隨着一陣稀稀落落的掌聲,一陣熟悉的聲音傳進他耳裏。
「咦?」
「因爲呀,雷歐,那位肯定是被稱作『王宮異類』的第二王妃。」
「是的。比起連我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下午茶要重要多了。畢竟人生有八成的時間都很無趣,能享樂的時候當然得盡情享受——那麼,我先告辭了,王子殿下。」
「咦?」
雷歐不由得大喊,熱液跟着站了起來,整張臉漲得通紅。
雷歐凝視着她,彷彿陽光忽然變得刺眼。
他不由自主地大喊一聲,聲音之響亮,既連四散在寬廣房間裏待命的侍從,注意力都集中到他身上。
「等一下,你要去哪裏?」
叮咚鐘聲敲響了五下。
雷歐一臉認真地點着頭,於是妮麗也跟着點了點頭,眉頭則是緊緊地皺在一起,嘴角也略顯僵硬。
「你真厲害,雷歐。曲調明明跟樂譜一樣,卻很有你的風格,居然變成一首驕傲至極的曲子了。」
「……雷歐呀。」
「與其說是擔心,不如說你只是覺得好奇吧。」
妮麗放下原本託着腮幫子的手,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她擺動及踝的裙襬,往窗邊靠了過來,爲了不讓房間裏的侍從們聽見,她壓低音量說道:
拱門下只剩雷歐一個人,他只是愣在原地。
「可是,你卻連對方的名字都不知道,不是嗎?既然如此……」
那位女士一邊輕歪着頭,一邊接過薔薇。不過,大概是很中意那朵重瓣純白花朵以及香氣吧,她不一會兒便開心地笑了起來。那笑容顯得既開心、又開朗。
「你知道她嗎?」
「咦?不就是王宮的庭園嗎?」
「立誓?」
妮麗眯起那對淺天藍色的眼眸,臉上笑嘻嘻的,浮現在那王族特有、豐潤端整面容上的,是九歲女孩不該有的嘲諷笑意。「我的表妹就是這副德行。」雷歐深深嘆了口氣。
「……你說什麼!?」
「哎呀,正確答案,真不愧是雷歐。」
昨天的求婚,就是他幾經煩惱後下定的決心。
※
雷歐第一次在王宮裏見到她,是在大約一個月前。
他回過頭,不知何時,一位客人早已坐在房間的沙發上,那是一位在淡金色秀髮上插着白色花飾的少女。
「請你隨我立誓:將那純潔之花的節操獻給我一人,終生與我爲伴。」
「……也就是說,你這是在向我求婚嗎?」
「當然是回自己的房間,現在已經是下午茶的時間了。」
「你剛剛說什麼?」
「如果要我站在女人的立場,那我認爲對方是對的。」
「我親愛、永恆的薔薇,請隨我立誓。」
「昨天,我的求婚被拒絕了。」
「哎呀,已經這麼晚了。」
聽見她出乎意料的回答,雷歐根本不知所措。這並非比喻,他是當真感到一陣暈眩。
「雷歐,那位……該不會是……」
這時,妮麗終於開口答道:
雷歐大喫一驚。沒想到對方的回答來得如此之快,他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
站在攀牆薔薇拱門出口的女士屈膝行了個禮,頭也不回地離去。闊邊女帽上搖來晃去的蕾絲以及她的背影,就這麼隨着她的侍從消失於常綠樹叢的另一頭。
「沒錯。」
「那當然,你是不是睡昏頭啦?」
雷歐站在明亮的窗邊,雙脣抿成一條直線。聽她這麼一說,或許真是這樣沒錯,可是一旦承認,也未免太窩囊了,更何況對方還是妮麗。這位與自己同年齡的表妹有點壞心眼,看她現在這副緊盯人的模樣,就是最好的證明。
睡眠不足的隔天,甚至又過了第二天,雷歐都前往庭園,躲在樹叢後窺探着她。和侍從一同走在迴避式庭園(注1)裏的她,這時已經不再哭泣。正因爲如此,一想起前幾天自己的懦弱,雷歐便扼腕不已。每天晚上,他都躺在牀上胡思亂想。
「……昆席德王國第二王妃,庫特·兀兒蒂。」
「就算不曉得她的名字,我的誠意也毫無虛假。」
「哎呀,沒想到你竟然知道我的名字。」
「那麼,你果然是那位第二王妃嗎?」
「正是如此,雷歐哈特殿下。」
那位女士伸手掩着嘴角輕笑兩聲,在她手上,戴着一雙比天藍色還淺的水藍色手套。她的笑容,有如被稱爲萌芽月的五月天空般祥和,也可用悠然自得來形容。看見她的表情,雷歐毫不客氣地深深嘆了口氣。
只要是在王宮裏工作,任誰都知道第二王妃。
大約兩百年前,昆席德廢止了君主制,並有議會來負責國家的內政外交,然而,卻又許多舊時的慣例留了下來,迎娶第二王妃便是其中之一,也有人以因循守舊來形容這件事。
夏洛克德利女士,也就是得到了「夏洛克德利夫人」稱號的第二王妃庫特·兀兒蒂,便是在四年前進宮的。
但是,在這之前,雷歐卻從未與她見過面。
正因如此,他纔會如此開門見山地問道:
「你真的是第二王妃嗎?」
「咦?你爲什麼會懷疑呢?」
「我身爲國王陛下的父親今年三十六歲,身爲王后陛下的母親二十七歲,相較之下,你也太年輕了吧。」
「太年輕……」
庫特·兀兒蒂圓睜着那雙水汪汪的大眼,嘴裏重複着雷歐的話,接着笑了出來。她一面以雙手遮嘴,一面「啊哈哈哈哈!」地放聲大笑。
「雖然我還年輕,不過和殿下比起來,可是比你大多了喲?」
「那麼,你現在到底幾歲?」
「這個嘛,我已經忘了。」
