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風起月不明
《王宮羅曼史革命》 · 藤原真莉 · 2.2萬 字
還是忘了比較好。
這樣一來一定可以過得幸福。
擁有相同瞳孔色澤的人們異口同聲地說。每當他們這麼說,我總是拼命地搖頭。我纔不要,我絕對不要,我一再反覆說着,不厭其煩地說着。
每當這個時候,他總是會安慰我。
——啊啊,你要任性到什麼時候。分別的時刻正一步一步地逼近……不要哭,要是哭了,就連伊娃也會發覺的。
你還是見得到伊娃。因爲,你總有一天會成爲守護伊娃的騎士。
更何況,就算你遺忘了一切,你跟伊娃依舊是『一對』的。上天賜予的羈絆是牢不可破的。你要相信這件事。
所以,盧,不要再哭了——
我對自己的哽咽感到懊悔,只是死命地緊咬雙脣低着頭,而他則是不停地撫摸着我的頭頂與背部。
所以我相信了。
無論是他的手也好、所說的話也罷,我一切都如此信任。
儘管天亮前的陰暗房間裏十分寒冷,盧卻伴隨着滿身大汗醒來。
「……我又夢見了。」
他就這麼倚靠在柔軟的牀鋪上,唉……的一聲輕輕吁了口氣。接着他使勁合上雙眼,將雙手覆蓋在上頭。
每當他像這樣因爲作夢而驚醒,心頭總是會劇烈地跳個不停。要是不重複幾次深呼吸,便分不清夢境與現實的界線。等到意識終於清醒過來,他總是會如此心想:
「我也把往事忘了的話不就好了嗎。」
若是如此,我就不會痛苦成這樣了。
他順勢搖了搖頭,那力道比他如此喃喃自語的心境還要更加強烈。他直視着隱藏於深層記憶之中的真相。
要是能夠忘記與伊娃共度的那些日子就好了。
所以,他纔會如此痛苦。
而盧就在他的身旁。
當他按照自稱薩恩?羅貝爾的男人交給自己的名片,正要前往上頭的地址時,途中卻遭遇了意外。大概是爲了要抄近路吧,在途中經過的十字路口上,一輛貨物馬車撞了上來。艾力克斯乘坐的轎式馬車被撞向了煤氣燈的燈柱,並且翻到在地。
那時就連看熱鬧的民衆也沒有,在薄暮之中,艾力克斯纔剛爬出馬車,便遭到從貨物馬車跳下的那些男人包圍,當場被打昏了過去。這些經過他還記得很清楚,在因爲疼痛與嘔吐感而逐漸漠糊的意識之中,對於被捆起手腳,塞進馬車貨物之間的自己,感覺簡直就像是事不關己一樣。
面對對方緩緩眨眼、朝正面望去的灰綠色瞳孔,伊娃皺着眉點點頭。然後重新調適自己的心情。
幽暗的水面晃動着,上頭反射了街上的燈火,緊接着,我便被丟進了裏頭。
盧在黑暗中緊閉着雙眼,就這麼呻吟似地低語着。
「哎呀。纔剛抵達而已,你的心情就已經這麼好了啊。」
「是呀,那是當然。以伊娃殿下而言,難得看到您的着眼點如此犀利呢。」
「畢竟我連王都跟首都的分別都不曉得嘛,怎麼可能知道其它可以去的地方呢。」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知道了。我已經非常明白了。感謝你如此珍貴的指導。」
總覺得她一點也不委婉,而是十分直接地在貶低自己。伊娃覺得有點不悅,於是狠狠地蹙起眉頭。這時,坐在對面座位上的吉克開口了。
兩輛馬車所停留的地點,是位居雷?魯迪亞郊外的別墅前院。
「如果我是那男人的同伴,那我或許真的會好好照料你一番吧。而且我還會告訴你,你所乘坐的馬車之所以會撞上貨物馬車,完全是一起不幸的意外事故,是我們正好救了受傷的你一命。」
我記得自己應該已經離開了王都的公爵宅邸。
在蘭比爾斯的首都雷?魯迪亞,那些連雙人座馬車都無法通行的狹窄道路,有如蜘蛛網般遍佈於整座城市。
「……卡羅。」
剛醒來的艾力克斯意識迷糊地重複着這句話。他一邊說着,一邊思考自己爲什麼會在牀上。
不過,說道隨着全新馬車搖來晃去的另外兩位,他們的批評可是相當嚴厲。
——?????????——
「是啊。」
接着,她的聲音忽然哀傷似地嘶啞越來。
反倒是他的容貌讓人心生警戒。
「一陣子沒見了呢,米歇爾。我的邀請突然了點,真的很謝謝你願意移駕來參加!」
伴隨着刺眼的光線,些微的熱度灑落在身上。
「沒想到真的是你,伊娃潔莉——」
當時,證券交易所的街道上幾乎杳無人跡。
「雖然我家並沒有爵位,我也跟女子學校完全無緣,不過,我聽說昆席德這個國家裏,有許多勤奮、拘束、不知變通的認真之士存在。我對於一件事特別感到深信不疑,那就是兩國的人民,對友邦彼此的歷史與文化都具有相當的認知。關於這一點,曾經於服務王宮的您有什麼看法呢?」
「我們應邀前來了,殿下。」
「畢竟這是一場飛來橫禍,就算記憶模糊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就我所看到的,當時爬出倒地馬車的你,後來被貨物馬車上的那些男人帶走,並且被丟進了夜晚的路德河裏。」
「已經到了呢。」卡羅說着,吉克則是推開車門率先走下馬車。門一打開,隆冬的寒風便竄進車內,吐氣也拖曳着白色的尾巴。
白皙的肩膀顯露在充滿光澤的禮服外,那滑嫩的肩頭,甚至給人一種虛幻的感覺。伊娃目不轉睛地凝神望着她的身影。
這時,從薄暮遠方忽然傳來教堂的鐘聲。
「艾洛士?傑伊是個惡魔。」
至於比伊娃年長九歲的克里斯蒂娜,則是悄悄合上藍色的眼珠。臉上露出沉穩的微笑。「你好。」有如鳥囀般的柔和語氣,從那對美麗的脣瓣間吐露而出。
儘管比方纔多了一點委婉,不過這番話依舊是在貶低自己。這兩位不過是五天前才第一次見面,現在卻理所當然似地連手欺負自己,這點也讓她覺得有種莫名的懊悔。伊娃的心情越來越差了,她一邊在靠墊上托起腮幫子,一邊將視線移往窗外。
纔剛想說河川刺鼻的味道越來越濃的時候,我就被拖下了貨物馬車。
「您好,艾米爾殿下。好久不見了。」
啊啊!伊娃在皮手筒裏頭拍了拍手。爲什麼昆席德跟蘭比爾斯稱呼首都的方式不同呢?她一直以來就覺得很不可思議,這個心頭之謎終於在今天解開了。「原來如此呀。」伊娃頻頻點頭。
「……!」
拉·寇特把大禮帽、手杖、長大衣交給男侍,然後露出笑容與艾米爾握手。他一邊握着手,並且催促身穿淡杏黃色晚禮服的伊娃來到前頭。
「克里斯蒂娜王姐……啊,不,克里斯蒂娜太子妃殿下,好久不見。」
正因如此。
這麼說來,那遭遇果然是真有其事嗎?
