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在紛亂城市彷徨的公主

2 手上的無聲之歌

《王宮羅曼史革命》 · 藤原真莉 · 1.5萬 字

天空與白天一樣籠罩於厚厚的雲層之間。今晚也看不見星星的蹤影。

但是,在雷?魯迪亞的街道中心,卻有着無數煤氣燈的橙色燈光在綻放光芒。兩側點上了燈的轎式馬車,這時也一邊搖晃着燈光,一邊在石版路上奔馳前進。

馬車從煤氣燈大道駛進一旁的岔路,他們最終的目的地大多是歌劇院。

在宛如巨神之足般粗大聳立的樑柱支撐之下,歌劇院的正面反射着馬車的燈光,在夜晚的街道上顯得特別明亮顯眼。歌劇院的入口,讓人聯想起歌劇誕生的故鄉。也就是南方國度的古老時代。朝着入口處前進,便抵達了玄關大廳。

左右各有一座大階梯通往二樓的大廳。在巨型吊燈的照明之下,地面鋪設着深紅色的絨毛地球。

聚集在那兒的,有皮鞋的腳步聲、以緞子製作的鞋子與洋裝的摩擦聲,以及打開懷錶蓋,由金色鎖煉發出的微弱晃動聲,再加上香水的味道,還有人們的喧鬧聲。

在那之中,她忽然聽見令人懷念的詞句。

從洶湧人羣之中聽見母國的語言。其實並不怎麼稀奇。由於兩國之間,是將這兩代以來的王族通婚作爲友好證明的鄰國。橫渡海洋造訪彼此國度的人也在所多有。

不過,她方纔所聽見的旋律。其實是所有國家共通的語言。

那是哪位厭倦了漫長冬季、希冀着下一季節到來的某人所掛在嘴邊的呢?

她停下腳步,試着尋找聲音傳來的方向,卻馬上發覺那不是眼睛所能追尋的。

她望着望着,此時,人羣朝着圓形的觀衆席上走去。

不一會兒,燈光熄滅,伴隨着交響樂團的演奏,舞臺揭開了序幕。

流動的音符與歌聲不只滲入了耳際,還刻畫在暴露於微弱照明下的肩頭與頸子,以及包覆於絲絹手套裏的指尖。身體比內心還要先開始顫抖。即便是在距離舞臺最遠的三樓貴賓室裏,這種感覺也是一樣的。

「今天算是偷偷溜出來,所以沒辦法預訂舞臺兩旁的座位。你願意原諒我嗎?」

「別這麼說,殿下。請您別放在心上?」

面對愧疚似地嘆着氣的王太子艾米爾,克里斯蒂娜報以淡淡的微笑。

這間貴賓室是艾米爾的同學,也就是某位青年的家族所擁有的。雖然這裏的確距離舞臺很遠,卻可以從正面瞭望舞臺。更理想的是。這兒很少會受到其它觀衆的注目。這點讓克里斯蒂娜覺得很開心。無論是國立劇院也好、這座歌劇院也罷,王族的座位,一向都是位於舞臺一田側的貴賓室。可是,那座位並非用來觀看舞臺,而是爲了接受其它觀衆注目而存在的。

雖然接受衆人的矚目是王族的義務,可是打從以前開始,克里斯蒂娜就對這件事感到棘手。此外,自從她以王太子妃的身分嫁到這個國家後,對於衆人的目光更是感到害怕。對於蘭比爾斯,不,應該說對於大陸地區的人們而言,昆席德的王族是「異己分子」,無論願不願意,她都已經深刻體認過這一點了。

「對我這種膽小的人來說,這裏是很舒適的座位。而且今晚的歌劇。無論是歌手或是樂隊,都是經過精挑細選的成員呢。」

「歌劇已經開始囉,伊娃殿下。您爲什麼要躲在那種地方呢?」

「那麼,你爲什麼要像個下入一樣站在那裏?」

不過,透過望遠鏡所望見的光景,卻讓她連那些厭惡感都遺忘了。

這出歌劇到底哪裏惹雷歐不高興了?

「是呀,那是當然。」

「因爲呀,卡羅,這裏讓我覺得比較自在。」

他那時爲何要如此生氣呢?

「……噯,這種時候。通常應該要責備我『真沒教養』纔對吧?」

伊娃本來就不太喜歡觀賞歌劇。光是盛裝坐着不動就已經要她的命了,即便再同時表演什麼歌曲、音樂、故事給她觀賞,直到今天,她依舊不曉得該如何欣賞纔好。

「在這蘭比爾斯的首都,就算說是大陸首都也不爲過的雷?魯迪亞,伯爵是相當有名的。要成爲伯爵在公衆場合護衛的『淑女』,非得是名符其實的對象纔行。請恕我無禮,若是還沒接受過我指導的伊娃殿下,憑您的品味或是舉止,可能會被當成伯爵的女兒,不,應該說只像是他的私生女吧。」

「呃,我說卡羅啊。」

「那他便是伯爵了,很單純不是嗎?有什麼好奇怪的嗎?」

「咦?來由?……什麼來由??」

「適合我?」

呵呵呵,站在門屝前的卡羅輕聲笑了笑。她的表情在黑暗之中看不清楚。不過,她那既害臊卻又充滿自信與驕傲的氛圍,卻清晰地傳達了過來。面對她這種無視正確與否、堅持自我主張的強硬態度,伊娃不由得感到手腳僵硬。

不過,現在這間貴賓室裏。也就只有伊娃跟卡羅兩個人而已。

爲了今晚前來觀賞歌劇,伊娃身穿以深紅天鵝絨緞帶作爲強調重點的灰紫色洋裝,手上戴着黑色的長手套。此外,除了鑲有大顆紅寶石的首飾以及耳飾外,還戴上了蓋有黑紗的頭篩。將臉完全包覆的面紗,是刺上了薔薇與蝴蝶刺繡的本色絲花邊。

