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Reel Around The Lille
《王宮羅曼史革命》 · 藤原真莉 · 2萬 字
在昆席德,十二月被稱爲霧月。
北方經常會因爲大雪而堵塞,鐵路與公共馬車往往都無法通行。
不過,夏洛克德利王室宮殿所在的王都隆迪尼爾茲,卻每日都籠罩於濃霧之中。
街道圍繞在青色冰冷的簾幕之間,原本就很晚降臨的黎明更是顯得越來越遙遠。有些日子,甚至是到了正午時刻,也像是黎明前或是傍晚一般昏暗。
也有不少貴族嫌棄這種陰鬱的天氣,因此在社交季節開始的春天之前,都會待在大陸地區度過。隔海寄送記述了避寒生活的卡片,也早已成爲這個季節的慣例。
因爲這個緣故,桌上的信件纔會連同報紙一塊兒堆積如山。
大部分的信,都是由寄宿學校時期的友人捎來的。
而那位朋友,現在正與身爲侯爵夫人的母親待在蘭比爾靳南方的療養勝地。真要說起來,其實對方的文筆並不怎麼樣,這一陣子卻不到三天就捎信過來。而且每三封信裏,便有一次會連同他母親的信一同送到。
一個月來,這種情形一直持續不斷。
而自己給他們的回信,卻只是屈指可數。
這幾天,他甚至連拆封都提不起勁,就這麼把信堆放在桌子上。在那之中,還摻雜了其一他人寄來的信,以及只看過一次的信件。
他的確也覺得這麼做有愧於真正擔心自己的朋友。
不過這個念頭,卻隨着他凝視爐火的搖晃而消失無蹤。
現在也是如此
他將身子深深倚靠在附有扶手的椅子上,以朦朧的心境不停眨着眼。
朝着窗戶一看,窗簾的縫隙間略顯光明,深夜的天色已然消失。
天色是什麼時候亮的呢?
在那之前,天色是什麼時候暗下來的?
昨晚,我是何時進入這個房間的?
或者,我根本一直沒有離開過這裏?
對伊娃而言,眼前這幅以流利的蘭比爾斯語交談的景象,與其說讓她感到驚訝,不如用詫異來形容。
拉·寇特滿意似地點點頭,一邊以戴着手套的手托起腮幫子。那俊雅至極的動作的確很有貴族的味道。然而,在被晾在一旁的伊娃眼中,卻只覺得他的態度一如往常地惹人厭。
伊娃好不容易擠出一句話來,她訝異聲音顫抖個不停。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送還給你。」
「等等,等一下!」
那真的是一個月前的事情嗎?
艾力克斯以脣瓣喃喃呼喚紫之公主。
「既……既然如此,你不如也稍微理解一下真正的禮儀到底是什麼吧!?」
然而,卻突然有個聲音從腦海中復甦。
「啊?……咦?」
「『承諾愛子』是引導人民通往永恆王國的路標。」
「這根本是在耍人。?
伊娃重斬轉向正面,眼睛直瞪着拉·寇特。照他方纔的說法。簡直不像是在說人,而是在說跟狗之間的關係似的。於是他說了聲:「我可是在誇獎他耶?」並且聳了聳披掛着長髮的肩膀。
聽見對方壞心眼的回答,伊娃先是豎起了眉毛。接着,她趕緊閉上了嘴。
那因爲充滿太多回憶,而讓我很少有勇氣說出口的正式稱謂,這次我卻叫出聲來。透過我那交換過離別之吻的脣瓣。
這時,她感受到一股寒氣。
這間有陽光照射又坐北朝南的客廳理當很暖和纔是。但是不知爲何,顫抖卻從體內一湧而出
拉·寇特的坐姿依舊是一副無懈可擊的模樣,伊娃一邊望着坐在對面座位上的他。一邊敷衍地點點頭,然後朝一旁瞥了一眼。
「……盧在哪裏?」
「……還可以。」
「開什……!」
「噯……拉·寇特伯爵,我想用不着解釋你也明白,我現在已經不是公主了。既然如。爲什麼我還需要騎士保護?」
「按照你的計劃?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過,當我被叫到宅邸的客廳一看,才發覺一切都是貨真價實的現實。
「伊娃潔莉殿下?」
我的心仍然被牢牢綁在地面上。爲的是那未能實現的戀情。
「早安,公主。你昨晚似乎很疲憊的樣子,不知道有沒有睡好呢?」
我想要遺忘。
我祈求着。祈求乾脆讓我的身軀與靈魂全部崩解消失。如此一來,我便再也用不着思考什麼。
「我接受。」
「正如昨晚一樣,在這個國家,不時會有些一粗魯之徒想要對我不利。此外。由於我公開帶公主前往歌劇院,讓大家得知你是我的知己,所以公主自身也有了遭遇危險的可能。雖然一切都按照着我的計劃,可是,若是公主被擄走或者殺害,那我可就頭大了。既然如此,當然需要一位強而有力的護衛了;不是嗎?」
「我跟你有同感,公主——『承諾愛子』是引導人民通往永恆王國的路標,不知道當初是誰撒了這個謊。」
「吉克法爾德?歐文?斯佛爾札,我想要以公主幕後支持者的身分,請你擔任公主的護衛。若是你願意接受這份任務。我便賜予你這座宅邸的房間一間。」
——?????????——
「是啊,確實是如此。」
「我不過是爲了保護主人而採取理所當然的行動罷了……所以,你沒有向我道謝的必要。」
一個月之前並不是這樣的。
「那些到底是什麼人?」
「首先讓我先重新向你道個謝吧,吉克法爾德?歐文?斯佛爾札——斯佛爾札先生。昨晚多虧有你現身,公主才能平安無事。」
那位現在這雙手、這聲叫喊、一切的一切都無法碰觸到的初戀少女,自己不知道在這幽暗房間的角落輕喚了多少次她的名字。
「那就好說了。」
「那是真的嗎?」
「那是當然。」
「不要跟我開玩笑!」
眼看要是再這樣放着不管,這場險惡的對話難保不會一直持續下去。於是伊娃不由得出聲干涉。