如果以那不幸的象徵來判斷對方的人品,那也實在是太過膚淺、草率了。不過,要自己在這種狀況下信任一位陌生人,那可是加倍困難多了。
但是,過了一會兒,馬車便慢慢停了下來。
「哎呀。」
不過,纔剛想說盧是不是在看這裏時,他卻馬上撤過頭去。
伊娃走向前,她直勾勾地抬頭望了艾米爾那雙褐色的眼眸一眼,便靜靜地行了個禮。接着,她一面拼命咒罵自己幾乎要抽筋的臉頰,一面露出燦爛的笑容。
在那之後,我就什麼也不記得了。
拉·寇特以流水般流利的發音簡潔地回答。至於刻意將語氣拉得冗長的伊娃,則是感到更加焦慮了。他真的是太惹人厭了。伊娃一如往常擺了一下架子,然後在心中發誓:既然如此,就算是意氣用事,我也絕不會接受他的建議。
晚宴的邀請函由這棟別墅送到拉·寇特的宅邸,是在他們前往觀賞歌劇的隔天,也就是距今五天前的事情。
在心頭些許的訝異之下,他緩緩地撐開眼皮。
對於外頭早已暗下的天色,伊娃露出落寞的神色,並且目不轉晴地注視着一旁卡羅的儀態。因此,她察覺疑問的時間纔會晚了一點。
這一陣子以來,他老是這副德行。別說是交談了,他就連視線都不肯跟自己對上。
看似客廳的房間裏並沒有時鐘。即使朝掛着窗簾的窗邊瞥了一眼,光憑那幽暗的程度,也完全看不出現在是傍晚還是早上。
「不客氣。」
「你好,艾力克斯爵士,初次見面。話說回來,這還真是飛來橫禍呢。」
「呃,真的嗎?……原來是這麼回事呀!」
至於我坐上馬車,準備前往的目的地是……
與伊娃相反,艾米爾的心情顯得十分愉快,他笑容滿面地轉頭看去。這時,從閃耀着吊燈光線的會客室裏,一個人影緩緩走了出來。
「這麼說來,那果然是——」
「咦?什麼意思?……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閣下是那位薩恩?羅貝爾的同伴嗎?」
「在那個北方國度裏,總是將體弱多病、文靜、冷淡,而且一受打擊就馬上暈倒的人稱之爲佳人。既然如此,現在的公主不是正好符合嗎?只要你再裝出體弱多病的模樣,那就近乎完美了。對於替你僞造了護照的殿下,這可是再適合不過的回禮了。」
因此,他們今天並不從街上通過。
伊娃一面拉着紫紅色披風的下襬,一面走下馬車,這才發覺之前跑在前頭的黑色雙人座轎式馬車也停放在一旁。在那提燈的照明之中,站着一位身穿黑色大衣的彪形大漢。她的名字叫做雨果,是拉·寇特的待從。
艾力克斯舉起原本藏在背心底下的手槍,並且以低沉的嗓音問道:
「……路德河。」
「是呀,託你的福,我的心情可好了。」
伊娃一不小心便忘了稱呼對方的正式稱謂,於是趕緊更正。
此外,這兒究竟又是哪裏呢?
「不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嗎?」
儘管伊娃瞪着眼,聲音也跟着壓低,拉·寇特卻是悠然自得地笑着。
拉·寇特極其自然地伸出左手,伊娃則是將自己的右手放了上去,筆直地抬起頭。
「等一下,卡羅!你這種讚歎的方式未免太奇怪了吧!還有吉克也一樣,你不要那麼多嘴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位陌生人。
至於完全失去記憶,則是在自己被扔進路德河之後的事情了。
艾力克斯的語氣顯得相當訝異,就像是要打斷他一樣,那位男士略微提高嗓門。一看艾力克斯沉默不語,他便像是確認了什麼似地略微點頭,然後繼續說道:
「紫之公主啊,我強烈建議你今天貫徹那副美麗的表情以及態度。」
「不過,你能活下來真是太好了。」
那位男士縮了縮身子,避開了突然坐起身的艾力克斯。他那纖瘦的臉頰,就像是一位節制的淑女一樣,垂掛在上頭的長髮柔順地滑動着。那頭反射了油燈光線的髮絲是黑色的,比起被稱作濃髮的黑髮還要更濃、更有光澤。她大約比艾力克斯年長兩歲——大概是二十出頭的年紀吧。
「啊啊,你還活着呀。看你那麼安靜,我還以爲你蒙主寵召了呢。」
大概是察覺了盧的模樣吧,原本跟雨果不知道在說些什麼的拉·寇特伯爵,這時代替盧將視線望了過來。
「看來你並沒有中途改變馬車的方向,而是乖乖跟了上來呢,公主。」
「哎呀,您的回答真是太棒了。真不愧是擁有細長中指的騎士殿下,這可是我喜歡的類型呢。您的這個回答,散發出一種遠在薔蔽香水之上的真理芬芳呢。」
「城門附近的海關最近相當喧鬧,一直被人擋住也只是麻煩至極。」
「哎呀,這真是個好問題呢,伊娃殿下。」
再過十天便是今年的最後一天了,在這寒空之下,現在可不是繼續說着這些無意義對話的時候。
他身穿剪裁得體的黑色大禮服,手上戴着黑色手套,右眼則是掛上了黑色眼罩。
「噯,卡羅。蘭比爾斯國王現在不是住在雷?魯迪亞街上的宮殿嗎?而且街上還有貴族的宅邸,爲什麼馬車還這麼難通過呢??
「約定的時間到了。」
即便被人拿槍指着,那位獨眼的男士卻毫無懼伯的模樣,而是拍了拍艾力克斯的右肩。他一面表現出友善的態度,一面以將骨頭壓得嘎嘎作響的力道抓了一下艾力克斯的肩頭。對方的手指壓在艾力克斯槍傷的舊傷口上,他拼命忍住呻吟,可是手上的槍卻掉落到了牀上。那位男士一邊瞥了手槍一眼,一邊露出滿意的笑容。
「?問題還有分好跟不好的嗎?」
「大約五十年前,國王居住的宮殿位於雷?魯迪亞西南方二十公里的郊外。有名的貴族也都住在那兒,因此雷?魯迪亞的街道相當狹窄。此外,即使到了現在,人們也習慣稱這爲『首都』,而不是『王都』。」
「不過,你該不會一點也不記得了吧?」
地板上鋪設着幾何圓形的大理石,在玄關大廳裏,那位捎來邀請函的青年——也就是蘭比爾斯的王太子艾米爾?菲力普,來到了門口迎接客人。
沒錯,當時我還有意識。
不過,這並不構成引起艾力克斯戒心的理由。
「啊啊,紫之公主,你也來了呀。我當真是打從心底歡迎你。只要看見你的臉,我那惹人憐愛的她一定也能打起精神。——我說得沒錯吧,克莉絲蒂?」
米黃色的外壁搭配上白色窗戶顯得相當可愛,這棟三層高的建築,據說比現任國王居住的薛爾裏宮要來得新穎多了。
聽見對方若無其事地說着與事實完全相反的詞句,伊娃露出僵硬至極的假笑回應。此時,就像是要藏住她的表情一樣,原本從頸子鬆開、長長垂掛在肩頭的白色女用圍巾,這時整個圍了上來。不只是脖子,就連嘴巴和鼻子也被遮了起來,伊娃頓時覺得有點呼吸困難。
「正因爲曾經在王宮裏服務,我纔會有這種想法。那就是無論任何事都會有例外。」
天花板、椅子,靠墊,再加上窗簾都散發出嶄新的氣味,在這輛四轎式馬車裏,侍女卡羅如是說着。鬥蓬以巧克力色爲底,上頭以黑色蕾絲爲飾領,肩頭上,那頭利落地捲起、垂掛而下的紅髮,隨着道路的起伏微微晃動着。
那位男人手持油燈窺看着枕頭邊,嘴裏說着「真是嚇死人了。」,並且深深吁了口氣。接着,他把油燈放在茶几上,便又再次窺視着對方的臉。
艾力克斯依舊舉着槍,就這麼沉默不語。
「隆冬的水溝就連路德鮭魚都不願意造訪,有些人應該光是被扔進去就丟了性命吧。馬車對撞的意外也一樣,要是當時你的頸骨折斷了。那一切就到此結束了。看來你是一位十分幸迎的人呢,艾力克斯爵士。或者是上天諸神相當討厭你呢?」
「……或許真是如此吧。」
手槍掉落在牀上,對方卻一點也沒有撿起來的意思,艾力克斯一邊爲此感到訝異,一邊如此低話。他皺超眉頭,太陽穴以及臉頰附近便感到一陣痙攣。這大概是被窗戶碎裂的玻璃弄傷的吧。被貨物馬車那些男人毆打的心窩仍然隱隱作痛。右肩的傷口明明應該已經大致痊癒了,此時卻有種血肉模糊似的疼痛再次復發。
爲了強忍疼痛,艾力克斯低下頭,這時有隻手蓋在他的額頭上。那是那位男士脫下手套的手。
「嗯,你還在發燒。那些不潔之物將路德大河化作水溝,這便是他們帶來的病魔附在你身上的證據。你還是再睡一下吧,艾力克斯爵士。」
「……是你把我從河裏救上來的嗎?」
「也可以這麼說吧。其實是在我的一聲令下,我的那些侍從便划着小船把你拉了上來。」
「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就像是要打斷對方悠哉的回答一樣,艾力克斯加強了語氣。
「即使就此斷氣我也無所謂,可是,這是爲什麼——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總之,我不是薩恩?羅貝爾的同夥就是了。」
「那麼……」
「如果我們是薩恩?羅貝爾手下的人,那就不會讓你像這樣活着,幫你換下溼禮服的時候,也早就把你的槍收起來了。我說得沒錯吧?」
那位男士一邊稍稍歪了歪頭,一邊窺探着艾力克斯的臉。他的右手握蒼一把小刀,並且抵在艾力克斯的脖子上。他究竟是什麼時候這麼做的?那把刀又是從什麼地方拿出來的?比起鋒利的刀刃,對方那有如魔法或是變魔術的手法,更令艾力克斯感到驚訝。於是,那位男士滿意似地收起刀子。纔剛想說怎麼突然收刀了,他的指尖便忽然推向艾力克斯的眉間。
對於對方突如其來的力道,艾力克斯無力反抗,於是順勢倒臥在牀鋪上。又白又軟的枕頭接下了他仰躺的身軀。
牀鋪嘎嘎作響,那男人一面坐上牀角,一面以平穩的語氣說道:
「你還是睡一下吧,艾力克斯爵士。等你醒來,將會有一個美妙又有趣的世界在等着你。」
「……你到底是什麼人?」
「這個嘛。」
他一邊嗯的一聲輕聲沉吟,一邊仰望着天際。
毫無疑問的,這位少年正是昆席德王國的第三王子——威廉?哈維?阿道弗斯?梅格?夏洛克德利。
「與其說是奇怪……」
「『我們的女王,常春之國的愛子呀,請你返回故鄉吧。』——一張寫着上述內容的卡片送到了我的手上。上頭還署名『C』。」
然而,他可從未見過擁有王位繼承權的貓咪。
在她發現之前,通往休息室的房門被猛然推開。
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艾力克斯感到十分困惑。
「這玩笑也開得太過火了吧,王兄。」
一看見對方的身影,艾力克斯便倒抽一口氣。他不由自主地從牀上跳了起來。
於是,威廉沉默了好一陣子之後,這纔像是打從心底一樣深深嘆了口氣。接着,他以不耐煩至極的語氣說道:
威廉王子的王兄,同時是雷歐王太子的王弟。
這時,從他身後傳來不耐煩地聲音。
昆席德上流社會的晚宴,是一種用來享受形式的活動。
「……呃,不會吧?等一下!」
「……我真是愚蠢透頂。」
如果他不是薩恩?羅貝爾的同夥,那麼他到底是誰?