從她在劇院前走下馬車、朝玄關大廳走去時,便一直感到有人盯着自己。就連開演前坐在這間貴賓室裏的時候也一樣。即便歌劇開始演出,那如箭般射來的視線也絲毫不減,反倒是不斷增加,於是她乾脆趁着休息時間跑去大廳,但卻連在那裏都成爲人們竊竊私語的話題之一。

可以確認的是,聚集在這座劇院的人們對自己投以的目光,要遠比昆席德的人們看着第二公主的眼神來得更好奇、更帶刺。

就在她百般不願意之下前來的結果,卻是遭到這種奇妙的對待。

「先不管這件洋裝看起來如何,可是,我一直被周遭的人盯着瞧耶……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伊娃一臉認真地低聲說着。那聲音似乎清楚傳進了卡羅的耳朵。於是她啊哈哈地開心笑了起來。接着,她以開朗之中略帶嘲諷的口吻說道:

深紅的布幕左右拉開。巨大燭臺照耀之下的晚餐餐桌、以及設置有禱告臺的客廳出現在舞臺上:

伊娃臉色蒼白地伸手抓着自己的頸子與耳朵,卡羅卻是泰然自若地如此說着。在漆黑的另一頭。伊娃看見了對方有如小惡魔般的笑容。那絕不是自己腦海中的幻覺。除了毫無意義可言的確信外,她的心裏也覺得後悔,畢競詢問卡羅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錯誤的舉動。

但是,手持扇子的伊娃並未坐在視野良好的椅子上。而是躲在布簾後頭站着。

這件洋裝穿起來的確舒適。粗縫時,雖然背部跟胸口都感到太過鬆弛,現在卻完全沒有這種感覺。或許是以悲鳴與羞恥心換來的每日丈量有了成果吧,這套衣服十分合身。除此之外,當她試着照照鏡子,才發現自己看起來比平常高挑多了。

「打量……」

至於不由分說把伊娃帶來這座劇院的拉·寇特,卻趁休息時間帶着盧一塊兒離席。直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米歇爾?杜?拉·寇特。以及米歇爾?聶布里歐涅。

伊娃滿懷疑問地詢問卡羅。

這出前年纔剛於蘭比爾斯發表的作品,就連不甚喜歡觀賞歌劇的伊娃也曾聽聞。雖然這出歌劇在蘭比爾斯當地廣受好評,在昆席德卻被視爲問題作品。這是因爲在昆席德的國立歌劇院初次上演的那一天,前往觀看的王太子雷歐當場就打斷了公演,之後也一直遭到禁演。

「玩得還愉快嗎?公主。」

現在待在自己身邊的人。是與他擁有同樣名字、相同容貌的同父異母之弟,艾米爾?菲力普。

如果兩者都是「真的」,那他又爲何擁有兩個名號?

「哎呀哎呀,這出歌劇不合公主的胃口嗎?我還以爲這戲碼相當適合現在的你呢。」

「是呀。『藝術是靈魂的救贖』,我深刻體會了這句話的涵義。」

究竟何者纔是他真正的名字?

不過,今晚她卻感到渾身起雞皮疙瘩。

「不,請您別擔心!伊娃殿下之所以會集劇院的矚目於一身,應該是因爲那身洋裝和搭配太完美了吧。」

隨着劇院內的照明緩緩暗下,在掌聲的歡迎之中,指揮站在樂池的前方。首先向觀衆席鞠了個躬。在照亮樂譜的微弱光線之中,白色的指揮棒閃耀着光芒。

——純潔美麗之人,指的是受到神明寵愛之人。

那位造訪青年戀人的年輕歌姬,她那甜美清朗的歌聲,別說是表露出嫉妒了。簡直讓人發出會心的微笑。而規勸着她的青年,那歌聲是如此溫柔,送上的眼神與手勢是如此熱情。不一會兒,舞臺上的兩人手牽着手,靠在一塊兒一同歌唱。

「哎呀,我完全不曉得伊娃殿下是喜歡暗處的人呢。可是,還是請您趕緊入座吧。要是您不坐在這兒,就不能展示我爲您縫製的洋裝了?」

拉·寇特坐在自己空着的座位上,一邊翹起二郎腿,一邊向伊娃投以揶揄的微笑。儘管如此,伊娃並沒有離開布幔後頭。因爲她知道,只要與他並肩而坐,其它觀衆的視線便會變本加厲。她可不想自己送上門讓人觀賞。

歌聲在舞臺上流動。伊娃背對着從那兒照來的燈光,身後的手輕輕地拉住了天鵝絨材質的布幔。

「等一下。那位拉·寇特伯爵有那麼多朋友嗎?真不敢相信。」

「噯,卡羅。伯爵跑哪兒去了?」

克里斯蒂娜掀動着脣瓣,無聲地吶喊。

她得到的回答非常簡單明瞭。

伊娃毫不掩飾自己的訝異。接着,她從布幔後頭瞥了舞臺一眼。

「咦?」

作爲第一幕的高潮,兩人齊唱的歌聲響徹於歌劇院的每一個角落。

於是,她開始心想。

聽着聽着,一股疼痛、一絲甜美的記憶。難以抗拒地從克里斯蒂娜的心頭復甦。

剛開始,她懷疑是不是有人早已認識自己這位鄰國的第二公主,卻似乎不是這麼回事。即使她凝耳細聽,也完全沒聽見對自己的身分竊竊私語的訊息。當然更沒有人盛讚自己的美麗與優雅。

既然如此,自己爲什麼會成爲衆人目光的焦點?

