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與公主共舞的短暫春都

4 由島而陸

《王宮羅曼史革命》 · 藤原真莉 · 1.4萬 字

她整晚都沒能入眠。

由於昨天得知的那件事太過震撼,她的眼睛和腦袋都清醒得不得了。

如果可以,她真希望那是哪裏弄錯了,或者是虛構出來的。

不過,如果那是自己長久以來所不知曉的真相呢?

她的情緒被這無限循環的念頭支配,就這麼走下牀鋪,茫然喫着送進房裏的早餐,然後拖拖拉拉地打理儀容。

今天是二月十九日,星期五。

當她從日曆上確認這件事,聽見村裏的教堂敲起正午鐘聲時,她來到了房舍的二樓,朝召開「會議」的大廳走去。

於是,這處祕密居所的主人、同時身爲昆席德王室二王子的雷比安笑嘻嘻地迎接她。

「早啊,小小狗,你的臉色真難看,看來睡得不是很好?」

「……可以請您別再用這種代號稱呼我了嗎?」

這位屋主的口吻可不符合他貴公子的身分,愛莉雅回答他的語氣毫不隱藏自己灰暗的心情。不過,儘管他對很在意儀容、正值青春年華的女孩說什麼「臉色真難看」,但愛莉雅一點也不覺得生氣或難過。其實早在打理儀容時,她已經從鏡子裏看見自己眼皮腫脹、臉蛋浮腫的模樣。

不過,大概是擔心一臉陰沉的愛莉雅吧,那位比當今昆席德王室歷史還要悠久的公爵家之子向她打了聲招呼後,又繼續道:

「不好意思,愛莉雅小姐。我覺得以代號來說,『小小狗』這個稱呼很可愛,而且很適合你。」

「……很適合我嗎?」

難道我像那種還沒長大、老是汪汪叫個不停的「小小狗」嗎?不,難道在艾力克斯眼中看起來是這樣嗎?一想到這裏,愛莉雅更加沮喪了。若是平時的她,應該會感謝艾力克斯這貼心的紳士行徑吧;可是,今天的愛莉雅不太一樣。她感到疲勞、僵硬的,可不只是那張臉而已。

「嗯,睡不着的時候別客氣,儘管跟女傭說吧。只要交代一聲,他們就會替你準備花茶或藥酒。希望從明天起,你不會再像這樣一臉倦容地出現了,卡雷爾貝里子爵千金。」

「好的,我會記得這點。」

「嗯,我喜歡你的回答。」

雷比安獨自坐在桌子的上座,笑咪咪地點了點頭,然後語氣一變。

「言歸正傳。我弟弟威廉現在無法離開王宮,至於理由,我想各位早就知道了。不過由於威廉的努力,我們又得到了新的幫手。哎呀哎呀,真是可喜可賀。多虧這個緣故,驚人的真相與假設浮出了檯面。」

儘管如此,唯有貴族院內的哪些人放逐了她父親這件事,已經被不甘心的叔母追查了出來。

愛莉雅茫然圓睜雙眼,但艾力克斯早她一步反問。「當然是真的。」雷比安以滑稽的語氣如此回答,一面重新攤開卷起的文件。

雷比安從大禮服袖口取出隱藏式小刀,拆完封便迅速看了一遍信的內容。

雷比安似乎看出她的心思,於是放下二郎腿,正面望向愛莉雅。

「這種事絕對不可以!不,我絕對不允許!」

愛莉雅無意識間喃喃喚着這個名字,心頭忽然一陣忐忑不安。這感覺與發冷不同,而是摻雜了期待、不安與亢奮的神奇之感。接着她心想:這位獨眼之人果然是雷歐哈特王太子的弟弟、威廉王子的哥哥。直到這一刻,她才體認到雷比安是一位身負王族義務的高貴之人。

艾力克斯也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不過,再這樣下去也只會錯失機會,於是他趕緊問道:

而且他們都有一個共通點。

因此,那些貴族的名字深深刻畫在愛莉雅的腦海中;沒想到他們的僕人居然會以這種形式出現在名單上。

「難道跟『常春之國』有關嗎?」

「唔,那麼艾力克,如果早點告訴你這件事,那你還能像上次那樣,在王宮裏對王后陛下說那些話嗎?」

雷比安要準備介紹函這件事反倒令人擔心,不過愛莉雅遺是點了點頭,一屁股坐在貝納多替她扶起的椅子上。看見她坐好之後,雷比安也坐直身子。

「今天王都路上十分擁擠,所以纔會稍微遲到了一下,真是抱歉……呃,哎呀,愛莉雅小姐?你怎麼了嗎?」

聽見雷比安方纔那悲觀的說法,愛莉雅皺起了眉頭,這時雷比安毅然說道:

「嗯,應該抓得到吧。不過,要在這國家定薩恩·羅貝爾的罪很難,畢竟他背後有那些和王宮下人勾結的強力支持者。那些人的勢力,可是大到足以讓卡雷爾貝里子爵因爲不白之冤而失勢下臺,應該很難用法律來制裁他吧。」

「我之所以瞞着你,其實有我的理由。畢竟在前往王宮確認之前,還有一些部分不是很明瞭。話雖如此,我的判斷幾乎都是正確的呢;雖然很遺憾。」

卡雷爾貝里子爵被逐出貴族院大約是八年前的事了。

「不曉得爲什麼,被列在『常春之國』會員名冊上的這些人,全都是將我父親卡雷爾貝里子爵逐出貴族院那些人的下人。」

一旁的貝納多不停深深點頭,彷佛在附和她的說法。

應該安慰她好呢?還是鼓勵她好呢?