對方也是一樣,當他看見艾力克斯與雷比安一同坐在牀上的身影,便訝異地張大了嘴。大概是因爲真的嚇了一跳吧,他就這麼推着門呆立在原地。
無論她翻了多少次口袋、從外頭拍打了多少下、身上都沒有信封的蹤影。儘管她試着攤開手帕和扇子,不過不出所料,那封信也沒有夾在這些一地方。伊娃一邊尋找,一邊追溯着記憶,她想起自己爲了掩入耳目而把信藏在枕頭下,結果就這麼忘記帶出門了。
方纔聽見聲音時,艾力克斯就已經在懷疑了,結果果真是「他」沒錯。
『我去,我要去。』
油燈擺放在茶几上,在那照明之下,那位獨眼男露出笑容。那副眼瞳閃閃發亮、嘴角兩端滿意地揚起的笑容,讓人聯想起因爲捉到獵物而滿心歡喜的貓咪。
據說在艾米爾王太子捎給拉·寇特的邀請函裏,附記了「請紫之公主也務必賞光」的但書。當時,拉·寇特也刻意詢問伊娃的意願。
「不,沒關係的。你用不着告訴我理由。」
首先是開胃酒、海龜湯、金融家濃湯、鮭魚派、烤鴨、酥炸牡蠣、嫩煎雛雞、羊肉與蔬菜燉煮。在去除嘴裏氣味的梨子冰酒之後,緊接而來的是主菜,然後是檸檬布丁、櫻桃派、糖煮蘋果、木莓慕斯。每道菜之間送上的是別名爲紅葡萄酒的紅酒與香檳,然後又品嚐了好幾種起司與麪包。
從昆席德入境蘭比爾所需要護照,替伊娃準備的正是艾米爾王太子,這件事是她之前從拉·寇特那兒聽來的。爲了報答這份恩情,她在方纔的晚宴上已經道過謝了。
『如果公主沒有意願的話,那我就一個人去吧……你的回覆是?』
聽克里斯蒂娜這麼一問,那則訊息的確是十分詭異沒錯,果然還是應該把實物帶來的,伊娃又懊悔了起來。不過,這並末讓她感到挫折。畢竟她看了那張卡片好幾遍,內容早就已經記下來了,她馬上就可以把那句話背誦出來。
雖然兩人只見過兩次面,不過他絕對不會認錯的。
至於現在,伊娃來到了只有女性的小客廳裏,她就這麼脫下手套。品味着餐後的紅茶。
「卡片?」
雷比安一面開朗地插嘴,一面從牀邊站起身。那位身穿大禮服的少年啞口無言。艾力克斯也是一樣,他完全不曉得該如何回答對方的問題。
「其實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
「……第二王子雷蒙德殿下。」
「『今後』……?」
話雖如此,她可不是爲了這種不可思議的體驗,才前來拜訪這座別墅的。
「艾力克斯爵士,你怎麼會在這裏?……這到底是爲什麼!」
然而伊娃並沒有察覺。
這是他們大約相隔三個月之後的重逢,她望着自己同父異母妹妹的眼神,就像是樹叢間灑落的陽光一樣柔和。伊娃不由得鬆了口氣。可是,在克里斯蒂娜的表情上,卻可以看見疲憊的影子。
自他身後出現在房間的身影,更是令艾力克斯瞪大了雙眼。
這時,在她靠在扶手的手上,一隻白嫩纖細的手搭了上來。緩緩傳來的體溫有點冰冷。伊娃小小喫了一驚,她抬起頭,於是又嚇了一跳。克里斯蒂娜的臉龐居然近在眼前,而且還目不轉睛地望着自己。
「伊娃潔莉,看你這麼有精神真是再好不過了。唯有這點讓我安心不少。」
伊娃單手拿着冷掉的紅茶,一臉認真地點頭回應。
「由於一些個人因素,我擁有許多名字。如果是現在的話,我的名字應該是雷比安吧。暱稱則是『獨眼雷比』。這個稱呼就跟我的長相一樣,所以非常好記喲——就是這麼回事,今後請你多多指教。」
這麼一來,那張卡片究竟是誰寫的?
「在那也算是我故鄉的國度裏,深愛你的人一直照料着你。而你現在卻拋下他們來到這裏,想必是因爲很了不得的原因吧……但是,你的選擇一定是正確的,伊娃潔莉。」
「這當然是我安排的啊,威廉。這還用得着說嗎?」
彷佛匯聚了春天陽光的金色秀髮,再加上天藍色的瞳孔。克里斯蒂娜的這些特徵,就跟身爲昆席德王太子的雷歐一樣。雖然長相不怎麼相像,不過兩人果然是一對姐弟,這些相似之處,讓人感受到他們之間的血緣關係。正因如此,伊娃的胸口刺痛了起來。她再一次提醒自己,絕對不可以用「王姐」來稱呼眼前這位女士。
不過,這樣一來又更令人費解了。
克里斯蒂娜坐在斜對面的位置上,她一邊悄悄吁了口氣,一邊露出微笑。
聽見這突如其來的聲響,伊娃趕緊回頭。
「在報上名號之前,我應該已經先跟你說明清楚了吧?由於一些個人因素,我擁有許多名字——所以啦,艾力克斯爵士。你現在已經知道我最廣爲人知的名字了吧?」
那位要求她重新學習一切禮儀的侍女是這麼說的。
不過,伊娃之所以會應邀前來,最主要的原因其實是克里斯蒂娜?