當時,那位男人冷靜地賞給兩年不見的友人一拳,伊娃在腦海裏膝朧地回想着他的身影。頓時沉默不語。
「什麼腦袋小,這句話是多餘的啦!」
在射進正午陽光的客廳裏,有個人比伊娃更早一步被召了來,那個人便是吉克。
除此之外,我也對自己不乾脆的個性感到厭惡。
在那聲呼喚之後,寂靜的空虛感從心頭一湧而出。於是,艾力克斯牢牢閉上雙眼。
「這是在戲弄人吧。」
「……伊娃潔莉公主。」
——艾力克斯?斐爾德?布勞德爾。我無法選擇與你在一起的未來。
「原來只要是公主的命令,你就會乖乖聽話啊。你還真是有家教。」
嘴巴說要援助自己的自由與尊嚴,結果對待自己的方式還是跟俘虜沒什麼兩樣。
我好想將身子沉浸於爛泥似的夢鄉里。
「不爲什麼,你已經把昨晚發生的事忘了嗎?這位身高矮,腦袋小的小姐。」
「侍從的禮儀是很重要的。禮貌與否,將會成爲反映主人裁量能力的鏡子。就這一點而言,公主確實是一位優秀的主人,斯佛爾札先生也是一位傑出的騎士——既然如此,騎士殿下應該也早就清楚我的來歷了吧?」
拉·寇特一面坐起原本歪斜的身子,一面深深嘆了口氣。看見那副做作的摸樣,伊娃緊蹙着眉頭,在腦海裏用盡了所有咒罵的字眼。她讓那些詞彙在腦袋裏四處飛竄,強忍着不要脫口而出。看見她顫抖着肩膀的模樣,大概是看出了她的努力吧。拉·寇特輕笑了一聲。
「就是那一羣人。」
即便那些她與自己共度的日子,其輪廓都已經分崩離析,宛如沙粒般粗澀。卻唯有關於她的記憶,自己仍舊可以鮮明地回想起來。
可是,我做不到。
拉·寇特見狀,便一邊輕倚着用來放手的軟墊,一邊從喉頭深處笑了兩三下。
面對吉克毫無遲疑的回答,拉·寇特揚起嘴角。
伊娃倉皇地眨了眨眼,接着,她毫不掩飾訝異地問道:
曾經是第二公主伊娃潔莉的護衛與監視者,並身爲舞蹈以及護身術老師的他,現在確實就站在那裏。
「正是如此,騎士殿下。你真是太聰明瞭。」
「我喜歡你的回答。」
或許是以往那一如意料的沉默讓他感到開心吧,拉·寇特露出淡淡的笑容。可是,他那對灰綠色的雙眸卻連一絲笑意也沒有。
「並未得到紫色瞳孔的我,卻將擁有紫色瞳孔的公主留在身旁。在這世上,有一羣人爲此感到強烈怨恨。」
「如果你覺得我是在說笑,那這個話題何不就此打住呢?」
「那可真是失禮了。真相總是令人胸如刀割。不過,若是沒有大到可以刀割的胸部,或許疼痛也能壓制在最小限度吧。」
「你有什麼意見嗎?公主。」
再加上他們竟然還像這樣交談着。
可是,像這樣一直待在這兒動也不動,總覺得一切都像是遙遠往昔的過去了。
「等……等一下,吉克。你冷靜一點。」
因爲她作夢也沒有想過居然能在蘭此爾斯再次見到吉克,而且地點居然還是在拉·寇特的宅邸裏。
接着,也不知道爲什麼。她忽然問道:
當夜色褪去、從牀上醒來時,我懷疑那會不會是一場夢。
然而,拉·寇特的臉色卻毫無變化。
「你剛纔說什麼?」
那段記憶正是如此教人難以置信。
儘管顏色上沒什麼差別,不過,這倒是伊娃第一次見到吉克身上穿的並非騎士服,而是大禮服配上領巾的摸樣。
每當吵起來,就算對方是自己母國的王太子,吉克也總是不肯退讓一步,這是伊娃透過經驗所得到的認知。所以她纔會趕緊出言制止,大概是早已理解伊娃之所以會在這時插嘴的意涵吧,吉克也立即停下了嘴。
我甚至有一種錯覺,懷疑自己是不是一直獨自在這兒度過了好幾年的時光。
在位於暖爐光線照明的幽暗房間裏,一切都是如此模糊,時間的分界,記憶的界限,一切的一切。
——我所選擇的是並非公主的未來。
「果然聰明,正是如此,將具有不錯追蹤能力的你留在身邊,我便可似對你加以監視。此外。只要你一有風吹草動。屆時我便會懲罰你的主人。你的意下如何?」
「這麼做是爲了監視我嗎?」
「很遺憾的,對於記性差勁的小朋友,我恰好一點體貼也沒有。不過,爲了親愛的公主,我就特地爲你簡單地說明一下吧。」
拉·寇特拍了拍手。清脆的聲音在寬廣的房間裏虛情假意地響起。
「我想公主也差不多瞭解了吧。我很容易遭受其它人的妒忌。儘管如此,我的心卻早已獻給了一位歌姬。因此,對於實體對我不利的那羣人,我真的很想把他們的首領收拾掉。」
「哎呀,這樣啊。你這席話真是氣概萬千。難怪你會特地飄洋過海,固執地一路追尋公主呢。」
只要拿起積存至今的報紙,真一切應該就會豁然開朗了吧。管家每天放在這裏的報紙上。記載了王都裏大大小小的事情。無論是王室的成員也好、社交界的動向也罷,甚至是各式各樣發生於街頭上的事件也一樣。
「你跟那個人……」
「……你的這句話。我可以視爲你對我跟吉克的侮辱嗎?」
「天眺得?我也沒有親眼看過永恆王國,所以無法多說什麼。只是,在我與?德?賽文艾雷收集的情報之中,也存在着這種老朽不堪的美談罷了。」
伊娃從正前方聽着這聲挖苦,自然是憤怒到說不出來,緊握的雙手在絲綢手套底下僵冷不已。
大概是伊娃突如其來的沉默令人訝異吧,吉克喚着她的名字。儘管伊娃試着回答「沒什麼」,卻無法抬起頭來。
儘管沒有一件事是自己所作的決定,我卻如此慌亂。
別開玩笑了,伊娃話才說到一半又收了口,差點就咬着了舌頭。接着,她圓睜雙眼、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拉·寇特。
喚着在冬天的腳步造訪昆席德之前,那位曾經是自己的未婚妻、曾經是第二公主的她的稱謂。
「——也就是說,伊娃潔莉殿下是爲了達成這個目的的誘餌?」