可是,卡羅卻從容不迫地發出「哎呀」一聲。

「私……私生女……我不要。這種誤會我怎麼受得了!」

更重要的是,前往劇院會勾起她不願想起的回憶,胸口也會痛苦不已。

隨着希冀着下個季節的到來,自己也同時希求着那個人,如果能與他分享這美妙的時刻,那該有多好。

「……嗯,說得也是。我明白了;」

「看來你很中意我送給你的禮物呢,克莉絲蒂。」

「恩?……啊啊,今晚似乎來了一位很有意思的觀衆。」

「咿……」

「……總覺得你這番話很讓人在意。」

「是的,有什麼吩咐嗎?」

當她還是第二公主時,早就受夠了人們的目光以及竊竊私語。趁着護衛或是侍從不在時刻意大聲說她壞話,其實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倩。由於受過如此鍛鍊。若只是普通程度的矚目,伊娃其實是不爲所動的,對此她倒是頗有自信。

這時,貴賓室的門響起了叩的一聲。「來了。」卡羅拉開門。伴隨着走廊的燈光,一位高大的人影出現了。那便是後頭跟着盧、身穿燕尾服的拉·寇特。

那位艾米爾忽然出聲道:

「我就說吧?所以我纔會給您這麼多指導啊。另外,您之所以會受到劇院裏的觀衆如此矚目。大祇是因爲大家在打量伊娃殿下夠不夠格接受伯爵的護街吧。」

可是,在這座歌劇院裏,伊娃並沒有聽見關於紫色瞳孔或是怪人的流言蜚語。

「來,你看。面對舞臺右側的那間貴賓室。」

——啊啊,神呀,我衷心感謝您,謝謝您賜予我們美麗的戀人。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是開玩笑的。」

「卡羅。」

艾米爾說着便靠過身去,把觀劇望遠鏡遞給了她。克里斯蒂娜的肩膀露在珍珠色洋裝外頭,他那摟抱着自己肩頭的手,以及從近距離傳來的香水氣味,令克里斯蒂娜害怕地顫抖了起來?

——?????????——

克里斯蒂娜所愛的人——也就是正牌的蘭比爾斯王太子艾米爾?菲力普,早已被召喚到天上諸神的身邊。

她知道拉·寇特是蘭比爾斯的王太子艾米爵?菲力普的同學,關於這點是有人證的。昆席德的王太子,也就是伊娃尊稱爲王兄的雷歐,在大陸游學期間就曾與他會面。只不過,雷歐並非稱呼他爲「拉·寇特伯爵」,而是以聶布里歐涅之名稱呼他。除此之外,比超艾米爾的其它同學,雷歐對待他的態度要好太多了。

可是,她明白這個願望永遠沒有實現的一天。

「根據伯爵的說法,那顆紅寶石擁有一個美妙的傳說,那就是三百年以來,配戴過它的人都接二連三地慘遭詛咒殺害。你看,那寶石紅得跟血一樣美吧?」

夜間的正式服裝應該以白色洋裝爲基礎,但伊娃身上的搭配,卻完全無視於這個常識。再加上對於十五歲的自己而言,這身打扮實在是太過成熟了,根本一點都不適合。這是伊娃的主張,可是……

「原來受到那麼明顯的矚目,就算是伊娃殿下也會察覺到呀。真是令人意外。」

儘管如此,如果只是因爲這個原因,她還是無法接受。

「拉·寇特伯爵——那個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此時此地。若是他陪在自己身邊的話。

「說不定是首飾跟耳飾上的紅寶石太有名了吧。畢竟那東西纔剛納入伯爵的收藏,是一顆大有來由的寶石呢。」

猶如知會暴風雨到來的管樂器音符,告知觀衆第二幕即將開始。

「這點就請您放心吧。我家世世代代都是不平常的裁縫店。因爲我們是規避法網、欺瞞大衆目光而存在的,也就是所謂的地下裁縫店。」

於是,理所當然的,訝異的語氣從貴賓室的深處傳來。

伊娃點點頭,卻又沮喪地垂下頭去。她深刻體認到一件事,那就是問卡羅問題,根本就是在白費力氣。唉……她自然而然地發出一聲長嘆。

「您找伯爵的話,他應該是去向提供這間貴賓室的人打招呼了吧。聽說對方是一週前造訪宅邸的那位朋友的朋友。啊啊,當然了,據說他與伯爵也是相識許久的熟人了。或許就在他們去打招呼時,又被其它朋友攔住了也說不定。」

禁止上演的理由並未公開?

伊娃不悅地抿起嘴脣,拿着扇子的手也隨之緊握。雖然「打量」一詞聽起來很刺耳。卻也有讓人不得不點頭稱是之處。

然而,卻還有其它事情令她難以忍受:

「如果現在不適合的話,那就算您到了二十歲、三十歲,也絕對不會適合的。」由於卡羅笑着斬釘截鐵地這麼說,伊娃現在纔會穿着這身衣服。

「伊娃殿下,伯爵就是伯爵呀。他本人不也自稱伯爵嗎?」

——所謂的藝術,是歌頌上天賜予的美麗調和。

所以,伊娃纔會躲在其它觀衆看不見的角度。如果不這麼做,她根本就沒辦法在;這兒多待一秒鐘。

難道是紫色瞳孔之人擁有不可思議的歌聲以及百毒不侵的體質,並且身爲『承諾愛子』這件事,在蘭比爾斯是人盡皆知的事情嗎?伊娃試着如此懷疑。是因爲這個緣故,那位造訪拉·寇特宅邸之人才會說出那種話嗎?

這席話並非客套話,也沒有誇張的成分,而是克里斯蒂娜衷心的感想。

『承諾愛子』有那麼奇怪嗎?

於是,拉·寇特刻意嘆了口氣。

「是這樣沒錯。」

當歌劇停止上演後,伊娃雖然從侍從那兒得知了梗概,卻沒找着可能引起雷歐不悅的原因。況且,對於對歌劇棘手的伊娃而言,比起有名的古典作品,這出新作要來得淺顯易懂多了。雷歐到底是不滿這出戏的哪個部分呢?即便實際觀賞了第一幕,伊娃仍舊摸不着頭緒。她還有一種預感,那就是即使看到最後,自己或許也不會懂吧。

不過,當她回頭望着正在上演第二幕的舞臺後,心頭卻湧起了其它預感。

布幕一拉開,原本只有壯年將軍以及親信在享用晚餐的客廳裏。不知何時,身爲女主角的歌姬已經登場了。

那位黑髮歌姬身穿有如紅寶石般紅豔的洋裝,她緊握雙手,對於自己被王國軍隊擄走的戀人,歌姬正爲了他的安危而悲嘆着。

此時,在她身俊那位手持金色酒杯的將軍,以男中音的歌喉開心地歡唱着。

——美麗的歌姬呀,你的戀人即將被處刑。他已經沒救了。

——不,我不會讓你得逞的。我將直接向國王稟報,請他賜予符赦。

——就算你以歌聲與美貌向國王求救,當你得到特赦時,他也無法向你闡述愛意了。因爲明日清晨,他就要被吊死在絞刑臺上了!