「哎呀,已經到了啊。來得還真快呢。」
那位自稱雷比安的獨眼男,居然若無其事地以暱稱稱呼第三王子。
「是呀,不會錯的。」
在這世上,艾力克斯只知道一個擁有這種身分的人。只要是熟悉昆席德王室的人,應該任誰都會有一樣的想法吧。
「?奇怪?」
那語氣充滿了身爲主人的高傲,「是是。」那位紅髮的男人點點頭,然後將整扇門推開,一面退到了牆邊。
比起頭暈,她更感到咬牙切齒,在這情緒的侵襲之下,伊娃深深垂下頭去。
「沒那回事……這是因爲我的食量原本就不大。打從以前,除了肉類料理跟起司以外。我對肉湯或是油類的味道也很棘手……不過,伊娃潔莉,你的身材明明如此嬌小,食量卻很驚人呢,真是不可思議。」
「咦?」
他的嘴脣將方纔聽見的詞彙心不在焉地重複了一遍。
「你身爲第二王妃的女兒,只要我的母后——也就是愛蒂雷德王妃還待在昆席德,你還是不要住在那個國家,才能過得比較穩定、安全。」
雷比安點了點頭,然後說了聲「我說得沒錯吧?」徵求同意,一邊往牀鋪的另一頭送了個眼神。看見他的目光,威廉不發一語,只是再次深深嘆了口氣。至於那位在牆邊待命的侍從貝納多,臉上則是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的穿着、舉止以及發音,儘管多少有點不拘形式,卻也足以在社交界裏立足。可是,如果他真的與昆席德的社交界有關連,爲何又會想與身陷醜聞的布勞德爾家有所牽連呢?
唯有一件事他十分確定。
而對伊娃的反問,克里斯蒂娜用力點點頭。接着,她把臉頰靠了過去,將伊娃摟到自己身邊,然後輕聲說道:
克里斯蒂娜大感不解地蹙着眉頭,並且歪了歪頭。從她的反應一點也感受不到虛假與欺瞞,伊娃瞬間感到一陣頭暈。
「怎麼這麼說呢,我可是很認真的耶。沒錯吧?」
蘭比爾斯的王太子妃一看就知道食量不大。與她相較之下,伊娃的確是精神很多了。她不但把晚餐席上端出的菜餚一掃而空。現在在這問客廳裏,她甚至還在薑餅蛋糕上加了奶油品味着。伊娃其實相當怕燙,離開那座荒野的古堡之前,她從未品嚐過熱騰騰的料理。因此。在等待剛泡好的紅茶稍微冷卻下來的這段期間,伊娃無意間一直伸手拿超蛋糕。等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已經喫下了不少分量。那些蛋糕到底塞到哪兒去了呢?
「是正確的嗎?」
「……『王兄』?」
「是的,我是威廉的王兄,也是固執王子威廉哈特王太子殿下的王弟。」
——?????????——
對方的身高還只能稱之爲少年而已,身穿大禮服與領帶的「他」嚇了一跳似地抬起頭。直到此時,他才發覺了雷比安身旁的身影。在分不清是傍晚還是黎明前的幽暗之中,艾力克斯也確實感覺到彼此的視線交會。接着,那個似曾相識的聲音,以蘊含了訝異的語氣響起:
離開歌劇院之後,在咖啡廳裏收到的卡片上所署名的「C」,該不會是克里斯蒂娜(Christina)吧?雖然侍女卡羅(Carroll)的名字也是「C」開頭的,不過一定不會是她。除了卡羅之外,伊娃也只想得到克里斯蒂娜了。
克里斯蒂娜重複了一遍,她的語氣聽起來有點生硬。
「等等……請你等一下,太子妃殿下,聽你這麼一說,那張卡片到底是怎麼回事?」
正因如此,艾力克斯的意識開始變得一片空白。
這時映入她眼簾的,是兩把反射着燭臺燈火的槍口。
「伊娃潔莉,你現在真的在這裏呢……你真的跑來蘭比爾斯了呢。」
「太子妃殿下。那個,其實我有件事想問你……」
「威廉殿下,這到底是……」
面對光憑自己的思考已經無法理解的謎團,艾力克斯只好向威廉求助。
「咦?」
越是思考,艾力克斯便越是摸不着頭緒,他開始感到頭痛,卻不是因爲發燒的緣故。
房門極其緩慢地打開。
艾力克斯因爲大受打擊而差點當場暈倒,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有如此體驗。
克里斯蒂娜輕搖着頭,並且在兩人交疊的手上悄悄使力。伊娃原本以爲她會詢問自己原因,此刻只是圓睜着雙眼。這時,她那冰冷的指尖輕輕撫摸着伊娃的臉頰。
那位獨眼男——也就是雷比安歪了歪頭。不過,他並沒有特別困惑的模樣,而是馬上回復一聲「請進」。
「對對,就是那個。你猜對了。」
屋舍朝前院突出而建,這間客廳位居這棟建築的二樓,和其它房間比起來,這裏的天花板要哦來得高多了。
首先定進來的,是一位身形高大的男人。
「別擋路,貝納多。我看不到前面了。還不快點讓開。」
聽伊娃忽然大喊一聲,克里斯蒂娜稍稍喫了一驚。她原本摟着對方的肩膀,就在她鬆開手的這段期間,伊娃退了開去,並且與克里斯蒂娜保持着原本的距離。接着,她忍不住開口問道:
對於這句話的涵義,伊娃有了很深刻的體認。
「……常春之國?」
「呃……這是因爲……」
「太子妃殿下沒有喫什麼東西呢。是不是身子哪裏不舒服?」
至於蘭比爾斯的晚宴,則是享受美食的場合。
雷比安歪歪頭,就像是要徵詢艾力克斯的同意一樣,直盯着他的臉不放。
「威廉殿下,你怎麼會在這裏!」
這時,就像是要折磨他的身子一樣,一旁響起了叩叩的聲響。那是敲門的聲音。在鴉雀無聲的房間裏,那聲響顯得特別嘹亮?
伊娃一邊說着,一邊摸索着口袋,心頭卻有點焦躁了起來。
「哎,伊娃潔莉。你說的卡片到底是什麼?上頭寫了什麼奇怪的訊息嗎?」
拉·寇特從燭臺上點了火,然後朝圓形的天花板吐着嫋嫋細煙。
今晚的主辦人坐在暖爐邊的長椅上,不出意料,這時他出聲問道:
「吶,米歇爾。那是什麼。」
「這是紙菸呀。在我母親的故鄉里,抽這玩意兒的要比抽水煙的人還多。」
「哦,是這樣啊,你還是老樣子,總是喜歡這種稀奇古怪的東西呢。」
「這是我的興趣,同時也是職業。」
「確實如此。」
米歇爾將身子從長椅的靠背上探出一半,就這麼點了兩三下頭。那副甚至還帶有點稚氣的舉動,實在看不出他比拉·寇特還要年長了一、兩歲。此外,蘭此爾斯王國被稱作是大陸地區的歷史首都,他的那副模樣,實在也與他身爲王太子的身分不太相稱。
然而,艾米爾這號人物,卻也呈現出了蘭比爾斯這個國家現今的風貌。
當今的蘭比爾斯王室,其正式稱謂爲巴斯蒂安家族,世人將其稱之爲第二復辟王室。
儘管原委相當複雜,不過來由卻是十分明瞭。
過去,在蘭比爾斯這個國家裏,曾經有一個綿延數百年之久的名門王室。然而,在五十年前爆發的大革命,卻讓這個國家失去了國王,直到持續了一段血腥時代之後,纔出現一位統一了大陸上所有國家的皇帝。當那位皇帝退位,並且改從舊王室一族之中迎接新任國王即位後,這段治世便被稱之爲「王政復辟」。
距今大約二十年前,雷?魯迪亞又再次掀起了革命。
藉由這次革命即位的,便是現任的約瑟夫國王。
約瑟夫原本是舊王室的旁系,身上也擁有王位繼承權。所謂的二次革命,便是由一部分中產階級強行擁戴約瑟夫的產物。
至於發起與煽動這次革命的,正是約瑟夫的情人珍妮?勒魯。她原本是銀行家之女,在社交界裏被稱爲費兒杜爾夫人。
而這位珍妮?勒魯,正是艾米爾的親生母親。
若是依據神明的教誨,出現在這兒的艾米爾?菲力普,其實並非正統的繼承人。
然而,由於現在由正妃露西妮所生的正統王子已然亡故。國王希望他能冒充王子,爲了這個目的,艾米爾被養育成人,並且自稱是正統的王子而現身於世。
艾米爾?菲力普身爲第二復辟王室、也就是巴斯蒂安王朝的王太子,他的身上所揹負的,是蘭比爾斯這個國家扭曲的一面。
魯郡斯特站得筆直,他一面以演戲的強調如此說着,一面露出笑容。至於他的手上,則是一把手槍,而且是那種無法連續射擊的老舊款式。「又來了嗎?」看見他的模樣,伊娃在心頭輕聲嘀咕了一下。三個月前,她也曾經有過類似的經驗。那次是發生在昆席德的溫古雷斯城裏。
從客廳外頭傳來咚……的一聲聲響?