「忘了?忘了自己的年紀?別裝傻了,我都開口問了,你還是認真回答吧。」
「恕我直言,詢問淑女年齡這種事,應該不是體貼的男士該有的行爲吧?」
「什……」
「有魅力?少胡扯了!你是想愚弄我嗎!」
「沒錯。」
這時,從對面的座位傳來同樣的嘆息,那位唉聲嘆氣的人,正是跟隨兀兒蒂的青年騎士艾洛士·傑伊。
「這兒是哪裏?」
「什麼?」
「艾洛士·傑伊!我纔不會聽從你的指示!」
雷歐漲紅了臉,嗓門也跟着拉高,兀兒蒂則是越笑越開心。她緊抓着收在一旁的馬車窗簾,低下頭,強忍着笑聲笑個不停。雷歐終於動怒了,他一如往常地交叉雙手,正想翹起二郎腿,卻被襯架擋個正着,於是他一口氣想起了今天降臨在自己身上的不幸。
「是呀,真的很有趣唷。可是,在光線照射步道的漆黑步道里,卻躲了一堆強盜和娼妓,同時也伴隨着危險。」
儘管被人當成笑柄讓他心生不悅,不過這麼輕易就能看見對方的笑容,卻又讓他覺得十分泄氣。
「吵死了,不準笑!」
「神啊。」雷歐緊閉雙眼,一面在心中喃喃自語,一面仰天長嘆。
居然放任社交界的中心潛藏危機,簡直是怠忽職守。雷歐十分憤慨,不過,兀兒蒂卻用喉嚨輕笑兩聲:
「庫特·兀兒蒂,那是什麼?」
另一個聲音蓋過了雷歐的話,那是從兀兒蒂口中說出的。可是,似乎有點不太對勁。之前她的語氣明明有點溫吞,現在的聲音卻顯得格外響亮。雷歐心想奇怪,於是抬頭看着約比自己高了半個頭的兀兒蒂、
回過頭的兀兒蒂如此說道,然後屈膝行了個禮,便快步走去。她這副冷淡的模樣,簡直跟三天前沒什麼兩樣,就和雷歐感到屈辱的那個瞬間一模一樣。
雷歐吊起眉毛,卻不知該如何反駁,於是兀兒蒂又朗聲笑了起來。
「……不,可是……」
這時,這輛從王宮出發,載着脫逃者的馬車緩緩停了下來。
「有什麼好笑的,庫特·兀兒蒂!」
「今天一整天,俊俏的王子殿下要陪我一塊兒玩耍對吧?真是太榮幸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本來伊娃上午不會見到殿下,既然碰見了,那我只好逃走羅。」
他深切體認到一件事。
「真沒意思。」雷歐喃喃自語。
「是的,殿下,他叫做艾洛士·傑伊。」
「所謂的娛樂庭園,就是隻有夜間開放的庭院,聽說曾經是王都社交界的中心呢。據說其中規模最大的,甚至寬廣到跟王宮的庭園一樣喲。在蜿蜒的步道上,到處點滿了油燈,有着各式各樣的美酒佳餚,每個廣場還有樂隊跟小丑呢。裏頭還設有展覽館或音樂館,有時還會舉辦大型音樂會、煙火大會和化妝派對,聽說還會有馬戲團來訪喔。」
那就是第二王妃庫特·兀兒蒂的確是「王宮的異類」。
然而,當馬車一離開王宮,她便興奮異常地說起話來。
「爲什麼要逃?」
「那就給我注意你的態度,小心你的語氣!」
難道她是在捉弄我嗎?雷歐緊握雙拳,然而,就像是要避開他的憤怒一樣,兀兒蒂轉過身,那身藍白相間的格子洋裝輕輕晃動。看見她這副模樣,雷歐皺着眉頭叫住她。
「原來如此,所以才叫做娛樂庭園啊,的確很有意思。」
也就是說,雷歐現在正穿着那種襯架。
雷歐喃喃低語,語氣十分認真。
相對於雷歐,兀兒蒂的打扮卻貫徹樸實路線。
「去了就知道。」
「是啊。」兀兒蒂又輕笑兩聲,她真是一個笑口常開的人。
「……一起玩?你跟我嗎?」
純白領子搭配完全沒有蕾絲或荷葉邊的纖細洋裝;至於將長髮牢牢綁起的嬌小頭顱上。則是戴着毫無裝飾的帽子,手上也沒戴手套。爲什麼不戴手套?雷歐坐上馬車前曾經詢問兀兒蒂,那時她回答:「因爲我現在是侍女。」
「?小孩會在商店出入嗎?」
在王宮庭園的騷動之後,雷歐被拖進兀兒蒂位居北方宮殿的房間,不一會兒就被換上這身衣服。
雷歐追了上去,那雙黑色短靴的鞋跟發出踢踢噠噠的聲響。這時,兀兒蒂在瞭望臺的樓梯前停下腳步,雷歐差點就要撞了上去,不過他還是緊急剎車。他抬起頭,正好與兀兒蒂四目相對。
他一直覺得火車站的月臺佈滿塵埃,沒想到這裏卻更嚴重。雷歐才吸了口氣,喉嚨就跟着一癢,接着便咳起嗽來,但他馬上就抬起頭。
「娛樂庭園?那是什麼?」
「什……」
聽見她擅自如此稱呼自己,雷歐不禁啞口無言。
「無論你想說什麼,我的心意都不會改變,我——」
「這樣啊……這倒也合情合理。」
聽見兀兒蒂的回答,雷歐一面點頭,一面向前走去。那位青年正單膝跪地,雷歐就這麼居高臨下俯瞰着他。
「上上任國王的時代……也就是大約三十年前,聽說還可以釣到路德鮭魚呢。」
「因爲這是店家的招牌呀。用這種招牌,就連不識字的小孩也能一目瞭然。」
兩人再一次四目交會,第二王妃露出計謀得逞的表情——套句第一王子還不懂的粗魯話,她的臉上寫着「你上當了」,並且露出燦爛的笑容。
「是的。」
「不過真是太遺憾了,要是殿下的頭髮再長一點,我就能幫你卷得漂漂亮亮。」
「不,因爲……啊~~說得也是,殿下都拿着一朵花、一首詩來向我求婚了,當然是一位出色的男士嘛……啊哈哈哈哈哈!」