「捏造的……?那麼,我父親卡雷爾貝里子爵,其實是因爲不白之冤而被迫下臺的嗎!?」

艾力克斯則是不發一語。

愛莉雅低聲應和,在膝蓋上緊握拳頭。那雙因爲睡眠不足而溼紅的雙眼,目不轉睛地直盯着雷比安手上那疊文件。

「嗯,就是這麼回事。」

「那麼,今天的『會議』就到此結束。」

「咦?」

雷比安的結束一詞纔剛說完,艾力克斯便趕緊開口了。

「我們從陛下的頭髮和衣物分析出毒藥的成分,多虧這樣我才能調製出解毒劑,陛下似乎也逐漸康復了,不過現在還不能放心。」

雷比安朝愛莉雅舉起一隻手,做出摸摸頭的動作。儘管如此,愛莉雅的表情卻毫無變化,綠色的眼瞳中蘊藏着強烈的意志。望見她認真至極的眼神,雷比安也坦率地回答:

「正是如此。」

「這到底算是……什麼樣的巧合呢。」

看見他的表情,艾力克斯與愛莉雅幾乎同時異口同聲地說道:

提供這份資訊的是鐵爾茲蓋特公爵幹金——康妮麗。曾經邀請伊娃參加可疑變裝舞會的她,與熟知王都社交界內外的人物有所來往。

愛莉雅掀動脣瓣,無聲地喚了聲父親;接着她在胸前交握雙手,高舉至額頭前,將身子趴在桌子上。她再也止不住淚水,眼淚隨着哽咽聲奪眶而出。

「也就是說,現在還不曉得是誰向國王陛下下毒嗎?」

「您過獎了。」

「殿下,您說的黑幕,該不會是在幕後支持『常春之國』主謀的那些人吧?」

「不,請等一下。」

聽見貝納多毫不客氣、開門見山地如此詢問,愛莉雅完全無法動彈。儘管艾力克斯略帶責備地喊了聲「貝納多先生」,這位仁兄卻根本沒在聽。紅髮的他稍稍歪了歪頭,便將上衣胸前的白色番紅花插在愛莉雅的頭髮上,然後遞給雷比安一封信。

那散發出碧綠色光芒的左眼看起來並不像在說謊。

「列在這名單上的人,幾乎都是代替自己主人入會的傢伙。也就是說,他們的主人都是『常春之國』,不,是『常春之國』的主謀,也就是那位流浪貴公子、嵐帝的外甥——薩恩·羅貝爾·雷納德·聶布里翁的幕後支持者。因爲卡雷爾貝里子爵得知了這個真相,那羣人爲了封口,纔會奪去他在政界與社交界的地位,還冠上侵吞自己領地稅金、甚至試圖染指國庫的捏造罪名。」

雷比安望了過去,儘管在替愛莉雅說話,語氣卻又帶些調侃。愛莉雅只是緊抿雙脣,既不回答艾力克斯的問題,也不回應雷比安的視線。單單是垂着頭、使勁閤眼以免淚水奪眶而出,便已耗盡了她所有力氣。

聽見愛莉雅急忙如此詢問,雷比安筆直凝視着她的眼眸,然後點了點頭。

「來了,請進請進。」

「把卡雷爾貝里子爵逐出貴族院的人……?你這話是真的嗎,愛莉雅小姐!」

那份文件是地下組織「常春之國」的會員名冊。雖然並未收錄所有人,但主要會員都列在上頭。

「國教會的『烏鴉』是維護王室秩序的守衛。爲此,我們首先要保護國王陛下的健康,透過監視防止多餘的蟲子接近雷歐王太子,還得阻止布勞德爾公爵家的財產被挪作『常春之國』的活動資金。雖然現在只能採取守勢,但我們總有一天會展開反擊,讓那些可惡的傢伙見識一下我們的厲害。」

儘管如此,愛莉雅還是得承認這件事實,並且說出真相纔行。

雷比安深深點了點頭,然後與生性饒舌卻乖乖保持沉默的貝納多別具深意地四目交會。

「是啊,就是說啊。真不愧是雷比安殿下。」

「這……」

「請等一下,雷比安。國王陛下得了重病嗎?您說陛下這一個月來失去了意識,直到最近才康復……也就是說陛下的健康出了什麼問題嗎?這麼重要的事,爲什麼之前一直瞞着我!」

「……」

她一邊在心裏深深思念着父母,一邊緩緩眨了眨眼,然後顫抖着聲音道:

「我之所以大老遠把你從子爵領地叫來這裏,正是因爲這個緣故。我們眼前面對的問題和卡雷爾貝里子爵的失勢並非毫無關係。真要說起來,子爵其實就是因爲『常春之國』而被逐出王都。」

直到今日,愛莉雅仍舊不知父親從失勢到被放逐的經過。

話雖如此,清單上那些人並非在社交界露臉的貴族與上流階級,而盡是在那些人宅邸服務的下人。

雷比安如此陳迤、詢問時,嘴脣彎成了笑咪咪的形狀。

「嗯,這真是好消息。」

雷比安悠哉地如此回應,他話才說完,房門便隨着「嗨,謝謝、謝謝」這缺乏緊張感、甚至沒什麼禮貌的聲音敞了開來。

那毫不掩飾擔心之情的視線,真的教現在的愛莉雅難受到不能自己。

愛莉雅忍不住踢翻椅子站了起來,雙手砰一聲拍向桌子。

走進大廳的是一名紅髮的高大青年,他就是三王子威廉的侍從——貝納多。

雷比安將文件捲成圓筒狀,咚一聲在桌上敲了敲,一面滿足地揚起嘴角。這副笑容代表的意思,應該是身爲烏鴉的他已經對「答案」瞭然於胸了吧。不過,艾力克斯則是老老實實地等着愛莉雅開口。

子爵在王都失去地位後,便與妻子和兩個年幼的孩子回到領地,只剩下當時八歲的愛莉雅獨自留在王都。在嫁進準男爵家裏的叔母照料下,愛莉雅爲了進宮成爲侍女而努力學習。如果愛莉雅不代替子爵父親工作,那對年幼弟妹的學費可就沒了着落。