「那……」
「……那可真是傷腦筋,太丟臉了。」
「歌聲……?」
兩人之間主要的還是利害關係。
白金色頭髮的畢佑爾伯爵一邊如此回答,一邊慢慢走了過來,來到了從椅子上站起的伊娃身旁。在他的手上,一把舊式手槍同樣閃閃發亮着。
「那麼,艾米爾?菲力普王太子殿下。難道您只是爲了讚美我,今晚纔會招待我跟公主前來嗎?」
「太子妃殿下,請您不要大聲嚷嚷。我們可不想在您面前使用暴力。」
先不論真相如何。總之伊娃是如此判斷的。
呼的一聲,艾米爾深深吁了口氣。從正餐室直到這問客廳裏,他一直沒有放下手上的酒杯,那對眼眸已經模模糊糊地漲紅着。而且,他居然還繼續叫人在喝乾的玻璃杯裏注入葡萄酒。頭戴銀色假捲髮、伸出FracHabille的侍從,在主人的杯子裏倒進了葡萄酒。
魯郡斯特一直看着整個經過,他露出混雜了欽佩與苦笑的表情,一邊懇切地低聲說道:「您的招式就像是魔法一樣高明呢,伊娃潔莉公主。」
在她編織的語氣裏。並沒有方纔的尖銳與冷漠。
「您這是在命令我保持沉默嗎?如果是這樣,那我已經沉默了八年之久了。您一直利用殿下的好意,裝出一副柔弱的模樣,長久以來,我一直將對您的不滿封存於心底。不過,我的忍耐也已經到達了極限了。」
「話說回來,米歇爾。我嚇了一跳呢,我可是真的大喫一驚。」
「不,怎麼會呢。」
克里斯蒂娜壓低了聲調,語氣也跟着銳利起來。可是,魯郡斯特卻只是吁了口氣淺笑一聲,眼神也跟着顯得嚴峻。
艾米爾喝了一口倒好的葡萄酒,然後合上雙眼。拉·寇特只是等待着他開口。沉默持續了好一陣子。
三個月前,在兩人第一次於昆席德的王宮會面之前,伊娃只曾透過肖像畫見過克里斯蒂娜。此外,她這副清楚表達出自我意志的模樣,更是伊娃第一次見到。
「不要動。要是敢動,你的臉跟衣服就會變得粘答答的,這樣一來可是會被你家的洗衣婦嘲笑喲。」
克里斯蒂娜的右手並未戴上手套,她就這麼將手伸向魯郡斯特。
但是,那對藍色的瞳孔,卻有如藍寶石般浮現出淚水。
「等一下,伊娃潔莉!怎麼可以使用暴力呢!……啊啊,不對,魯郡斯特爵士,也請你趕緊住手吧!」
不知道對魯郡斯特而言,是否也是如此呢?
伊娃滿心不可思議地望着她堅決的模樣。
那並非教會報時的鐘聲,而是槍身。
過了一會兒,艾米爾卻緩緩揚起了嘴角。
「可是,太子妃殿下。」
——神啊,我曾是您忠實的僕人。我一直努力讓自己這麼做。就連與深愛的他之間的愛。我都深信是您所賜予的祝福!
「魯郡斯特爵士,畢佑爾伯爵。」
「這個嘛……請恕我無法從命。」
也許是聽不清楚她的喃喃自語吧,畢佑爾皺起了眉頭。伊娃就這麼盯着他的臉,並且以膝蓋咚的一聲踹了一下桌子。發生什麼事了?其它人都睜大了雙眼。趁着這個空檔,伊娃以雙手抓住了從桌上彈起的小刀,迅速擺起了架勢。
儘管如此,至於以個人的立場而言,拉·寇特對他是否抱持着好感或是尊敬,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不想再容忍他繼續胡來了——把槍給我吧。」
在那間休息室裏,應該有侍奉王太子妃的侍女們在纔對。此時身穿大禮服從那兒現身的兩位,伊娃曾經見過他們。
緊接着,伊娃的耳邊還聽見了一陣奇妙的聲音。
克里斯蒂娜看着她放下武器,然後默默地點了點頭,這才從椅子上起身。
「這樣啊。謝謝您。那我就不客氣地開門見山說了吧。」
「克里斯蒂娜太子妃殿下。您是一位十分奸詐的人。殿下他……不,菲力普殿下之所以會如此『胡來』,明明都是因爲您所引起的,您卻像這樣裝出一副被害者的模樣,假裝自己有多麼清高。您真是一位狡猾的人。」
「伊娃潔莉,我求求你。」
「如果你不願意幫我帶路,那就請你把那把槍交給我吧。我要拿着那把槍,自己前往殿下所在的房間。」
一想到如此錯綜複雜的歷史,拉·寇特便一點也不討厭艾米爾。兩人也早已相識多年,艾米爾一直依循着以前的習慣,只以教名來稱呼拉·寇特。
朝天際高唱的哀嘆顫音颳起波濤,擄去了她的思考。爲了忍住暈眩,伊娃垂下視線。當低下頭時,她的脣瓣動了起來。她的身體先一步想要唱起歌來。然而,並沒有歌聲從她雙脣之間傳出,唯有衝動在空轉個不停。
「魯郡斯特爵士。正如你所說的,我確實是一位狡猾之人。我一直利用着菲力普殿下的好意。總有一天,這樣的我應該會遭受上天的懲罰吧……但是,我已經受夠了菲力普殿下這種以爲了我好爲藉口、卻企圖從我身邊奪去一切的行徑。我無法原諒他。我再也不想失去什麼了。」
他們正是艾米爾的同學。
「……你八年來封存於心的不滿,就只有這種程度而已嗎?」
大概是也想起了當時那件事吧,克里斯蒂娜的語氣顯得生硬。
克里斯蒂娜的指尖使力一掐,她顫抖着藍色的瞳孔,抬頭望着伊娃。看見她哀求的神情,伊娃只是緊抿着雙脣。這樣一來,比起持槍闖起客廳的那兩位,簡直就像是自己纔是真正的壞人一樣。儘管覺得毫無道理,伊娃還是把搶來的手槍跟小刀放在桌子上。
不知從何處傳來微弱的歌聲。不知道是誰在歌唱着。沒有歌詞,只是詠唱着旋律。
「啊?」
伊娃一邊冷漠地回答,一邊以右手接住掉落的手槍,迅速擺出架勢。
儘管無法從表情上看出真相,不過他就這麼緊蹙眉頭,一點也沒有交出手槍的一瞬。
「就算是大使本人來了,也不會知道她就是公主的。那天上演的歌劇,可是那出惹自己國家的王太子不悅的戲碼,就算大使注意到了,他也會害怕讓人得知自己曾來看過而不敢通報吧。」
「你們倆這是在做什麼。該不會又是愛蒂蕾德王妃下的命令吧?」
就像是放棄了一樣,又彷彿在嘲弄着一般,魯郡斯特露出了淺笑。
「也沒說一聲就突然拿槍對着客人,果然是『很沒禮貌』。嗯。」
「請你說話放尊重一點,魯郡斯特爵士。」
「只是要我聽得話,那請您儘管說吧。」
「魯郡斯特爵士。」
「魯郡斯特爵士,請你帶我去殿下那裏。我要直接向殿下建言。」
明明應該是如此,這句話卻最讓伊娃感到顫抖。儘管她不明白八年前指的是什麼,胸口卻騷亂不已。就像是潛藏於克里斯蒂娜心底的感情,也流進了自己的體內一樣,在她的心頭激起了波瀾。
「既然如此,那您爲什麼沒有睡着呢?」
「我絕對忘不了八年前那件事——無論歷經多少歲月,我真正心愛的人,水這隻有已故的艾米爾殿下而已。」
從護照這件事來看,她原本以爲那兩個人是屬於同盟的關係,難道是自己猜錯了嗎?
「哎呀。您爲何如此驚訝呢?」
「啊啊,這真是太榮幸了。原來您還記得我們呀,伊娃潔莉公主。」
於是,克里斯蒂娜一無所懼地答道:
——啊啊……但是爲什麼。您現在爲什麼要如此折磨我!