聽見對方愉悅的語氣,歌姬倏地回頭。儘管她露出充滿憤怒與憎恨的眼神,最後還是深深低下頭去。

——求求您,我求求您。請您救救他吧。我願意將自己所有的金幣、寶石都獻給您。所以拜託您,我求求您。

歌姬在胸前雙手合十,顫抖着如此祈求。

然而,將軍卻像是嘲弄着她的誠摯般,如此答道:

——正如你所猜測,我的確拿財富與權力沒輒。此外,唯有奪取天神賜予地上的藝術,才能滿足我的愉悅……啊啊,歌姬呀,我深愛天上之美,所以我要問你。現在的地上。還有更過於你那美貌與純潔之物嗎?歌姬呀。你如果想要救那男人一命,那就將你的愛以及芬芳

的軀體獻給我吧。

「將我的愛……」聽見對方如此宣言,歌姬細聲反問。一望見將軍點頭的模樣,她便揚起了女高音的悲鳴。

伴隨着她的憤怒與哀嘆,交響樂團內的絃樂器奏起了音樂。

伊娃一面凝視舞臺,一面牢牢地緊抓着布幔。她感覺自己手套下的手指開始冰冷。爲了擺脫那種感受,從她脣問吐露出蘊含惡意的語氣:

「那位惹人厭的將軍,簡直跟你一模一樣……他的藍本,應該是在雷?魯迪亞甚有名氣的你吧?」

「哎呀,這我倒是不知道。真是光榮呢。」

拉·寇特在貴賓室包廂的欄杆上輕託着腮幫子。嘴脣則是彎成新月型露出笑容。他的眼睛正樂也似地眺望着舞臺。從他的側臉看來,儘管他聽懂了伊娃的挖苦,卻連一點效果也沒有。對於眼前的他以及舞臺上的他,伊娃感到了同等程度的憤怒。

就能讓他不要做出那個宣告——「我不打算與你許下沒有愛情的婚約」嗎?

「什麼事?」

「……」

「……你說誰在意氣用事了?」

「噯,盧先生。」

若真是如此,那伊娃根本在做不到

宛如要抗拒那音樂般,伊娃抬起頭,然後凝視着拉·寇特的側臉。

要自己轉身忽視已經察覺的謎團,裝作什麼都沒看見似地度過今後的日子,她無論如何都無法選擇這條道路。

雖然這裏並非昆席德,但是歌劇院的景色與喧囂,卻令我不禁想起自己與艾力克斯相處的過去。

伊娃只是愣愣地凝視着他,望着他那在微弱照明下朦朧的側臉。

包廂外的獨唱曲結束。從觀衆席響起夾帶嘆息的掌聲。

「果然不出所料。那麼,你們聊得還真久呢。」;

黑髮歌姬接受了將軍的要求,將軍則是承諾以造假的處刑來暗地釋放歌姬的戀人。就在將軍喚來部下悄聲吩咐的同時,一想到未來自己身軀遭受玷污的瞬間,歌姬便感到恐懼,她戰慄着。並且垂下頭去。

呵呵,卡羅以氣音輕笑兩聲。

伊娃緊抿雙脣,深深低下頭去。

她只是靠聽來的故事大綱回答而已,聽見她這麼說,回應她的是灰綠色瞳孔的一瞥。

儘管她悔恨到手腳幾乎要撕裂,但是拉·寇特所說的並沒有錯。

「來,你聽聽,公主。這段是第二幕的主題獨唱曲。」

「認真回答我。你爲什麼要收藏我?『承諾愛子』究竟是什麼?爲什麼連你的朋友都知道這個詞彙?」

若是能將自己覺得歌劇棘手、無趣的時光,拿去試着瞭解他的話,是否就不會傷害到了呢?

不過,無論是逝去的時間也好、眼前的對象也罷,都不可能等待伊娃。

拉·寇特的語氣中並無惡意與冷淡,他如此放聲說着,便又轉頭望向前方。他將蹲坐在地的身影排除於自己的視野之外。

只要跟他一樣,向對方宣言「爲了你我願意捨棄一切」就好了嗎?

伊娃低着頭,也沒站起來,就這麼回答着。

賜予自己公主地位的國王並非生父,再加上能讓聽聞者入睡或是感到痛苦的歌聲,無論是自己無解的身世,或是那不可思議的歌喉,我都要將一切謎團就此永遠封印,今後與你一同攜手生活。我只要這麼說就行了嗎?

對於這件事,我一直感到懊悔。

拉·寇特的聲音在耳朵深處不序迴盪。

「黑髮歌姬因爲對自己戀人的愛而悲嘆,她緊握着刀子,純潔的雙手染上了罪惡的赤紅。不過!公主,現在的你只有懦弱而已。」

現在,這樣的自己,根本無法仰天長嘆或是哭泣。我沒有資格做任何事清。

慮身穿短前擺的黑色雙排扣大衣,上頭繫着白色領巾。身穿傭人服的他,轉頭朝站在身旁的卡羅望去。

「爲了與未婚夫之間的事情,伊娃殿下現在這是很沮喪。我明白這件事讓你很不服氣。可是,要是太意氣用事的話。只會讓事情越來越麻煩而已。」

身爲女侍、同時也是二位裁縫師的卡羅,侍奉拉·寇特的時間要比盧還來得更久。因此,她才能與盧進行這種不需要說明與前提的對話。這樣一來雖然很方便,卻也有讓人心生不悅之處。這主要是因爲卡羅的個性所致。

就在伊娃因爲憤怒而倒抽一口氣時,拉·寇特嘆了一聲。他總是如此遊刀有餘。盛怒之一下。伊娃是越來越說不出話了。這時,拉·寇特扭動脣瓣淺淺一笑。那笑容陰險的程度。完全不輸給舞臺上那位男中音的歌喉。

