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問題人物的問題嗜好與問題薔薇
《王宮羅曼史革命》 · 藤原真莉 · 7416 字
冬季淡淡的陽光,和煦地射向掛着純白蕾絲窗簾的窗邊。
這座位於蘭比爾斯王國王都——雷•魯迪亞郊外的宅邸裏,流動着一如往常的午後時至少這時候還是一如平日。
「伊娃殿下,請不要亂動,要不然針會刺着您的,要是胸部塌下去不就糟糕了嗎?」
「就給它塌下去有什麼關係。」
牆上掛着一張大鏡子,伊娃身穿正在試縫的洋裝,嘴裏喃喃抱怨。她沉着嗓子,紫色的大眼睛動也不動。至於站在伊娃面前,手拿着針進行假縫的卡羅:心情則是十分開心,雖然她是代代相傳的地下裁縫師,技術卻好得沒話說。
不過,這種感覺還是很不舒服。
「欸,卡羅,爲什麼要特地做加了胸墊的晚禮服?」
從肩膀到胸部的縫紉工作結束,脫下洋裝的伊娃終於重獲自由,就這麼穿着束腹、襯褲和絹襪,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輕輕瞪着卡羅。但是,比十五歲的伊娃年長十歲的她一派輕鬆。
「雖然您昨天、前天、還有更久之前也曾問過,不過我今天還是回答您這個問題。之所以會做這種特殊處理,正是因爲伊娃殿下胸部的發育不太妙的緣故。您也差不多該接受現實了吧?」
「我……我早就接受了啦!從以前還在王宮的時候——應該說遠在那之前,我就心不甘情不願地接受了!」
「哎呀哎呀,您都這麼說了,也就代表現在的伊娃殿下已經不會再發育羅?既然這樣,那就更需要我卡羅特製的檸檬型胸墊,來掩飾您貧瘠的胸部了。改變身體曲線應該有助於隱藏您過去的身分,而且伊娃殿下也希望偶爾能看看自己有乳溝的模樣吧?」
「假的乳溝有什麼好開心的!!」
伊娃打從心底大喊,連露在外頭的肩頭都染上一層紅暈。
聽見她這麼說,卡羅一邊晃着沿臉部輪廓垂下的紅金色頭髮,一邊咯咯發笑。
儘管衣服遮住卡羅的胸口,但由於身穿貼身洋裝,更襯托出她豐滿的曲線。被身材姣好的她這麼一笑,伊娃也只能閉口不語。
卡羅是個能言善道的裁縫師,不但熟習上流階級的禮儀規矩,也是擅長外語的家教,同時還是侍奉這座宅邸主人的侍女。
至於伊娃,則是捨棄了鄰國昆席德第二公主的身分,現在接受這座宅邸的主人——米歇爾•杜•拉•寇特的資助,寄居於此。
「來,愉快的閒談到此爲止,您也差不多該穿上衣服了。您可不能先染上感冒喲。因爲我不允許有人把鼻涕滴在我做的洋裝上。」
「……好啦。」
伊娃早就連回嘴的力氣也沒有,嘆着氣從椅子站了起來。
這件事我絕不允許!伊娃漲紅了臉想如此大喊,但說到一半便戛然而止。這是因爲原本抱着胸的米歇爾鬆開手,臉上露出嘲弄的微笑。如果可以,她還真想當場踹飛這個男人。
「……那可恥的東西,有必要這樣拼命隱瞞嗎?」
聽見盧低聲這麼說,伊娃幾乎要噴火似地惡狠狠回瞪他。話雖如此,好歹他似乎願意幫忙伊娃隱瞞這個女人該守的祕密。盧離開房門走向這裏,伊娃心中向他道了聲謝,然後忽然歪了歪頭。
「那你就自己一個人唱來聽聽啊,一個人唱!」
擁有紫色瞳孔的盧原本和伊娃一起住在昆席德的古堡,兩人從小一起長大。
「紫之公主,我找你來只爲了一件事。來,唱歌吧。」
