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爲度過寒冷季節的前奏曲
《王宮羅曼史革命》 · 藤原真莉 · 3590 字
臺版 轉自 桜羽@輕之國度
火車完全停下前,客房的門扉紛紛打了開來。
這裏是終點站,用不着擔心來不及下車。儘管如此,由於乘客急着下車,門還是被推了開來。月臺被搬運行李的僕人、站員及小販擠得水泄不通,嘈雜聲從高聳的玻璃天花板那頭傳來微微回聲,隨着列車排出的黑煙籠罩整座車站。
在這可說是車站的日常景象中,又有一扇客房的門扉推了開來。
推開門的乘客就這麼摔倒在月臺上。
望見那宛如蔬果從市場攤子上滾落的模樣,月臺上所有人的第一個反應是瞪大雙眼。過了一會兒,衆人七嘴八舌「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一面圍到那乘客身旁。接着,一位頭戴大禮帽的中年男子走向前去,抱起倒地不動的乘客。
「怎麼了嗎,小姐。你還好吧?」
儘管中年男子出聲喚她,她仍然沒有任何反應。
在上頭有緞面緞帶與小花花飾的帽子遮掩下,圍觀的羣衆看不見那名神祕乘客的氣色。但從那打扮及身形來看,跌下車的乘客是一位年輕女孩。正因如此,身上滿是奢華厚重服飾的婦人們纔會如此好奇,紛紛眼睛一亮。
「這裏有醫生嗎?快來個人去請醫生啊!」
「不,還是先帶她離開月臺吧,這裏的空氣實在太糟了。啊啊,要不然讓她坐我的馬車,請我家常找的名醫替她看看吧。」
「哎呀,那乾脆讓我來吧。我家的馬車纔剛換新,坐起來真的很舒適呢。」
「不不,還是由我來吧。」
婦人們紛紛拉高音量,一副爭先恐後要表現自己慈悲心似的。
這時,從遮着臉的帽子底下傳來虛弱的推辭聲。
「各位……用不着找醫生,請幫我叫載客馬車吧。」
在昆席德王國,二月被稱爲冰月。
昆席德的二月正如其名,是一年中最爲寒冷的時節。在這個月裏,有好幾天到了白天霧氣也不會散去,冬季枯黃的樹木上滿是白色霧冰。
愛莉雅的故鄉每天都是這副景象,就算火車因爲突如其來的大雪而停駛,也算不上什麼新鮮事。
幸好今天並沒有下雪。
相隔十二年再次站上故鄉的車站時,愛莉雅甚至還如此心想。
愛莉雅一時說不出話來。居然稱呼初次見面的人「小小狗」,這可不是紳士該有的行徑。威廉王子竟然把這種人留在身邊當侍從嗎?半年前還是公主貼身侍女的愛莉雅甚至覺得憤慨不已。
「你好,卡雷爾貝里子爵千金。」
「卡雷爾貝里子爵千金,現在在你眼前這位輕佻、嘻皮笑臉、惹人厭的人,很遺憾的,正是我們昆席德的二王子雷蒙德。」
打嗝般的詭異聲響從喉嚨深處傳來,呼吸也隨之停止。
威廉蹙起眉頭,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悅;看見他這副模樣,愛莉雅「咦?」地瞪大雙眼。
如果那個人已經有精神慶祝自己的生日,或許代表那位公主已經回到了昆席德。
她身後響起喀擦一聲輕響,那是上鎖的聲音。愛莉雅嚇了一跳,回頭望去,發現門前站着一名右眼戴着黑色眼罩的黑髮男子。
「真是的,艾力克,幹嘛說得這麼客套又裝模作樣?我不是說過好幾次,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什麼隔閡了嗎?」
年約二十的男子如此說道,然後露出溫和的微笑。愛莉雅全身僵硬。這位有着一張看似女子的鵝蛋臉、身穿做工細緻的黑色大禮服的人究竟是誰?是三王子的侍從嗎?
「對,捏造的。那是捏造出來的漫天大謊。」
……艾力克斯殿下。
艾力克斯趕緊抓住愛莉雅搖晃的身子,摟着她的肩膀:愛莉雅近距離仰望着他的臉龐,嘴裏無聲地喚着他的名字,然後完全失去了意識。
「艾力克斯殿下不是隨着馬車掉進路德大河了嗎?可是,您到底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眼罩男子打斷愛莉雅與艾力克斯的對話,一直維持着樂不可支、別有深意的笑容。一方面也是因爲他的態度令人不悅,不過最讓愛莉雅氣憤的是他居然隨隨便便就以暱稱來稱呼公爵之子。愛莉雅毫不客氣地豎起眉毛。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回和她下火車時不同,有人伸手扶住她差點摔倒的身子。
不待愛莉雅說完,威廉已經一臉不悅地開口了。
愛莉雅的老家——卡雷爾貝里子爵家領地——位於王都隆迪尼爾茲北方兩百公里之處。宅邸悄然矗立於綿羊與鹿悠閒邁步的丘陵,凌晨五點,愛莉雅離開了這裏。宅邸距離車站所在的城鎮約有四十公里之遙,愛莉雅坐了三小時馬車,又搭了大約三個半小時的火車,這才終於抵達王都。
爲了慶祝我十五歲生日,請你立即返回王都。
「啊啊,答案很簡單,因爲那篇報導是捏造的。」
戴着眼罩的男子走到威廉的座椅旁,喜孜孜地如此回答。
「你以爲是誰害她昏倒的?而且提議要邀請她來這座宅邸的,不就是王兄你嗎?」