一個聲音突然傅來,那刻意壓低的語氣。是爲了顧慮到不要打擾主人觀看歌劇。

「是嗎?」

特啊。」

「噯噯,盧先生。」

舞臺上,黑髮的歌姬蹲坐在長椅的一旁,以滿溢着苦悶與悲傷的表情,聲嘶力竭地發出尖細的歌聲。

儘管伊娃的聲音幾乎都化作了喘息,她還是向對方提問。她淹沒於疑問之海中,因爲呼吸困難而氏到暈眩。

若是想要保護他的話,那就不該害怕他聽說的話以及緊抿雙脣,而是應該想盡辦法阻止他纔對。

「那還真是傷腦筋啊。」

「那位黑髮歌姬真是惹人憐愛。她的戀人由於窩藏加入反叛軍的朋友而被捕,爲了拯救戀人,她死命地向自己厭惡至極的對象求助……那副摸樣,讓人聯想起爲了確保未婚夫的平安而奮力不懈的紫瞳公主。這真是有趣的對照。」

而她的確也沒有做到。

「如果你擔心伊娃殿下的話,何不在待會兒的休息時間安慰她一下呢?或是趁今天半夜造訪她的寢室。」

對於如此無能爲力的自己,我真想幹脆消失在這世界上。

悲劇也好,喜劇也罷,你都無法做到,對於你這位只是一味沉淪的歌姬,我可不打算伸出援手。

「什……」

伊娃有一股想要大罵對方卑鄙的念頭,可是卻說不出口。腦海中浮現的詞彙並未脫口而出,而是深深刺進了自己的胸口。在那疼痛的催促之下,心頭的記憶開始復甦。面對一股腦湧出的疼痛,伊娃緊緊閉上雙眼。

這位紅髮侍女比盧還年長,身高也略高一點,她先是嫣然一笑,然後將聲音壓得更低地問道:

對於她這種年長女性壞心眼的笑法,盧送上了輕蔑的目光。不過,這種方式通常不會有什麼效果。

「那麼,我爲什麼會有機會告訴你艾洛士?傑伊的名字?」

「要是被紫之公主的遷怒所殺,那既不是悲劇,也不會是喜劇。」

伊娃皺起眉頭,並且回瞪着拉·寇特。

「遷怒?我哪裏遷怒了?」

——啊,我曾是您忠實的僕人。我一直努力讓自己這麼做,就連與深愛的他之間的愛,我都深信是您所賜予的祝福。

——啊啊……但是爲什麼,您現在爲什麼要如此折磨我!

「你要把這些謎團隱蔽到什麼時候。我想要知道答案。就是因爲想得到解答。我現在纔會在這兒。我纔會跑來這裏呀『承諾愛子』到底是什麼?艾洛士?傑伊人在哪裏?你爲什麼會知道傑伊的事清?傑伊爲什麼——沒錯。我爲什麼……」

第二幕仍在進行。

此外。還有一件事讓我感到後侮。

「我不這麼覺得,也不想如此認爲。」

「因爲我們在討論那位子爵的事情。」

「如果我是那位將軍的話——那就代表你把那位歌姬看作是自己囉。伊娃潔莉?瑪格麗

「那還不是因爲你!」

「紫之公主啊。你早就知道接下來舞臺上即將發生的慘劇嗎?」

我究竟『是誰』?

儘管如此,現在的我甚至覺得,自己之所以會在這裏,都是爲了逃避艾力克斯的心意,以及自己對他感到的後悔。

拉·寇特看也不看貼着布幔蹲在地上的伊娃,只是注視着舞臺。

卡羅似乎掌握了大致上的情況,於是她保持着親切的笑容,就這麼點了兩三下頭。

「我的確趁隙介入了公主與未婚夫之間的關係。不過,你與那位黑髮歌姬不同。因爲你有一個太好機會可以跟未婚夫一起逃離我的身邊。儘管如此,你現在卻身處於此。這又是爲什麼呢?」

然而,伊娃卻已經什麼也聽不見了。

「你說呢。」

「那是……」

拉·寇特笑了笑。他以鼻子哼笑一聲,並且壓低了聲音。

在昆席德分別的那天。

「……將軍會被晚餐桌上的刀子刺進陶部。然後死掉。」

我之所以捨棄身爲公主的過去,是爲了解開自己身上的謎團。

「伊娃潔莉?瑪格麗特。你與未婚夫之間的關係原本就有問題了。你們所期望的未來並不相同,因此,我才能輕易地介入你們之間。」

未婚夫艾力克斯不願意回王都,而是想要回到拉·寇特身邊,當時沒能阻止他,的確是自己沒錯。

「看來你是忘得一乾二淨了呢,公主。」

伊娃緊閉雙眼,一邊使勁緊握雙拳。一邊死命壓抑一湧而出的淚水與哽咽。

「什——」

在短暫卻又漫長的緩刑音符中,拉·寇特終於開口了。

到頭來,我們所期望的未來根本不一樣。

爲什麼我的父親不是國王陛下?

他的一字一句都正確無誤。根本沒有辯駁的餘地。

自從分別的那天以來,直到今日,這個差勁透頂的自己都毫無改變。

「要是我逃走的話,那艾力克斯就沒命了。你不就是這麼威脅我的嗎?就跟那位將軍一樣,你也趁人之危、利用了別人的弱點……。如果我跟那位歌姬一樣對你動手。你不覺得那既非悲劇、也非喜劇,而是理所當然的報應嗎?」

一待掌聲平息,故事又繼續進行。

那麼,那時究竟該如何是好呢?

正因爲自己的想法如此,伊娃也不希望他拋下自己應當守護的事物。對於聲稱要捨棄公爵家的他,在伊娃的心頭一隅,仍然殘留着無法原諒的念頭。

又或者,其實自己只要說一句「我愛你」,就能夠阻止他了嗎?就可以讓他不要說出離別之語嗎?