「什麼可恥的東西,不要這樣說我的胸部!」
「公主這番話,我可以當作是你承認了自己的特性,所以才這麼說的嗎?……嗯,畢竟我只知道不正常的人生,怎麼可能收藏什麼正經的東西呢。」
春天春天春天春天來了
「你是認真的嗎?」
伊娃爲了成爲公主而前往王宮後,盧便成爲冒充伯爵的米歇爾的下人,至於其中經歷了什麼過程,伊娃一點也不知情。就算她問盧,盧也不肯回答;即便想問米歇爾,也無法期待能得到什麼正經的答案。
盧站在客廳大門前面,無法置信似地瞪大雙眼,然後露出一反常態的不悅神情。
有個人不知何時出現在客廳,當着演唱者的面,肆無忌憚地哀嘆起來。
「不管怎麼看,感覺都不像是薔薇呀。」
「這是我新的收藏,上個月有出歌劇在歌劇院公演,這就是那歌劇的作者——巴爾蒙薩男爵讓給我的。」
不過,伊娃一開始最大的疑惑並未就此解開。
「是喔?」
女神的衣襬也輕盈飄揚
「也就是說,你一開始就知道這是亡靈附在上頭的薔薇羅?而且看到我想摸她,你完全不阻止我是吧?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伊娃卻依舊滿腹疑問。
伊娃緊握拳頭,打斷米歇爾和盧的談話。她會這麼做,主要是因爲很少看見忠心的盧居然如此猶豫,至少這是伊娃第一次看到他這副模樣。既然如此,這可能是個好機會。
「真是蠢問題,當然是因爲需要公主的歌聲啊。唱吧!」
總覺得有不祥的預感,伊娃不由得縮了縮身子。
伊娃自己複誦了一遍,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她曾聽說栽種在昆席德王宮庭院一角的洋芍藥,原本也是從東洋傳來的花種,或許是因爲這樣,山茶花和洋芍藥纔會這麼像吧。
「怎麼可能。」
伊娃心底燃起熊熊怒火。接着她將這無法實現的心願化爲嘆息,一面望向站在門前的兒時玩
就算喫進毒藥,她的身體也不會出現異狀;即使生病,也僅止於感冒或頭痛而已。就連嗅到香氣就會讓人睡着的「詛咒血薔薇」,對她也起不了作用。既然如此,就算這罕見的薔薇有什麼奇怪的詛咒,應該也不會有事吧。伊娃輕聲喃喃自語:要是出事可就傷腦筋了。
「雖然我已經有某種程度的心理準備,卻沒想到比我想像中還糟糕。糟糕到埋在雪裏的草木完全死絕,取而代之的是死人都跳了起來。特別是盧,看來你一直對我隱瞞這項奇技?」
來到雪原來到荒野來到所有的田野
時值隆冬一月,這些花卻弄錯季節似地綻放。之所以會有這些花,全是因爲這座宅邸的主人——米歇爾•杜•拉•寇特的蒐集癖之故。
這位唉聲嘆氣的人打扮得很奇特,從那擦了口紅的脣瓣及纖細的頸子,一眼便能看出她是個年輕女子。不過,那頭如新月之夜的深黑色頭髮,卻以伊娃未曾見過的模樣高高束起,身上穿着神似睡袍的鮮豔衣服,以類似飾帶的東西繫着。
「是喔……呃,等一下。」
而最奇妙的是,她居然是從東洋薔薇生出來的。
「……因爲在這之前,你從來沒有命令我唱歌。況且,剛纔我只是被她拖累而已。」
「哎呀,公主想站在我的侍從那邊嗎?那麼,我也來問問家裏那個優秀的侍女,要她告訴我現在縫製的那件晚禮服上,胸墊的尺寸是多大好了。」
不過,兩人的音階則是自由奔放到了極點。
「這到底是什麼?」
「她是……薔薇的精靈?」
