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封閉的心

伊娃討厭夜裏的黑暗與寒冷，因此拉上了厚厚的窗簾，暖爐的火焰與油燈的燈火在裏頭隱約晃動。而從房內熱鬧傳來的，則是有如歌唱般興奮的聊天聲。

『哎呀，味道真香。』

「像這樣倒進牛奶，味道就更香了吧？」

『是呀，真的耶。』

「那這牛油麪包如何？麪糰裏揉進了橘子果醬喲。」

『啊啊……柔軟的口感、橘子醬的甜味與酸味搭配得恰到好處，真的很好喫呢。我曾喫過脆餅和水果餡餅，不過像這種點心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不，是死了之後第一次喫到。』

「是嗎？那我們明天也一起享用下午茶吧。明天的點心會跟今天不一樣喲！紅茶也會換成下午專用的。應該可以吧？卡羅。」

「好的，我會先交代廚房的人。」

『謝謝你對我這麼好。』

將畫上季節野花的杯子放在桌上後，這位黑髮的異鄉人深深行了個禮。據說這種不彎曲膝蓋，而是深深彎下腰的姿勢，在她的故鄉稱之爲「鞠躬」。

對於這種每次道謝都要低下頭的習俗，伊娃剛開始也覺得很驚訝，不過現在已經習慣了。

畢竟東洋薔薇來到這宅邸已經三天了。

由於卡羅既是侍女又是老師，因此並不是整天只陪着伊娃一個。伊娃很希望能有人陪自己無拘無束地聊聊女生的話題，因此對她而雷，卡梅莉雅夫人正是個適合的聊天對象。再加上或許是因爲來自遙遠的異邦，她完全不會說出那種找碴的嘲諷之言。在這滿是挖苦人傢伙

的蘭比爾斯，這種人可真是難得一見。

話雖如此，山茶花盆栽結果還是移到了院子。據說是因爲山茶花本來就是寒冷季節綻放於戶外的植物，放在有暖爐取暖的房間裏還是太過勉強。

而取代山茶花的，則是默默佇立於伊娃房間角落的身影，看起來還真像是盆栽植物或是亡靈。那個人就是吉克。

原本只在有事時纔會出現的他，這三天來卻幾乎整天都在主人房裏度過。他佩帶着在王宮當差時就愛用的佩劍，也不加入其他人的談話，只是沉默不語。

唯有那站姿的確是威風凜凜。

不過，大概是因爲就算只有一步也好，就是想離他害怕得不得了的東西遠一點吧，吉克站着時，整張背部緊緊貼在門上。

儘管伊娃很信任也很信賴他，但看了那模樣三天，她還是不由得產生一個念頭。

「我以這個名號自稱的理由，之前沒有跟你說過嗎？」

「什麼意思？」

「應該不差吧？畢竟伊娃殿下和騎士先生的全身上下，我都已經丈量過尺寸了呀。」

「武士？」

聽見伊娃的反問，卡羅嬌媚地眯起略帶下垂的眼睛。聽見他們一來一往的交談，卡梅莉雅夫人又輕聲笑了起來，漆黑的眼眸望向站在門前的吉克。

「那是有很多女性在工作的地方。」

那是什麼？伊娃疑惑地歪了歪頭，她從未聽過這個詞彙。

「是呀，伊娃殿下，您也差不多該就寢了吧？就算您還年輕，平常就熬夜的話對女孩子的身體可不太好。」

「該不會是有麻煩了吧？」

「但是，『那夥人』裏還有艾洛士•傑伊不是嗎？那個把公主帶出荒野古城，又將你扔在異國街頭的男人。那個人奪走了我的『故鄉』，這件事我應該一開始就跟你說過。」

這段期間，卡羅搖了搖連到樓下的喚人鈴，俐落地將桌上的茶具與盤子收進銀色推車。將推車交給不一會兒進來的棕發女傭後，卡羅開始幫忙伊娃更衣。因爲冬季微弱的陽光而顯得深了些的銀色長髮全解了開來，灑落在絲綢睡袍的背部。梳理頭髮的這段期間，金髮女傭