「啊啊,是那位呀。」

「你因爲罪惡感而鮑受折磨,就連拿起刀子的勇氣也沒有,就這麼迷惘於自己身上的謎團,試圖逃避其中。既然如此,那我也沒有回答你的必要。」

「哎呀,是我弄錯了嗎?可是我很擔心你耶。是呀,我真的很擔心。」

每當響起一聲,眼前便跟着漸漸暗下來。

因此,我壓根兒不想前來這座歌劇院。

即便如此,其實我並不想傷害艾力克斯。

「中場休息的時候,你跟伯爵跑去哪兒了?你們回來得很晚呢?」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你馬上就要死囉,因爲在這之後,將軍就要被歌姬殺害了。」

伊娃接二連三地提出質問。可是,拉·寇特並沒有回答。他只是注視着舞臺,完全沒有轉頭的意思。那側臉讓伊娃覺得十分悔恨,於是她開始激動起來。

樂團沉靜地編織的旋律,就像是無意回答的上天意志一樣,隨着這段音符,哀嘆的顛音響徹於劇院的每一處角落。

拉·寇特鬆開託着腮幫子的手,慢慢地將視線移了過來。看見他冷冽的眼神,伊娃顫抖了一下,背脊也隨之生寒。

「噯……你究競是何方神聖?」

「那不是我的工作。」

「我們跟前陣子跑來宅邸的那位客人,去跟擁有這間貴賓室的貴族會面了。」

「我要怎麼做與你無關。」

「關係可大了。因爲啊,這實在是太有趣了呀。」

聽見對方毫無顧慮的這句話,盧依舊瞪着對方,一邊皺起了眉頭。卡羅在笑,她戴着從手揹包欖到手腕的蕾絲手套。單手抵住了嘴角。也沒有笑出聲來,只是一副笑瞇瞇的模樣。

卡羅果然是長久以來服侍着拉·寇特的侍女。盧打從心底覺得厭煩。她那正式的打扮,讓人乍看之下幾乎看不出她侍女的身分。盧不想看見她的模樣,也不想看見她的臉,於是一直緊閉着雙眼。

第二幕仍然繼續着。

就連盧所站的門前陰暗之處,都能聽見舞臺上傅來的歌聲。現在似乎是弔唁的場面。

——啊啊。這樣一來,我跟他就能得到自由了……

歌姬唱着,以那比起威脅散去的喜悅,更蘊含了染上赤紅的悲傷唱着。

盧一邊聽着那孱弱的歌聲,一邊回想着中場休息時的經過。

在巨型吊燈的映照之下,有如白晝般明亮的大廳里人山人海。

此時,他在人羣中發覺了意料之外的身影。

儘管那記憶模糊到越是想要摸索清楚,就越是要從邊緣開始崩裂一樣,不過當盧看見那個身影時,便毫無疑問地認爲那是「他」沒錯。

盧緩緩眨着眼,他望着的並非主人的肩膀,而是兒時玩伴蹲坐在地的背影。接着,他向藏於自己心中的黑暗發出無聲的低語。

我絕對不會再把她交給你了——

——?????????——

大聖堂的鐘聲響徹於夜晚的街頭。

十二下鐘聲在蘭比爾斯的首都雷?魯迪亞響起,鐘聲宣告着一天落幕,同時賦予了新的一天生命。

然而,煤氣燈大道仍沉浸於昨日的熱氣之中。

過了午夜十二點,儘管石版路加快了嚴冬都會的寒冷,街道上熙熙攘孃的人潮卻是絡繹不絕。爲了沉溺於欣賞歌劇的餘韻以及熬夜的歡愉,離開歌劇院的觀衆們,這時開始朝散發出明亮燈光的咖啡廳移動。

在那充滿喧囂的寬廣店內一角,伊娃也身居其中。

「我,米歇爾?聶布里歐涅,是一位沒能成爲『承諾愛子』的失敗品。J

就在伊娃心生疑惑的瞬間,伸出去的手已經被對方使力捉住。那凹凸不平、骨節粗大的觸感,無論如何都不會是女性的手。

對於他那與其說是意外、不如用出乎意料來形容的這句話,伊娃睜大雙眼。他到底有什麼企圖?伊娃目不轉睛地瞪着對方的臉龐。

當她聞到硝煙的味道時,賣花女已經蹲倒在地。

花朵就連一絲香氣也沒有,那是人造花。

「………啥?」

「沒錯。」

「等……一下。你剛纔說什麼?」

蒙受諸神之愛,不受地上污穢所害的愛子,將會帶給陸地祝福或是災害——拉·寇特曾經這麼說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就在伊娃問到一半的瞬間,槍聲又再次響起。掛在身旁牆上的大鐮子劈哩一聲裂開。子彈從掛着時鐘的柱子對面射來,開槍的是原本應該是客人的男人。客人們的悲鳴再次響起。除了爭先恐後地逃出店裏的人外。也有人果敢地衝向那位神祕暴徒。隨着腳步聲在鋪着木板的地面上響起,椅子與桌子的倒落聲也此起彼落。

「信?這樣啊……盧。」

於是伊娃乖乖地轉過身,朝着停在前方煤氣燈下的轎式馬車前進。車門前方,身穿傭人服的車伕正在等候着。

「這封信不是給我的。公主,就由你收下吧。」

掩蓋在人造花下方的手槍發出碰的一聲槍響。

「不,那個……可是……嗎?」

就在這個時候,忽然響起一聲槍響。

伊娃歪着頭,交叉起戴着長手套的雙手,不停地眨着眼。她試着拼命動腦思考,腦袋卻是一片空白。因此,她又將視線移了回去。

「我只是個失敗品而已,畢競我不會唱歌,中毒的話也一定會死。」

她並不害怕黯淡的燈火。

都走到這一步了,方纔的發言,或者說是自白,究竟是在打什麼啞謎呢?伊娃完全陷入了混亂之中。

「你是『承諾愛子』?」

「可是,這——」

就算他說的「有趣」,對自己而言是一件不愉快的事情,也一定比不上自己現在所感到的不悅。

伊娃歪着頭,正想取出裏頭的信紙。

於是,伊娃拿起了裝有巧克力的茶杯。一口、兩口地啜飲着。已經冷掉的巧克力滑膩地溜向喉嚨深處。與其說是在細細品味,不如說只是單純地吞下肚子而已。儘管她想幹脆就這樣一口氣喝下去算了,一股腦湧上的芬芳卻令她感到頭暈目眩。