「你說得一點也沒錯,可是娛樂庭園的經營者,也從那些危險人士身上收了不少錢喲。入場的費用,可是相當於王都勤奮工作的人們兩天的工資呢。此外,對於園內的危險之處,其他客人倒也十分樂在其中。不過聽說這十年來,因爲危險的客人增加到連警察也束手無策,所以高雅的客人就像是路德鮭魚一樣,逐漸疏遠了娛樂庭園呢。」
昆席德國王肯尼斯二世的英名,即便在海峽彼岸的大陸諸國也如雷貫耳,而身爲他第一王子的自己,爲何非得穿上女人的內衣不可?這真是不折不扣的奇恥大辱。
兀兒蒂一邊惡作劇似地笑着,一邊拉起雷歐的右手,一塊兒走下馬車。
兀兒蒂點點頭,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可是,不一會兒便有人出聲制止。
那雙白手套和襪子,都是雷歐原本就穿在身上的,但是鞋子卻被換成了繡上金線刺繡的短靴;至於頭上,則是戴上了點綴有藍色緞子的緞帶、大麗花花飾的闊邊女帽。與其說是戴着,不如說是被強迫戴上的。不過特別值得一提的,騎士是他身上那件兀兒蒂剛進宮時訂製的洋裝。
「最前面那個看板是鑰匙店,接下來是鐘錶行,然後是鞋店。」
「我們走吧,殿下,我可愛的公主。」
「怎麼回事?我們現在所做的,就是『偷溜』這種王宮貴族特有的遊戲呀?」
「我拒絕了殿下的求婚,就算被判叛國罪也不奇怪吧?所以我纔要逃,再會了,殿下。」
「我明白了。」
「我想逃跑。」
「每家店的招牌都和商品一模一樣。」
「……庫特·兀兒蒂。」
從庭園的瞭望臺上,可以俯瞰位於正下方的路德河。這條河沿着王宮所在的丘陵流動,並且連接到街上,也就是王都中心的路德大河裏。
「唉。」雷歐深深嘆了口氣。
兀兒蒂原本推薦的是一件滿是荷葉邊的蓬蓬袖洋裝,卻遭到雷歐嚴詞拒絕。最後,雖然換成這件模仿陸軍制服設計的紅色洋裝,裙子的部分卻是不折不扣的蓬蓬裙。
「很可惜的是,河川的水已經受到污染,據說現在鮭魚已經不會迴游了。我真想釣釣看路德鮭魚呢,而且是很大尾的那種。」
「可是,爲了產後靜養,嚴厲的王后陛下現在根本不在王都,正好可以讓我們到街上玩呢,這真是太幸運了,雷歐娜公主。再說,比起拘泥形式又過時的宮廷服裝,你穿洋裝的模樣要有魅力多了。」
「那是你的侍從嗎?」
「哎呀,那頂帽子和洋裝很適合你啊。我說得沒錯吧,雷歐娜公主?」
「是呀。因爲在王宮外面,就連小孩也必須從小開始工作,而且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來,我們走吧。」
「等等,你要去哪裏?」
「已經到了呢。」兀兒蒂抬起頭。
「啊?不,殿下!我只是……」
「難道殿下現在很閒嗎?」
「這種形容詞,請用在真正的女人和小孩身上!」
「鞋店隔壁是帽子店嗎?」
「哎呀,我是在誇你可愛耶!」
這樣一來,逐漸下定決心求婚根本毫無意義。
「什麼?王都警察都在幹嘛?」
直到今天,雷歐才知道女生的裙子,其實是藉由一種名爲襯架、有如柔韌烏龍般的內衣撐起來的。
「什麼?」
「如果你很閒的話,我們何不一起玩呢?」
「庫特·兀兒蒂!」
聲音從階梯下方傳來,那是一位黑褐色頭髮的青年。從他的服裝以及腰間的佩劍看來,他的身份可說是一目瞭然。宮廷騎士就連外貌也十分要求,眼前這位青年就算是其中一員,也不會令人感到奇怪。雷歐三天前曾看見他,畢竟他人高馬大,就算身居遠處也很顯眼。
「……我先跟你確認一下,兀兒蒂殿下,沒想過要強拉年幼的公主去娛樂庭園。」
「……站在,庫特·兀兒蒂!」
雷歐正想放聲大吼:「再過兩個月,我就要被立爲王太子了!」可是在那之前,兀兒蒂早已忍不住撲哧一笑。她伸手捂住嘴邊,笑得發顫。「真沒禮貌。」雷歐吊起眉毛。
一輛四輪轎式馬車伴隨着規律的馬蹄聲,從大河上的漫長橋墩逐漸遠去。
聽雷歐這麼一喊,第二王妃開朗地回答:「什麼事?」看見身旁的她露出這副表情,雷歐的太陽穴附近不禁隱隱作痛。
兩人下車的地方時一條凹凸不平的石板步道,空氣很污濁。雷歐好幾次來到王都的街上,當他前往王弟公爵的領地、或是位於國內南方島嶼上的離宮時,曾在馬車與列車上觀賞街景。
他現在亦未佩劍,身穿深藏青色的外套加上大禮帽。
「兀兒蒂殿下,請你適可而止!」
「爲什麼爲了你這個遊戲,我就非得打扮成這副德行!」
惠顧歷史,有好幾位不入流的王族曾經脫離王宮,在街頭過着放蕩的生活。不過像這樣只帶着一位侍從就在外頭走動,是在不像是身居高位者該有的行徑。她揚言想在路德大河釣鮭魚,也不是淑女該說的話。
在面對寬廣馬路的街道上,形形色色的看板垂吊在店家的屋檐。面對眼前難得一見的景象,雷歐不禁看得入迷。
「有……有什麼好遺憾的!開什麼玩笑!」
雷歐伸手壓彎了嘴脣,他一點也不覺得有趣。
兀兒蒂拉着雷歐的手邁出步伐,騎士傑伊則是緊跟在後。在他們身旁,有三、四位小孩跑了過去。這些少年的身材遠比雷歐要嬌小。在他們身上,都穿戴着東縫西補的衣服,老舊的帽子,以及磨破的鞋子。與他們擦身而過的瞬間,雷歐問道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臭味。於是不由自主地捂住口鼻。