「自稱『拉•寇特伯爵』這件事。」

「是，請您好好休息，伊娃潔莉殿下。」

每當卡羅用這種方式回答，無論伊娃再怎麼追問，也問不出什麼所以然。

「你拿這種事當基準啊？」

儘管盧擔任侍從已經三年，主人米歇爾卻事事保密。無論是刻意也好、無心也罷，米歇爾一直以瞹昧的態度和調侃的言行避開話鋒，搞得對手疲憊不堪。他總是藉這種手段來隱瞞真正的想法。盧三年來深深體會了這一點。

「回答？回答什麼？」

「是……是喔？」伊娃迫於她詭異的魄力，也只是曖昧地點點頭。

仰望他臉龐的灰綠色眼眸眯了起來。

「要回答你也不是不行，不過這樣太無趣了。你才十五歲，還年輕得很，何不先用自己的腦袋想想看。」

伊娃只不過是建議吉克假設一下，爲什麼得聽他規勸自己呢？個性不怎麼能忍耐的伊娃，這時終於忍不住兩眼發直。「說到這個……」這時，站在桌旁的卡羅開口了。

『啊啊……是啊，我深有同感。因爲遊廓（※注2，花街之意。）也是一樣。』

「如果你扮女裝，我還可以讓你一起參加茶會呢……」

『抱歉，我已經沒事了。可能是享用了這麼美味的茶和點心，讓死掉的身子嚇了一跳吧。』

可是，今天他卻停不下來，都是因爲剛纔碰見吉克的緣故。因爲碰上那個撲克臉，害得他心情有點亂，纔會對米歇爾的話耿耿於懷，沒辦法一如往常聽過就算。

卡羅說完這句，便與身穿傭人服的女傭離開了房間。

『哎呀……哎呀，就是那裏！』

人們以東洋風來形容陶瓷器與紡織品，而對於其故鄉的東方諸國，伊娃幾乎是一無所知，頂多知道昆席德和蘭比爾斯在那兒有領土而已。況且這三天來，卡梅莉雅夫人並未特別提及自己的身世。就連吉菲爾這個國名，伊娃也是現在頭一次聽說。這一方面也是因爲缺乏

「——換句話說，就算你害怕亡靈到想要默默逃走，也不願意讓顛覆自己常識的東西待在主人身邊，而這就是你任性的騎士精神，對吧。」

「既然劍和槍都起不了作用，那你就更沒必要待在這裏了……」

而且無論再怎麼翻板眼前的名冊，也絕對找不到「拉•寇特伯爵」這個稱號。

「卡梅莉雅夫人？你怎麼了？該不會是身體不舒服吧？」

「哎呀，已經這麼晚了啊？」

博學的優秀侍女笑容滿面，回答得十分曖昧。

卡梅莉雅夫人目不轉睛地看着這就寢前的準備光景。昨晚和昨晚之前，她也像這樣一直看着。

「……有這麼稀奇嗎？」

然而，這時忽然傳來爽朗的笑聲，簡直一點也不在意這種氣氛。發出笑聲的，是以寬袖代替扇子遮住嘴邊的卡梅莉雅夫人。

「只要她是劍和槍都起不了作用的對象，請恕我無法遵從您的命令。」

「咦？那你……真的沒事嗎？」

話雖如此，米歇爾並不喜歡這個名字。儘管沒聽他本人這麼說過，但盧暗地裏對此深信不疑，對他來說真正必要的，就只有名字「米歇爾」而已。應該是因爲這個緣故，他纔會要身邊的人這麼稱呼自己吧。