「這哪是什麼巧合啊,這位糊塗的小小狗。」

「『常春之國』的主謀薩恩·羅貝爾的目的是讓蘭比爾斯現在的王室下臺,然後像嵐帝一樣登基爲皇。另一方面,他還和幕後支持他的那些昆席德有力貴族共謀,計劃害死肯尼斯國王。因爲只要讓現在連未婚妻都沒有的雷歐哈特王太子當上傀儡國王,在外交政策等許多方面,那些幕後支持者應該可以得到很多利益吧。」

「那麼,煩惱的小小狗。都已經給你一天了,可以請你就這份名單發表一下最真摯的意見嗎?」

首先察覺兩人之間不太對勁的是愛莉雅。

蓋在封蠟上的印記是三朵薔薇,那是三王子威廉專用的家徽。

「太過分了……!」

這時,房裏響起了咚咚的敲門聲。

火冒三丈的愛莉雅並未察覺兩人之間的詭譎氣氛,繼續放聲說道:

「先從我前往王宮後帶回的真相說起吧。國王今年以來一直臥病在牀,原因其實是因爲中毒。根據我派去宮中的那些烏鴉調查,似乎有人在陛下每日的飲食裏摻入少許毒藥。」

望見她顫抖蹲下的模樣,艾力克斯登時不知所措。儘管他試着喚了聲愛莉雅小姐,卻不曉得接下來該怎麼辦。

真是太了不起了。坐在愛莉雅身旁的貝納多一臉感佩地點了兩三下頭。

「雷蒙德殿下,薩恩·羅貝爾現在在昆席德沒錯吧?既然如此,我們不是該趕緊把他抓起來嗎?」

愛莉雅勉強止住淚水與心慌,一臉僵硬地如此問道。「是啊。」不過,雷比安仍是一派悠哉的模樣。

「下毒的應該是廚房的人,或者是侍從裏的人吧。不過啊,其實重點在於是誰下的指示……那麼,你們覺得暗殺國王未遂的幕後黑手到底是誰?而我又爲什麼要現在在這裏提起這件事?」

「嗯……啊?」

「雷蒙德殿下……」

「哎呀,沒想到你還挺聰明的嘛,小小狗。」

「這是真的嗎?」

話才說完,雷比安便諷刺地彎下左眼,不過這隻有短短一剎那而已。他馬上又換回平時飄逸的神情,然後說起「一直隱瞞」的這件事。

由於揹負着這段經歷與苦衷,有時王宮裏其他侍女會在暗地裏說愛莉雅的壞話。不過,愛莉雅並未與他們一般見識。比起這些,由於她的主人——二公主伊娃每天都鬧得雞飛狗跳,她總是忙着跟在主人身邊被搞得暈頭轉向,卻又樂在其中、充滿成就感,根本沒閒工夫在意這些流言蜚語。不過,每當看着母親每月捎來一次的信,總會有一陣淚意湧上喉頭。

艾力克斯瞪大褐色眼眸,緊接着愛莉雅也跳了起來。兩人一同向雷比安投以訝異的眼神。

他的視線落在自己手邊,就這麼動也不動。

「這……」

艾力克斯向雷比安投以詢問的眼神。

「那麼小小狗,你也要好好協助我們喔?」

「所以現在是『烏鴉』大展身手的時候。」

「雷比安,這是怎麼回事?國王陛下的健康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雷比安輕輕嘆了口氣,然後緩緩揚起嘴角。

「……我明白了。」

愛莉雅則是圓睜雙眼,不發一語。

「呀啊!」

爲了拋開泫然欲泣的情緒,愛莉雅開口了。她話才說完,雷比安便將捲成圓筒的文件放在嘴邊,對着愛莉雅的耳朵斬釘截鐵地道:

該不會是穿着白色修道服的那名少年吧?艾力克斯睜大雙眼。他想起那少年將「交代的東西」——也就是一個包包——交給雷比安那件事。大概是從艾力克斯的表情看出什麼端倪,雷比安滿足似地點點頭。

「如果有假,那她也不會睡眠不足了。我沒說錯吧,小小狗?」

「我想請你這幾天前往桃金娘離宮,去康妮麗仕女身邊擔任侍女,負責替我們聯繫。這樣一來你應該也會進出薩,格雷爾宮,所以要先請你喬裝一下。啊,我這邊會幫你準備代替身分證明的介紹函,所以你用不着擔心。」

「嗯?啊啊,對喔,我之前好像一直瞞着你們。這一個月來,國王陛下陷入了重病之中。不過,大家已經可以放心了,看來我調製的藥似乎發揮了功效。哎呀,真是可喜可賀。」

她的父親卡雷爾貝里子爵爲何會被逐出貴族院?

雷比安斜眼偷看了他這模樣一眼。

「王宮的烏鴉……您是指……」

「非死者殿下和小小狗,請你們聽仔細羅。今天早上,肯尼斯國王陛下已經完全恢復了意識,據說已經恢復到可以和雷歐王太子正常交談了。」

「雷比安,我有件事想請教您。國王陛下的重病是因爲被下毒,還有這項暗殺計劃與『常春之國』這個組織有關這些事,王太子殿下都知情嗎?」

「不,王太子殿下毫不知情。他大概連我正在以『烏鴉』的身分執行任務這回事都渾然不知吧。我可不覺得威廉會把事情全告訴雷歐。」

「既然如此,我認爲應該向王太子殿下稟告『常春之國』和薩恩·羅貝爾,以及那些幕後支持者的事情。」

「啊啊,不可能,這樣不行。」

「爲什麼?」

「還問爲什麼,要不然我問你,艾力克。你爲什麼覺得應該告訴王太子殿下這件事?」

「那是因爲。」

艾力克斯話說到一半,不曉得該如何回答。雷比安也不給他機會,間不容髮地放聲道:

「聽好了,非死者殿下。也許你心裏覺得隱瞞暗殺計劃是對雷歐的不忠,不過啊,雷歐可是一個不知變通的王子大人啊,他就只會從正面進攻而已。如果告訴他薩恩,羅貝爾和那些幕後支持者的事,他應該會不由分說地逮捕他們,然後馬上加以處刑吧。如果是幾百年或者是更久之前,這方法當然還行得通,不過現在的昆席德王室又不是像蘭比爾斯的立憲君主制,可沒有這麼大的權限。」