更何況,她先前的訝異可還沒有消失。
「……咦?」
「天知道?」
就像是在表達自己完全不曉得盧的行蹤一樣,拉·寇特輕輕抬起雙手。盧與還待在昆席德的時候不同,很少會待在主人身旁待命。因此,他現在並沒有出現在這埋。
「有需要的話。我幫你把他叫來吧?」
「不用,不要叫他來!用不着叫他。」
伊娃頻頻搖頭,每搖一下頭便跟着暈眩。感覺就像是整個世界緩緩捲起漩渦一樣,於是伊娃將身子趴在椅子的扶手上。這時,吉克的聲音再次從頭上傳來。
「您身體不舒服嗎?」
「不是的。……不,其實我也不知道。」
即便她趴在扶手上、即使她合上了雙眼,漩渦依舊沒有消失。強烈的暈眩甚至讓她有想吐的感覺,背脊陣陣發寒,甚至是自己垂掛在頸子上的頭髮,都令她感到不適。
這到底是怎麼搞的?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就連聲音也發不出來,這時她的身體忽然浮了起來,還聽見了衣服摩擦的聲音。
吉克一把抱起身穿嫩草色洋裝的伊娃,面無表情地回頭望着這座宅邸的主人。
「由於閣下的諸多發言,讓伊娃潔莉殿下身感不適。因此。我要直接將她送回房間。」
「這麼快就開始工作了呀。真不愧是昆席德的騎士。」
「既然如此,」拉·寇特頓了一頓,當他將視線移往房門後,便略微拉高嗓音。
「卡羅,麻煩你帶他們去房間。其它人回去自己的工作崗位。」
「是的,我明白了。」
房門的另一頭傳來落落大方的女性聲音,然後啪噠啪噠地響起了幾個慌忙的腳步聲。連客廳與走廊的門扉,不知何時已經敞開了幾公分。
吉克只行了個注目禮便轉身走去,門從外頭打了開來。在走廊上等待着他們主僕倆的是一位紅髮女侍。
「來,請這邊走。我來爲兩位帶路。」
身穿纖細的洋裝、衣襟與袖口上裝飾有成套白色蕾絲的卡羅媽然一笑。一行人朝着挑高的走廊深處前進。伊娃的房間位於三樓的東側。
雖然我已經不記得重逢之前的他。也不記得擁有紫色瞳孔的同胞們所居住的那座荒野古堡。不過我真的很開心可以與他重逢。
然而,隨着她心中的不知所措,兩種語言在腦袋裏的分界也越發模糊。
「吉克也曾有過這種經驗嗎?」
只是,這與當時的情況十分相似。
要用哪一種語言思考、哪一種語言表達,與他之間的對話才能成立呢?
濃郁的紅茶中添加了蒸餾酒。拉·寇特一邊接過杯子,一邊露出淺笑問道:
「哎呀,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我之所以會在客廳裏說現在的自己不需要騎士,是指自己沒有接受護衛的必要,並不是不需要吉克的意思。
「那麼,關於那位纔剛決定讓他住進宅邸的新人。你有什麼看法?」
我當然明白這件事。這是理所當然的。可是,爲什麼我嘴裏說的盡是些不相干的話,一直泰然自若地說着讓人誤解的內容呢?
對伊娃而言,「理想中的淑女」是她稱之爲表姐的一等公爵千金康妮麗。
「你的姐姐?……呃,難道是茱莉亞?是那位曾經擔任過我的侍女的茱莉亞嗎?」
只要休息一下就好了。
自從伊娃十三歲生日以來,她每天都會見到他,那副右眼戴着單邊眼鏡的身影,的的確確就在自己的眼前。
一待拉·寇特把茶杯交給卡羅,她便遞上了一紙白色的信封。
「……這樣啊。」
伊娃暗地裏一直期望着哪天可以再見到她。可是,這個願望已經沒有實現的一天了,一想到這裏,胸口便有一陣疼痛擴散開來。即使是隻見過一次面的對象,一旦知道今後再也沒有相見之日,還是會令人感到落寞。
儘管在應答上已經儘可能恢復原狀了,伊娃卻對自己的發言感到另一陣暈眩。
就算解開了自己身上所有的謎團,也永遠無法相見了。
「不,不必了……如果送上來的是種植在這個庭院的花草茶,那我可受不了。」
在這瞬間,她與吉克四目交會。
「伊娃潔莉殿下。」
伊娃的臉依舊趴在冰冷的手上,就這麼說着。首先脫口而出的,是這句以母語所說的道歉話。
至於專程把她抱回來的吉克,現在仍然待在她的身旁待命。
而這份落寞感,更連結了伊娃對母國那些人們的思念。
「話說回來,米歇爾伯爵。您方纔與伊娃殿下談話的期間,有封信送到了宅邸。」
「您要喝點湯藥嗎?」
面對那副唯有厚顏之人才得以具備的優秀模樣,拉·寇特一邊露出欽佩的眼神注視着她。一邊又啜飲了一口紅茶。接着,他開始喃喃低語。
卡羅既不害臊、也毫不客氣地如此回答,然後呵呵一笑。
「多餘……不,啊,等等(Wa一tam一nute)……不,等一下0;endre1;。」
我該做的第一件事,應該是向他道謝纔對。
「……伊娃潔莉殿下,您還記得茱莉亞?斯佛爾扎嗎?」
伊娃一時之間沒聽清楚他在說什麼,因爲她在發呆。不過最主要的原因,其實是因爲他突然換了一個語言——也就是昆席德語。直到此時,伊娃才發覺自己跟他一直在用蘭比爾斯語交談。當她察覺的瞬間,心頭便湧起了一股莫名的突兀感。
我坐在鋪着柔軟坐墊的椅子上,即使慢慢喝乾了手中的清水,卻依舊感到暈眩。腦袋好沉重。儘管我嘗試交握着褪下手套的手指,手卻冰冷不已。
「例如對於我那位已經過世的姐姐,或是曾經身爲她丈夫的人,還有很多很多。」
此外,我爲什麼又不希望他出現呢?
坐在長椅上的拉·寇特朝牆邊瞥了一眼。
「伊娃潔莉殿下,您向人道歉的心意十分令人稱許。不過您在這國家裏所犯下的錯誤,難道已經有十幾二十件了嗎?」
剛纔,我爲什麼要突然尋找盧,找尋那位我以前最喜歡的兒時玩伴呢?