「你還好吧,愛莉雅小姐。」
難道這是避人耳目的居所嗎?愛莉雅連如此心想的餘力也沒有,就這麼敲了敲鐵門的門環。這時一羣看門狗吠了起來,接着看似管家的半老紳士出來應門,引領她進入宅邸。
儘管如此,她還是在心頭髮出尖叫。
「咦?……捏造的?」
愛莉雅的心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跳個不停;她雙手交握在自己胸前,然後尖着嗓子問:
然而,就連這份幸運也不足以維持愛莉雅的意識。
「那個,愛莉雅小姐。我很能體會你的心情,不過請你冷靜一點。」
愛莉雅原本以爲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他,而這也是她泣不成聲、陷入憂鬱的主要原因之一;她無聲地喚着這個人的名字。
艾力克斯殿下。
「不,可是……」
威廉原本託着腮幫子的手移到了太陽穴,一邊惡狠狠地往自己身旁瞪去。「因爲,」望見他這銳利的目光,雷蒙德聳了聳肩膀,笑道:
被稱爲代號貝的那名男子,其實是愛莉雅也熟知的人——也就是威廉的侍從貝納多。
「……好久不見,愛莉雅小姐。不,卡雷爾貝里千金。」
但從貝納多身後,又有一位青年出現在會客室裏。
滿心疑問下,愛莉雅不由得沉默不語。
黑髮青年身穿黑色大禮服,繫着薔薇色領巾,滿懷歉意地彎下眉毛,露出平靜的笑容。
「因爲那邊那位,嗯,該怎麼說呢……他的身分非常特殊。」
正是他沒錯。
「那麼,我們久候多時的小姐已經到羅。進來吧,代號貝。」
「不過,對這世上來說他已經死了,這點就請你體諒還有幫忙羅,可愛綠色眼眸的小小狗。」
愛莉雅四歲便開始在王都生活,九歲時進入王宮從事忙碌的侍女工作;對她而言,無事可做的時光可是難熬得很。此外,她非常不喜歡坐火車,那種遠比馬車還快的獨特感受令她無所適從。一坐上火車,不到十分鐘她便會覺得不舒服。抵達王都時,她胃裏的東西早已吐得精光,好不容易纔從座位上起身,用那冰冷的手推開客房的門扉。
現在出現在她眼前的是公爵之子——艾力克斯·斐爾德·布勞德爾。
而推翻這份預感的是十天前寄來的一封信。
「我非得請她來不可啊,因爲有件事一定要請卡雷爾貝里家的千金幫忙纔行。」
她對寄出這封信的人很熟悉,正因如此,這件事更是令她訝異不已,驚訝到懷疑天空是不是要塌了下來。多虧如此,她憂鬱到連起牀都很痛苦的症狀也不藥而癒。
望見那身影的瞬間,愛莉雅忘了眨眼。
信上所寫的地點並非國王所在的薩·格雷爾宮,而是遠離王都城鎮喧囂、佇立於寂靜之處的三樓小宅邸。
「應該對應邀而來的淑女溫柔點吧,威廉殿下。你看她都暈倒了,真是可憐。」
愛莉雅悄悄抱着這份希望,再次回到了王都。
一個月前,纔剛進入新的一年,她便強忍三小時半的痛苦返回家鄉。
這笑容與嗓音,和沉眠於愛莉雅心頭的記憶分毫不差;她不禁溼紅了眼眶,差點發出分不清是嘆息還是哀號的聲音。
不過,戴着眼罩的男子並不在意,而是拍了拍手。
愛莉雅已經將帽子、大衣和手套交給管家,靜靜地拉起正式洋裝的裙襬,彎下膝蓋行了個禮。
一陣可用輕妙灑脫來形容的聲音傳來,隨着這個聲音,通往隔壁房間的門打了開來。此時現身的是一名身形高大、肩膀厚實的紅髮男子。看見他的摸樣,愛莉雅有點失望。
「承蒙您這次邀請,小女子十分榮幸……」
「還是說在小小狗面前,你想要假裝和我不熟,隱瞞我們之間的親密關係嗎?」
不過,我還是不喜歡坐火車。載客馬車裏的愛莉雅深深嘆了口氣。
「另外,我的代號是『烏鴉』。我正以國教會情報員的身分享受着人生,嗯,你可以直接叫我雷比就好,或是雷比殿下也行。」
愛莉雅被帶到會客室,椅子上坐着的是那封信的寄件者,也就是擁有黃橙色頭髮的少年——昆席德王國的三王子威廉。
載客馬車不久後停了下來。馬車伕將寫了地址的小紙片交還愛莉雅,她道了聲謝後,便背對着遠去的馬蹄聲,直挺挺地抬起頭來。
看見這段文字時,愛莉雅的腦袋一片空白。她頭暈目眩:心想:這是在開什麼玩笑嗎?不過當她讀完這封信,卻已面無血色、臉色蒼白。
「什……」
愛莉雅背出那封信蠻不講理的結尾,再次深深嘆了口氣。
「不用做這種形式上的禮節。這些繁文縟節既麻煩又不好玩,還是免了吧。」
戴着眼罩的二王子雷蒙德開朗地哈哈大笑。不過一旁看着他的人都沒有笑,大家根本笑不出來。接着,強拖着體弱多病的身子來到王都的愛莉雅,這時猛然感到一陣暈眩。
「艾力克斯殿下。」
雷蒙德看見這副景象,刻意唉的一聲拉高音量。
儘管如此,這已經是愛莉雅今年以來第二次搭火車了。
也許我再也不會踏上王都的土地了。
「我說啊……」
「他是我王兄。」
這時,與貝納多一同在房間角落待命的艾力克斯開口了。
「如果不乖乖聽話,我就取消你叔母夫家的準男爵爵位……」
「好好,我知道。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