「可是,應該能夠以不敬之罪讓他們下獄纔是。王太子眼下不就以自己的權限將某人下獄了嗎。」

「某人?啊啊,你是指把你綁去要塞,藉此帶走伊娃的拉·寇特伯爵嗎?」

「是的。」

「很遺憾的,這是另一回事。拉·寇特伯爵這個人本身就是一個例外,當時也只是派了幾名宮廷騎士就解決了。不過一扯上薩恩·羅貝爾,這可就行不通了。他的幕後支持者可是與國政中樞相關的人物,就算以不敬之罪制裁他們,也只會讓大陸諸國發覺這個國家內部的不安,而且有損王室的威望罷了。」

「可是這樣一來,王太子殿下也未免……!」

「『未免』什麼?」

艾力克斯試圖反駁,卻被雷比安目不轉睛地注視着;他的表情上並沒有平時的輕浮。艾力克斯沉默不語,彷佛被他的氣勢震懾住了。

一旁望着這副景象的愛莉雅也同樣閉口不語。

她覺得很不可思議。

從愛莉雅座位的角度,她所看見的雷比安側臉是戴着眼罩的右側。他之所以戴着眼罩,應該代表那隻眼睛有什麼問題纔對。不過,愛莉雅總覺得那隻右眼也直盯着艾力克斯。

大概是察覺愛莉雅的心思吧,雷比安忽然將臉轉向愛莉雅。

「啊哈哈哈,我是開玩笑的啦,開玩笑的。」

不一會兒,身穿白色圍裙、戴着頭飾的女傭走進大廳。

說着,他遞給愛莉雅一個白色餐巾的包裹。愛莉雅打開一看,裏頭放着兩片手掌大小的派。

愛莉雅所熟知的「二公主未婚夫」艾力克斯,和現在的艾力克斯有很大的不同。

「咦?」

剛開始,她原本以爲艾力克斯之所以怪怪的,是因爲他表面上已經不在人世,再加上擔心布勞德爾公爵家的未來之故;但艾力克斯那種不對勁的感覺,並非僅是如此而已。

「愛莉雅小姐還是一樣熱情呢。」

艾力克斯喚了聲她的名字,像是在問她爲什麼。儘管這一問教愛莉雅胸口直髮疼,她還是強打起慌亂的心情,進一步道:

雷比安揮了揮手,大笑着如此回答。

貝納多的手居然如此之巧,拿落在桌上的番紅花和花瓶裏白、黃的小蒼蘭編成小小的花冠。

「是啊,還是老樣子,簡直跟以前一模一樣……不,應該比以前更熱情了吧。」

「嗯,他看起來很明顯不太對勁。如果是以前的他,根本不會默默離開房間吧。」

手腳俐落的女傭遞給貝納多紅茶,愛莉雅拿到的則是散發清香的花茶。銀壺旁放着陶製牛奶罐,盛着司康餅的盤子旁則是純白的凝脂奶油與鮮紅的果醬,還有放了金黃色桔子醬的小碟子。

原因就出在艾力克斯。

所以,請你儘管哭吧。

「你昨天一看見那份會員名冊,馬上就臉色慘白、沉默不語:可是今天你又雄辯滔滔,甚至踢翻了椅子不是嗎?這還真教我嚇了一跳。啊,我說嚇了一跳不是在批評你,而是在稱讚你喔?我嚇了一跳,而且覺得很感動。在這個時代,已經很少有人像你一樣對王室如此忠心了。」

雷比安沒輒地托起腮幫子,語氣中夾雜着嘆息。

「如果讓雷歐爲了私人恩怨而動手,應該也會連帶造成王室毀滅吧,所以我要駁回非

於是貝納多笑了,那並非平時予人輕浮之感的笑容,而是有如今日射進這大廳窗邊的陽光似的溫和笑容。

「真的嗎?」

「好的。」

「也就是說,現在的你並非孤單一個人。儘管彼此間的主張與意見有些不同,但在這座宅邸裏,有一羣爲了同一個目的而齊聚一堂、向前邁進的『同志』;而這羣『同志』應該也願意成爲你的夥伴吧。舉例來說,特別像我就是啊?」

「咦?呃,這、這個嘛。」

這名女傭年約三十,卻擁有一副超乎年齡的知性與沉着;她笑着接受貝納多的要求,馬上便走了開去。愛莉雅茫然聽着腳步聲朝下人專用的階梯走去。或許是因爲太恍惚了,她很晚才發現貝納多回到了原本的座位。

「就是說啊……」

這的確是出自於薩·格雷爾宮廚房的肉派。

這時,貝納多漫無目的地望着其他方向,一面自言自語似地低聲道:

「既然知道了『常春之國』的真相,我當然會想洗刷家父的污名。我身爲在昆席德出生長大的人民,自然對王室抱持着敬意。可是,我也同樣地……不,應該說我更想爲公主盡一己之力。」