「伊娃潔莉殿下，精靈和獨角獸又不是人型，也絕不會從薔薇現身，而且也不會穿東洋的服裝。請您重新考慮一下吧。」

「那麼，吉克。這樣如何？你不要把夫人當作亡靈，當她是獨角獸之類的不就得了。」

這時，靠在牆上的大時鐘開始咚、咚響了起來。

「欸，卡羅。遊廓到底是什麼？」

「是喔？……那麼，吉克。」

『你們的感情真好。』

盧明知會後悔，卻還是如此問道。

「喔。」

盧終於說出長久以來的疑問。

「……你也差不多該認真回答我了吧？」

吉克打斷伊娃，語氣斬釘截鐵。大概是因爲離燈光很遠，他的表情看起來既像是強忍憤怒，也像是鐵青着臉正在抽搐。不過，伊娃卻是不滿地噘起嘴來。

「米歇爾，你到底要向誰復仇？」

盧正面接下米歇爾移向自己的視線，然後一口氣說道：

卡梅莉雅夫人宛如花蕾綻放，不慌不忙地顯露訝異之色，語調跟着開朗起來。

適當時機問卡梅莉雅夫人，於是伊娃抬頭望向身旁，想趁這機會問個清楚。

「是啊，你的確說過。正是因爲這個緣故，你才把我留在身邊。可是——你看起來不像是要對傑伊復仇，」

「不可能。」

儘管如此，盧仍不後悔再度提出這個問題。爲了消除緊張，他屏住氣息，直盯着身爲自己主人的這位青年。

不過，真不懂她爲什麼不肯說清楚。真是神祕呢，伊娃再次歪了歪頭。

「是呀，伊娃殿下說得沒錯，這可是我替你做洋裝的大好機會呢。」

卡羅身穿很有侍女風格的洋裝，上頭的飾領既有其功用卻又顯得華麗，這時她開心似地呵呵笑了笑。至於被她望着的吉克，視線則是冷冰冰的。他的眼神像是在叫卡羅不要多嘴。以撲克臉自豪的他居然露出如此好懂的表情，這景象還真是難得一見。

『是啊，非常稀奇。』

「哎呀，這樣啊。這麼說來，和撿回來的時候比起來，你已經長高了不少呢。思，雖然還矮我很多，抱歉忘了你的年紀。那就順便當作是道歉，要是猜對我看名冊的理由，就給你些獎賞吧。我想想，給你拉•寇特這個伯爵稱號也行。」

「你說拉，寇特伯爵這個名號是復仇的指標。可是，這個伯爵家老早就滅絕了。而且，你跟這家族應該一點關係也沒有。既然如此，你爲什麼要用這個姓氏自稱？有資格使用這姓氏的人全都葬在墓碑下，想解決你的那夥人裏也沒有拉•寇特家的人，這麼做到底是爲什麼？」

面對毫不隱瞞地說出任性想法的伊娃與卡羅，吉克只是一直保持沉默。幽暗的影子籠罩在他四周，彷佛在說他已經不想再多說什麼了。

他話才說出口，空氣便瞬間動盪。微笑從米歇爾的臉上消失。

如果是在平時，盧已經不會再多說些什麼。

米歇爾摘下眼鏡，將名冊與眼鏡放在桌上。他的嘴角帶着調侃的微笑。盧嘆了口氣：他又搬出自己那套理論了。盧後悔剛纔的多嘴，畢竟他早料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