這時,他的目光忽然往還殘留着薑餅蛋糕的桌上移去。魯郡斯將也跟着望了過來。接着,兩人彼此皺了皺眉頭。
「太子妃殿下,可是……」
「那麼,太子妃殿下至今仍未忘懷八年前的事情囉?」
就像是無法置信一樣,畢佑爾的眉頭是越蹙越深了。伊娃有點不知所措,自己明明說了實話,爲什麼還要被責備呢?她這才察覺一件事,那就是蛋糕裏應該摻進了安眠藥。原來不只是毒藥,就連其它藥物對自己也沒有效用啊,伊娃又多學了一個知識。不過,她同時也多了一個疑問。
眼前這個由艾米爾下令的情況,拉·寇特是否早就知情了呢?
伊娃一邊說着一邊動了動腳。畢佑爾依舊是一副悠哉的模樣,換個說法,也可以說她具備了自古以來的貴族氣息,伊娃使勁踹了他的陘骨一腳。當他因爲驚嚇而彎下腰時,再賞給他的心窩一記肘擊,然後從他像是在游泳一樣晃動着的手上,將那把手槍朝天花板打飛出去。畢佑爾一面痛苦地發出呻吟,一面蹲坐在地板上。
「吶,米歇爾。把紫之公主賣給我吧。」
「您的意思是這是殿下在胡來嗎?您就這麼厭惡殿下嗎?」
伊娃圓睜雙眼,四處移動着視線。克里斯蒂娜跟魯郡斯特也略微倒抽一口氣。這時一陣不知道哪個房間的房門匆忙開闔的微弱聲響傳來,還能聽見在走廊上奔跑的腳步聲。
曾在歌劇院聽過的那首歌姬的獨唱曲,在伊娃的耳朵深處復甦。宛如暴風股狂吹不已。
「不,那些全部都是我一個人喫的。」
簡直像是自己或盧唱歌的時候一樣。
克里斯蒂娜一面回答,一面蹙起眉頭。身穿晚禮服的她挺直腰桿。正面注視着路據說他。
「出身於王室之人,居然企圖對其他人如此胡來,這實在不是正當的行徑。我厭惡這種行爲。」
「不是的,太子妃殿下。這次是我們王太子殿下的命令。」
「艾米爾殿下的命令?……這怎麼可能。」
艾米爾只是瞥了一眼,朦朧赤紅的瞳孔便閃爍出燦爛的光芒,然後說道:
拉·寇特一邊把抽完的紙菸扔進暖爐,一邊緩緩回頭。艾米爾使了個眼色,要他在椅子上坐下。拉·寇特乖乖遵從了他的命令,艾米爾這纔開口說道:
「能得到您的讚美,在下倍感榮幸。」
「我就說吧?既然如此……」
從那儘管擺盪着、卻又絕不從臉頰滑落的淚光之中,伊娃看見了她堅定不移的意志。
「原來如此。真不愧是米歇爾。」
用來切蛋糕的細長小刀刺向槍口,沾滿奶油的小刀則是抵住了畢佑爾的咽喉。
「——伊娃潔莉!?等等,你要去哪裏!」
拉·寇特翹起二郎腿,看似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臉上則是露出微笑。不用說,那當然是社交場合的笑容,同時也是對於晚宴上美酒的回禮。不過,他可沒有忘記正題。
「當然了,我有件事務必想跟你談談。你願意聽我說嗎?」
接着,她聽見了幻聽。
武術即舞蹈,那位騎士是這麼說的。而她這副利落的身手,正是那位騎士指導之下的成果。看見這副模樣,克里斯蒂娜不發一語,只是呆楞在原地。不過她忽然匆忙地眨了眨眼。然後使力抓住了伊娃的左手。
那是打哪兒傳來的,究竟是誰。
那憂鬱、縹緲的模樣,彷佛是表現出她這號人物的代名詞,她只是靜靜地不發一語。
那對給人憂鬱印象的藍色眼珠。直勾勾地望向前方。
「謝謝您的讚美。」
「您們倆確實品嚐過蛋糕了吧?」
那或許是什麼暗號吧,站在主人身旁的侍從舉起了手槍。至於他的槍口,則是對準了拉·寇特。
「前一陣子……啊啊,大概是一個禮拜前吧。當我看見在歌劇院的貴賓室裏,你居然跟紫之公主坐在一起時,我真的是嚇了一大跳。你真是太大膽了。要是那天昆席德大使館的人。也來到歌劇院,那你打算怎麼應付?」
「不,太子妃殿下。您果然是討厭殿下,而且——您還非常怨恨他。」
不一會兒。那陣心頭的喧囂忽然被打斷了。
克里斯蒂娜發出有如悲鳴般的吶喊。當聽見這聲叫喊從背後傳來時,伊娃這才察覺自己正拔腿往房門奔去。她並沒有停下腳步,而是就這麼把手搭上了門把。
「魯郡斯特爵士,請你留在這裏保護太子妃殿下!你會保護她吧!?要是你不保護她,我就一腳把你踹飛!」
伊娃就連聽對方回答的時間都不願意浪費,在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堆之後,她便穿越房門,把身後的門一把甩上?
在設計上,走廊順着東西狹長的建築筆直地延伸,等距離擺設的燭臺燈火通明。走廊上完全看不見人影。
當伊娃正準備邁出步伐時。她聽見了腳步聲。她回過頭,方纔離開的客廳附近有一條走廊。在那盡頭之處的房門打了開來。
從下人專用的樓梯間出現的,是一位身穿全新黑色裝束的男人。
「吉克!」
「您沒事吧?伊娃潔莉殿下。」
「我沒事。倒是……」
「我剛纔在一樓的休息室裏,槍聲我也聽見了。」
「果然沒錯。」
在伊娃發問之前,吉克就已經回答了她,於是她一直屏息不語。
在這棟王太子與太子妃停留的別墅裏。究竟是誰扣下了扳機?
該不會是拉·寇特跟艾米爾兩位起了爭執吧?伊娃試着懷疑了一下。
這時,吉克說出了一句出乎意料的話:
「伊娃潔莉殿下。其實打從剛纔,我就沒見到他的蹤影。」
「?你說的他是指?」
「就是藏着墨鏡的那位。」
「……你是說盧?是盧沒錯吧?你說沒看見他,這是爲什麼?是不是從正餐室離開的拉·寇特把他叫去了?」
「根據我的推論,他那模樣並不像是被主人叫去了。」
艾米爾一邊徵求同意,一邊探出身子。蘊含了酒香的吐息朝拉·寇特傳來。在槍口以及那位男人之間,望見了王太子看似要扭曲身子的模樣後,一旁的僕人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們走吧。」
哼着旋律的歌聲慢慢接近。
槍聲雖然不近,卻也不遠。不過,突如其來的聲響讓那位僕人嚇了一跳,他害怕地顫抖着身子。
宛如在歡迎他們進入房間一般,風兒颯颯吹來。
對於伊娃接連不斷的問題,吉克並沒有感到厭煩的樣子,而是打算馬上回答。
「啊啊,果真是如此呀。看來肯尼斯國王把那位公主下嫁給自己國家的貴族,試圖保持均衡這個內幕,的確是真有其事囉?」
那究竟是誰在唱歌呢?