「那、那、那個……呃。」

「愛莉雅小姐,不,卡雷爾貝里小姐,你的忠心可比珍珠玉石。」

被他這麼一捉弄,愛莉雅既不甘心又難爲情,甚至連指尖都漲紅起來。她甚至還覺得頭暈目眩,於是雙手搗着臉趴在桌上。與此同時,插在髮際的番紅花飄落而下。

貝納多背對愛莉雅站着,愛莉雅半帶氣憤地望了過去,這時他翩然轉身,手上拿着手帕和花朵。

「我也認爲『常春之國』和關於薩恩,羅貝爾這個人的事,還是不要向王太子殿下稟告比較妥當。」

貝納多似乎看出她的疑惑,於是哈哈笑了笑。

眼下,伊娃與她遙遙分隔兩地。

「你覺得呢,小小狗?」

收下我這個禮物。」

愛莉雅抿起脣瓣:心想:看來我的感覺果然沒錯。

等到女傭與侍從離開後,貝納多打開了皮包。

「咦?啊,什麼?」

「可以給我濃一點的紅茶和司康餅,還有甘菊和檸檬香茅的花茶嗎?麻煩甘菊加多一點。對了,如果可以幫我把包包拿來,那可真是感激不盡了。」

「公主殿下遺真是給人添麻煩。」

「有這個榮幸一起喝個小小的下午茶嗎?愛莉雅小姐。」

「我真羨慕你。」

死者殿下的提議。今天的會議真的要就此結束了,還是說你還想繼續提出異議,艾力克斯爵士?」

突然被這麼一問,愛莉雅嚇得縮了縮身子,一時之間只是嘴巴開開合合的,過了一會兒才平靜下來,然後深呼吸一口氣,向雷比安與艾力克斯兩人如此回答。

能在這宅邸遇見早已發出訃聞的他,真的讓愛莉雅十分開心。若非雷蒙德在場,她一定會流着淚爲艾力克斯的平安無事而高興。

「嗯,總之就是這麼回事。」

「貝納多先生。」

貝納多馬上遞上手帕。愛莉雅接過手帕,邊擦拭臉頰邊點了點頭。

說完,雷比安便離開了大廳。愛莉雅依舊趴在桌上,就這麼聽着腳步聲遠去,直到完全聽不見才抬起頭,這才發覺原本坐在身旁的人不知何時失去了蹤影。

「還是老樣子……是嗎?」

愛莉雅直眨眼睛,此時教會的鐘聲正好響了起來。現在是下午三點,雖然是下午沒錯,不過王宮裏用點心的時間是四、五點。考量到這點,現在喝下午茶似乎早了一些。

雷比安輕輕敲了下桌子,彷佛要將話題拉回正軌。

「那明天見。」

「什、什、什……」

「愛莉雅小姐。」

愛莉雅懇切地述說着自己的信念,這時她忽然抬起頭,這才發覺身旁空無一人。不知何時,紅髮高大的他已經到了窗邊。

「這是肉派嗎?」

「你說什麼?啊,東西送來了呢。」

艾力克斯喃喃複誦了一次。聽見他又低又冷的聲音,愛莉雅瞬間屏住了呼吸。不知爲何,她感到一股寒意。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愛莉雅圓睜雙眼。

聽見敲門聲,貝納多抬起頭來。方纔的女傭推着銀色推車走進大廳,後頭那名看似沉默寡言的侍從則將黑色皮包交給貝納多。

「私人恩怨……嗎。」

愛莉雅也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情,但這句話她實在難以接受,於是馬上道:

「討好公主殿下的任務就交給我,貝納多,你就跟平時一樣向威廉報告吧。」

「卡雷爾貝里小姐真是個熱情、勇敢,而且敢說出自己意見的傑出女性。不過,其實你大可不必把自己繃這麼緊的。」

「雖然這是我個人的家務事,不過我父母一直不肯將失勢的理由與真相告訴留在王都的我。我曾經覺得很難過,不曉得他們爲什麼不肯對我說。不過現在,總覺得我稍微可以瞭解父母什麼都不願意說的心情了。他們大概是不希望我因爲私人恩怨而誤入歧途吧。」

「看來你真的很喜歡伊娃潔莉公主,而且還是位勇敢的女性呢。爲了紀念這份感動,請

「不嫌棄的話來一點吧。」

貝納多說完宛如暗號的這句話,便將愛莉雅的頭與肩膀緊緊摟進自己懷裏。愛莉雅嚇了一跳,身子瞬間僵硬不已;不過貝納多那寬厚的胸膛、長長的手臂與大大的手心,使得愛莉雅內心化作一個小女孩。這種感覺就像是讓父親抱在懷裏、安心哭泣的小孩似的,於是愛莉雅坦然接受了貝納多的好意。

那還真是忙碌呢。愛莉雅想起在王宮擔任侍女時的繁忙生活,一臉欽佩地點了點頭。心裏爲貝納多擔心的同時,她不由自主地低聲說道:

愛莉雅原本想如此回答,但在發出聲音之前,淚水已經先潸然落下。如雨滴般滑落的眼淚是她心安的證明。從昨天開始便緊繃不已的情緒終於鬆緩,化作暖暖的水滴排出體外,這種感覺十分舒暢。察覺這一點時,淚水又越發滿溢而出。

愛莉雅雙手拿着喫了一半的肉派,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不過,這時候不說話又有什麼用呢。

「我知道週五的王都路上很擁擠,所以提早從薩·格雷爾宮出發,雖然最後還是遲到了。結果我匆匆忙忙的,今天還沒好好喫過一頓飯呢。」

特製肉派比她記憶中還要美味、懷念,也因此更令她感到難過。她甚至很羨慕和主人一起待在王宮的貝納多,羨慕到有些嫉妒。

「哇,真是大洪水呢。那就請你儘管哭吧,反正比起剛泡好的滾燙花茶,還是放涼一點比較好喝。」

儘管如此,愛莉雅的心境依舊是「二公主身旁的侍女」,而且她深信伊娃總有一天會回到昆席德。因此,即便自己無法在公主身邊侍奉,愛莉雅仍舊希望能克盡己職。

「謝謝你的讚美,不過遺憾的是,我的忠心並不屬於王室,而是屬於我的公主……,呃,貝納多先生?」

「……請問,貝納多先生。」

不過與艾力克斯重逢後,愛莉雅一直有種怎麼想都不對勁的感覺。

貝納多話聲方歇,便將花冠戴在坐着的愛莉雅頭上。小蒼蘭芬芳溫和的香氣飄落,接着貝納多拉起愛莉雅的右手,給了她手背一個僅有聲音的吻。愛莉雅愣在原地,若是工作上也就算了,不過以女性立場和異性接觸這回事,她可是很不擅長的;但她這時連這事也給忘了,就只是茫然怔在原地。