「從地下拍賣買了她的劇本家是這麼說的。」
伊娃也可以說是他的收藏品之一。
米歇爾身穿有排金色鈕釦的黑色薄外套,馬上回答她。
「我沒有違抗的意思,不過……」
「她並不是精靈那類誇張的東西,只是一個亡靈罷了。」
聽說他昨夜回到了宅邸。
「什麼都可以?……就算是跟,承諾愛子。無關的歌,而是昆席德話的普通歌曲也行?」
「伊娃,米歇爾伯爵在客廳等你。」
今天下午伊娃所穿的,是在白色與淡粉紅色的條紋上佈滿小薔薇圖案的洋裝。她讓卡羅別上背後那排金色鈕釦,放下原本輕輕束起的長髮,讓卡羅替自己梳理,這時房門響起叩叩兩聲。
「昨天半夜,他說有禮物想給你看看。」
「我不會要求你一個人唱。公主唱歌時需要搭檔對吧?——你也聽見了吧,盧。過來這裏,你也一起唱。」
開了兩三朵的紅花花瓣重重相疊,的確與薔薇相似,淡淡的香氣卻和薔薇大相逕庭,而且也沒有尖刺。滿是花蜜的金黃色花蕊反倒像是洋芍藥,葉子的形狀卻又和薔薇或洋芍藥不同。伊娃不相信米歇爾的說法,試着用手指碰了碰。光潤的深綠色葉子摸起來滑滑的,有些
「哎呀哎呀,你的戒心也用不着這麼明顯吧。我就這麼不值得信任嗎?」
伊娃嚇了一跳,慌張地眨了好幾下眼睛,但米歇爾對她的反應幾乎視而不見。
盧的神情寫滿了不滿與無可奈何,一邊如此回答。不過,伊娃的心情也跟他一樣。「喂喂。」伊娃吊起眉毛,拉了拉他的手。
「你也聽到了,盧。過來這裏吧。」
「好吧。」
隨着這已經聽過好幾次的冷漠回答,伊娃的手被甩了開來。「討厭。」她噘起嘴,這時冷風拂過她鼓起的臉頰。她原本以爲窗戶沒關,但並非這個緣故。
「不,是薔薇沒錯。」
然而,這位老是喜歡蒐集怪東西的人,果然相當難以對付。
米歇爾說着,向旁瞥了一眼。
這時,伊娃發現一個意想不到的東西。
直到一小節結束前,米歇爾都徹底保持沉默,然後才深深嘆了口氣。
「這應該……不是薔薇吧?」
其實你要說的是逼他讓給你的吧?伊娃閃過這個念頭,但並未說出口,她比較在意放在矮桌上的東西。
二樓的客廳裏,從壁紙、畫作、吊燈、花瓶、桌子、櫃子、長椅到窗邊的窗簾,全都是白色與金色色調的高雅組合,室內總是充滿香水與花香。今天插在客廳裏的各色紫羅蘭,是從這宅邸的院子摘來的。
『難聽……真難聽!剛纔的歌真是太難聽了……簡直像是喝醉的獄卒鬼差在呻吟!啊啊,耳朵都要爛掉了!』
弧度與厚度。
他身穿黑色上衣,和宅邸裏的傭人並不相同。儘管他平淡至極地點頭說了聲「沒錯」
伊娃應了聲「請進」。
「伊娃,你並不是我的主人。所以,我不會遵從你的命令。」
米歇爾輕輕環抱雙手站着,以不太低沉的嗓音光明正大地如此回答。他的態度並未改變,只是理所當然地回答理所當然的事情。看見他毫不誇耀地如此主張的模樣,伊娃只是沉默不語,然後再次反省自己,剛纔真不應該毫無戒心地去摸他的收藏品。
得到回應後才進房的,是有着一頭絨毛似的金髮、戴着墨鏡的少年。
由於這首歌小時候常聽,歌詞一句也沒有唱錯。
「米……米歇爾•杜•拉•寇特!人家都不願意了,強迫他不太好吧!沒錯,這麼做非常不應該!」
「那麼,米歇爾,我們到底該唱什麼?」
聽見伊娃的咕噥,米歇爾聳了聳肩膀。