雷歐第一次聽見這個詞彙,他毫不遲疑地插嘴詢問。「啊,你說這個呀。」兀兒蒂開心地回答:
但是,跑在步道前頭的他們卻突然回頭,那一張張骯髒的臉蛋浮現出活潑的笑容,朝他們揮了揮手。
「這不是兀兒蒂嘛!好久不見!」
「是呀,好久不見你們很有精神呢,看你們匆匆忙忙的,發生什麼事了嗎?」
「肥佬攤販就在前面的巷子裏!不快點不行呀!」
看似年紀最大的少年朗聲回答,便踢踢噠噠地朝巷子裏奔去。兀兒蒂笑容滿面地目送他們離去。
「那個人爲什麼知道你的名字?」
雷歐眉頭緊蹙,完全無法理解,兀兒蒂輕輕縮了縮脖子。
「因爲我以前告訴過他呀,他們是我的好朋友。倒是雷歐娜公主,我們也趕緊去肥佬攤販那兒吧。」
「肥佬攤販……?」
雷歐對這個詞彙十分陌生。
直到從馬路走進小巷,穿越在大籃子裏裝着蔬菜水果的露天攤販行列,然後來到了一位賣花女孩所在的小廣場後,他才終於知道那是什麼。
在鋪滿石板的廣場一隅,有一輛手推車停在那兒,在鮮紅的帳棚上,寫着「肥佬攤販」幾個大字。在那四周,除了方纔那幾位少年,還有身穿樸素洋裝、披着披肩的女性,以及頭戴老舊帽子的中年男子聚在一起。他們從一位看似是手推車持有者的人手上接過小杯子,杯子裏則是裝着滿滿的冰淇淋。
「我去買回來,你在這兒等我一些。」
兀兒蒂話一說完,便走進了人羣之中,然後跟賣冰淇淋的老人以及其他客人們開心地寒暄了起來。
雷歐和騎士傑伊一起在人羣外眺望着她的身影。
「艾洛士·傑伊。」
「什麼事?」
傑伊那對藍色眼眸略微圓睜,一邊轉頭朝身旁看去。雷歐確實望着人羣,頭也不回一下,就這麼問道:
「庫特·兀兒蒂一直都是這樣嗎?」
「不,不是的……她並沒有每天偷溜出王宮。」
「爲什麼我非得被當場笑柄?爲什麼我會碰見這種事!爲什麼……」
警笛聲響起,騎着馬的警官衝進現場,人們停下歌聲、舞步一鬨而散。
「道歉……?」
風兒呀風兒呀啊~~~風兒呀
傑伊淺黑色的臉龐略微猶豫,閉着嘴不發一語,這時兀兒蒂回來啦。
「難道你雖然知道太陽鍾是什麼,卻不曉得該怎麼看時間嗎?」
因此,他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兀兒蒂。
然而……
兀兒蒂停下演奏琴弓的手,轉而引吭高歌。
她所說的「興奮過頭」是什麼意思?雷歐很想這麼問她,卻說不出口。
雷歐再次察覺一件事,那就是憑自己的身高,要看兀兒蒂只有抬頭一途。
聽見這突如其來的聲音,了偶抬起頭來。他轉頭往身邊一看,才發覺剛剛是艾洛士·傑伊在說話。
雷歐眼中,只剩下陽光下笑容燦爛的兀兒蒂。
「哎呀,你真的中計了耶!」
這並非他第一次喫冰淇淋,他也知道這種點心師在大約半世紀前,由創造了歌劇藝術之國的移民傳進昆席德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不,既然如此,那她多久會來這裏一次?」
花販和報童朗聲叫賣,年輕的母親帶着年幼的小孩,老婆婆手裏提着竹簍,還有手拿酒瓶,漲紅着臉的男士;廣場上,形形色色的人們熙熙攘攘。在廣場中央,石頭圓柱上頭架設着一座太陽鍾,高度正好是小孩可以抬頭窺探的程度。
請將我的思念、我的歌聲
「……我一不小心就興奮過頭了,真的很抱歉,雷歐哈特殿下。」
雷歐如此心想,就在他正想探頭看看太陽鍾時,腳下突然傳來喀噠一聲,說時遲,那時快,從太陽鍾裏猛然噴出水。
「是誰?」雷歐就連驚訝回頭的時間也沒有,就這麼被拖了過去。這時,一陣令人不禁皺眉的惡臭竄入鼻中,那是從抓着他衣襟的手傳來的。
「我買回來了,來,請用。」
騎士傑伊要比兀兒蒂高多了,自己卻如此矮小,對於心頭一湧而出的懊悔,雷歐的臉不禁抽動了一下。
啊~~~你是我的夥伴
「要我去?」
橫豎兩笛與吉他也加入了兀兒蒂一同合奏,展開了與方纔大相徑庭的演奏。雷歐原本以爲是華爾茲,卻又有點不太一樣。比起會讓淑女頭暈目眩的華爾茲,這節奏更是輕快得多。廣場各處的人們翩然起舞,他們手牽手圍成一圈,高舉腳跟將地板踏得噠噠作響,一邊啦啦啦地哼着歌,一邊輕快地跳着舞。那裙襬翻飛的舞步實在稱不上是高雅,不過那團團旋轉、翩翩飛舞的裙襬,簡直像色彩繽紛的薔薇盛開綻放。
大概是誤會他的意思了吧,兀兒蒂又露出愧疚的神情。
更令他難以置信的是,這位第一次的對象,居然會是兀兒蒂。
「……」
眉頭越蹙越深的雷歐大步邁開步伐。雖然這種走路方式不太適合他那一身少女的打扮,不過他可沒閒工夫去在意這種事情。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不能再被兀兒蒂這樣嘲笑下去了。
「她已經很久沒來這個巷子裏的市場了,大概已經兩個月了吧。」
面對兀兒蒂演奏的自由旋律,雷歐不禁聽得入迷。
兀兒蒂不停地致歉。
「兀兒蒂是歌姬?」
她的纖纖細腕緊緊抱着雷歐,那力道讓他愣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我的心僅此唯一!
