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召喚薔薇與手槍
《王宮羅曼史革命》 · 藤原真莉 · 1.3萬 字
薛爾裏宮是南北向的長型宮殿,也因此十分寒冷。就算冬季時天邊的雲朵難得散去,太陽也露出了臉,宮殿仍舊四處昏暗,即便是白天也需要點燈。
這樣一座宮殿之所以成爲蘭比爾斯國王一家的居所,其實有其奇妙的歷史淵源。
在民衆羣起暴動——人們稱此爲大革命——之前,王室與貴族原本住在郊外的大宮殿裏。因此,復古王室的人便被扔進這座數百年前用作避暑別墅的宮殿;除了這裏,他們再也無處可去。
「不管過了多少年,這裏還是會讓人呼吸困難。」
王太子艾米爾,菲力普從二樓窗邊眺望向東延展的前庭,一面眯起雙眼。
這時,有個人影從一旁的小房間走了出來。
這手上戴滿鑲了五顏六色寶石的戒指、拿着一大疊紙、嘴裏唸唸有詞不曉得在說什麼,一邊在小客廳椅子上坐下的,是一名五十歲的男子。
這個看也不看窗邊米歇爾一眼的人,正是這座薛爾裏宮的主人。他是蘭比爾斯的國王,也就是艾米爾的父親——約瑟夫·傑維。
約瑟夫國王身穿由金線織成的長擺薄外套,銀色的假捲髮垂在外套肩頭;他將那疊紙放在桌上,然後焦急地一張一張翻找,一面又繼續喃喃自語。
艾米爾默默看着他這模樣一會兒。
然而,國王的視線卻並未從桌上移開。
「國王陛下。」
艾米爾雙腳發麻,於是喚了聲國王;但他等了一會兒,國王卻毫無反應。艾米爾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離開了窗邊。
那堆紙散落在可供六人同坐的大桌子上,幾乎將其淹沒;艾米爾看了看那些紙,上頭原來是雕像的設計圖。
「您又要蓋紀念碑了嗎?」
「沒錯。」
約瑟夫國王一邊輕咬戒指上的藍色寶石,一邊如此回答;那淡褐色的眼瞳裏就只有設計圖而已。這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了,國王平時就是如此,從好幾年前開始便是這樣。
不過,艾米爾現在有件事非得告訴父王不可。
「陛下,前幾天命令那些祕密警察逮捕政治犯的,就是陛下您沒錯吧。」
「那又如何?」
約瑟夫相信:只要當上國王,任誰都會認同、讚美自己,畢恭畢敬向自己下跪—人們會用美言麗句奉承自己,帶着諸多貢品前來諂媚,令人不勝其煩。
「你還記得帶走米歇爾那羣人的打扮嗎?」
「那些祕密警察,昨晚也出現在我那裏。」
這棟位於首都郊區宅邸的主人——米歇爾·聶布里歐涅突然被一羣軍人逮捕,已經是三天前的事情了。
約瑟夫國王得力於資產家主導的革命而登基,在他面前屈膝下跪的人卻都帶着嘲諷的笑意。儘管人們承認他坐上王位,但剛開始都有點瞧不起這位國王。
就在這時,鮑德溫·賽文艾雷來訪了。
蘭比爾斯王朝一度因大革命而中斷,而王朝重建時與昆席德之間的政治聯姻,對大陸上其他國家也擁有很大的影響力。
艾米爾站回窗邊,目不轉睛地眺望那長滿常綠草皮的前庭。
再這樣下去,等到約瑟夫一死,愛妾所生的假王太子便會繼任爲王。這樣一來,他爲了篡奪王位而發動革命時,與擁護正妃的那些貴族所簽訂的契約——「比起資產家的金庫,王位繼承人更應守護貴族的特權」這項約定,便無法實現了。
伊娃原本想說「不要開這種惡劣的玩笑」,卻沉默不語。在開口之前,一種冰冷的感覺在她背上滑落,「處刑」一詞有如楔釘般被敲進胸口。
米歇爾已經被抓走了。」
「我的運氣不錯。他們來我診療室的時候,我正在看診的病人是個街頭男藝人。我趁他
就算不小心墜入夢鄉,只不過一、兩個小時便會馬上醒來,然後腦袋也會跟着清醒。如果接下來又開始打瞌睡,她便會開始作惡夢,接着全身流滿黏答答的汗水驚醒,才發覺又已經天亮了。