「是呀,貴族之家接二連三地沒落,其它階級的人卻得到了財富以及權力。」
「米歇爾?……這是爲什麼!?」
因爲那聲音比盧遷要低沉。
然而,在槍口開火之前,卻有兩道銀光先行閃過。
不過,月光從髒污的窗戶照射了進來。雖然黃昏時天色還很陰沉。不知不覺間,烏雲卻已然散去了:
拉·寇特如此回答,他揚起了嘴角,眼睛也跟着瞇了起來。
不過,在他開口之前,兩人又再次聽見了槍聲。
雖然那首歌跟自己或是盧的很相似,但是,伊娃當然沒有在唱歌。那也不是盧的聲音。
「與其說可愛,不如說那位公主是一位有趣的人。」
拉·寇特並沒有翹起另一隻腳,就這麼倚着椅背詢問。在他的眼角餘光那兒,一位身穿傭人服的僕人手裏拿着手槍,槍口正閃耀着光芒。
艾米爾這種毫不掩飾自己的焦躁與困惑的模樣,實在是太容易捉摸了。
客廳外頭突然響起槍聲。
「今晚發生的一切,我們就藏在彼此的心中吧。至於要送給太子妃殿下的禮物,我也會當作沒有聽說過。」
裏頭只蘊藏了祕密。
艾米爾只是在一旁看着一連串的進展,就這麼皺着眉歪了歪頭。
除了薩恩?羅貝爾與米歇爾?聶布里歐涅之間的關係外,就連他自己與薩恩?羅貝爾有所牽連,而且對此多少感到內疚這件事,都在他的臉上表露得一覽無遺。
在那張既不像父親、也不像母親的臉龐上。拉·寇特露出友好的微笑,一邊冷冷地說着。艾米爾不發一語。不過,大概是覺得口渴吧,他一口氣喝乾了原本擺在桌上的葡萄酒。
伊娃一邊壓低聲音,一邊鬆開手。吉克再次遇到邁出步伐,伊娃就跟在她的身後。
然而,拉·寇特並沒有動搖。
「我說米歇爾啊。那兩位是什麼人?醫該不是……你的僕人吧0,」
「吉克,等一下。」
「這麼說來,您是想把身爲她妹妹的公主獻給太子妃殿下嗎?就像是買洋裝、寶石,或是玩偶給她一樣。」
正因爲艾米爾是這樣的人,拉·寇特才無法打從心底厭惡他。
艾米爾蹙起眉頭。
「這個嘛……」
「……有什麼事嗎,米歇爾。」
艾米爾不悅地皺起眉頭,並且將玻璃杯放在桌上。血色般的液體濺了出來,略微他的沾染了袖口。艾米爾完全沒有察覺這回事。那對蒙朧紅潤的眼睛狠狠瞪住了拉·寇特。
位居中央階梯正上方的房間闖開着門。大概是房間裏的窗戶也沒關上吧,隆冬的寒風從那兒吹了進來。寒風拂過露在晚禮服外頭的肩膀,伊娃不由得發起抖來。不過,她依然沒有停下腳步。吉克回頭使了個眼色,她默默地點頭回應,然後一起踏進了那個房間。
「應該是趁着下人忙於晚宴而趁機闖入的不肖之徒吧。畢竟對於第二復辟王室,有許多人可是很忠心的。例如逃獄的薩恩?羅貝爾。」
「這是在開什麼玩笑?」
「尋找王國?……王國?這是什麼意思?」
「不是,我纔不會僱用這種魯莽的人。嘉年華會應該是兩個月之後的事吧?」
不過,即使如此,這也不代表他會寬恕對方的一切。
「那麼,那他當時是什麼模樣?」
從走廊前方傳來微弱的歌聲。
不一會兒,另一聲槍響劃破來了這陣沉默。
「我愛克莉絲蒂。只要有克莉絲蒂陪在我身邊,我便再也不需要其它人。可是,克里斯蒂卻不一樣。我所愛的她是一位害怕寂寞的人。」
「那個王國,是隨着古代諸神的故事一同流傳下來的承諾之地——沒有族人以及故鄉的我,一直祈求着自己可以踏上那塊土地。」
拉·寇特笑了。
「嗯,你說得沒錯……那麼,這究競是怎麼回事?」
通往陽臺的大窗戶整個左右闖開。
「?他們?這是什麼意思?」
「辛苦了,雨果。」
這真是太感激了,拉·寇特的笑容自然地加深了不少。
「那我們走吧。」
他的嘴角淺淺一笑,然後說道:
別墅三樓滿是塵埃,空氣也冷冰冰的?
「至於理由,就請您問他們吧。」
「你爲什麼需要紫之公主?她就連一點克莉絲蒂的可愛也沒有,你到底是看上她哪點?」
「該不會是……」伊娃一邊掀動脣瓣喃喃自語,一邊衝上了略顯幽暗的樓梯。
「再加上,殿下,我一直在尋找着『王國』。」
大概是酒意還沒有消退吧,艾米爾哈哈大笑了起來。雖然他突然表情僵硬,並且單手遮住了嘴巴,不過已經太遲了。艾米爾完全中了對方誘導性的試探。
月光是如此明亮,難道今天是滿月嗎?
「當然是隨便你開囉。」
在鋪設了木頭地板的漫長走廊之中,並沒有燭臺的燈火,也沒有地毯。隨着喀登喀登的腳步聲,沙粒在鞋子底下沙沙作響。定睛一看。在天花板的角落,還可以看見長了毛似的蜘蛛所結的網。
「雖然這筆交易很吸引人,不過,請恕我拒絕您的要求。」
樓上有着幾間閣樓房間,這次的槍彈便是從那兒傳來的。
「沒錯,就是這麼回事。再說,那對紫色的瞳孔,不就是她爲此而生的證明嗎?我說得沒錯吧?」
伊娃靠在吉克的背上前進。
吉克現在身穿的騎士裝束,要比在王宮服務時來得纖細多了,伊娃以雙手抓住他的背,阻止他繼續前進。吉克一面輕晃着單邊眼鏡上的鎖鏈,一面默默地照做。他並沒有回頭。因爲伊娃之所以會拉住自己的理由,其實他也很清楚。
「殿下真是博學多聞。」
「艾米爾?菲力普王太子殿下」
是因爲懶得打掃呢?還是已經捨棄了那裏的存在呢?
艾米爾毫不在意抵在對方後腦杓的冷硬槍口,他將上半身靠在斜對面椅子的扶手上,一臉認真、斬釘截鐵地如此說道。
在眨眼間的沉默之後,拉·寇特放聲大笑。艾米爾也跟着笑了起來。就在他的笑聲還未停歇之際,拉·寇特答道:
人影從休息室內現身。明明身處室內,那兩位男人卻身穿長擺披風、臉上戴着白色面具。他們的手上都拿着手槍。
「情婦?你這纔是惡劣的玩笑呢,米歇爾。」
這時,手握空杯的艾米爾緩緩抬頭。
這條東西向漫長延伸的走廊,他們大概已經走過了一半了吧。
此時,她忽然睜大雙眼。
「那麼,您要出多少價錢跟我買呢?」
迴游式庭園在別墅南側展開,然而在那應該可以將庭院盡收眼底的陽臺上,卻出現了一個人影。
他順口響應的語氣裏蘊含了夢想的韻味,就連他自己也覺得訝異。
「……吶,米歇爾。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擁有紫色瞳孔的孩童是會唱歌的避邪人偶。那身軀將會承受一切的災難,替擁有者們帶來永恆的幸福——難道殿下也相信這個流傳於大街小巷的世俗之說嗎?」
「雖然這只是個世俗之說,不過實際上,夏洛克德利王室,不,應該說昆席德的確一直維持着系榮,不是嗎?據說自從那位公主出生的這十年以來,很明顯地有這種傾向。」
「艾米爾殿下……不,菲力普殿下。您應該深深愛着克里斯蒂娜太子妃殿下才是。儘管如此,您卻打算將紫之公主關起來,當作是自己的情婦嗎?」
「……噯,吉克,這裏的三樓要怎麼上去?正面玄關的樓梯只有到二樓吧?」
她的裙襬飛揚,以金屬線編織的蕾絲,反射着燭臺的燭光閃閃發亮。這件由卡羅設計、布料也是由她挑選的洋裝,那便於活動的程度令人喫驚。那雙鞋子也很適合奔跑。不過,伊娃內心飛離的速度,卻還要在那之上。無意之間,她的耳朵將一切都聽得一清二楚。
這時,位於他肩膀另一頭的房門猛然推開。
或許是多少嗅出了祕密的味道,艾米爾緊蹙眉頭,只是沉默不語。
伊娃一作出決定,便隨即轉身。
就在這個時候。
一位身形高大、身穿長擺披風的褐發男性,正背對着月光坐在欄杆上。那有如懶洋洋的小提琴般低沉的歌聲,是從他口中傳出來的。
第一聲槍響之後所聽見的微弱歌聲絕非幻覺。
正因如此,她有了一個預感。
伊娃一邊朝窗外的夜空望去,一邊在心頭如此思考。
聽拉·寇特以爽朗的語調這麼一說,那位原本躲在休息室裏。身形魁梧的侍從於是點了點頭。
伊娃就連一句歌聲也不想漏掉,可是頭卻痛了起來。每當前進一步,她的太陽穴就隱隱作痛,甚至還開始暈眩。可是,她仍然無法停下腳步。
在他這番話裏,並沒有虛假以及誇張的成分。
「羅貝爾?不,不會吧!」
拉·寇特從燕尾服袖口之中射出小刀。刺中了那兩位男人的額頭。白色的面具崩裂,露出了兩人的真面目。他們趕緊遮住臉,同時一邊舉起手搶。不過,客廳裏始終沒有響起槍聲。從敞開的房門後方出現了另一個身影,並且朝那兩位男人發動攻擊。在頭部遭到身後的襲擊後,他們便當場癱倒在地。
「啊啊,是嗎?如果真是這樣,那也是多虧最近有一位優秀的包打聽。這件事先暫且不提,那位避邪人偶現在可是來到了我們蘭比爾斯,我非得得到她不可。你就把她賣給我吧,米歇爾。」
那對灰綠色的眼眸甚至浮現出微笑的氣息,一邊目不轉晴地盯着艾米爾。
「是的。似乎只有從樓梯間才能進出一二樓。」
「您想要問什麼呢?」
又是那個歌聲。
伊娃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頭痛的感覺並沒有消失,暈眩也越來越嚴重,身上還湧起一陣並非因爲寒風而引起的惡寒。那種感覺跟前幾天十分相似。
正因如此,她出聲喚道:
「……你是艾洛士?傑伊?」
雖然吉克的右手阻止她向前走去,伊娃還是向那個人影詢問。
於是,歌聲停了下來。
那位男人走下欄杆,直挺挺地站立在陽臺上,然後以平穩的口吻答道:
「你還記得我嗎?」
「你真的是……傑伊嗎?」
「是的。我就是艾洛士?傑伊?菲柏?梅德勞德。六年不見了,伊娃。」
那位男性以昆席德語回答。或許是因爲這個緣故,他的聲音與伊娃的記憶是吻合的。
他果真就是艾洛士?傑伊。
正因爲如此肯定,伊娃纔會感到疑惑。
他站在陽臺上,在他面前,身穿黑色上衣的盧蹲在那兒。他的右手上緊握着槍,幾乎動也沒動一下。
傑伊爲什麼會出現在這便別墅裏?