「誰叫那位侍女對米歇爾伯爵胯下尺寸的興趣,要比伊娃殿下的胸圍高多了呢。這也沒辦法。」
「那麼,您連我也不需要了嗎?」
不過,直到今天,在伊娃眼前利落地收拾暴徒的朱莉亞,仍是她心中所「憧憬的淑
這時,吉克的語氣忽然一變。
聽見對方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語氣、口若懸河地如此說着,伊娃的腦袋瞬間變得一片空白。直到這時,她才發覺自己似乎被對方調侃了。
「……我不要。」
「是的。」
伊娃褪去手套的掌心冰冰冷冷的,她把臉埋進手心,有氣有力地說着。
在這座宅邸的庭園裏,種滿了大量季節性的花朵及草藥。據說裏頭幾乎部是擁有奇特來由的植物,這點的確很符合拉·寇特身爲收藏家的作風。伊娃曾經實際見識過名爲詛咒之血的紅薔薇,對她而言,這些植物實在是令人毛骨悚然。就算她擁有百毒不侵的體質。也不想自己把那種東西送進嘴裏。
「我會將您這句過贊之詞轉達給她的。」
看見上頭寄件者的名字。拉·寇特露出淺笑。
「就算是偶爾有需要反省的時候,有時嘴巴上卻會說得過分或是不足,任誰都可能會有這種經驗。」
「信?」
「他就是之前提過的那位男扮女裝的騎士吧?既然如此。那我可是打從心底歡迎他。因爲啊,不管是製作騎士的服裝,或者是設計他扮女裝時的洋裝,似乎都很有意思的樣子……可是,說到盧先生呀,他今天早上好像也不太開心呢。」
「伊娃潔莉殿下,還是喝一點提神的藥吧。」
伊娃圓睜雙眼。那又如何?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這種說法也太粗魯了吧。她覺得有點訝異。然而,吉克的撲克臉卻絲毫沒有變化。
真正的『愛子』是一對的。
「我明白。我真的明白。你先等等。」
對於並非語帶諷刺地嘮叨、而是相當謹慎地詢問自己的吉克,伊娃正想要如此回答。
儘管如此,,我還是很開心他能以騎士的身份再次跟隨自己。如果他不是第二公主身邊的騎士,想必自己也不可能像現在這樣待在蘭比爾斯。
「……啥?」
「這樣啊,那位侍女還真是忠於自己。」
用不着確認,卡羅確實聽見了他的低語。不過,這位優秀的侍女只是若無其事地換了個話題。
難道自己還遺忘了些什麼嗎?就算真是如此,爲什麼我又要發抖成這樣?這樣一來,我根本沒資格說活在這座宅邸庭院裏的植物恐怖。因爲,其實我跟他們根本沒什麼兩樣。
「咦?」
「對不起,吉克。」
這時,她忽然回想起一件事。
「因爲啊,我剛纔說得太過分了,就連現在也是一樣,該說的話我就連一句也說不出口。」
伊娃隨着傳入耳際的詞句而說出母語,卻又想起了這座宅邸的規範而改甩蘭比爾斯語。要是房門外有人偷聽,然後向宅邸主人通報自己違反約定的話,說不定連吉克都會受到責難。伊娃想要避免這種事發生。
「雖然我不知道您犯了什麼樣的過錯,不過平安無事纔是最要緊的。」
可是。
真是沒禮貌,伊娃猛然抬起頭。
答案早就已經決定了。
「吉克,等等……啊啊,不對。我求求你,先等一下。」
他是自己相隔六年才重逢的兒時玩伴。
「哎呀。您是指童話的世界吧。浪漫主義的人們一定會很開心吧。」
就跟她在記憶付之闕如之下造訪那座古堡時,那股心頭襲來的顫抖一樣。
伊娃依舊閉着眼,就這麼以脣瓣無聲地喚着盧的名字。
王兄雷歐,王弟威廉,表姐康妮麗,宛如兒時玩伴般親密、喧鬧地陪伴自己一路成長的侍女愛莉雅,或許再也見不着他們了。
究競是怎麼回事?
「這怎麼可能。例如什麼時候?」
當時才十歲的伊娃第一次前往歌劇院時,一位名爲茱莉亞的女性擔任了她一天的侍女。爲什麼還沒進入社交界的自己會去那種地方呢?儘管伊娃完全想不起原因,對於朱莉亞卻是印象深刻。至於朱莉亞可能是吉克姐姐這件事,伊娃是日後才從別人那兒聽來的。
從二樓的客廳回到三樓的房間後,伊娃閉着眼睛深深呼了口氣。
當她剛來到這座宅邸時,是盧爲自己介紹庭園的。
伊娃喃喃自語,並且輕搖着頭。
卡羅隨聲應和着。不過她的語氣似乎有點輕浮。正因如此,拉·寇特深深點了點頭。然後馬上改變話題。
順利完成主人交代的工作後,卡羅便回到了二樓。這次她直到獲得了主人的允許,才推開了客廳的房門。
「那也難怪,就算我想把保護公主的任務交給自己的部下,他們也早就已經無暇應付了。特別是某位侍女,就算我已經將這件任務交給她。她還是毫不在意地拋下工作。」
「伊娃潔莉殿下自行捨棄了公主的身分。並且選擇待在這裏。既然如此,您也認爲我是多餘的人了嗎?」
看見伊娃陷入沉默,吉克便單膝跪在椅子前面,再次開口說道:
直到現在,對於他突然現身這件事,我仍然感到訝異。
「那又如何呢?」
「那種讓看也沒看過、聽也沒聽過的人嘮叨不休的錯誤,我可是一個也沒犯……我想應該沒有吧。所以,請你不要再尋我開心了。」
儘管伊娃試着思考原因,身子卻每每遭受寒氣束縛。身體內部既冰冷又騷亂不已。因此,她拼命試着趕緊迫忘一切。
「卡羅,據說『承諾愛子』需要成雙成對纔行,看來這並非只是毫無根據的謠言呢。」
「朱莉亞已經過世了嗎?」
「不,不必了。我不需要。」
女」。
「啊??」
就連道別也沒有,自己就這麼離開了他們的身邊,而且或許再也沒有見面的機會了。這是她第一次認真思考着這種可能性。胸口的疼痛也瞬間加劇不少。
卡羅點點頭,然後拉了一下連接傭人房間的叫人鈴。過了一會兒,伴隨盛放着銀茶壺以及手工上色茶杯的推車,一位身穿傭人服的女僕出現在客廳裏。一待那位同時身爲優秀裁縫師的女僕退下,卡羅便一如往常地開始伺候主人。
伊娃回答的嗓門不由得拉高了起來。這也說明了她有多麼驚訝。
卡羅站在推車旁,一如往帶地以小杯子倒了一杯蒸餾酒,然後像只小動物一樣輕輕地歪歪頭。
「那麼,您爲什麼要特地向我道歉?」
與其說是介紹,其實是因爲她看見難得在冬季綻放的薔薇。正想要摸摸看時,卻受到盧的的責難,因而向她略微說明了這裏的植物有多麼令人不寒而慄而已。
「當然記得呀!」
儘管我不願意這樣,也想要再腦海裏描繪自己的未來,可是,就連明天會發生什麼事,我都無法掌握。
對於心願的這份不安,伊娃低着頭閉上雙眼,交疊在洋裝膝上的雙手牢牢緊握。
吉克忽然捧起她的手,然後吻了一下她的左手背。
吉克忽然捧起她的手,然後吻了她的左手背。
那畢恭畢敬卻又極其理所當然的一吻,讓伊娃緩緩抬起頭來。
那有如泉水一般反射着星光明亮的夜晚般、毫無一絲渾濁的黑色眼瞳,果真就出現在她的眼前。
「我的主人只有伊娃潔莉殿下一個人。」
「吉克」
「如果伊娃潔莉殿下已經忘了的話,那不管幾次我都願意提醒您——請您盡情指示我吧。只要是您說的話,無論是質問也好、遷怒也罷,我都願意全盤接受。此外,只要您不命令我離開,我願意奉上自己的性命。」