伊娃雖然大聲複誦,卻又疑惑地歪了歪頭,於是眼前的鮑德瞪大雙眼愣住了。而在她身旁,盧則是無言地抵着太陽穴,低下頭去。這種氣氛簡直像是在說「你怎麼連祕密警察都不知道」一樣。伊娃試着望向牆邊,騎士吉克只是默默點了點頭,一副「你不知道也很正常」的模樣。總覺得這與其說是在爲自己辯護,不如說是打從一開始便已承認自己的無知,這感覺令伊娃很不甘心,於是氣得嘟起雙頰。
打暈那些人的時候逃到街上,所以纔沒被帶走。然後我等到天亮才跑來這座宅邸……沒想到
燦爛的陽光、每日的食糧、安穩的睡眠——他寧可捨去上游一切,也想要得到那位深愛之人。
約瑟夫國王並未聽艾米爾把話說完,便自傲似地如此回答,看也不看站在一旁的艾米爾。接着他雙手啪沙啪沙地翻動設計圖,一邊發出空洞的聲音。
對約瑟夫而言,身負如此重任的妹妹令他產生了深不見底的自卑感。
伊娃加重語氣,筆直抬起頭。
「聽好了,我愛妾所生的孩子啊。對德政的讚揚之詞轉瞬間便會消失,同一張嘴馬上又會換成詛咒謾罵,人民就是這副德行。所以我要蓋美麗的紀念碑,將王室,不,讓我這位國王的光榮得以流傳後世。」
「國王是我,現在只有我能擔任這個國家的國王,啊啊……」
米歇爾在哪裏呢?他平安無事嗎?又或者是——
約瑟夫國王夢囈似地如此喃喃自語,急促的呼吸也還沒調整好便離開了小客廳,整個人的腳步搖搖晃晃的。
鮑德蹙起眉頭,彷佛在說真是失算。不只是眉頭,就連掛着眼鏡的鼻樑也皺了起來。儘管鮑德是個比伊娃和盧大上兩輪的青年,但從表情看來,可以得知他可不是抱着什麼平靜的心情而跑來這裏。
「……我該怎麼辦呢。」
「現在祕密警察在王都的舉動,是在任意逮捕那些反王政派。除了目前仍在活動的人,就連那些早已金盆洗手、甚至毫不相關的局外人都被一一逮捕。似乎只要取締的績效越好,就能得到越豐厚的獎金。」
「欸,鮑德,你是醫生對吧?你看起來也不像跟米歇爾一樣形跡可疑的人,爲什麼連你那裏都有祕密警察出現呢?」
「難道您一再蓋紀念碑,也是因爲這個緣故?」
他有着一頭暗褐色頭髮,以及一雙淡褐色的眼睛。他生來一副不好也不壞的平凡面容,身高與小他十三歲的妹妹幾乎沒什麼兩樣。他不擅唸書,也沒有什麼藝術方面的才華。因此,他對一切都沒有自信,無法看着別人的臉說話。由於他老是別過視線又低着頭,整個背都駝了起來,連聲音也跟着暗沉。
在憤怒之下,伊娃忍不住放聲大吼。不過話才說完,她自己便察覺一件事:對方是警察,當然是隸屬於王政府的部隊;既然如此,給他們獎金的自然是王政府了。一望見伊娃的眼神中出現這個結論,盧與鮑德也以視線肯定了她的想法。
盧不顧一旁圓睜雙眼的伊娃,冷冷地如此間道。「年紀大了嗎。」儘管鮑德心情複雜地抽搐着臉,但深深嘆了口氣後,又恢復了原來眉頭深鎖的模樣。
換句話說,她是艾米爾現在活着的唯一動力。
「既然這樣,那米歇爾也……」
米歇爾現在怎麼了呢?
約瑟夫·傑維這號人物,原本是一個沒什麼機會繼承王位的王族。但是,當他迎娶名門貴族之女爲妻,並納銀行家之女爲愛妾——也就是公開的情婦——後,便從身爲他大叔父的上任國王手中奪取了王位與薛爾裏宮。這便是巴斯蒂安王室——亦被稱爲第二復古王室——的誕生史。
「我可不是讓他們亂竄。聽好了,菲力普,這是爲了守護王都秩序與我王室尊嚴不可或缺的行動。」
伊娃無可奈何地閉上嘴,縮起纔剛換上洋裝的身子。不過,她這樣乖乖聽話也只維持了一下子而已。伊娃以戴着手套的手抓着洋裝的膝頭,一邊探出身子,一邊直盯着屋主不在時來訪的客人。
然而兩人之間的連繫,卻是因爲王室而存在。
「陛下。」
伊娃差點站了起來,盧拉住她的手製止了她,眼睛一直注視着鮑德。
鮑德低聲說得斬釘截鐵,宛如要斬斷伊娃纔剛萌發的期待。
聽見這位米歇爾老友的名字,伊娃登時挺直原本駝起的背脊。隨着桌上那些薄荷茶的香氣傳來,她這才感覺到自己沉重的眼皮終於撐了起來。
一直到三天前,伊娃還生活在安穩平靜的時光之中;但她現在的心情,就像是隻身被扔在冰天凍地的雪原,或是熾熱到連眼睛都睜不開的太陽底下一樣。
那麼,約瑟夫·傑維爲何會想得到王位呢?