「我記得獨角獸是一種只會出現在清純處女面前的好色，不，難以伺候的幻獸吧，伊娃殿下。」

那就好。伊娃將身子靠在椅背上。

『你知道我的故鄉吉菲爾呀。我還以爲這裏的人都不知道……卡羅小姐真是博學多聞的女子。』

卡梅莉雅夫人緩緩起身，深深吁了口氣後，向伊娃露出柔和的微笑。

聽見伊娃不自覺地這麼問，她眯着眼點了點頭。那神情真是安詳，一點也看不出方纔看似痛苦的模樣。

「你不知道嗎？」

「不，所以啊。」

「是喔？」

但自從第一次見到他以來，這個疑問便一直存在於盧的腦海。

「你說的武士，是指極東那個名爲吉菲爾的島國上的騎士嗎？」

『伊娃殿下和卡羅小姐的感情真好。而那位先生……簡直跟武士一樣。』

「關於你一直裝傻的那件事。」

看見主人瞥過視線，吉克有板有眼地行了個禮，然後離開房間。

過去，人稱嵐帝的雷納德•聶布里翁曾以皇帝之姿統治蘭比爾斯；而米歇爾•聶布里歐涅這個名字，正是他身爲嵐帝遺孤之名。

「那麼伊娃殿下，祝您今晚也有個好夢。」

「？遊廓？」

「呵呵呵。謝謝你的誇獎，夫人。畢竟裁縫師這行都喜歡聊天，要是見識不夠廣博，可就抓不住大方客人的心了。」

米歇爾在蘭比爾斯社交界的正式名字是米歇爾•聶布里歐涅。

「那可不行。」

但過了一會兒，她又輕聲說了聲「我沒事」。

「沒錯。既然如此，這名號怎麼可能變成麻煩呢？正因爲如此，我纔會受那些懷有復仇之心的同胞吸引，而想要蒐集他們。嗯，這也可以說是友愛精神吧。」

聽見盧又問了一次，米歇爾這才抬起頭，嘴角也緩緩揚了起來。

「對對，沒錯。傳說中是這樣沒錯……，啊，那吉克只要扮女裝就能見到獨角獸，而且也不會害怕亡靈了。」

聽見這依舊未曾聽過的神祕語彙，伊娃又歪了歪頭。

「欸，吉克，卡梅莉雅夫人又不會攻擊我，其實你可以不用待在這兒呀？」

在伊娃的視線餘光之處，插着玳瑁梳的黑髮晃了一晃。回頭一看，薔薇的異鄉人用單邊衣袖掩着臉，一邊深深垂下了頭。

盧深思了一會兒，忽然覺得很好奇。

這番話也許不該對亡靈說，但伊娃也只能這麼問。況且，卡梅莉雅夫人從衣袖後隱隱露出的臉色的確很白。原本看起來和活人沒什麼兩樣的象牙色肌膚，此時卻顯得十分蒼白。

『沒事的。因爲喫進去的東西，總有一天會化作山茶花的養分。』

「感情好……可以這麼說嗎？卡羅。」

拿着造型像是在樂器的鈸加上長棍的銅腳爐，正暖着牀鋪。

「米歇爾，我已經十八歲了。」

「說過。因爲對你來說，『拉•寇特伯爵』這個名字是復仇的指標。」

這時，卡羅「哎呀」一聲，輕輕睜大雙眼。

面對夜裏多話的主人，盧曖昧至極地應了一聲，他可沒辦法像那位寄住的公主一樣，老是對米歇爾的言行認真發脾氣。

伊娃看了一眼，時鐘的指針指着十點。

「是的。因爲我是地下裁縫師拉•廬杜爾家的女兒。」

雖然米歇爾說是爲了復仇，但他的眼眸與語氣之中，絲毫沒有應當是復仇源頭的憎惡之情。

不只是對艾洛士，傑伊，而是對一切都如此。

米歇爾真的想復仇嗎？

若真是如此，那對象到底是誰？

盧很想知道他真正的目的。

就和討厭吉克一樣，盧現在對米歇爾感到十分焦躁。

盧早就知道謊稱伯爵的他是嵐帝的遺孤。

但米歇爾曾是沒能擁有紫色瞳孔的「承諾愛子」一事，盧直到上個月才頭一次聽說。

儘管那番自白是說給伊娃聽的，不過盧知道他說出這件事時，也打算讓當時在場的自己知道。因此，這更加令盧心生不滿。

爲什麼之前一直不說？盧並非爲此而感到焦躁。

他只是想不通，爲何等到身爲成對「愛子」的自己與伊娃都落入手中後，米歇爾才說出他自己的來歷，這麼做到底有什麼目的？

而他連去處也不說，也不帶侍從便出門的理由，現在依舊是個謎。

一直以來未曾有過的疑惑，在盧心頭劇烈擺盪。

無論說出如何辛辣的言詞或採取陰險的行動，米歇爾從未讓伊娃身陷真正的險境。由於他的目的是得到伊娃，因此從未對她不利。而且米歇爾也答應盧，只要盧仍是他的侍從，便不會取伊娃的性命。

但總有一天，他會爲了自身的復仇，而將伊娃置於駭人的狀況之中——如果他打算讓伊娃置身於可能會喪命的危險裏……

若是如此，那盧可無法袖手旁觀。

他想知道主人心裏在想什麼，不，應該說想知道他有什麼陰謀。

盧在墨鏡下緊緊閉起眼睛。

這時，米歇爾的手伸了過來，墨鏡被他摘了開去。盧嚇得睜大雙眼。這一瞬間，這次換上衣衣襟被一把揪住，用力扯了過去。盧趴倒在躺在長椅上的主人懷裏，不禁感到困惑。他試着趕緊起身，但是頭被米歇爾單手壓住，粗魯地撫摸着。太軟而難以整理的頭髮纏在手套