想到這裏,伊娃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的主人依舊坐在椅子上,感覺簡直跟平常沒什麼兩樣。

就在她纔剛想說怎麼會有槍聲的瞬間,硝煙的氣味竄入鼻腔。有個細長的東西從眼角劃過。槍聲過後,其它客人的悲鳴以及身旁茶杯、淺碟的碎裂聲接二連三地響起。

「咦?」

他們襤褸的衣衫上沾染着濃烈的酒味。只見那羣人一邊發出吶喊,一邊朝伊娃一行人揮拳而來。

隔着一層黑色面紗所見到的,是對方扣下扳機之前猛然咂想那隻手的手杖。

看到這副奇怪的模樣,伊娃圓睜雙眼。

這時,戴着白手套的指尖?在熱巧克力的淺碟旁咚咚敲了兩下。

就在她正準備詢問的同時,躲藏在店家正面陰暗處的男人們跳了出來。

伊娃立即翻轉手腕,試圖反過來扭住對方的手,從花籃中伸出的手卻快了一步。

「巧克力會冷掉的,公主。」

伊娃走進煤氣燈燈火通明的街道上,彷佛被絆了一下似地停下腳步。對方的聲音太低了,她沒能聽得真確。

伊娃漫不經心地問。儘管她有一半的自信,認爲自己不會得到什麼正經的答案。卻還是不由得這麼問。

「因爲有其它客人把信託付給我,我是來轉交給您的。請您收下吧。」

「事到如今,我對公主下毒有什麼意義呢。更何況毒藥對你根本沒效吧。」

她深刻體認到一件事,那就是所謂的自我厭惡,指的大概就是這種心境吧。

無論是巧克力的甘甜香味也好、咖啡的芬芳氣味也罷,都無法掃除踹一心頭的憂鬱。

伊娃差點打翻了手上的茶杯。她勉強度過危機,好不容易纔把擁有細緻杯腳的茶杯放在淺碟上。伊娃的視線落在拉·寇特的臉龐上,卻完全不曉得該如何整理自己的情緒。

「伊娃!」

不知道是對她的視線有了什麼誤解,拉·寇特在離開店門之前停下腳步,將大衣披掛在伊娃裸露的肩頭上。「我不是這個意思。」伊娃轉頭瞪了一眼,於是高大的他欠了欠身子,然後壓低聲音喃喃說道:

「伊娃,快點趴下。」

發生什麼事了?伊娃抬起頭。

在米黃色的燈光之中,拉·寇特緩緩揚起嘴角笑着。

「哎呀哎呀,真是的。」

伊娃瞪大雙眼。

「可是。」

伊娃俯瞰着碰也沒碰過的小茶杯,就這麼喃喃低語着。

「我纔想說你怎麼特別安靜,不知道是在想些什麼,結果又是在遷怒?」

拉·寇特略微圓睜雙眼,然後很錯愕似地嘆了口氣。

於是,眼前的微笑變得更深了。

「那是我『復仇者的過去』。」

不過這份感想,卻因爲突如其來的聲音而消失無蹤。

原本流動着慵懶俊雅時光的深夜咖啡廳,此時卻突然變了個調。

不過。他的話實在是太過抽象、籠統,無論是作爲解開不可思議歌聲之謎的線索、或是他之所以想要收藏自己的原因。都無法順利連結在一起。

「哎呀,那可真是榮幸。」

可是,在伊娃抵達馬車之前,卻與一位賣花女撞個正着。那位以老舊披肩蓋住頭的女性,隨着裝滿野花的竹簍一起摔倒在石板地上。

雖然她把遮掩臉部的面紗拉到頭飾上,只蓋住了眼邊而已,可是,對於店員送上的熱巧克力,她卻連碰也沒碰一下。

「喝吧,公主。這家店的熱巧克力,可是我們家卡羅推薦的。」

儘管覺得疑惑,伊娃還是乖乖地接過信封,然後看了看上頭的收件人。一看之下,她整個人陷入了納悶之中?上頭以藍色墨水潦草寫着「致我親愛的淑女」。

身穿黑上衣,黑領帶的男侍以清晰的語調詢問。拉·寇特一抬起頭。那位男士便行了個注目禮,然後遞上一隻白色信封。

可是,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米歇爾?杜?拉·寇特呢?」

伊娃爲自己的粗心道歉,並同時伸出了左手,右手卻沒有撐住地面,而是放在花籃之中。

伊娃不由自主地抬起頭,正好與拉·寇特四目交會?

盧默默地將目光停留於喧囂之中的人影。

伊娃在桌子上交迭着雙手。就這麼倒抽一口氣。

「如果你喝的話,我就告訴你一件有趣的事吧。」

「……雖然你真的很壞心,不過你說得沒錯。」

根據以往的經驗,無論怎麼看。他的笑容都像是意有所指,伊娃的警成心也因此越來越深了。

這封信的確不是要給拉·寇特的。如果真是要送給他的,那還真是教人背脊生寒。話雖如此,這封信直的是要寄給自己的嗎?