在不斷煩惱、憂心之後,結果約瑟夫成了一個身上滿是百年前華麗服飾及寶石、熱衷於建造紀念碑的國王。
「嗯……這種解釋雖不中亦不遠矣。」
「他只是一直在收集些怪東西,根本沒從事什麼反君主制活動。不只是這樣,他跟艾米爾王太子還是好朋友呢。」
「什……這種獎金是誰出的!」
自那天以來,伊娃幾乎未曾入眠。
「欸,鮑德,你知道些什麼嗎?爲什麼米歇爾會是『政治犯』?難道綁架友好國家的公主,罪名也叫做政治犯嗎?話說回來,其實我並不是被綁架,而是自願的……」
「冷靜一點。」
看着他這副模樣,伊娃稍微冷靜了下來,然後再次提出單純的疑問。
他所想要的、希望可以留在自己身邊是別的事物。
他被捕時,祕密警察似乎說過要將他送進哪所監獄,但伊娃已經記不得了。那時她根本沒多餘的力氣。
砰、砰,約瑟夫國王不停捶打桌子,然後突然將所有紀念碑的設計圖掃落在地,親自踩爛。原本要「將光榮流傳後世」的設計圖被鞋底的泥土踩髒、扯碎,而艾米爾僅是凝視着這副光景。
鮑德緩緩眨了眨眼,雙手交握在膝蓋上,似乎已經恢復了正常。接着,他眯起那藏在金邊眼鏡深處的淺色眼眸。
要怎麼做才能親手保護心愛之人?
涼得恰到好處的薄荷茶流過伊娃喉嚨深處時,鮑德這才終於開口。
「反正你又想要叫我做別的事吧,像是整修王都的道路、增設救濟院這些芝麻蒜皮的小事。不過,我可不會改變自己的信念。」
答案很簡單。
「不過,那傢伙可是『嵐帝遺子』。」
儘管她在荒野古堡長大,從九歲開始便住進王宮,但身爲「無趣公主」的她並沒有什麼公務;來到蘭比爾斯之前,她甚至連街頭的風景是什麼模樣都不清楚,因此這些東西她不曉得就是不曉得。於是伊娃坦率地道出自己的疑惑。
不過,其實艾米爾從未見過父王昂首闊步的模樣。
「是啊。畢竟收容所的數量也有限,這些明顯無辜的人應該很快就會被釋放了吧。」
「?果然?」
「可是,你的年紀不是已經很大了嗎?所以說你之前從事的活動,有嚴重到現在還會被問罪嗎?」
戴滿戒指的拳頭咚一聲捶向桌子。那雙在暗沉、凹陷空洞深處閃閃發亮的眼眸,這時才終於抬起望向艾米爾。
今天是二月十八日。
約瑟夫國王相當苦惱:王室已經和毀滅沒什麼兩樣了。
「我的確是個醫生,但並不是身分和學歷都得到認可的正式醫師,而是低一級的執照醫生——在公寓房間裏有間診療室的健康諮詢師。而且我爲了成爲醫生而用功唸書時,雖然只有短短一段期間,但我曾從事昆席德話叫做地下活動的事情。」
「當然記得。他們穿着純白的薄外套和紅色長褲,鈕釦是金色的,還戴着黑色帽沿的軍帽。」
「他們是政府的走狗——祕密警察。」
「……不會動、不會說,只能立在廣場上的雕像,並不能填飽人民的肚子。難道陛下忘了嗎?過去放逐王室的那場大革命,就是飢餓的民衆揭竿而起的啊。」
「他繼承了嵐帝的遺產,在社交界也相當有名。所以,他有可能會被冠上『君主制之敵』的不白之冤,爲了殺一儆百而遭到處刑……真要說的話,除了這個之外,我想不出還會有其他理由。」
相較之下,與他相差十三歲的妹妹愛蒂蕾德,長得則像是前任國王的妹妹,也就是他們的祖母,完全是一副王族公主的容貌與性格。愛蒂蕾德之所以能勝過前任國王的那些孫女,被選爲嫁至昆席德的公主,便是因爲上述這個緣故。
此外,由王妃所生的正統王太子已經不在人世。而那位王太子留給妃子的唯一小孩並非有權繼承王位的王子,而是公主。
而這份自卑激發了他的野心,化作了篡奪王位的妄念,
「那米歇爾就是無辜的了。」
伊娃的心情十分慌張,慌張到別說是用餐了,就連用來代替提神劑的花茶也沒怎麼喝。
「伊娃,安靜一點。」
「是嗎,看來果然是他們沒錯。」
艾米爾對父王的不耐煩,已經強烈到連上述形容詞都想不出來了。
那模樣是何等滑稽、何等可悲。
「啊!?爲……爲什麼!?」
「對,沒錯。」
「別再說了,總之冷靜下來,要不然怎麼商量事情。」
「咦?騙人?你嗎??」
「祕密警察!?……那是什麼?」
「怎麼可能!」
不過,他也不得不承認一件事—自己從父親身上繼承了那膽小之人獨有的野心家個性。
「那些人任意逮捕王都裏的人,結果囚犯大幅增加,甚至得將囚犯塞進收容所人員的房間。再這樣下去,難保收容所的人不會和囚犯合謀引發暴動。陛下,請您馬上下令停止逮捕行動。現在讓王都的地下情報員亂竄,只會造成反效果而已。」
即便已經進入嘉年華周,庭院裏卻連一朵花兒也沒有綻放。
「然後呢?爲什麼祕密警察去了你那裏,你卻還能平安出現在這裏?」