「是的,可是,她的歌聲卻被封印了——因爲兀兒蒂殿下被昆席德國王選爲王妃。」
「還喜歡嗎?」
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用力地摟住雷歐。
「他們……該不會是來找我的吧?」
王族遭受暴徒襲擊並不稀奇,這位渾身泥土的男人想必也是擄人綁架之徒吧。儘管雷歐衣襟可以冷靜思考,卻完全發不出聲音。他的表情僵硬,就這麼在陰暗的巷子裏奔跑。
然而,兀兒蒂卻毫不顧慮雷歐的心情,拿着湯匙不停把冰淇淋送進嘴裏。
兀兒蒂將小提琴還給它的主人,硬是拉着雷歐走進舞圈之間。與他相視而立的兀兒蒂拉起裙襬,彷彿妖精般跳着輕盈的步伐,腳跟踏起了小碎步。雷歐有樣學樣地嘗試着這種舞步,卻絆了一下差點摔跤,兀兒蒂拉住他的雙手、撐住他的身子,順勢讓他翩翩迴轉起舞。面對這種無暇喘息的舞蹈,雷歐用力眨了好幾下眼。
在拉長的旋律之後,小提琴忽然加快了節奏。
「走這邊!」
傑伊威風凜凜地大喊,雷歐則是默默地點頭。
「要離開王宮之前,我還聽見了上午的鐘聲,現在究竟幾點了呢?」
「兀兒蒂殿下跟我,都是擁有古老傳統的民族的後裔,住在王都庶民區的大部分人們也是……無論開心或是難過,我們都會唱歌跳舞。即使明天沒有面包果腹,我們也會唱歌安慰彼此。而兀兒蒂殿下曾經是我們族上的歌姬。」
看見他的反應,兀兒蒂故作訝異地圓睜雙眼。
兀兒蒂走了過來,說着便拿出手帕,正打算替雷歐拭擦那不停滴水的臉龐。
在警笛、馬蹄聲以及警官的怒吼交錯之下,他們朝着停在馬路上的馬車前進。等到他們三個衝進車廂,留守的車伕趕緊驅車離開。
啊哈哈,兀兒蒂放聲大笑,她那開心的笑聲,就連臉龐和帽子溼得一塌糊塗的雷歐也聽得一清二楚,廣場上甚至傳來其他人的竊笑。
兀兒蒂笑眯眯地詢問,雷歐卻拉不下臉承認,只是繃着臉默默地點了兩下頭。
雷歐驚訝道呼吸幾乎停止,這時他忽然一把推開兀兒蒂,才終於擠出聲音:
聽見她絲毫不帶調侃地喊着自己的名字,雷歐一時無法呼吸。
「剛纔那位暴徒怎麼了?」雷歐正想這麼問,但是在傑伊的蔚藍眼眸中,只有兀兒蒂一個人的身影。
雷歐只是默默地聽她道歉。
聽見她那有如輕拂夏日草原的歌聲,人們也隨之歡唱。宛如編織着一個故事般,人們隨口唱着「風兒呀、月兒星辰呀、這首歌呀」,廣場熱鬧得就像是節慶一樣。
不一會兒,木製的杯子就掃了個空。傑伊拿着杯子走下那紅色的帳棚,這時兀兒蒂輕輕拍了拍雷歐的肩膀,然後在他耳邊悄聲說道:
繞過轉角,兀兒蒂早已在那兒等着。
雷歐原本以爲她的瞳孔是灰色的,這時才發覺在光線的照耀之下,裏頭閃動着淡淡的青色光芒。
傳達給站在窗邊的他
「無禮的傢伙!」雷歐放聲大喊,試圖甩開對方的手腕。
小到手心可以容納的木製杯子裏裝滿了冰淇淋,雷歐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目不轉睛地盯着冰淇淋看。
雷歐皺着眉頭,這種雜事交給那位騎士不就得了嗎?
「這個嘛……」
發生什麼事了?雷歐瞪大雙眼,就這麼被兀兒蒂拉着拔腿就跑。
然而,雷歐卻撥開了她的手。
看來,似乎是這座太陽鐘被設了一道機關,只要探頭一看便會噴出水來。
「至少讓我道個歉吧,殿下。」
兀兒蒂一看見雷歐的臉,便抓着他的手拔腿狂奔,當兩人回到原來的廣場後,她牢牢摟住了雷歐。
他啪的一聲使勁甩開兀兒蒂的手,就這麼默默地跑開了。
「嗯,……對不起。」
「那麼,在前頭的廣場上有個太陽鍾,可以請你去幫我看個時間嗎?」
射出這把小刀的正是艾洛士·傑伊。
雷歐結結巴巴地嘀咕着。
「那麼,爲什麼她要來這裏?」
就這麼帶往遠方
「……你在這裏等我!」
「哎呀,怎麼了?快點喫呀?再發呆下去,冰淇淋都要融化了。」
兀兒蒂低下視線,有氣無力地垂着頭,看見她這副模樣,雷歐在心中吶喊:「不是的。」他並非想要責備兀兒蒂,他不想擺出那種表情,然而,現在的了偶卻是口不擇言。當他在庭園裏向兀兒蒂求婚時,明明可以一字一句地爭取表達出自己的心意,現在卻完全無法做到。
然而好景不長,這段時光突然被硬生生打斷。
「對不起。」
風兒呀風兒呀
「——這是我們的音樂。」
「是我玩笑開得太過頭了,對不起。好險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這種小事我當然知道。」
雷歐一邊低聲說着,一邊戰戰兢兢地喫了第一口,不禁嚇了一跳。與雷歐之前喫過的冰淇淋相較之下,這口還殘留有冰粒觸感的冰淇淋,無論是甜度、香氣都遠遠不如它,但是這種口感相當容易入口。伴隨着柳橙清涼的風味,喉頭的乾涸也瞬間消失無蹤。
雷歐不聽、不留意周圍的聲音與視線,甚至忘了身上那套既沉重又礙事的服裝,只顧着拔腿狂奔,像只無頭蒼蠅似地飛來竄去。即便是在轉角撞到人被出聲喝斥,他依然沒有停下腳步。
「少瞧不起人了,這種小事我當然知道。」
演奏着豎笛、橫笛、吉他、小提琴的四人樂隊一被打斷,兀兒蒂便接過小提琴,接着她短握着琴弓,在長度及踝的洋裝下,穿着靴子的右腳打起了拍子。
他只是有點疑惑,面對在空氣骯髒的路邊所販賣的冰淇淋,他猶豫着該不該就這麼站在這兒享用。
「你爲什麼——」
「啊啊,全身都溼透了呢,你還好吧?」
這時,突然有人從後頭抓住他的衣領。
「來,我們來跳舞吧!」
雷歐正想要拒絕,兀兒蒂卻飛快地轉身,然後衝進了在太陽鍾旁的樂隊之中。
「噯,殿下,你知道什麼事太陽鍾嗎?」
在這瞬間,他的後頸重獲自由,身後卻傳來「嗚啊!」的嘶啞悲鳴。他回頭望去,那位渾身泥土的男人跪倒在地,一把小刀深深插在他的手上。