她環顧四周,發覺貝納多拉了拉從大廳天花板角落垂下的叫人鈴。

「這……是因爲。」

「那、那個,殿下,艾力克斯殿下應該是貨真價實的男士吧。」

這種特製肉派體積雖小,喫起來份量卻是十足,這是因爲王宮下人休息的時間不多之故。愛莉雅還在王宮時,總是理所當然地享用這種肉派,但距離上次不知已經過了多久。一想到這裏,淚水便湧出了眼眶。

貝納多一邊徵求同意,一邊笑得更燦爛了;他笑得既直爽又開朗。

貝納多拿起愛莉雅膝上另一塊肉派,露出難得的認真模樣。

「啊,不過我本來想在馬車上喫一點,所以帶了派來,雖然最後根本沒動。」

至於哪裏「不同」,愛莉雅目前還無法具體表達出來。

接着她嚎啕大哭,等到心情稍微平復後,便湧現一股怎麼也無法發泄出來的感覺。

「有好喫到需要哭出來嗎?」

「對對,沒錯,這就是王宮下人熟知的那個肉派。來,請用吧。」

「你不覺得艾力克斯殿下現在哪裏怪怪的嗎?」

這時,貝納多感慨地說道:

「是的,包在我身上。」

從容的交談從她趴在桌上的頭頂傳來。

愛莉雅筆直抬起頭,坦率地說出自己毫無虛假、毫不誇張的真實心情。

雷比安的左眼瞥向艾力克斯,這一瞬間,艾力克斯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然後不發一語離開大廳。聽見門有點粗魯地砰一聲關上,愛莉雅輕輕顫抖了一下。

愛莉雅緩緩離開紅髮的他那寬闊的胸膛,拿手帕擦了擦臉,直接了當地問道:

「……很好喫。」

「嗯?那你看過『貨真價實男士』的證據嗎?你是不是趁着跟他同處一個屋檐下的機會,跑去偷看他換衣服和洗澡了?」

請不要說這種好聽話來捉弄我。

「因爲昆席德王宮是伊娃潔莉公主——是我那深愛的公主日後會回去的『家』不是嗎?」

貝納多單手拿起紅茶杯,笑着請愛莉雅享用。他的笑容有別於身爲國教會情報員的二王子,在他笑咪咪的催促下,愛莉雅拿起肉派喫了一口。略甜的碎肉味隨着即使冷了仍舊酥脆的口感,在口中蔓延。她嚼了兩三口,一種懷念的感覺湧上心頭。

「嗯,其實他這樣怪怪的,應該是從上次那疑似私奔的騷動開始的吧。」

或許真是這樣沒錯。愛莉雅沉默不語,就這麼緊握雙手。不知什麼東西在她視線一角閃了一閃,原來是花被抽走後空蕩蕩的藍色玻璃花瓶。不曉得剛纔是因爲雲朵移動,還是有鳥影劃過天際,窗邊的花瓶又跟之前一樣沐浴着陽光,在奶油色的牆上映出藍色的透明影子。

愛莉雅茫然望着這景象,看着看着忽然心想。

現在的艾力克斯就像冬天的太陽一樣。

射向窗邊的陽光宛如貝納多的手臂般溫暖,在鼓勵、支持着自己;可是,被遮掩在陰雲另一頭的太陽卻模模糊糊的,連形狀也看不清楚,無論怎麼伸長手也構不着,聲音也無法傳達。

去年初秋發生私奔騷動時,伊娃與艾力克斯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呢。

是什麼改變了艾力克斯?

無從得知詳情的愛莉雅覺得好着急,而且有點害怕。她緊閉雙眼,試着將抹除不盡的不安藏於內心深處—小蒼蘭花冠的花香悄悄籠罩着眼皮下的幽暗。

大海另一頭的那個國家,是否也綻放着宣告春天來臨的花兒呢?主人身旁是否開着那些花呢?主人伊娃現在在做什麼呢?

愛莉雅強忍着那幾乎隨思念之情一同滿溢的淚水。

還沒等人應門,門便被推了開來。

房裏僅有暖爐與油燈照明,進房的則是這宅邸的主人。

「看來你的心情還是不太好呢,艾力克斯爵士。如果老是眉頭深鎖,到時候可是會像那位彆扭的王太子一樣,皺眉皺成了習慣喔?」

「我不在乎。」

窗簾敞開的窗邊放着一張椅子,艾力克斯茫然坐在那上頭,放下託着腮幫子的手一邊回答。這段期間,雷比安已經俐落地坐在暖爐旁的長椅上。靠墊發出噗嘶一聲,被他身穿大禮服的背部壓扁,之後便是一片寂靜。

這時,暖爐中的木炭發出輕微的爆裂聲。

這聲響來的正是時候,宛如在爲這房間的主人化解尷尬;艾力克斯原本緊張的心情稍微緩和了一些,然後深深嘆了口氣。

「有什麼事嗎,雷比安。」

「我可是這房子的主人,換句話說就是這裏的國王,爲什麼非得有事才能出現?」

雷比安翹着二郎腿,泰然自若地如此回答。艾力克斯終於忍不住直接蹙起眉頭,儘管他有心情開口了,卻沒力氣和個性有如任性貓咪的雷比安繼續說下去;就連「現在請讓我一個人靜一靜」這句話也哽在喉頭。

聽見這出乎意料的問題,艾力克斯蹙起眉頭,不過他與生俱來的認真個性又起了作用。於是他乖乖地搜尋自己的記憶,回想當今王室的近年曆史,然後提出了疑問。

那就是雷比安那句「讓他們見識一下厲害」。

「我叔父與公爵家千金訂婚的時候,上上一任國王膝下只有一位王子。這樣一來,當時的王子自然是王太子,也就是第一順位的王位繼承人,而我祖父肯尼斯一世是第二順位,他兒子——也就是我父親——是第三順位,叔父則是第四順位。因爲不太需要顧慮繼承王位的事情,於是家父進入了陸軍,我叔父則入贅到一等公爵家。可是,在迫使嵐帝退位、最後遭到流放的那場戰爭中,上上一任國王的王子戰死了。由於正妃早已過世,國王與二王妃之間也沒有子嗣,之後王位便落到我祖父身上。因此家父退役接受了王太子的教育,叔父則和常人一樣結婚了。也就因爲這樣,在我出生之前,算是昆席德王室與國教會慣例的『烏鴉』有很長一段時間並不存在。」