聽見對方遊刃有餘、卻又悠閒過頭的語氣,伊娃姑且點了點頭。

「……有趣的事?」

「這巧克力該不會下毒了吧?」

面對自己恨之入骨的對象,伊娃並不想稱讚他。儘管如此,現在從她口中說出的,卻盡是些讚美之詞。懊惱的情緒讓她不由得想扭曲身子。可是,另一方面,她也開始覺得自己是在遷怒了。伊娃緊緊抿住雙脣,心想幹脆不要再說話了。

「那是愛蒂蕾德王妃對我的懲罰,或者是那些怨恨我這個失敗品的亡國奴所爲。」

「你明明是一個趁人之危的卑鄙小人,說話卻還能如此中肯,真是太狡猾了。」

「我?」

坐在一旁的拉·寇特,只是意有所指似地笑着。

「打擾了,聶布里歐涅先生。」

「咦?好、好的。」

伊娃一邊從臉色慘白的老男侍手中接過大衣,一邊抬頭望着拉·寇特。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在誇獎你耶。」

拉·寇特一邊接過信封,一邊看着另一個座位上的盧。他的眼神,大概是在交代盧給這位送信來的男侍小費吧。收到命令的盧默默點了點頭。伊娃斜視着他們之間的應對。那封信卻遞到了她的眼前。

「……那倒也是。」

「米歇爾?聶布里歐涅是一位沒能成爲『承諾愛子』的失敗品。不,應該用廢物來形容比較正確。」

這時,趁着她喘口氣。拉·寇特開口了:

「啊,對不起!」

仔細一看,方纔那位男待隨着手槍倒在地上,卡羅以穿着長靴的腳踩住他的肚子。拉·寇特則是以手杖抵住他的喉頭。緊接着,背對拉·寇特站着的盧。這時隔着眼鏡朝伊娃瞥了一眼。

緊接着,一個聲音傳來。

「被這樣一鬧,剛纔觀賞歌劇的餘韻都白費了。我們回去吧,公主。」

所謂的「承諾愛子」是受天命派遣至人世問的使者統稱。

深夜的咖啡廳閃爍着米黃色的光芒,雖然在略顯幽暗的光線之中看得不是很清楚,不過他的眼眸是灰綠色的,並不是紫色的。唯有紫色瞳孔纔是『承諾愛子』的證明。這麼說的不是別人,正是眼前的他。

唉的一聲,拉·寇特一邊慵懶地嘆着氣,一邊與盧迅速地迎戰。伊娃被擋在卡羅的身後,催促她先上馬車。

她的心情已經沉到了谷底。

只是,眼前這位人物的真正面貌——那甚至令人感到新鮮的一面,總覺得是自己第一次見到。

「復仇者?」

拉·寇特坐在同一桌,他單手拿着黃金握柄的茶杯說着,手上依舊戴着手套。仔細想想,就算是用餐的時候,他也總是戴着手套。對於他這麼做的理由,伊娃雖然也作過很多設想,但是對現在的她而言,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他點頭回應,那對灰綠色的眼眸中閃爍着光芒,那黯淡的光輝,彷彿暗夜之中的燈火。宛如燃燒着黑暗本身一樣。

盧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儘管伊娃有些一話想要馬上問清楚,現在卻不是提問的時候。

「粗心大意會丟人性命,我應該告誡您很多次了。難道您已經忘了嗎?伊娃潔莉殿下」

那位男人身上的衣服、頭髮,甚至是瞳孔都盡是黑色,他單膝跪在伊娃面前。隨着他的動作,那副可說是他上唯一色彩的單邊眼鏡鎖鏈,雜煤氣燈的照明之下晃了一晃。

那無懈可擊的姿勢,甚至是一打照面就充滿抱怨的說話方式,實在令人感到懷念。

不過,這纔是伊娃心中的第一個念頭。

「吉克,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爲了伺候我的主人,我纔會趕緊趨謁至此」

「趨……」

聽見這古老到即使在戲劇之中也難得聽見、卻也因而進展出現騎士風格的說法,伊娃只是倍感訝異。接着,她忽然全身一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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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1 公主也要自由戀愛1

  1. 01伴隨着薔薇的告白
  2. 02N神與歌姬
  3. 03被認定爲不幸公主之點點滴滴
  4. 04冷酷的異鄉人
  5. 05愛子的眼眸
  6. 06祕密之花
  7. 07許下承諾的兩人

第二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2 公主也要自由戀愛2

  1. 01即將到來的晚宴前奏曲
  2. 02姊妹齊聚—堂
  3. 03令人旁徨的疑問
  4. 04兄弟之間的想法
  5. 05祕密戀Q
  6. 06漫長的一日
  7. 07於定,公主開始歌唱

第三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3 公主也要自由戀愛3

  1. 01插圖
  2. 020 爲失蹤公主響起的前奏曲
  3. 031 失落之城
  4. 042 交換條件
  5. 053 陷阱終止
  6. 064 時候到來
  7. 07後記

第四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4 無趣公主的日常騷動

  1. 01插圖
  2. 02無趣公主的日常搔動
  3. 03無趣王子的絕妙悲劇
  4. 04憂鬱騎士的華麗變身
  5. 05固執王子的果敢失戀
  6. 06深閨侍N的奢侈災難
  7. 07後記

第五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5 在紛亂城市彷徨的公主

  1. 01插圖
  2. 020 抵達王都者的前奏曲
  3. 031 喚其名者
  4. 042 手上的無聲之歌正在閱讀
  5. 053 Reel Around The Lille
  6. 064 風起月不明
  7. 075 諸路的源頭
  8. 08後記

第六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6 爲戀夢少年響起王都之歌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間奏
  5. 05第二章
  6. 06第三章
  7. 07後記

第七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7 尋找公主的破綻之都

  1. 01插圖
  2. 020 獻給年幼迷途之人的前奏曲
  3. 031 問題人物的問題嗜好與問題薔薇
  4. 042 封閉的心
  5. 053 藏於淡香之間
  6. 064 尋找虛幻之日
  7. 075 憂鬱鄉愁
  8. 086 破綻之S與名
  9. 09後記

第八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8 與公主共舞的短暫春都

  1. 01插圖
  2. 020 爲度過寒冷季節的前奏曲
  3. 031 退化的歌喉
  4. 042 太陽沉睡時
  5. 053 召喚薔薇與手槍
  6. 064 由島而陸
  7. 075 花蕾星期日
  8. 086 玫瑰星期一,首都舞動
  9. 097 花落聖灰星期三
  10. 10後記

第九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9 由花都啓程的公主

  1. 01插圖
  2. 020 爲約定終幕的前奏曲
  3. 031 漫無止境的季節
  4. 043 不協調音
  5. 054 和諧
  6. 065 冬去春薔來
  7. 07爲夢散少N獻上荊棘戒指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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