雷歐正想解釋,不過在他出聲之前,那戴着闊邊女帽的頭卻被輕輕摸了摸。
眼睛眨着眨着,漸漸地,在他眼裏只剩下一個人。
「……沒錯,開什麼玩笑!」
傑伊的這段獨白宛如感嘆一般,他壓低聲音朝雷歐望去。在他略帶灰濛的藍色眼瞳裏,雷歐看見了厭惡的目光,不過傑伊馬上就移開視線,這是因爲小提琴停止了演奏。
這時,整個身體靠在椅背上的兀兒蒂露出笑容。
在這瞬間,從廣場響起了如雷的歡呼。
「不,不是的,那些警官是來抓我的。」
「抓你?爲什麼?」
「因爲直到今天爲止,我在那兒演唱了好多回王都禁止的傳統歌謠。他們一點通融的餘地也沒有,真是討厭呢。」
說完,兀兒蒂又笑了起來。
大概是受到窗外射進的光線影響,她低着視線的表情十分灰暗,雷歐不禁心生同情。兀兒蒂現在這副模樣,令他不由得想起在王宮庭園看見的哭泣臉孔。
雷歐又一次啞口無言。
或許是在街上跑來跑去覺得累了吧,兀兒蒂也閉上她聒噪的嘴巴,一句話也沒說。
當太陽下山時,馬車抵達了王宮。
早已有人在那兒等着他們回來了,於是兩人也沒好好道別,就這麼被迫分開。
「……雷歐,你到底跑哪兒去了!」
一回到位於主殿二樓的房間,他的表妹妮麗馬上跑了找他。她一邊吊起眉毛,一邊說着:「我很擔心你耶。」
但是,雷歐完全沒把她的話聽進去。
雷歐站在窗邊,呆呆地眺望着夜色之下的前庭景色。
從這個窗戶,根本看不見兀兒蒂居住的北方宮殿。
對於這個在今早之前從未察覺的事實,雷歐只是沉默以對。
他的耳裏,不停縈繞着太陽鍾廣場上聽見的歌聲。
她一邊凝神望着遠方,嘴裏一邊哼着歌曲。
她哼着悅耳的啦啦聲,悄聲鋪陳音階,不斷重複着同樣的旋律。
希望自己的心意,可以隨風送進那扇窗邊。
如果這願望真能實現,那該有多麼美妙。
「看來你根本不信任我,那要我說幾次都行。公爵家的公主,你真的很有魅力,你要有自信一點。你比膽小的我勇敢多了,真的很可愛喲。」
「哎呀,你真見外。我們都是一塊兒逃跑的同伴了,請直接叫我兀兒蒂就好。」
「你好,這位難侍候的王子殿下。」
在自己拉奏的旋律之下,兀兒蒂高聲歡唱,兩人一同編織歌曲。在這段時間裏,他一定可以獨佔兀兒蒂。一想到這裏,雷歐的胸口就越來越燙。
聽見這意料之外的通報,兀兒蒂睜開眼回頭望去,然後重新向站在那兒的艾洛士·傑伊問道:
「除了他還有誰!」
「夏洛克德利女士……?」
另一方面,據說第二王妃則是被國王叫去,直接被訓誡了一頓。兀兒蒂之所以會刻意避開雷歐,儘可能不去庭園散步,倒也是人之常情。
這種不耐煩的感覺,傷害了他身爲第一王子所培養至今的矜持。他深深體認到一件事,那就是在兀兒蒂面前,即便是王子這種高貴的身份,也完全派不上用場。
「因爲我既不是大人,也不是小孩,只是一個膽小鬼,所以我纔會如此狡猾。」
妮麗輕喚着對方的名字,那語氣裏帶着困惑,似乎又有點擔心。
他有好多話想問兀兒蒂。
她淡淡地、虛無縹緲地笑着,就像是透光的羽毛一樣。
「兀兒蒂殿下?不,可是……」
傑伊正一臉困惑,這時有個聲音打斷了他的話。「哎呀。」兀兒蒂稍稍睜大了眼。
她連在庭園散步這唯一的娛樂都被禁止,只好一面許下這明知白費力氣的願望,一面閉上眼睛。
在她身旁的傑伊單手捂住了嘴邊,低着頭,肩頭不停地顫抖。在還算寬敞的房間裏放眼望去,其他侍從的動作都跟他如出一轍,一眼就可以看出他們在強忍笑意。
聽見雷歐這麼說,兀兒蒂「咦?」的一聲圓睜了雙眼,她的視線則是停留在雷歐遞來的小提琴上。
「或許吧。」
「連同傑伊在內,全都給我離開這個房間。」
兀兒蒂現在的心情,就跟她嘴上說的一模一樣,她雙手用力地抱住對方,妮麗卻是死命掙扎,試圖掙脫她的束縛。妮麗現在的語氣,毫無疑問的是九歲少女該有的模樣。
「到底是誰專程來我房間拜訪?還真是個怪人呢,該不會是女官長來了吧?」
可是兀兒蒂什麼也沒說,只是面露微笑。
「請你教教我。」
於是妮麗的眼睛越吊越高,她十分認真地說道:
因爲,他很清楚兩人無法相見的理由。
她一面在心裏描繪着那個人的身影,一面閉上雙眼。
「那你會覺得噁心想吐嗎?」
「不,不是的……」
兀兒蒂的眼睛越張越大。
然而,在和煦陽光射進的窗邊,她所編織的歌聲,卻被一個熟悉的聲音打斷。
這半個月來,年老的侍從長喋喋不休地對雷歐說教。
儘管距離進入社交界,也就是以淑女之姿出席公衆場合還早得很,妮麗卻已經戴上了手套,兀兒蒂只是默默地守護着她耀眼的背影。
他好想把事情問清楚。
「有你這樣一位公主陪在身邊,殿下真是個幸福的人。」
但是,兀兒蒂的回答卻不出所料。
他並不想仰賴人們口耳相傳的謠言,而想從當事人口中問個明白。
可是,看見兀兒蒂的眼神後,這位天生的王族之女似乎不太開心。
「……少說這種一聽就知道是違心之論的恭維話。」
兀兒蒂一邊輕聲笑着,一邊坐在瞭望臺的低矮磚牆上。
「雖然你說我成熟,可是我也才十八歲耶?」
「我記得你是……鐵爾茲蓋特公爵千金,康妮麗仕女對吧。」
儘管猶豫了一下,雷歐還是如此回答。兀兒蒂的眼睛睜得更大了,雷歐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她的表情,祈禱着自己所有的思念,都能隨着眼神傳達給她。
雷歐在心中喃喃低語:半個月不見,終於見到她了。
妮麗的聲音拉高了兩個音階,兀兒蒂才一鬆手,妮麗就趁機逃了開去,然後她紅着臉抬頭看着兀兒蒂。
「你太狡猾了,我瞧不起你……你怎麼能如此冷靜?爲什麼既不生氣,也不驚訝?你爲什麼這麼成熟?雷歐是如此仰慕你,爲什麼?」
於是,兀兒蒂拿起一旁椅子上的靠墊,直接向傑伊的頭上扔去,然後下令:
真要說起來,身爲古老民族歌姬的兀兒蒂,究竟爲什麼會被選爲第二王妃呢?