指尖上，感覺好痛。盧雖然默默反抗，米歇爾揪住衣襟的手卻越來越使力，就像是要制止他抵抗似的。

卡梅莉雅夫人喃喃低語，似乎打從心底感到後悔。伊娃本來想說用不着道歉，卻因爲嗓子嘶啞而只能發出喘息。這讓她覺得很難爲情，於是更加沉默不語。

因此，伊娃不需要這些。

「對了，盧先生。」

正是因爲冷靜了下來，盧纔會注意到她在一旁的反應。

「……極東的島國。」

「倒也不是……可是，你爲什麼會這麼問？」

卡羅一臉笑眯眯的。

「唉……」

而她與未婚夫之間——因爲自己的身世之謎而牽連他人，最後還因此傷害對方這種事，她已經不想再重蹈覆轍了。

卡梅莉雅夫人如此說着，然後靜靜笑了笑。伊娃是以耳朵感覺到她的微笑。那既向別人、也對自己訴說似的感覺，令伊娃淚流不止。對於這眼皮與一切都要融化般的感受，伊娃豎起了白旗。她連嗚咽都無法壓抑，於是轉動身子，翻了三次身後，靠在卡梅莉雅夫人的胸

「不，沒什麼。」

她不需要掛念誰，也不需要讓誰掛念。她害怕得無法這麼做。

「看來我真的得小心纔行……」

沒錯，伊娃曾是一位公主。她曾住在昆席德王都裏的宮殿，現在卻待在這裏。這段經歷一言難盡，而這宅邸的主人亦是如此，一得知他那可疑又惹人厭的來歷後，不禁教人覺得真是複雜至極。伊娃想起上個月才聽說的那些事情，語調都跟着沒了精神。

卡羅忽然輕聲叫他，以免打擾主人，語氣中又帶有責備他偷看的意思。

伊娃向自己內心辯解，抽抽噎噎地哭着。

「纔沒有。」

「啊……嗯，不久前我的確待在城堡裏，是個公主沒錯。」

『……我是不是問了惹人厭的問題。對不起。』

「可……？」

「抱歉，這麼晚來打擾您休息，米歇爾伯爵……哎呀。」

這客氣的低聲呼喚並不讓人覺得不悅。伊娃慢慢撐開眼皮。「什麼事？」她口齒不清地回答，然後翻了個身，才發現只穿著名爲中衣的真絲薄綢的卡梅莉雅夫人，正面向着自己。

這時換成卡羅站在主人面前，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道：

不過，黑髮的異鄉人並未露出哀苦之色，而是點頭說了聲『是的，沒錯』，靜靜露出微笑。

憶起的思慕連心頭的疼痛都一併吞噬，一邊化作淚水湧現。她爲了忍住而緊緊閉上眼睛，卻忘了顧及脣瓣。伊娃不自覺地喃喃喚了聲王兄。於是，抱着她肩膀的卡梅莉雅夫人稍稍摟得緊了一些。不過，她詢問的語氣則是十分溫柔。