「那個人要送我禮物?…………特地帶給我的?」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少給我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把責任全推到我身上!我們的合唱從小就很糟不是嗎!」
戴着墨鏡的盧也一樣。
話雖如此,伊娃畢竟是讓米歇爾稱爲「承諾愛子」的人。
「只要是兩人合唱都可以。」
「嗯,嚴格說起來的確不是薔薇,這是東洋島國上名爲山茶花的花種。而在蘭比爾斯這些西方國家,則稱其爲『東洋薔薇』。」
「當然。」
伊娃差點就接受了這個說法,卻忽然睜大雙眼,然後狠狠地瞪向米歇爾。
進入新的一年後,米歇爾離開宅邸好一陣子。大概有十天左右吧。纔剛想說他怎麼突然出門,結果又突然回來了,至少並沒有人告訴伊娃他爲什麼出門。不知從何處歸來的他,放了一個陌生的東西在桌上。
說到他們倆可以合唱的歌,應該只有一同在荒野古堡生活時的歌了吧。伊娃說了其中一首,盧也說了聲「好吧」表示同意。
「咦?伯爵——不對,米歇爾在客廳嗎?……他什麼時候回來的?」
「你是想說我大白天就酩酊大醉了嗎?還是你想違抗我的命令?」
「你……怎麼會、知道……!」
「那麼,你之所以特地叫我來看這株東洋薔薇,到底是爲了什麼原因?」
「可是我已經……」
「啊啊,這樣呀——在這之前還有個問題,你憑什麼這麼確定?」
可是,無論怎麼看都不太對勁。
「東洋薔薇?」
一、二……兩人打着拍子,緩緩唱了起來。
「要我信任你根本是強人所難。因爲啊,你的收藏品總是沒什麼正常的。」
她歪了歪頭,難道是自己的錯覺嗎?
米歇爾的新收藏是一盆紅花。
「如果合唱的對象不是你,我纔不會唱得這麼好笑。」
踏進這個客廳之前,伊娃一直抱持警戒,這時她已經忘了戒心,出神地望着那與她差不多高的植物。
這時,米歇爾不慌不忙地說道:
『呃……』
「啊?……爲、爲什麼?」
換句話說,米歇爾,杜•拉,寇特就是這麼一號神祕人物。
伊娃默默眨了好幾次眼,然後歪了歪頭。
「哎呀,你希望我阻止你嗎?其實我只想以幕後支持者的身分,用溫暖的目光守護公主勇敢的行動而已。」
『呃,請問……』
「溫暖地守護?你以爲說這種好聽話,事情就能圓滿解決嗎!」
『呃,那個……請問……!』
「我本來就不打算圓滿解決。要是事情無法收拾的話,就等到時候再說吧。放寬心吧,不會出什麼亂子的,這位沒胸部的公主。」
「你……這完全是兩碼子事吧!?我受夠了,我饒不了你!你給我到外面去,米歇爾•杜•拉•寇特!既然這樣,我要跟你決鬥!」
「決鬥?在這寒空之下?真麻煩。請恕我拒絕。」
『——你們聽我說啊”』
對這宅邸而言很陌生的聲音竄入耳際。說時遲,那時快,衆人上方傳來砰、砰的劇烈聲響。
該不會是吊燈碎了吧?伊娃抬頭望向天花板。不過,美麗的水晶吊燈一點事也沒有。
反倒是從東洋薔薇現身的哀嘆者哭喪着臉,又唉聲嘆氣了起來。
『有亡靈出現,而且你們還看得清清楚楚,照裏說應該要又驚又怕不是嗎?可是,你們卻一直、一直對我視而不見!你們比徘徊在這世上的亡靈還要恐怖!』
「啊啊,我們害怕的話你會比較開心啊。那可真是失禮了,這位會說蘭比爾斯話的夫人。」