「吉克,可是……」
「只要您仍是您,我就會隨侍在您身邊。」
伊娃試着打斷吉克,吉克卻又打斷了她,並且如此宣誓。伊娃只是沉默不語。然而,她還是耐不住沉默,於是握住了對方捧着自己左手的手,然後問道:
「爲什麼要我當你的主人?爲什麼吉克要選擇我當主人?早就已經沒有什麼國王陛下的命令了……爲什麼?」
「過去,伊娃潔莉殿下賜予了照亮我人生道路的太陽。那便是我效忠您的原因,那就是一切。」
「我?……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伊娃凝視着吉克,就這麼歪歪頭。
在伊娃的記憶之中,還記得當他還是宮廷騎士時,自己曾向他拋手套提出決鬥,以及爲了躲避他的碎碎念,而攀上王宮的風向器之塔的過去。除此之外,雖然還有不少回憶,卻完全沒有稱得上是美談的經驗。她越是思考,心頭便越是洶湧空虛與反省之情,不曉得該如何是好。
這時,又一個吻落在她的左手上。這次他親吻的並非手背,而是手指的根部。
「伊娃潔莉殿下沒有必要記得我生命中的轉折點。反倒是請您不要再多想什麼了。」
「?吉克?」
「既然是父親的客人,那就請父親去見他吧。」
雖然畫報馬上祭出「攸關王室威信,恐伯會處以絞刑?」的標題,艾力克斯卻澴活生生地站在這裏。
「請您不要對我如此警戒,艾力克斯爵士。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跟您建立良好關係。」
既然如此,你身爲我們家的管家,不是應該找個適當的理由請訪客離開嗎?
話雖如此,當他目送伊娃跟隨拉·寇特離去,然後回到王都時,艾力克斯也曾考慮過這個可能性。
伊娃望着他。
儘管如此,他的這副模樣,卻也令伊娃有種可靠的感覺,心頭緊繃的情緒也隨之緩和。
整座宅邸裏,就只剩下一樓的會客室還擁有公爵家的氣派裝潢,出現在那兒的,是一位身穿大禮服的青年。至於他的年齡,大概要比下個月即將滿十九歲的艾力克斯大上二十歲左右吧。
「如果是薪俸的事情,請您不必擔心。我會毫不客氣地從那男人身上搶來的。」
「不,請別放在心上。我沒有事先約時間就貿然拜訪,是我太失禮了。」
訪客在「清白」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然而,那位訪客卻笑了。
這裏又不是貴婦人的沙龍聚會?總不會是爲了下午茶而來訪的客吧?
「那還真是令人羨慕。」
不知道這樣過了多久。
「啊啊……跟您說話果然愉快,看來您確實是一位聰明的繼承人,真是太好了。只要有您在,布勞德爾公爵家的未來,不,就連這個國家的未來,想必都將會是一片光明吧。」
那位訪客的嘴脣是越來越扭曲了。他的嘴角露出笑容,注視着艾力克斯的目光卻是越發銳利。
暖爐裏燃燒的火焰跟今早一樣火紅。
「羅貝爾先生。也就是說,您是爲了協助我公爵家進行重建,在成功了之後,則是要我公爵家成爲您們的後盾——也就是幕後支持者,這就是您心中的詭計嗎?」
窗外的天空依舊陰沉。
「啊啊,這件事您用不着擔心。我認識很多報社記者,不可能會有被寫下不名譽報導的危險。」
說不定訪客是爲了嘲笑自己而來的。
「啊啊,真是太失禮了。」
「自從我消失之後,雷歐王兄他們可安好?愛莉雅的近況如何?還有——艾力克斯現在到底怎麼了呢?」
於是,艾力克斯也冷靜地瞇起雙眼。
對於曾經是自己未婚夫的艾力克斯,既然無法把自己的心與未來獻給他,那至少將這對脣瓣——把最後的吻獻給他吧。自從離別的那天起,伊娃便對自己如此立誓。
——?????????——
「雖然我想以信賴之吻回報你的忠誠,可是我不能這麼做。」
眼淚濡溼了伊娃的雙頰滑落,她就這麼緊緊摟住了吉克。伊娃的雙手纏繞着他的肩膀,一邊埋進自己的臉,一邊牢牢地抱着。伊娃就這麼摟着對方,這才終於開口說道:
這件只能稱之爲醜聞的騷動,是在一個月前才告一段落的。
「這位先生,初次見面。家父正好不在,實在是十分抱歉。」
訪客的表情原本陰沉得有如王都濃霧籠罩的十二月天氣,這時卻拂過了一陣輕風,那雙的眼眸眯成一條線,嘴角則是緩緩揚起。
現在的昆席德里,已經沒有一個人不知道身爲布勞德爾家繼承人的艾力克斯,已經與第二公主伊娃潔莉解除了婚約。
「噯,吉克……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就連維持公爵家的體面,艾力克斯都開始嫌麻煩了,他不耐煩地反問對方。
「不在?他去哪裏了?」
於是,吉克笑了。
「我的名字是薩恩?羅貝爾。我跟公爵閣下的交情相當不錯。還請您多多指教。」
「公爵閣下現在人不在宅邸。」
「謝謝你,吉克……謝謝你跑來找我。真的很謝謝你。」
況且,就算跑來這座宅邸,這裏也早已沒有什麼可以搶奪的東西了。一般而言,一有空閒就跑去偷銀製餐具的下人是時有耳聞,不過在這個家裏,卻連圖書室裏的書都被偷了幾本。那些買下鑲有公爵家紋飾的書籍的舊書店老闆,現在應該正笑得合不攏嘴吧。
艾力克斯不發一語。他並沒有皺起眉頭,也沒有任何反應。
如果是來找艾力克斯的親生父親,也就是要布勞德爾公爵還債的話,應該不會跑來這棟位居王都的宅邸,而是前往領地的行館纔對。負責管理布勞德爾家財產的是一位老侍從,他曾經侍奉過現任當家的舅舅,也就是前任的公爵。
「哎呀,這是爲什麼?」
自己因爲希望能多少轉換一下心情,所以打理了一下裝扮,這到底是幸還是不幸呢?艾力克斯一邊拿起寶石藍的領巾,一邊深深呼了口氣。
「那麼,爲了增進對彼此的瞭解,請容我問一個問題。透過那份正義與熱情,您究竟想做些什麼呢?」
這正好可以拿來宣傳一件事,那就是布勞德爾家裏一點意思也沒有。
他在一成不變的景色裏更衣,這時銀髮的管家現身了。他並未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大禮服,而是先如此說道:
「還有,對不起?」
就在哭累了、甚至開始湧起睡意的時候,伊娃終於從吉克的身上移開。
這時,那位訪客用手杖前端敲了一下地板。
她並不爲此感到寂寞,也沒有悲哀的成災,她只是覺得難過。沒想到卻有人隨意毫無顧忌地接近自己,那安心感令她淚流不止。剛開始她還強忍着淚水,中途卻開始放聲大哭起來。吉克默默地支撐着主人的體重。儘管他絕對不會將戴着手套的手繞向洋裝的背部,卻以自己的身軀承受着她的哽咽與淚珠。
「薪……」
銀髮的管家行了個禮後,便離開了房間。等到逐漸遠去的腳步聲完全消失之後,艾力克斯套上了大禮服的衣袖。直到這時,他纔看了看一旁的座鐘。
艾力克斯沉默地思考着。
她以顫抖的語氣訴說着歉意。
那可真是求之不得。
既然如此。對方會是什麼樣的訪客呢?