「可是。」
「伊娃。」
約瑟夫一直很厭惡自己的容貌與個性。
爲了壓抑自己急躁的心情,她深呼吸一口氣,然後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既然叫做祕密警察,就代表他們是祕密的警察吧?既然這樣,那他們應該保持祕密低調纔對,爲什麼卻要穿那麼醒目的制服?還是說他們的工作就是一羣人打扮得引人注目,不由分說地把可疑人士關進牢裏,而這些工作就是所謂的『祕密』?」
假使父王要他「就這樣乖乖繼承王位」,艾米爾也不想要國王的寶座。
有人喚了聲伊娃的名字,那語氣與其說是責備,不如說是在告誡。聲音的來源是坐在伊娃身旁的盧。被之前一直沉默不語的他如此制止,伊娃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住嘴。「一定要冷靜,冷靜一點,」她一面對自己唸唸有詞,一面緊握雙手。
「治理國家、統率人民的國王是我!我纔是正統且永恆的國王!沒錯,過去沒能被列爲正統繼承人的我,必須永遠守護這個王位……!」
「那就全給我餓死吧!」
她壓根兒不曉得該如何是好。
然而,由甜美夢想而生的現實卻是如此脆弱。
這裏是統一採用米黃色傢俱的會客室,坐在對面的黑髮青年嘆着氣如此說道。
這三天來不知已經反覆多少次的問題又要湧上心頭,這一瞬間,伊娃頭暈了起來:心臟撲通撲通跳個不停,膝蓋上的雙手還有腳也顫抖起來。發覺自己這副德行,伊娃更是沉默不語了。怎麼辦?該如何是好?她的心陷入了無限循環的泥沼之中。
盧斜眼瞥了她慘白的臉色一眼,然後以冷漠至極的語氣詢問鮑德。
「欸,我可以請教一件事嗎?」
「什麼事?」
「現在這個國家的王政府,情況有糟到必須見人就逮、殺一儆百嗎?」
「這國家的狀況之糟並非現在纔開始,而是自復古王室誕生就一直如此。特別是現在的第二復古王室更是不正常。」
鮑德說完,便將鮮豔的金彩茶杯端到嘴邊,然後像是要鼓起精神似地將杯子放回桌上;但在杯子正要落桌之前他又停下手,似乎在顧慮這細緻的杯子一樣,這才輕輕放了下去。杯子纔剛放定,他那雙說不上是淡藍或灰色的眼眸便緊盯正前方。
「伊娃,不,伊娃潔莉公主。」
「……什麼事?」
讓對方以公主之名這麼一喚,伊娃露出驚訝的眼神抬起頭。
看見她的眼神,鮑德沉默了短短一會兒,這纔開口。
「對昆席德的公主來說,你也許很難接受我的意見,但我身爲一個蘭比爾斯人,同時身爲在這國家首都出生長大的王都人,我還是得老實地這麼說。我認爲蘭比爾斯與昆席德王室的政治聯姻是不應該的——這是一個歷史上的錯誤抉擇。」
「什……」
「要不是自己的妹妹當上昆席德的王妃,現任國王約瑟夫·傑維根本沒本事篡位。要不是有妹妹這個強大後盾,他應該連將銀行家的女兒納爲情婦都不可能吧。」
伊娃張口結舌;雖然只有短短一剎那,但鮑德痛苦似地向她蹙起了眉頭。不過,身爲蘭比爾斯人、身爲一個有想法的王都人,他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那些資產家以國王情婦的銀行家父親爲中心,成功煽動王都的平民百姓,將前任國王一家人趕出了薛爾裏宮。有些人以革命來稱呼這件事,但這根本是充滿私利與私慾的國王更迭大戲,哪有資格叫做革命。證據就是連原本擁護約瑟夫國王的那些資產家,也揶揄新國王是『用銀行的錢買下王座的國王』。再加上國王登基隔年,王都就爆發了霍亂大流行,當時的情況我至今仍記得很清楚。我那時確實聽見那些對疾病束手無策的人民大喊:『神明對渾身銅臭的國王發怒了。』」
「……渾身銅臭的國王。」
這詞彙與其說是粗俗之語,反倒更接近怒罵之詞。伊娃喃喃複誦了一遍,這時又有一股寒氣流過背脊,不過這感覺和方纔聽說米歇爾安危時並不一樣。
「原來約瑟夫國王這麼惹人厭,我還真不曉得……」
蘭比爾斯王室的愛蒂蕾德,以及昆席德的肯尼斯國王。
「如果被祕密警察逮到的話,我反而可以從他們口中問出米歇爾的下落啊。」
盧以眼神問道:哪裏奇怪了?伊娃任由他望着自己,卻又覺得這反應還不是很足夠,於是轉身望向背對窗邊坐着的鮑德。
「伊娃,把米歇繭那笨蛋抓走的,真的是祕密警察那夥人嗎?」
盧瞥了一眼被伊娃放回盤子的信封,沉着地問道:
「那——」
所以爲了向反君主制人士殺一儆百,爲了保住復古王室的祕密,米歇爾將會遭到處刑嗎?