以蘭比爾斯文記載的內容如下:二月十五日,米歇爾·聶布里歐涅遭祕密警察以政治犯罪名逮捕下獄。

說完,雷比安便一口飲盡杯中剩下的葡萄酒。

「欸,艾力克,你最近有沒有這種念頭?」

至於這份情感該如何稱呼?其實艾力克斯已經模模糊糊有點頭緒,但他並不想去面對,也不願意承認。因此,他纔會將鬱悶的心情全發泄在那灰綠色眼瞳的人身上。若不這麼做,一直以來藏於自己心頭的愛慕便會隨之污穢。艾力克斯緊閉雙眼,心想:我纔不要這樣。

「傍晚的時候,有封電報從遠方傳來了,你也看看吧?」

雷比安若無其事地回答,然後喝了口倒進玻璃杯的葡萄酒,繼續道:

此外,對於被那男人帶走而下落不明的伊娃,艾力克斯至今仍一直感到大惑不解。

畢竟我是被賜予了這眼瞳的人。

於是他心想。

「……這樣啊。」

也不曉得雷比安曉不曉得這份心聲,他一邊將手伸向桌上一直沒人動過葡萄酒,一邊自顧自說了起來。

這種沒完沒了的念頭,他一直以來不知已經想了多少次。

雷比安看也不看窗邊一眼,說完便開始啜飲第二杯葡萄酒。艾力克斯只是不發一語,身體顫抖了起來。這並非因爲身子發冷,而是有如被強烈熱風吹拂的感覺。

「……您爲什麼會這麼想?」

爲什麼我就不行呢?

「哦,不過你這說法不太正確,你並沒有對自己的心意誠實。」

「哪種念頭?」

「欸,非死者殿下。你覺得現任國王陛下的弟弟,也就是我叔父鐵爾茲蓋特一等公爵曾經被稱作『烏鴉』嗎?」

「問我也沒用啊。嗯,總之應該就像是上頭寫的一樣吧?」

這麼說來,難道現在佔據自己心頭的並非思慕,而是私人恩怨嗎?

這時,宛如要澆熄這熱度的聲音竄入耳際。

雷比安說完,便將正方形的白色信封遞向艾力克斯眼前。艾力克斯緩緩眨了眨眼,不由自主地接過已經拆封的信封,拿出裏頭的電報,然後稍稍瞪大眼睛。對摺的卡片上寫的並非昆席德文。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如果雷歐成了與「常春之國」勾結之人操控下的傀儡國王,伊娃就很難再回昆席德王宮,而他也將永遠是揹負了綁架公主這個不白之冤的已死之人,布勞德爾公爵家也將失去三百年來的稱號、土地與財產吧。那時一想到這裏,艾力克斯眼前便一陣天昏地暗,於是沉默不語;愛莉雅與雷比安高談王室大事的聲音感覺好遠好遠。

「這個嘛……」

「不,這絕對不行。」

「您爲什麼會這麼認爲?」

「也就是說,我現在想表達的是—人生很容易發生預料之外的事情,而且原因往往只是天上諸神的一念之差而已。」

「……啊?」

但在那之中,卻唯有一句話聽起來十分清晰。

「我啊,艾力克,老早就懷疑國王陛下臥病在牀是不是因爲被下毒了,所以纔會跑去見王后陛下。因爲我懷疑,說不定王后陛下也親身參加了這項毒害計劃。」

儘管身爲國教會的情報員,但雷比安知道的似乎太多了些。不,與其說他知情,他那語氣簡直像是看透、預料了一切。事實上,連艾力克斯也覺得自己的想法都被他看了個透。

「請問,這件事不是應該告知王后陛下比較好嗎?」

艾力克斯目不轉睛地抬頭望着眼前的雷比安,蹙起了眉頭。

在那說什麼綁架公主,什麼私奔,鬧得沸沸揚揚的騷動之中,說不願意在雙方沒有愛情的情況下結婚的,其實是艾力克斯自己。

這時,在他合起的眼皮外有了動靜。

「爲什麼啊。」

「當然是因爲早上那段對話。」

「要是這麼做,屆時的混亂可會比告訴雷歐還要嚴重。」

「您祖父肯尼斯一世國王即位時,您叔父應該已經跟鐵爾茲蓋特公爵家的獨生女訂婚了。已經訂婚的人還能成爲國教會的『烏鴉』嗎?」

「我……」

「正確來說,你最常放在心上的應該是『想要得到公主』吧?」

「『常春之國』和薩恩·羅貝爾的企圖,每一件都是麻煩透頂:何不乾脆直接渡海前往蘭比爾斯,在伊娃面前殺了米歇爾·聶布里歐涅,然後再拿手槍什麼的自殺?當然了,這也得在伊娃面前……你有沒有想過這種危險的事?」

每當他如此心想,對伊娃的疑惑便令他產生一種情感,這是他還是她未婚夫時從未有過的。

雷比安刻意縮了縮肩膀,一副「好可怕」的模樣,嘴角的笑容陷得更深了。

「我父王似乎已經逐漸康復,至於探望雷歐——據說他現在有點憔悴——這件事,就交給威廉去做吧。關於薩恩·羅貝爾的動靜,就交由熟知社交界內幕的康妮麗仕女和他朋友監視了。反正昆席德的『常春之國』那些人,一時之間也只能保持安分吧。」

艾力克斯在衝動之下開了口,驚覺自己的行動後又頓了一會兒,這才重新回答雷比安的問題。

「那麼,紫之公主現在到底……!」

「我想親手保護公主。即使到了現在,我還是深深愛慕着她。」

但他說出這句話時,內心其實悄悄抱着一個期望。

「什……」

那麼,這件事現在和我有什麼關係嗎?