訪客從附有扶手的椅子上起身,並且伸出了右手。他的手上戴着手套,因此,艾力克斯也毫不猶豫地以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應對。
「那麼,薩恩?羅貝爾先生,請您今天就此離開吧。」
「伊蛙潔莉殿下。」
無論是什麼樣的吻,她都再也無法給予其它人了。
「遵命。」
比起昆席德當今王室的夏洛克德利家族,布勞德爾公爵家擁有的歷史更爲悠久,至於他們的名譽與威嚴,別說是塗滿爛泥了,根本就已經是跌落谷底。
「那麼,您跟家父認識很久了嗎?……可否先請教您的貴姓大名?」
「艾力克斯殿下,有您的訪客。」
這世上多得是惹人厭的紳士。面不改色地待人無禮的貴族也在所多有。
至於結局,競然是「誘拐公主的公府少爺遭到逮捕」。
雖然嘴巴上如此回答,艾力克斯卻蹙起了眉頭。
那位濃褐色頭髮、藍綠色瞳孔的訪客點點頭,然後直視着艾力克斯。
「要是讓世人得知您出入我們家的話,對您的聲譽可沒有益處。很不巧的,在這座宅邸裏,下人們的口風可是比羽毛還輕。或許等到明天,在小報上頭,您的名字就會跟布勞德爾的名字刊登在一起也說不定。」
艾力克斯一邊在茶褐色的瞳孔裏浮現出冷暗的目光,一邊走下樓梯。
然而,現在的他卻好端端的,正準備前住應對造訪宅邸的客人。
「是的。來訪的是前來拜訪公爵的客人。」
然而。
雖然艾力克斯想要如此回答,卻因爲提不起勁而作罷。若是可以這麼做,身爲管家的他,應該也不會特地跑來敲自己的房門吧。
「我並未跟任何人有約。」
他的目的是公爵家的威望,以及社交界這塊土壤。
「請您儘管問吧。」
「我不明白您這麼想的根據爲何——您到底有什麼目的?」
「當然是把那男人抓起來啊。這樣一來就能證明您的清白了。」
單膝跪地的吉克挺直腰桿點了點頭。伊娃也重新坐回椅子上,目不轉睛地正面注視他,然後深呼吸一口氣。
「訪客……?」
「請訪客去會客室吧,我準備好就馬上過去。」
「……可是,可是呀,吉克。」
這句話又是什麼意思呢?伊娃是越來越混亂了。
薪俸?伊娃圓睜雙眼。這是她第一次體認到,原來不再是王宮裏的人之後,就非得擔心這些瑣事不可了。對於在荒野的古堡里長大、以無趣公主的身份在王宮內生活的伊娃而言,這些瑣事,感覺就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問題一樣。只是,吉克斬釘截鐵地說要「搶來」的模樣,似乎有點怪怪的。
至於連公爵家的內情都出賣給那份報紙的,正是曾經侍奉布勞德爾家的下人們。
將兩人的失蹤炒作成「難道是私奔嗎?」的,正是深具娛樂八卦傾向的大衆新聞畫報。
「您好,少爺。」
然而,這位自稱薩恩?羅貝爾的青年,他的說話方式卻讓人聯想起拉·寇特伯爵。儘管兩人的長相與聲音完全不像,語氣與發音卻同樣殘留着蘭比爾斯的口音。
既然他說自己認識很多報社記者,那就表示這位客人之所以會前來拜訪,果真是爲了探聽八卦吧。那乾脆把他掃地出門,送給他這則無人能比的大獨家吧。艾力克斯的神經,簡直毛躁到想要自暴自棄。
「屬下不知道。」
她就這麼將左手交給對方,只是目不轉睛地盯着。
「您因爲誘拐公主的罪名被捕,婚約也遭到取消,卻又得到雷歐哈特王太子殿下的特赦而免除了刑罰,現在就這麼被禁足在宅邸裏。可是我知道,不,應該說我們很清楚一件事。您與第二公主的失蹤,其實是名爲米歇爾?聶布里歐涅的男人所設下的圈套。您不只是蒙受了不白之冤,還死命保護公主免於遭到惡人的毒手,實在是一位優秀的騎士……艾力克斯爵士。這個事實應當讓世人知曉纔對。而我們的願望,便是排除一切假象與矯飾,一同改革這個世界。您能夠理解我們這份正義與熱情嗎?」
長短的指針剛過五點。
對方依舊淺笑着,他流利地說道:
還是把他趕出去吧。
這位自稱薩恩?羅貝爾的男人,對於他的目的,艾力克斯已經大致瞭解了。
那笑容很傷腦筋似的、又像是在勸誡她似的,眼神卻又十分平穩。原本一副撲克臉的他不發一語,只是露出微笑。
「……知道了又能如何?」
離開昆席德的這兩個月以來,內心積蓄、纏繞凝固的心情,全在這一刻獲得了抒解。就連彷徨遭到束縛般的不安、相瑟的疼痛,一切一切,全都崩解殆盡。從那縫隙之間,有種溫熱地感覺一湧而出。
他之所以會有這種感覺,或許也是因爲對方這號人物之故。
艾力克斯別上衣袖的袖釦後,便緩緩回過頭。
「聽你把這麼說,那我也比較好開口了。艾力克斯爵士,您認識一位名爲米歇爾?聶布里歐涅的蘭比爾斯人吧?您不想知道那男人的下落嗎?」
「這樁交易還不錯吧?」
對於艾力克斯語帶諷刺的語氣,薩恩?羅貝爾並末顯露出不悅,他只是如此回答。艾力克斯則是無言地一臉掃興。
與其說他是因爲焦慮而心情毛躁,不如說他的心頭正陷入黑暗的沉澱之中,漸漸地腐朽而去。
這位訪客確實讓人聯想起拉·寇特。
無論如何,艾力克斯的心中早已做出了決定。
「對我和公爵家而言,這的確是樁不錯的交易。不過,我還是要拒絕你。」
「哎呀,這是爲何?」
「我與報社記者誓不兩立——因爲我已經決定不再信任他們了。」
艾力克斯挺直腰桿站起身,硬是選擇了睹氣的說法。
一如預料,薩恩?羅貝爾笑了。他晃動着肩膀,滿意似地放聲大笑。