「當然!」
在墨鏡底下,盧尷尬似地閉上眼睛。
「聽好了,伊娃。這宅邸外想要擄走你的可不是什麼祕密警察,而是艾洛士·傑伊的『常春之國』那夥人。」
而這個預感,現在正以一個紀念碑的形式化作現實。
那封信以紫色封蠟封住,上頭只寫了個「C」字。
「咦?……嗯?」
「對。」
「他們說的是拉·寇特伯爵?」
聽盧這麼一說,伊娃回過頭去,銀盤上另一封信遞向她眼前。
但在那之前,某個光景比那段記憶更快,更強烈、更清晰地重現於腦海。
前幾天,伊娃意外遇見了國王的情婦珍妮·勒魯,從她身上散發出一種難以抹滅的哀傷氣味,看來原因果然在於她與約瑟夫國王之間的關係。
我怎麼可能開這種玩笑。伊娃甚至發起火來,一邊試着甩開盧的手。不過,盧卻是抓得更緊了。
「以收容政治犯的監獄來說太舒服了點,我連煩惱的閒工夫也沒有,真是無聊呢。」
面對鮑德突如其來的提問,伊娃輕輕點了點頭。在點燈夫爲煤氣燈一一點火的傍晚街道上,有幾個一眼便能看出最近才蓋好的紀念碑。儘管題材有神話英雄、女神像、古時的國王雕像等,不過在超過千年歷史的街道上,那些新紀念碑看起來確實與四周的景色格格不入。
「沒錯,不用說,當然是來自國民辛苦繳納的稅金。」
米歇爾移開託着腮幫子的手,一邊重新翹起二郎腿,一邊淡淡地笑着。於是,油燈逼到了他眼前。突如其來的刺眼光線令米歇爾眯起眼睛,這時手提油燈、身披外套的男子嘴邊露出笑意,宛如牆壁或陶器裂開了似的。
聽盧如此插話,鮑德愁眉苦臉地回答,然後抓了抓滿是黑髮的頭,深深嘆了口氣,彷佛從丹田深處發出似的。
伊娃對這看似字首的標記有印象。她訝異地圖睜雙眼,半搶半奪地接過信封,用手撕開了邊緣。
過去的傷口被突如其來地觸及,於是伊娃掀動脣瓣,無聲地喚着對方的名字。
這時,門打開了。
「若想奪回被私人警察逮捕之人,就在玫瑰星期二前來王都的艾克遜劇院。」
伊娃還待在昆席德的王宮時,任誰都是這麼對她說的。移居到蘭比爾斯後,她也感覺到兩國之間的不安因素,其實就在於艾米爾王太子複雜的身世,以及艾米爾的妃子——克莉絲蒂娜的情緒。
「去薛爾裏宮,我要去見克莉絲蒂娜太子妃殿下或路易絲公主,請他們轉告約瑟夫國王,要求他釋放米歇爾。」
手提油燈的是身穿白紅色軍服的矮小男子,身後站着一個披着黑色外套的中等身材男子,兩人都將軍帽壓得很低。帽影遮住了光線,藏住了半張臉;不過,米歇爾清楚看見中等身材男子的嘴角略帶笑意。接着,那男子開口了。
在這種處境下還睡得着,我還真是了不起啊。米歇爾無聲笑了笑,一面揚起嘴角。
耳朵深處傳來低聲呼喚公主的聲音。
正因如此,自從成爲階下囚以來,便只拿到一點水和少許麪包的米歇爾,纔會以作客的態度與對方應對。
「約瑟夫國王給我的命令是逮捕自稱米歇爾·聶布里歐涅的人,然後公開加以處刑。其他事情我一概不知。」
「也就是說,逮捕反君主制人士是國王的詔令……對吧?」
透過兩代的政治聯姻,兩國的國交已越加穩固,王室也高枕無憂。
「信……?」
站在微暗樓梯間的黑髮未婚夫浮現於腦中。
「咦?嗯,有看到啊,我還記得。」
伊娃正想如此回答,這回卻被盧打斷了。
「這種事不是我的身分可以知道的。」
伊娃又感到背脊一涼,手腳顫抖起來。心慌之下,她差點沒將信紙揉成一團。不過,個疑問制止了她的衝動。
伊娃點了點頭,然後眉頭深鎖。
伊娃心不在焉地喃喃低語。聽見她這麼說,鮑德用力點了點頭:「沒錯。」而盧只是沉默不語。午後的會客室裏籠罩着略冷的沉默。
「……你真的是個蠢蛋。」
「鮑德,你怎麼了嗎?」
米歇爾依舊託着腮幫子,就這麼揚了揚下巴。看見他傲慢的態度,拿着油燈的男子臉抽搐了起來。不過,米歇爾可不是在扯謊或嘴硬。
隨着冷溼卻又新鮮的空氣,油燈的光線進入了原本籠罩於黑暗的房間。
「內容是關於米歇爾嗎?」