「……你所說的其他男士,指的該不會是雷歐哈特殿下吧?」
幾乎在門合上的同時,兀兒蒂向前走去。
「真的可以嗎?」
「別多問,馬上給我出去。」
「夏洛克德利女士。」
一聽兀兒蒂如此回答,妮麗一臉訝異地抬起頭。看見她聽到自己低俗的用詞如此驚訝,兀兒蒂又因她的教養與率真露出了微笑。在如此心境之下,她再一次摟住妮麗,而且完全不給對方反抗的餘地。
兀兒蒂滿不在乎地點頭承認。從她緊緊抱着的妮麗的肩頭,可以感到一股力道傳來,她一邊暗自讚歎妮麗的可愛個性,一邊自嘲地喃喃說道:
爲什麼那天要哭?爲什麼在王宮外頭笑得如此開心?「開心過頭」又是什麼意思?
看着看着,她自然而然地笑了出來。
「恕我直言,殿下,如果在王宮裏嘗試這種事,我和殿下都會被關進大牢的。」
妮麗抬起頭,眯起眼角直瞪着兀兒蒂。
「這已經夠成熟了!」
「這可不行,雷歐哈特殿下。你是未來要成爲國王的人,請自重。」
那種快節奏一面倒的曲子讓人靜不下心,其實雷歐並不喜歡,況且他也不太會拉。不過對他而言,唯有那首曲子與衆不同。
「放開我!我討厭你!」
「我也常常覺得自己是個怪人。」
「你身爲有夫之婦,居然還公然勾引其他男士,你不覺得這麼做有失淑女的身份嗎?夏洛克德利女士,我瞧不起你。」
「客人?」
「那你也一樣,就直接叫我——雷歐吧。」
她一步一步逼向前去,而妮麗則是動也不動一下,目不轉睛地看着她。妮麗挺直腰桿,退也不退一步,只是直瞪着兀兒蒂。
兀兒蒂惡狠狠地等着傑伊,一副不容他回嘴的模樣。手裏拿着靠墊的傑伊雖然蹙着眉頭,但他還是嘆氣聽命行事,其他侍從也跟在他後頭離開了。
「我的思念、我的愛,僅此唯一。」
妮麗大吼一聲後,便低下頭,把臉埋進了雙手之間,兀兒蒂稍微集中精神,不一會兒便聽見她細小的嗚咽聲。
看見妮麗這副模樣,兀兒蒂一把抱住了她。
「……不,我纔不會被騙,你是個大人,就算撒謊也能若無其事。」
兀兒蒂站在窗邊,她背對着從窗外射進的陽光,驚訝地圓睜雙眼,就連在主人身邊待命的傑伊也啞口無言。兀兒蒂一面瞪大雙眼,一面以眼神詢問:「爲什麼?」
「……沒錯!」
「那麼,雷歐殿下,難道有這個機會,請殿下演奏你喜歡的曲子給我聽好嗎?」
「兀兒蒂殿下,有客人來訪。」
「教我上次你拉的曲子。」
妮麗拉高嗓門,就像是在說「你少裝傻了」。一抹嫣紅在她豐潤的幼小雙頰上暈開。
「原來你認識我,這真是我的榮幸,夏洛克德利女士。」
「這是祕密。」
「庫特·兀兒蒂。」
「膽小?你哪裏膽小了?」
正因如此,雷歐覺得至少設下最低防線。
但是從那天開始,雷歐每天都會來到這裏,他一直在等待兀兒蒂。
公爵千金顫抖着,將她纖細的肩膀縮得更加嬌小,兀兒蒂則是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她。
這位便是第一王子的表妹妮麗,她晃動着散落洋裝肩頭的淡金秀髮行了個禮。無論是以王族成員、甚至是淑女的身份而言,她的表現都無懈可擊,除了不等房間主人的回答便擅自闖了進來這件事之外,幾乎可用完美來形容。
然而,那魯莽的舉動卻又十分孩子氣,讓人不禁會心一笑,兀兒蒂注視她的眼神也跟着緩和下來。
「……你、你,你要做什麼!」
「……啊?」
眼前這位身穿萊姆綠洋裝、白荷葉邊領配上白色帽子的人,正是兀兒蒂。
出現在她眼前的,是一位身穿薔薇色可愛洋裝的可人兒。
「……你看,我就知道!你果然是個狡猾的大人!」
刻有繩形紋飾的門砰的一聲關上。
「因爲呀,你實在是太可愛了嘛。」
「如果能跟你一起,我無所謂。」
當她穿越攀牆薔薇的拱門後,先一步來到瞭望臺的他緩慢回頭。
「雖然我們纔剛見面,這麼說可能有點突然,不過我非常討厭你。」
「因爲我勾引雷歐哈特殿下嗎?」
接下來,她以專屬於那個人的脣語輕唱着:
可是,兀兒蒂卻笑了。
「我說的纔不是恭維話呢,因爲我最討厭說謊了。」
然而,雷歐現在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我喜歡的曲子?」
然而,他卻無法坦率地說出口。
聽雷歐如此反問,兀兒蒂默默點了點頭,那雙淡色的眼瞳,正目不轉睛地盯着雷歐。
在她的眼神催促之下,雷歐架起了小提琴。
煩惱了一會兒,他選擇了慢板的曲子。
自從兩年前開始拉小提琴以來,雷歐就一直練習着這首曲子,應該不會失敗纔對。
他緩緩移動琴弓,彷彿在深呼吸一般,接着他流暢地撥動琴絃,從低音切換到高音。重複了幾次後,他正是開始演奏。
斜陽靜靜地從瞭望臺彼方的天空射來。
帶點橙紅的柔和光線,勾勒出兀兒蒂的輪廓。
風兒帶着小提琴的旋律與新綠,摻雜着些微的薔薇香氣,輕拂着兀兒蒂那散發出淡金色光芒的長髮。
只有閉上眼睛,一切都將融爲一體。