「啊啊,艾力克斯爵士。你的選擇是正確的,確實是正確的。真是純潔無暇的正義感呀,那可是一種難以得到的魅力。」
「看來您似乎可以理解我這個人,那真是太好了。」
「是呀,我對您是越來越有興趣了。」
薩恩?羅貝爾笑了一會兒,便又漸漸恢復了宛如王都冬季般的冰冷表情。接着,他從大衣裏取出一個貼有皮革的名片夾,將其中一枚名片遞給了艾力克斯。
「聰明的艾力克斯爵士,若是您對我們的熱情稍微有點興趣的話,請您務必造訪我們的俱樂部一趟。我們可是很歡迎您喲。」
「是記者俱樂部嗎?」
「這是爲了追求自由與真相之人而建立的俱樂部。公爵閣下早就已經加入了。」
那麼,我就此告辭了。
薩恩?羅貝爾說完,便以誇張的姿勢行了個禮,然後轉身離去。那鞠躬的模樣,就跟在王族面前時一樣慎重。
對方啪沙一聲地轉過身,艾力克斯目送着他身穿大禮服的背影離開會客室。直到關上的房門外頭,那在玄關大廳響起的微弱說話聲以及腳步聲離去後,艾力克斯才嘆着氣坐在附有扶手的椅子上。
艾力克斯一從椅子上站起,便離開了會客室。他命令輿自己擦身而過的侍從備好馬車,並做好外出的準備。
就在這個時候。
「我纔不會。」
在這陣搖晃之中,艾力克斯開始針對方纔那位客人進行思考。
正當他察覺車輪一直髮出喀啦喀啦喀啦的聲響時,忽然傅來一陣晃動全身的劇烈衝擊。
艾力克斯一邊重複着還殘留在耳際的那句話,一邊蹙起眉頭。
不過,盤踞在艾力克斯心頭的,其實是認識這號人物的另一個人。
不過,不知道他好不好利用呢。
「……米歇爾?聶布里歐涅。」
應門之前,她先看了看時鐘。已經快要晚上十一點了。時間怎慶不知不覺中遣得道慶快呢?雖然她沒拉叫人鈴,不過這個事件,想必是卡羅要來幫忙自己作就寢前的準備吧。
這時,盧說了一句奇妙的話。
這時,盧出其不悲地問過:
艾力克斯緊皺着眉頭,嘴裏呼喚着她的名字。
「……啊,啊啊,對喔。」
『殿下。』
在他掛着墨鏡的側臉上,伊娃感受到一種異樣感。
盧果然是自己的兒時玩伴。
他早已捨棄了一切,甚至連自行了斷都提不起勁。
爲什麼?伊娃一邊在心頭畫着問號,一邊緊閉雙眼。
然而,當時的艾力克斯卻只是一味陷入麻痹之中。
「據說是塞在你洋裝的口袋裏。」
證券交易所的正面玄關,讓人聯想起大陸南方的古代神殿,一個人影出現在那兒。
但是,走進房間的並非卡羅。
艾力克斯點頭同意。於是,雷歐主動單膝跪地,並且深深低下頭去。就跟之前伊娃從國立歌劇院的樓梯摔下來時,艾力克斯挺身保護了她的時候一樣。接着,他將手上的西洋劍遞給艾力克斯,順便與侍從一同離開了公爵宅邸。
她已經哭累了,明明今天再也不想跟其它人說話,等回過神來,卻已經跟他像這樣正常地交談着。
『您要我保持沉默,是打算不去追捕那個男人了嗎?米歇爾?杜?拉·寇特——不,應該說是米歇爾?聶布里歐涅。』
如果現在還是國王以一國之首的身分統率國家、貴族以騎士的身分守護國王的時代這可是至高無上的榮譽。即便是現在這個時代,即使國王已經只是國家的象徵、貴族也只是擁有爵位的領主,這仍然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情。
艾力克斯並不感到訝異。
雷歐當時站在這間會客室的中央,在王族特有的端正面容上,他以添增了無上的高貴的藍色眼珠正面注視着艾力克斯,毫不遲疑地如此說着。
艾力克斯將方纔目不轉晴地瞪着的名片塞進大衣口袋。然後將視線移往車窗外頭。
只靠着暖爐照明的房間響起了敲鬥聲。
「伊娃,你又在哭了嗎?你的眼睛腫得好厲害。」
就算她身世的祕密沒有人知道,即使拉·寇特成爲階下囚,伊娃選擇的道路依舊是阻塞不通。此外,要是她逃離王宮這件事被公諸於世,可不只是被世人辱罵爲妓女便可以了事的程度。
『所以,您纔會叫我對一切保持沉默。』
伊娃手舞足蹈、認真地訴說着。在一同生活於荒野古堡的同胞裏,有一位擁有豐滿胸哺的女性。儘管伊娃年紀還小,她卻十分羨慕對方的身材,可是盧卻深深皺起眉頭,並且對伊娃送上了輕蔑的眼神。「怎樣啦。」伊娃不由得噘起嘴來。
艾力克斯從牀邊的抽屜取出愛用的懷錶,然後從桌子的抽屜拿出防身用的手槍,便走下了樓梯。他在玄關大廳換上手套、穿上大衣,拿起大禮帽以及手杖,坐上了停在玄關前面的馬車。接着,他將薩恩?羅貝爾名片上的地址告訴了車伕。
金色的線繩花紋之中寫着一個地址,那是王都之中最爲熱鬧、而且龍蛇混雜的一隅。據說那兒有不少中產階級所聚集的店鋪。因此,在昆席德的社交界裏,該處被稱之爲「輕蔑傳統的禁忌之地」,深受人們的厭惡。
「因爲有人把這東西寄放在我這裏。」
他回到二樓的房間,看了看時鐘,時間已經過了七點。儘管外頭的天色早已暗了下來。不過夜晚纔剛開始而已。街上應該也還有不少人才對。既然如此,那還是趁着現在出發比較妥當。
正因如此,兩個月前,當艾力克斯剛回到公爵宅邸時,雷歐便前來拜訪。
「公主。」艾力克斯再次喃喃呼喚。他在無意識之間輕聲喚着。發覺自己的舉止之後,他牢牢閉上雙眼,這才深深體認到一件事。
「你跟那位騎士重逢的淚水,就那麼見不得人哪?」
要是這件事被報導出來,那對王室可是一大打擊。
伊娃先收了下來,這才終於回想起來。
對於事件的真相,自稱薩恩?羅貝爾的他究竟瞭解到什麼程度?