既然送到了這座宅邸,不就應該是寄給米歇爾的嗎?伊娃如此心想,一面望向遞到眼前的盤子,然後嚇了一跳,最上頭那封的收件人確實是她沒錯。伊娃趕緊拿起信,確認寄信人是誰,於是又喫了一驚。藍色封蠟斜下方的署名是「珍妮」。
會客室的敲門聲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沉默。
滑出信封的是薔薇的芬芳香氣,以及蓋有薔薇浮水印的卡片。
絕不想被幽禁的念頭,隨着數天前的對話在腦海中重現。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閣下並不是公安廳的祕密警察羅……不,說不定你連祕密警察都不是呢。」
「……那麼那些費用,當然是……」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伊娃不由得憂心起來。這時,鮑德仍舊交握雙手,不肯直視伊娃,就這麼問道:
這一瞬間,緊抓的手鬆了開去。
「咦?」
「……吶,伊娃。前陣子你從這宅邸前往王都那間咖啡廳的時候,有看見街上新蓋了幾個紀念碑嗎?」
接着伊娃霍然起身,宛如要打破這種氣氛。涼鞋的鞋尖踢起裙襬,但在那腳步聲離開沙發正面之前,盧已經拉住伊娃的手臂,制止了她。
「在王都獵狐狸,不,獵老鼠的行動已經結束了嗎?」
「是的,米歇爾,杜·拉·寇特,第一次在昆席德見到我時,米歇爾是用這個名字自我介紹的……呃,鮑德?」
「事到如今,我就毫不避諱地說了。約瑟夫國王根本沒有治國能力,他只是拼命想要維護自己的威望而已。現在忙着逮捕反君主制人士的這些祕密警察,應該也不是隸屬公安廳的部隊,而是直屬於國王的私人警察吧。」
被身穿軍服的那羣男子帶走後,他便被關進這裏;以監獄而言,這裏算是豪華了。這兒有他宅邸裏私人房間的一半大,裏頭有硬牀、桌子、椅子,以及沒有鐵欄的大窗戶,廁所則設在一旁的小房間裏。此處採光不佳,從位於四樓的窗戶望出去,街道看起來已經很小;但比起小康之家的傭人房,應該算是相當舒適的環境吧。如果還是要稱這兒爲監獄,那這房間根本就是囚犯的貴賓室。
「因爲真的很奇怪啊。」
腳步聲打破了淺睡中的世界。看來託着腮幫子坐在積滿灰塵窗框上這段期間,他似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真的嗎?可是,爲什麼要蓋那麼多呢……」
這封信來自費兒杜爾伯爵夫人——也就是約瑟夫國王的愛妾珍妮·勒魯。
「那就簡單啦,只要盧留在宅邸裏不就得了。如果沒有你在身邊,我根本沒辦法唱歌,根本沒辦法唱『約束愛子』之歌。所以我要一個人去。」
伊娃一口氣念出這以昆席德文寫下的文字。
「欸,鮑德,米歇爾是『米歇爾·聶布里歐涅』對吧?他身爲嵐帝遺子而爲蘭比爾斯社交界所知的名字,應該是這個纔對吧?」
聽見鮑德一臉詫異地反問,伊娃也報以訝異的表情。
「那些紀念碑有什麼不對嗎?」
披着黑色外套的男子走到桌邊,他的發音有點特殊。除此之外,祕密警察闖入郊外的宅邸時,米歇爾也沒看到他出現在裏頭。米歇爾冷靜地觀察對方,心想:那麼他是訊問官羅。
「……你這麼說是認真的嗎?」
那我只要小心別被逮到,直接去王宮不就得了。伊娃原本想如此回嘴,卻被墨鏡底下的視線堵了回去。盧以冰冷銳利的目光射向伊娃。
「如果是認真的,那你可就是貨真價實的蠢蛋了。你這樣隨便跑出去,要是在抵達王宮之前就被抓走,那你打算怎麼辦?」
「拉蠻達布爾監獄住起來如何?」
那些直屬於國王的私人警察,居然將艾米爾王太子的同學也送進了收容所。根據珍妮的推測,米歇爾·聶布里歐涅之所以被捕,除了因爲他是「嵐帝遺子」外,或許也是因爲他知道當今王太子是國王愛妾所生的假貨,爲了封口才會被帶走。
那身打扮不就是祕密警察的制服嗎?