雷比安依舊笑着,就這麼卸下右眼的眼罩。月光照亮他的臉龐,艾力克斯不停眨着眼,心想是不是自己看錯了:不過,這的確是事實沒錯。

雷比安從長椅上起身,站在窗簾敞開的窗邊。

自然非伊娃莫屬了。

雷比安滿足似地揚起嘴角,唯有眼神十分銳利。

「您是指命運的安排嗎?」

如果未來只有毀滅一途,那這種作法倒也充滿吸引力。

該不會被一起關進監獄了吧?這個念頭從艾力克斯腦中閃過,令他不禁面無血色。這時,雷比安若無其事地說道:

伊娃爲何選擇了那男人介入的「道路」?

「咦?」

他期待伊娃反駁自己:纔沒這回事,我一直愛着你。

因爲私人恩怨而誤入歧途。

二王子的右眼與伊娃一樣,都是紫色的。

雷比安將再度喝乾的玻璃杯放在桌上,這才終於望向窗邊。兩人的視線在昏暗的房裏交會,這一瞬間,艾力克斯感到多餘的力量正逐漸從身體流逝。

「我是昆席德的二王子,而且是國教會的『烏鴉』,所以接下來要前往蘭比爾斯。鄰國首都現在陷入了十分緊張的狀態,我有義務必須去看看纔行。」

艾力克斯的確十分怨恨自稱拉·寇特伯爵或米歇爾·聶布里歐涅的那個男人,恨不得開槍殺了他;這份厭惡與情結至今仍未改變。

對艾力克斯而書「最重要」的事情。

「子爵千金激動地說一定要保護王室的時候,你反而沉默不語,後來卻又羅羅嗦嗦地說了些麻煩的事情。欸,艾力克斯爵士,現在對你而言最重要的是什麼?應該說你最想做的是什麼?」

他絕不可能看錯的。

儘管不置可否地隨聲應和,艾力克斯卻如此心想。於是雷比安彷佛看透他似的,揚起嘴角滿足地笑了笑。

雷比安嘟囔一陣,合上了碧綠的左眼,然後按住眼罩的皮帶。

他記得這句話在早上聽過,是出自於愛莉雅之口。

「嗯,就是這麼回事……那麼,艾力克,你應該還無法接受這出乎意料的現狀吧?而且還想拒絕接受更多的『意外』。」

「這個嫌疑,嗯,目前僅止於杞人憂天。她應該聽說過薩恩·羅貝爾流亡到這國家的事,不過和毒害肯尼斯國王的計劃並沒有牽扯。但是,說到讓卡雷爾貝里子爵在貴族院失勢的那些人,其實他們正是所謂親蘭比爾斯派的舊黨。因此,他們與從蘭比爾斯王室嫁來的愛蒂蕾德王妃之間,其實有着『表面上不存在的門路』。不過他們與『常春之國』這個地下組織勾結一事,那位女王陛下似乎還不知情。」

就算是謊言也好,如果伊娃能如此回答該有多好。

不過,艾力克斯還是急忙搖了搖頭,斥責自己怎麼可以有這個念頭。儘管如此,一種依依不捨的心情仍紮根於心頭深處。這時,他腦海裏忽然浮現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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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1 公主也要自由戀愛1

  1. 01伴隨着薔薇的告白
  2. 02N神與歌姬
  3. 03被認定爲不幸公主之點點滴滴
  4. 04冷酷的異鄉人
  5. 05愛子的眼眸
  6. 06祕密之花
  7. 07許下承諾的兩人

第二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2 公主也要自由戀愛2

  1. 01即將到來的晚宴前奏曲
  2. 02姊妹齊聚—堂
  3. 03令人旁徨的疑問
  4. 04兄弟之間的想法
  5. 05祕密戀Q
  6. 06漫長的一日
  7. 07於定,公主開始歌唱

第三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3 公主也要自由戀愛3

  1. 01插圖
  2. 020 爲失蹤公主響起的前奏曲
  3. 031 失落之城
  4. 042 交換條件
  5. 053 陷阱終止
  6. 064 時候到來
  7. 07後記

第四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4 無趣公主的日常騷動

  1. 01插圖
  2. 02無趣公主的日常搔動
  3. 03無趣王子的絕妙悲劇
  4. 04憂鬱騎士的華麗變身
  5. 05固執王子的果敢失戀
  6. 06深閨侍N的奢侈災難
  7. 07後記

第五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5 在紛亂城市彷徨的公主

  1. 01插圖
  2. 020 抵達王都者的前奏曲
  3. 031 喚其名者
  4. 042 手上的無聲之歌
  5. 053 Reel Around The Lille
  6. 064 風起月不明
  7. 075 諸路的源頭
  8. 08後記

第六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6 爲戀夢少年響起王都之歌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間奏
  5. 05第二章
  6. 06第三章
  7. 07後記

第七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7 尋找公主的破綻之都

  1. 01插圖
  2. 020 獻給年幼迷途之人的前奏曲
  3. 031 問題人物的問題嗜好與問題薔薇
  4. 042 封閉的心
  5. 053 藏於淡香之間
  6. 064 尋找虛幻之日
  7. 075 憂鬱鄉愁
  8. 086 破綻之S與名
  9. 09後記

第八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8 與公主共舞的短暫春都

  1. 01插圖
  2. 020 爲度過寒冷季節的前奏曲
  3. 031 退化的歌喉
  4. 042 太陽沉睡時
  5. 053 召喚薔薇與手槍
  6. 064 由島而陸正在閱讀
  7. 075 花蕾星期日
  8. 086 玫瑰星期一,首都舞動
  9. 097 花落聖灰星期三
  10. 10後記

第九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9 由花都啓程的公主

  1. 01插圖
  2. 020 爲約定終幕的前奏曲
  3. 031 漫無止境的季節
  4. 043 不協調音
  5. 054 和諧
  6. 065 冬去春薔來
  7. 07爲夢散少N獻上荊棘戒指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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