『那麼，你現在有沒有意中人？』

時間步入深夜，映照房間的除了生着小火的暖爐外，就只剩下牀邊牆上的燭臺而已。細細的密蠟蠟燭早已算好長度，當房間主人睡着時便會燒盡。

「咦？」

盧再次體認到主人米歇爾有多麼神祕。

「不過，盧。你沒有資格違逆我。要是敢忤逆我——那我就違背和你的約定，對你的『伊娃』出手。」

『咦？』

「別這麼說，用不着道歉的。」

『聽說那天是他們第一次見面。所以，當時那位男士就是我的耝父。』

『因爲，這房子的主人稱你爲公主，而且你更衣和泡茶時都有人幫忙啊。再加上你也不會動不動就害怕……欸，你是不是城堡裏的公主？。

『那麼，伊娃殿下你呢？』

「什……什麼？」

米歇爾也若無其事地點點頭。放下翹在扶手上的腳後，他下令道：「盧，拿紙筆來。」

「啊？」

接着，她又拋出出乎意料的話題。

曾是昆席德第二公主的伊娃，不但告別了王宮的生活與故鄉的土地，也與曾是她的未婚夫——布勞德爾公爵家的艾力克斯訣別，才待在這裏的。

就在這個時候，敲門聲忽然響起。

如果是在平時，盧總能對米歇爾這種態度不置可否，現在卻怎麼也壓抑不了心頭的焦躁。

點心，結果被帶去別人家裏，隔天就和那裏的男士結婚了。』

『你是不是不希望別人問這個問題？』

伊娃也只能嘆氣了。由於待在王宮時，親信的侍女曾勸她「不可以被美食騙走」，所以對於這件發生在遠方異國的事，她可不覺得事不關己。

要是爲了剛纔的爭執鬧彆扭也不太好，於是盧一如往常地默默聽命。

在完全理解自己的一切之前，她無法愛人或被愛。

『伊娃殿下？』

只有現在，只有今晚就好。

『伊娃殿下，你寂寞嗎？』

盧雖然如此反問，但他明白卡羅想說什麼，也知道她當然曉得不可能會有那種事。盧還發覺揪着領子的手已經放鬆，於是皺着眉頭離開長椅。

伊娃的淚水在睫毛上濺起，一面輕輕搖了搖頭，然後宛如要說服自己似地答道：

「是這樣沒錯，不過，我並不寂寞。」

伊娃隔着牀罩的布簾感受那微弱的光線，一邊閉着眼睛。在枕邊香袋及白色被單的微微薰衣草香圍繞下，她的意識緩緩進入夢鄉。

聽見她出乎意料的問題，伊娃整個人清醒了過來。看見伊娃睜大那水汪汪大眼的反應，也不知卡梅莉雅夫人是怎麼想的，就這麼靠在枕頭上繼續道：

前。

「什麼晚上的樂趣？」

『沒錯。我很瞭解你的心情。』

『啊啊。』大概是察覺了這一點，卡梅莉雅夫人輕輕搖了搖頭。

「卡梅莉雅夫人果然是極東島國吉菲爾的娼妓——而且似乎是妓院裏的公娼。一切正如伯爵的推測。」

他果然還是不願意表明真正的目的。

『你還沒有情人嗎？還是城裏已經幫你決定未來共度一生的對象？』

看見伊娃背對自己，卡梅莉雅夫人稍稍睜大眼睛。

因爲在遊廓時，我也是這樣過來的。

「這樣啊。那麼，還是從她的經歷着手比較快。剩下的就是目前的狀況了。」

「要是說出『寂寞』，承認這件事的話，我就輸給言語的力量了。所以……所以。」

她稱其爲王兄而景仰的王太子雷歐，以及表姊康妮麗，都曾像這樣摸摸伊娃的頭、摟摟她的身子，或是溫柔地親親她，

那觸感既非調侃她還是個小孩，更不是在稱讚她，於是伊娃想起了王宮裏的那些日子。

彆着蕾絲飾領的卡羅關上門回頭一看，長椅上的景象令她輕輕睜大雙眼。但她並不慌張，反倒以開朗雀躍的語氣問道：

『我是想說就算身爲公主，到了伊娃殿下這個年紀，也差不多該有對象了吧。因爲在我出生長大的吉菲爾都是這樣的。不過在我的故鄉，跟父母、兄弟姊妹或親戚決定的對象結婚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對了……記得我的祖母啊，就是被騙說要給她只有春天慶典才喫得到的

不過，聲音忽然從一旁傳來。

伊娃不自覺問了出口，這才輕叫了聲「啊」，緊緊抿住嘴脣。方纔卡梅莉雅夫人臉色慘白，正是在提到這個話題的時候。

黑髮的異鄉人語帶興奮地問伊娃，就跟之前間桌上的點心是什麼時一樣，正因如此，伊娃的呼吸瞬間停了一下。

「沒有。」

進門的是身兼優秀裁縫師的紅金色頭髮侍女。

「啊？……呃，爲什麼突然提這個！？」

她上一次像這樣在牀上啜泣，已經是她成爲第二公主之前——當她還待在荒野古堡時的事了。

「關於吉菲爾，有空的話去圖書室查一下吧。就當作是效法那位對主人充滿忠誠心的騎士。」

盧不悅地說出剛纔聽到的那句話。他真的只知道這樣而已，而且他對卡梅莉雅夫人毫無興趣。亡靈這些東西他從小見多了，既然她沒有要加害伊娃的樣子，那就別理她吧。盧這才發覺自己心裏是這麼想的。於是，他的心情忽然平靜下來，感覺慢慢恢復了理智。

『可是，這裏的人並不是你的家人吧？……你跟自己的家人距離很遙遠不是嗎？』

『咦？伊娃殿下，你怎麼了嗎？』

伊娃將臉埋進散發薰衣草香氣的枕頭，一邊說着。儘管她蜷起身子，緊緊閉上眼睛，疼痛卻並未消退。

「我沒有……那種對象。」

她不好意思地淡淡一笑，宛如在爲不小心吵醒伊娃而道歉，然後壓低聲音問道：

『伊娃殿下，你還醒着嗎？』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這種問題……所以，請不要再問了。」