「你說的這個纔對是什麼意思?」
「我怎麼可能讓你一個人去?與其這樣,我不如在這屋子裏找個地方把你關起來。」
盧眯起紫色眼眸,手指又抓得更牢了。
「咦?可是。」
但聽過鮑德這席話後,伊娃理解了幾件事情。
不待回應便進門的是紅金色頭髮、藍色眼瞳的卡羅。她的舉止謹慎,的確很符合侍女的身分,身上卻穿着配色亮麗、簡直等不及告別春天的衣服。她端着一枚銀盤,上頭放着的並不是茶壺或點心。
卡片角落清楚寫着艾洛士·傑伊的名字。
「我剛剛纔想起來。之前闖進這屋子的祕密警察,並沒有喊米歇爾的那個名字。我記得……他們說的是『謊稱自己是拉·寇特伯爵的政治犯』。」
不過,從祕密警察闖進宅邸那一刻起,米歇爾便一直有個預感。
「咿……」
兩人的女兒克莉絲蒂娜,以及約瑟夫國王的未來繼承人艾米爾·菲力普王太子。
儘管伊娃被放了開來,卻連一步也動彈不得,有如精神恍惚般不停眨着眼。
「伊娃,這封信也是給你的。」
「打擾了,伊娃殿下。」
「卡羅,現在馬上拿拆信刀給我……呃,啊啊,算了!」
「伊娃,你想去哪兒?」
「……太奇怪了。」
伊娃話才說到一半,便停下來觀察訪客的模樣。鮑德揹着陽光成逆光之勢,交握雙手動也不動。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的臉色看起來有些蒼白。
盧越抓越用力,於是伊娃輕聲呻吟了起來,屈服於那疼痛之下。
伊娃話才說完,便直接撕開了信封邊緣,幸好裏頭的侰平安無事。伊娃的腦袋一隅鬆了口氣,一邊急忙攤開那略帶香水味的白色信紙。
「新國王登基後,王都就一直沒什麼好事。例如霍亂大流行,再加上好幾起暗殺國王的暴動,於是約瑟夫國王開始在街上四處建造紀念碑。他似乎深信神像可以守護街頭,只要人民每天望着那些被讚譽爲明君的古代國王雕像,便會越加尊敬王室。因此,即使大臣與官僚一再勸諫,國王仍日復一日召集雕刻師進宮款待,熱中於建造新的紀念碑,這是我從那些藝術家口中聽來的消息。」
「那些全是約瑟夫國王下令建造的。」
米歇爾遭到祕密警察逮捕這件事,其實國王的愛妾珍妮和艾米爾王太子已經知道了。不過,儘管他們要求約瑟夫國王釋放米歇爾,國王卻怎麼也聽不進去。此外,對於這件事,珍妮還另外寫了這麼一段。
「就算問得出來,被逮的你又能如何。你根本什麼忙也幫不上,只是白費力氣而已。」
「我曉得各位正在忙,不過因爲有信寄到,我還是趕緊送了過來。請您過目。」
「既然你連這點都察覺到了,看來我也沒必要隱瞞身分了。沒錯吧,我同父異母的弟弟。」
以略帶特徵的嗓音——讓人聯想到北方國度出身的含混不清腔調——說話的這個身披外套的男子,以另一隻手掀去了軍帽。
出現在照亮黑暗的燈光之下的,是有着一頭褐發、深色眼瞳及深邃影子的面容。
那帶刺的眼角、猶如從無底深淵與冷風一同颳起的憎惡眼神,和米歇爾記憶中對某人的印象完全相同。
你終於現身了。
米歇爾在微笑下細細咀嚼這個念頭,先一步開口道:
「能在這種地方見到您真是榮幸,拉達福斯基伯爵——王宮顧問官艾克杰特·弗洛爾·拉達福斯基伯爵。」
「哦,你果然連我的官職都知道呢。」
「是啊,我當然知道。我還曉得嵐帝與『巴爾斯拉公國女神』所生的長子,也就是十幾年前於薩恩·格雷文暴動中喪命的思想家歐內斯特,杜·拉·寇特,正是您的親哥哥呢。」
「也就是說,你我之間已經不需要羅哩羅嗦多解釋什麼了吧。」
話聲方歇,艾克杰特便以戴着皮手套的手粗魯地揪住米歇爾的瀏海。這種痛苦讓米歇爾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已故的思想家歐內斯特也跟艾克杰特一樣,老是揪住米歇爾的頭髮、惡狠狠地瞪着他。
米歇爾忍不住驚歎:這對兄弟還真像。
大約十三年前,蘭比爾斯的首都雷·魯迪亞發生一起血腥慘案。「薩恩·格雷文暴動」起因於暗殺前往歌劇院的國王未遂,之後不僅影響到那些從事地下活動的成員,甚至連許多善良市民都被牽連其中。
暴動發生時,指揮「高尚風流人」這個組織的歐內斯特·杜·拉·寇特丟掉了性命。
歐內斯特與艾克杰特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弟,而他們之所以不同姓是有原因的。
這對兄弟的母親名喚瑪茲娜,儘管身爲拉達福斯基伯爵的夫人,卻又成了嵐帝的情婦。她丈夫那些愛國人士強烈要求她成爲嵐帝的情婦,藉以訂立一份「契約」:藉嵐帝之手重建受到周遭大國侵略而幾近瓦解的祖國——巴爾斯拉公國。
然而,中興女神瑪茲娜產下第二個小孩後過了幾年,戰敗的嵐帝被迫下臺,並流放到了南方孤島。瑪茲娜原本也想一同前往孤島,嵐帝卻命令她與蘭比爾斯的貴族再婚。爲了補償她以情婦之姿撫慰了自己的身心,嵐帝賜給了瑪茲娜一個新的丈夫。