米歇爾作勢拿下頭上根本沒有的帽子,一邊彬彬有禮地行了個禮。這簡直就是表面恭維、內心無禮的最佳寫照,伊娃心裏覺得瞠目結舌,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可是,要我嚇到也太強人所難了,因爲亡靈在荒野城堡裏就有很多了呀。我說得沒錯吧,盧?」
「是啊,的確很多。」
原本一如往常沉默不語的盧點了點頭。「我就說吧。」伊娃也同樣點點頭。接着,米歇爾煞有介事地補充道:
「聽說對昆席德人來說,亡靈是比天上諸神更親近的存在。嗯,其實就是這麼回事,可以請你體諒嗎?夫人。」
『雖然不太想接受……不過我大致上理解了。』
「這樣啊,那太好了。那麼,卡梅莉雅(※注1.卡梅莉雅0; Camellia1;,山茶花之意。)夫人。你要用詛咒殺了這兩個歌聲不堪入耳的人嗎?」
薔薇哀嘆者只是歪了歪頭,眼神中確實帶有不安之色。
他右眼掛着連着鏈條的單邊眼鏡,伊娃看見他一如往常的模樣:心情跟着平靜了下來。正因如此,她精神百倍地回答:
纔想說他怎麼挺直腰桿退了兩三步,沒想到居然就此默默地離開了客廳。門才匆忙地開了又關上,踢飛東西的鏗咚聲及聽似女傭爲此受到驚嚇的尖叫聲,便在走廊上響起。
「那就請別人幫你搬盆栽吧。」
「等等,米歇爾•杜•拉•寇特,你說燒掉扔了到底是什麼意思?」
「卡梅莉雅夫人?」
看見他這副模樣,伊娃終於放下心來。安心地吁了口氣後,表情也和緩不少。
但是,他的表情一點也沒變。
她還兀自低着頭的這段期間,方纔離開客廳的盧已經回來了。
吉克並未繼續追問。
『不,那個……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好可怕,我纔不敢做呢。』
「花是還活着,亡靈卻已經死了。」
他的口吻均勻地摻雜了揶揄、訝異與同情,聽起來反倒像是冷靜了下來。聽見他這麼問,伊娃也一臉認真地點頭同意。
『是的,我做不到。』
「……真沒想到。」
「體貼這個詞啊,可以像你這樣用一副嫌麻煩的態度說出口嗎?……呃,我不是在跟你說這個!把她燒掉扔了也太可憐了吧!這盆花不是還活着嗎!?」
儘管吉克出生於昆席德王國的男爵家,比起天上尊貴的諸神,他感受到身旁亡靈的機會要多得多,但他似乎對這種東西完全沒輒。
伊娃雖然知道吉克討厭點心,卻沒想過他真有這麼像是弱點的弱點。伊娃喃喃說了句真是人不可貌相,語氣裏蘊含着打從心底的深切感受。
穿着全黑貼身裝扮、一頭黑髮、一雙黑瞳的青年,從身穿黑色上衣的盧身後現身。接着,他以不會太低的低沉嗓音,清晰地喊了聲主人的名字。
「你這麼說………或許沒錯,不過,也不能因爲這樣就……」
看來還是得踹倒這個男人才行。伊娃下定決心,和米歇爾四目相對,就這麼試着往他的腳掃去。不過,大概是因爲動作太大,米歇爾輕而易舉便閃了開來。接着,戴着手套的手粗魯地摸了摸她的頭。
『我會成爲亡靈,是因爲遇害之後被埋在山茶花樹下:心裏留下了悔恨。不過,也正是因爲悔恨,所以我不想出手傷害別人。這對人來說是很可恥的行爲。』
「呃……等等。這種僕人或搬運工人的工作,不要請有身分地位的騎士來做。」
「卡梅莉雅夫人!要詛咒的話就先詛咒他!我強烈建議你這麼做!」
「啊!?」
「我說啊,讓步這個詞可以用這麼隨便的態度說嗎::」