聲音在盧耳邊響起。他的脊樑打了個寒顫，比起那低沉的嗓音，更令他訝異的是米歇爾居然以收盧當侍從前的稱呼叫他。

「見世……是指你之前說的那個叫做遊廓的工作地點嗎？」

那纖細瘦弱、卻與少女不同的冰涼之手摸了摸伊娃的頭，然後從身後悄悄摟住她的肩膀。

『哎呀，爲什麼？你這麼年輕可愛，真是太可惜了！』

「我該不會打擾了兩位晚上的樂趣吧？」

『我一直很好奇……伊娃殿下該不會是真正的公主吧？』

「看來我聽話的小狼成長的不只是身高而已。真是教人高興。真想大肆舉杯慶祝。」

『不想說的話不用勉強，對不起，伊娃殿下。』

她之所以渡海來到蘭比爾斯，是爲了解開自己被稱爲「承諾愛子」的身世之謎。若是不弄明白與過去糾纏不清的事實真相，她不但沒辦法保護自己，也無法守護未來。

『謝謝你的體諒。我只是對城堡裏的生活有興趣而已。因爲在故鄉的時候，我只知道貧窮村莊和見世（※注3：娼館之意。）的生活而已。』

『欸，伊娃殿下有喜歡的男士嗎？你有情人嗎？』

盧將既沒壓印花紋、也沒浮水印的白紙，以及筆和墨水放在桌上，米歇爾喝了一口葡萄酒便振筆疾書。他行雲流水寫着的這篇，似乎是要給送東洋薔薇到這棟宅邸的劇本家——巴爾蒙薩男爵的侰。

我只是想到一些事而已。伊娃輕輕搖了搖頭。這時，卡梅莉雅夫人靠了過來。

這句話又是什麼意思？伊娃不停眨着眼。不過，比起想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反倒是別的念頭在心頭蔓延。伊娃承受不了滿溢心頭的疼痛，終於忍不住翻過身去。

這時，一隻手伸了過來。

比盧大十歲的她露出開朗的笑容，彷佛毫不留情地玩弄不加抵抗的貓咪似的，如此說道：

「——不要再問了。」

「咦？不會吧，結婚！？對方是她認識的人嗎？還是……」

「你知道吉菲爾是什麼樣的國家嗎？」

那時她常常鑽進紫瞳同胞的牀裏一同入眠。

或許是因爲這段回憶之故，伊娃跟小孩子一樣號啕大哭起來。

她哭個不停，不知不覺間進入了夢鄉。

即便牆上燭臺的蜜蠟已經燒盡，只剩下香氣而已，卡梅莉雅夫人依舊摟着伊娃。儘管兩人的身高几乎相同，她還是以不折不扣的年長女性手勢，繼續撫摸那東方國家絕對見不到的銀色頭髮。

而這個觸感，令黑髮異鄉人想起了故鄉的日子。

『在見世的時候……我有時也會像這樣哄禿0;※注4．指服侍高級妓女、藉以見習的小侍女。1;入睡。』

每當看到她這麼做，見世的老闆總會痛罵她一頓，要她別寵將來只不過是妓女的小孩。儘管如此，她還是戒不掉這個習慣。這種抱着恩客以外的人入睡的溫暖，令她想起自己被賣進見世前，那段擁有小小幸福的日子。

然而，「卡梅莉雅夫人」已經成了不折不扣的亡靈。

由於歷制完全不同，她並不清楚自己這樣度過了多少歲月。無論是自己在故鄉與祖母生活時的名字，或是在見世時的花名，她都完全想不起來。

就連害她變成亡靈的人生最後一刻，她也不是記得很清楚。

『我被殺然後被埋了起來……應該是吧。』

她的確看見自己的血猶如怒濤的浪花般狂噴，染紅了山茶花。因爲凜然綻放的純白之花是如此高潔，教人心神嚮往，令她對與此無緣的自己深感絕望，所以纔會記得這麼清楚。

這段記憶一定不會有錯。

不過，若真是如此，那自己爲何會出現在這裏？

失去居所、只剩下絕望的這身子、這靈魂，事到如今應該已經沒有什麼眷戀了纔是。

『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