這時,瑪茲娜和第一任丈夫——拉達福斯基伯爵已經正式離婚了。
可是這次離婚是有條件的,那就是瑪茲娜與嵐帝所生的長子必須讓渡給拉達福斯基伯爵,以繼承家業。
因此,哥哥艾克杰特繼承了拉達福斯基這個姓氏。
「是嗎。」
「我想也是。」
「如果明知這是個陷阱,伊娃還是堅持要去的話,那該怎麼辦?」
「這樣一來,也只能遵從伊娃潔莉殿下的意願了。」
「那應該是陷阱。」
「艾克杰特,弗洛爾·拉達福斯基,閣下也和令弟歐內斯特一樣,在心底發誓要爲母親不幸的遭遇復仇,所以纔出現在我面前嗎?……啊啊,對了,該不會還要順便替令弟報仇吧?爲了已故的家人,居然連國王的私人警察都動員了,看來拉達福斯基伯爵真是個重感情的人呢。」
「原來如此。」
即便受到燈火映照,艾克杰特的眼眸仍舊暗沉;他眯起了眼睛。
盧將焦急的心情藏於沉默之中,一邊再次叫住吉克。
「選擇?」
「是嗎。」
「欸,你對『在玫瑰星期一』的那封信有什麼看法?」
當他們去年纔剛從昆席德回到這宅邸沒多久,鮑德一得知伊娃擁有紫色瞳孔,便說道:爲什麼「承諾愛子」會在這裏。
這時,艾克杰特將手槍放在米歇爾膝上。
「……吉克法爾德·歐文·斯佛爾札,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盧之所以在下人專用的樓梯等待,並非只是爲了轉交電報而已,而是因爲有話想對吉克說。
「我剛纔應該已經說過,你我之間不需要羅哩羅嗦多解釋什麼了。更進一步地說,身爲囚犯的你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
的確很簡單。米歇爾高傲地笑了笑。
鮑德與米歇爾相識已久,由這點看來,他一定曉得紫瞳之人就是賽西利亞人,也知道嵐帝一直在尋找「承諾愛子」。若非如此,他哪來的能耐調製藥品讓百毒不侵的伊娃入睡。看來名爲鮑德溫·賽文艾雷的執照醫師不僅熟知賽西利亞人的歷史,應該也很清楚他們的體質吧。
「伊娃在做什麼?」
不過,到了信裏所寫的玫瑰星期一——也就是四天後的二月二十二日,伊娃恐怕說什麼也一定要去那間艾克遜劇院吧。
聽見吉克簡潔的回答,盧輕輕嘆了口氣:心想:睡着了就好。
一種遠遠凌駕於這傷勢的亢奮與緊張感,使得他內心澎湃不已。
只要冷靜想想,大概任誰都會這麼覺得吧。可是早上的時候,卻唯有看了那封信的伊娃不這麼認爲。她來勢洶洶地問鮑德艾克遜劇院在哪裏,一待鮑德說從未聽過劇院或小戲院叫這個名字,她便放聲大喊:「那我到底該怎麼辦!」與其說這是女人常見的歇斯底里,不如說伊娃已經陷入混亂狀態;爲了安撫她,衆人可是煞費許多苦心。
因此對這對兄弟而言,身爲「嵐帝最後之子」的米歇爾,同時也是「搶走母親情婦之位的侍女之子」。
儘管如此,有件事他還是非說不可。
不過,盧就是無法接受他。
「喔。」
在搖晃的燈光下,米歇爾無視於頭髮被揪住的痛楚,從容不迫地如此說道,然後笑了起來。
盧等到那聲音的餘韻自耳中散去後,這才道:
歐內斯特則隨着瑪茲娜再婚一同嫁入繼父家,在繼父與母親死後,便繼承了拉·寇特伯爵之名與遺產。
盧在樓梯間等待從三樓走下的腳步聲,然後抬頭望着那一身黑的身影,遞出手中的信封。
聽見吉克不出預料的回答,盧一直深鎖着眉頭:心頭則是十分焦慮。他覺得喉嚨好乾,身體很不舒服;明明身處微亮的樓梯間,感覺卻十分昏暗。
「給你的電報到了。」
來到樓梯間的吉克點了點頭,然後接過信封。電報的專用信封上並沒有發件人的名字,但吉克並未當場拆開確認,而是不發一語地收進薄外套懷裏,正打算就這麼往二樓走去。盧從背後輕聲叫住他。
但是現在,這些事簡直與他毫不相干似的。
大概是被盧喊出全名,讓吉克覺得很意外吧;原本只是在下樓途中停下腳步、轉頭望去的他,這時整個人轉身面對樓梯間。單邊眼鏡的鏈條發出輕微的鏗當聲。
對盧來說最無法接受的,便是鮑德身爲米歇爾友人這件事。
接着,他將手伸向色澤與自己眼眸相似的那杯酒。
「只要是昆席德和蘭比爾斯以外的國家……不,只要是王室和『常春之國』的眼線到不了的地方,不管是哪兒都好,總之請你們走得越遠越好,就你和伊娃兩個人。」
「什麼事。」
於是艾克杰特不發一語,抓着米歇爾的頭往窗框砸去。他鬆開手時,另一隻手上的油燈已經放在桌上了。
不過,其實盧一直看鮑德不順眼。
「這是一樁很簡單的交易。如果想要這把槍,那就喝下這杯酒……你應該會喝吧?」
「公主喝過賽文艾雷先生調製的藥酒後,馬上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