「話雖如此,公主在屋子裏又不會遭受攻擊。既然這樣,要是不給他點雜事做,他也會閒得發慌吧。」
他到底在胡扯什麼啊。伊娃訝異地瞪大雙眼。
「那麼,這盆花還是別搬到院子,直接送去公主的房間吧。盧,去請那位騎士過來。」
聽見他如此反問,伊娃應了一聲。
「吉克。」
這時,米歇爾嘆着氣問:
「伊娃潔莉殿下,您找我嗎?」
面對歪着頭反問的伊娃,這名哀嘆者用蓋到指尖的大袖子遮住臉,使勁搖了搖頭。
「咦?不敢做?……你不是亡靈嗎?」
「吉克,可以把這個盆栽搬到我房間嗎?要小心別讓花和卡梅莉雅夫人摔到地上喔。」
『啊……喔,好。』
「不,我看得見。她是亡靈嗎?」
然而,宅邸主人卻光明正大地視而不見。
「真受不了,所以呀……!」
「那就謝謝你了。」
「是。」
眼前這號人物是個收藏家,立場十分複雜,而且擁有好幾個名字,要他說出有常識的話根本是天方夜譚。儘管伊娃心知肚明,但這番話依舊令她無法充耳不聞。
儘管他是個不將常識放在眼裏的人,但在這種場合倒還算是正常。藉由這段期間的經驗,伊娃已經看出了這點。因此,她的心情瞬間緊繃,呼吸也跟着困難,緊張全寫在臉上。
「啊啊,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所以羅,今後請多指教,卡梅莉雅夫人。」
「你把指示詞都省略了,聽起來真是麻煩……算了,既然公主都這麼說了,那我就接受你的說法,先讓你一步吧。要不然不曉得你要鬧到什麼時候。」
「咦?……真的嗎?」
他離開客廳時一如往常面無表情,不過都鬧成這副德行了,任誰都看得出來發生什麼事。
「她連詛咒殺人都不做,要找匹敵這種溫和亡靈或精靈依附的薔薇,只要去昆席德要多少有多少。既然如此,那我收藏她又有什麼意義。你不覺得讓死者依其本分迴歸天上神明身邊,算是一種最起碼的體貼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雖然死了還是活着,那就等於還是活的啊!」
儘管雜事一詞讓她覺得很在意,反駁之詞卻哽在喉頭說出不來,雖然伊娃對體力有自信,卻也差不多胡鬧累了。她的內心開始妥協,想說既然這樣,乾脆就麻煩那位騎士吧。
「我要怎麼想由我自己決定,這不就是所謂的自由精神嗎?」
「對,亡靈。」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伊娃潔莉•瑪格麗特。」
「嗯,對。就是這位依附在這盆東洋薔薇上的亡靈淑女……呃,難道吉克看不見嗎?」
聽伊娃叫出他的全名,他也不甘示弱似地喊出伊娃長長的名字,然後單手傭懶地撥開肩頭上的白金色長髮。
「『所以。』這株東洋薔薇就送給你了,公主。」
『……咦?』
瀏海被弄亂到遮住了視野的伊娃,隔着那層頭髮抬頭望向米歇爾。「真的。」他點了點頭。米歇爾笑也不笑,只是筆直望着伊娃的眼睛點頭。
「這樣啊,你的精神還真是崇高。但是,以好事者間讚譽爲逸品的亡靈薔薇來說,這也未免太無趣了,我還是趕緊燒掉扔了吧。」
亡靈的衣袖上有着並非薔薇的大花花紋,黑色眼珠從衣袖後頭採了出來。伊娃露出與她沒什麼兩樣的表情,然後糾結着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