雷歐陷入這種舒暢的錯覺之中。
然而,慢板的曲調卻忽然轉調,就像是困惑於忽地吹來的強風一樣,一次又一次。他試着按照音樂老師所教的方式演奏。
就在雷歐眨眼的時候,他與兀兒蒂四目交會。
音樂走掉,曲子也戛然而止。
「……我重拉一次。」
雷歐別過臉,低聲喃喃說着。他從轉調之前的小節重新拉奏,卻又在同樣的地方走音。爲什麼呢?雷歐咂了一下舌,正想要重頭再拉一次。這個時候,另一隻手卻按在他拿着琴弓的手上。
那是兀兒蒂沒戴手套的纖纖細腕。
「噯,雷歐殿下……你爲什麼會跟我求婚?」
「什麼?」
雷歐圓睜雙眼,他抬頭一看,兀兒蒂的表情十分認真。正因如此,儘管不太情願,他還是認真地回答:
「我曾見過你在這庭園哭泣。」
「呃,王、王兄,我喘不過氣……」
五月之風拂向窗邊,白薔薇的花瓣搖曳生姿。
兀兒蒂身爲第二王妃,就算有小孩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已經十三年了啊。」
「啊啊,是呀,真不愧是我的王妹。」
在陽光的映照之下,那雙閃耀着藍色光芒的眼眸漾出笑意,反射出眼前的雷歐,單單是如此,雷歐就再也說不出話。
這是雷歐最後一次見到她。
比雷歐整整矮了一顆頭的伊娃奮力掙扎着。可是雷歐完全沒有鬆手的意思。
「……你的偏見還真嚴重。」
然而,就像是要制止他這個連頭一樣,兀兒蒂說道:
「女人生來就要讓男人保護,所以我纔會向你求婚。」
就在她說要去跟女兒見面,從王宮出發的三個月後,在抵達目的地城堡之前,她就因爲染上流行性疾病而病倒,就這麼揮別人世。
可是,對於這項義務的具體實行方式,現在的雷歐還不太清楚。儘管不明白,他卻感受到一種自己也難以理解的衝擊,這打擊真是太大了。
雷歐完全沒想到兀兒蒂會向自己道謝,他紅着臉,不由自主地放聲大吼,兀兒蒂卻是開朗地哈哈大笑,那雙藍灰色的眼瞳直接射向雷歐。
「什……」
房門響起叩叩兩聲,一待門左右推開,一位身穿嫩草色洋裝的少女走了進來。
雖然一讓她拉起小提琴,就只能聽見宛如瀕死青蛙的聲響,而且她還擁有讓全場瞬間凍結的獨特歌喉,不過伊娃的的確確是兀兒蒂的親生女兒,那副酷似她母親的容貌與嗓音,就是最好的證據。
面對驚訝地抬起頭來的雷歐,兀兒蒂露出開朗的微笑,接着便轉過身去。
「所以,我很感謝你,我真的很高興,一不小心就開心過頭了。」
「女兒?……你說女兒!?」
喪禮那天晚上,雷歐躲在王宮的大聖堂不停啜泣,他凝視着月影射下的窗邊,泣不成聲地重複着:「爲什麼?」
就像在街上她抱着自己時一樣,雷歐也好像牢牢摟住她的肩背。
生小孩是王妃的義務之一。
「咦?」
雖然說不出話,他卻想伸手摸摸兀兒蒂。
在他心臟,兀兒蒂歡唱的身影鮮明地躍於眼前。
「雷歐王兄,你找我嗎?」
這時,伊娃忽然察覺房間裏妝點着許多薔薇。
直至今日,在庫特·兀兒蒂身上,仍有許多疑問與謎團尚未明朗。
聽她若無其事地這麼一說,雷歐啞口無言。
「這可是我第一次聽說你有女兒!」
他不由得如此懷疑,就算因爲這樣,他纔會每日履行着兩人最後一次幽會時所立下的約定之一。
「王兄,我記得那是『五月雪』沒錯吧?」
「可是,如果真是這樣,代表殿下想要保護我羅?謝謝你。」
「……你只說了句『不可能』就拒絕了我的求婚,何必事到如此還跟我道謝,你這個厚臉皮的傢伙!」
說着,雷歐又牢牢摟住伊娃。
「我是拒絕了你的求婚,可是我很開心……在王宮裏,我最喜歡的歌被禁唱,讓我覺得好空虛。而且,這裏就連一個自願和我接觸的人也沒用。」
爲了品位那芬芳輕柔的香氣,雷歐再次停下拉奏小提琴的手。
「你說什麼?」
在夕陽之下,那頭長髮散發出金色光芒,她一邊任由風兒吹拂自己的髮絲,一邊走下搭有攀牆薔薇拱門的石階。
「我們會有一陣子見不到面,我要去見我的女兒了。」
雷歐重複着她的話,眼睛則是睜得老大。
凝視了那頭隨着光線或金或銀的長髮後,雷歐牢牢抱住了伊娃。
第二王妃庫特·兀兒蒂早已不在人世。
「兀兒蒂。」
「這也難怪,畢竟這件事從來沒有對外公佈。」
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垂下視線。
一想到自己與兀兒蒂之間的約定,以及伊娃與親生母親之間未曾謀面的遭遇,他便不由得將伊娃越摟越緊。
途中,她回頭向雷歐揮了揮手,便隨着石階下方待命的艾洛士·傑伊離去。
她正是上個月才年滿十五歲的第二公主伊娃。
名爲五月雪的早開薔薇,其花語爲『短暫無常的美好初戀』。
例如,雖然兀兒蒂當時說她離開時爲了去見自己的女兒,事實上,會不會是因爲她帶着王子偷溜出王宮而受到苛責,纔會因此離開王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