傑伊跟盧之間又發生了什麼事?
那兩下槍響是在他們之間發生的嗎?
放火燒燬荒野古堡的,真的是傑伊嗎?
此外,曾經身爲已故第二王妃騎士的傑伊,該不會是——
心頭滿溢着想要問個清楚的問題,伊娃疑惑了,她無法順暢地呼吸。明明已經聽不見歌聲了,那陣惡寒卻並未停止。
伊娃就這麼沉默不語了一陣子,於是傑伊開口了:
「……咦?」
「伊娃。王都隆迪尼爾茲,還有薩?格雷爾宮的情況如何?你順利找到屬於自己的道路了嗎?」
「原來你還能動啊,盧……不愧是在那之後還能苟延殘喘下來的人。」
根據愛蒂蕾德王妃的說法,她只是一位沒有肯尼斯國王血統的女孩。
「雖然這並非我的本意。」
「伊娃。你的那雙紫色瞳孔,是受到古代諸神庇佑的孩童——也就是『承諾愛子』的象徵。盧跟你是一對的,唯有盧在你的身旁,你才得以引吭高歌。那力量正是身爲『承諾愛子』的能力。因此,盧是一個阻礙。爲了守護你與你的未來,我必須除掉他纔行。」
就在她這麼說的同時,吉克以左手扣下了扳機。在砰的一聲槍聲之後,短劍的刀身也隨之破碎。
儘管發覺了這件事後,吉克將自己的薄大衣披掛在伊娃的肩膀上,她依然發抖個不停。
「我不去。」
然而,她的身子卻並未停止顫抖。
伊娃訝異地圓睜雙眼。
她很高興盧平安無事,同時也鬆了口氣。
盧原本被對方以雙手穿過腋下制住,這時他連自己的身體,將傑伊一把撞下了陽臺。
槍聲砰的一聲響起。
聽見跟卡片上寫得一模一樣的這句話,伊娃圓睜雙眼。
「永恆王國是爲了以常春之國爲故鄉的人民而存在。爲了找出這塊『承諾之地』,『愛子』的歌聲是不可或缺的。」
盧的語調粗魯了起來。就像是要制止他的抵抗一樣,傑伊把盧的手扭向怪異的方向。盧倒抽一口氣,並且低下頭去。看見他痛苦的模樣,伊娃臉色慘白地大喊:「快住手!」
「吾等民族遭到大陸諸國以及昆席德的歷史漩渦吞沒、掙扎至今,爲了成爲拯救我們的女王,你願意和盧跟我一起走嗎?」
「是的。」
「所以,在你前往王都之後,我原本打算趕緊收拾他。可是,我的計劃卻一再打亂,纔會演變成現在這樣。不過,這也即將在今晚劃下句點了。」
首先映入她眼簾的,是盧蜷曲在常綠樹樹籬上的身影。傑伊不見了。她趕緊移動視線,這才發現有個人影躲藏在二樓陽臺的影子底下,並且瞬間快步離去。
可是,即便艾洛士?傑伊確實是第二王妃身旁的騎士,他也絕不會是自己的父親。
「……盧!!」
「……盧也要嗎?」
「……順利?」
「不是……傑伊。」
這種說法真是詭異。伊娃蹙起眉頭,心裏覺得納悶。然而,傑伊仍舊繼續說着。那語氣依舊給人平穩的印象,有條不紊地響起:
伊娃只是以喘息、喃喃說着。
「不要開這種玩笑!」
傑伊一邊說着,一邊鬆開盧的手。取而代之的是他舉起了短劍,刀尖直指着盧的眼睛。
「不,伊娃。我這麼做都是爲了你。」
她只是望着隨風翻揚的披風。
伊娃鬆開了原本緊抓着黑色裝束手腕的手,一邊勉強彎起因爲夜風而凍僵的手指,一邊放聲說道:
傑伊仍舊抓着盧,甚至開始解答伊娃的疑問。
在這段期間,又有其它人影出現在院子裏。那位肩頭上披掛着偏白披肩的人,正是卡羅。她走向在樹籬上一動也不動的盧,觸摸着他的臉龐和頸子。接着,她朝着位於三樓陽臺的伊娃用力揮了揮手。
「你的意思是……要我成爲路標嗎?」
「……太好了。」
伊娃一邊用雙手摟着吉克動也不動的手腕,一邊放聲呼喊着盧。那對圓睜的雙眼注視着他,他卻連一點反應也沒有。
「這個人早就應該死了。我之所以會放火燒燬那座古堡,原本就是爲了殺害這個人。可是伊娃,你卻救了他一命。」
但是,她已經下定決心了。
「我不會跟你去的,你想要擅自決定我的未來,我覺得不會跟你一起走的……給我放開盧!」
儘管顫抖仍未停止,她卻已經不再感到疑惑了。
「我不是在開玩笑。」
在吉克的制止下,伊娃無法動彈,傑伊瞥了她一眼,一邊搖搖頭。接着,他的語氣忽然變得冷淡。
「少囉唆,你這個叛徒!」
「那些復仇對象的身影,你已經牢記在那對紫色瞳孔之中了嗎?我們的女王,長春之國的愛子呀。」
「開來他似乎平安無事。」
「那麼,你願意跟我走嗎?」。
唯有傑伊絕不可能是我的父親。
伊娃拼命封鎖他曾經對自己如此溫柔的記憶,在內心不斷地重複一句話。
「我不要,你快住手!不要做這種事!」
從主人身後俯瞰庭院的吉克平靜地說着。這時,伊娃忽然渾身無力。她靠在陽臺的白色欄杆上,當場癱坐在地。
幾乎同時,盧動了起來,
但是,那一槍卻射向了夜空,硝煙尚未散去,那把左輪手槍便掉落在陽臺的地板上。盧的右腕被傑伊一把扭了起來。
伊娃並沒有發出安心地嘆息,而是喃喃低語着。
儘管她曾經懷疑過,也曾暗地裏保持希望,現在卻打從心底否定着這件事。這並非是在講道理,也跟理性無關,她只是藉由感情在否認着。若是不這麼做,她根本不曉得該如何發泄這股怨氣。
伊娃並末抬頭仰望冬季夜空中皎潔的銀色滿月,只是牢牢地緊閉雙眼。
伊娃回過神,她趕緊跑向陽臺的欄杆,向下俯瞰着庭院。
傑伊點點頭。對於路標這個說法——這個原本由拉·寇特提出的詞彙,他一點也沒有否定的意思。伊娃爲此感到困惑。
他回答時的語氣與眼神,蘊含着看似厭惡的神色。
「你在……說什麼啊?」
「傑伊,你這是在做什麼!快住手,不要對盧使用暴力!」
「什——」
在剎那的寂靜之後,從院子裏傳來草木的悲鳴。
不是艾洛士?傑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