伊娃一睜開沉重的眼皮,盧便不悅地撇過頭去。
他就這麼瞇起左眼,深深地嘆了口氣。
就在雷歐來訪的那天晚上,宮廷騎士團也前往了公爵宅邸,而艾力克斯也成爲了誘拐公主的犯人。半個月後,在未經審判之下便頒佈了待赦令,以禁足的方式換取了他迴歸公爵宅邸的自由。
『威廉吾等夏洛克德利王室,在我雷歐哈特繼承王位之前,希望你能忍住蒙受不白之冤的屈辱保持沉默——若你不願保守祕密,而是想要解開一切謎團的話,我現在便在此親手收拾你。』
『……根據我接擭的報告,伊娃的失蹤是她自己所作的決定。可是,我不可能認同這種說法。無論是我雷歐哈特也好,或是昆席德的王室也罷。』
「嗯?那麼,如果是豐胸、細腰的對象,你就會因爲有趣而樂意幫忙嗎?」
『我的王妹伊娃潔莉,現在人在王宮裏頭。』
他喃喃的語氣自然而然地陰沉起來。
現在依舊無人知曉、而且每個人都儘可能不去提及的「米歇爾?聶布里歐涅」的真正身份,儘管也讓人在意,卻還有另一件事更令他擔憂。
「就算真是如此,像你這種既沒胸又沒腰的身材也沒什麼意思,我纔不想幫你。」
如果是身爲高傲王太子的他,若是疼愛着王妹的他,會這麼做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然而,艾力克斯內心麻痹的程度,卻早巳超越了此等境界。如果不交由法律來制裁,而是由王太子親自來取自己的項上人頭的話,就算現在就砍下自己的頭也無所謂。
那位從柱子後面探頭凝視着十字路口慘狀的青年,正以擁有金工雕師的手杖抵着自己的下顎。
關於第二公主的身世之謎——如果就連公主沒有現任國王血統這件事,薩恩?羅貝爾都已經知曉的話。
——?????????——
伊娃坐在沒有靠背的椅子上,盧說了聲「拿去」,並且冷漠地伸手到她的眼前。
當時他的手上拿着一把西洋劍。
只是,艾力克斯的心裏還留有一個疑問。
不,不只是跟拉·寇特有所牽連的事情而已。
即便得不到她的心、她的愛,現在就連她的聲音也聽不見了,自己的內心卻仍在思念着伊娃。
伊娃身穿嫩草色的洋裝,就這麼縮在房間角落環抱着膝蓋,她揉了一下還有點浮腫的眼皮,然後對房門外應了一聲。
對於身爲布勞德爾公爵的父親,他就連一句話也沒有透露。
也就是說,這件事已經無法隱瞞了嗎?伊娃鬱悶地垮下雙脣。這樣一來,她還真害怕下次見到卡羅的時候。一想到要被卡羅用那親切的笑容嘲諷地責備自己,她便連衣服都不想換,只想要躲起來。至少今晚不要再對自己說教了吧。
馬車通過鴉雀無聲的證券交易所門前,然後往轉角駛去。貫穿街道的路德大河,那氣味隨着夜間霧氣溜進車窗的縫隙。
伊娃一邊拉回昨晚的記憶,一邊不由自主地移開視線。她隱約記得昨晚正準備看看這張卡片時,卻因爲遭受襲擊而趕緊塞進了口袋裏。更糟的是,在盧吧卡片送來之前,自己居然完全忘了這封信的存在。以前還待在王宮時,她也常常像這樣忘東忘西的。她經常把散步途中摘下的花朵、路上撿起的石頭、鳥羽毛、果實等,就這麼忘在口袋裏,爲此捱了侍女愛莉雅好幾頓罵。更別提因爲遲遲不回別人的信而捱罵的次數了。
「哎呀?盧,你怎麼會在這裏?」
「這是昨晚在咖啡廳收到的卡片吧,我部給忘了呢。謝謝你。可是,這封信爲什麼會在你那裏?卡片之前都跑哪兒去了?」
「哎呀哎呀,真是個直率到有趣的小少爺呢。」
馬車窗戶的玻璃應聲碎裂,就在那一剎那,艾力克斯確實看見了?
不過,現在這一刻,對於自己的頭顱還端坐在脖子上、腳尖也還站立在地面上這件事,他暗自感謝着神明。
既然如此,這個俱樂部跟蘭比爾斯的那些組織也有所牽連嗎?
儘管他壓根兒不打算跟那位冒失的對象合作,卻還是覺得在意。
聽見這個消息時,艾力克斯覺得很懊悔,他後悔沒有請雷歐把自己的項上人頭砍下來。
當他們還生活在可以眺望荒野的城堡時,每當吵架,無論是扯開嗓門大喊,或者是別過臉去,他們的步調幾乎是一致的。可是,現在的他們卻一點默契也沒有。她很清楚六年前與他分開的理由。那是因爲伊娃決定要前往王都成爲公主。可是在這六年之間,究競是因爲什麼原委,盧纔會成了侍奉拉·寇特的侍從呢?
『正是。』
「咦?爲什麼!這樣不是很有趣嗎?」
太陽下山之前,當她從吉克那兒聽聞艾力克斯目前的處境後,她便痛哭失聲。因爲哭得太累了,她甚至沒有喫晚餐。儘管如此,她並不想說出自己痛哭的事情。身爲古艾力克斯蒙受不白之冤的兇手。除了當時在場的吉克以外,她並不想讓其它人知道自己曾經哭過。
『我明白了。我接受您的請求。』
別說是解釋事情的緣由了,他們每天就連互相打招呼也沒有。
他只知道自己與第二公主的失蹤與拉·寇特有關嗎?還是連第二公主並不在王宮,還有拉·寇特的行蹤——甚至是昆席德的正妃愛蒂蕾德找拉·寇特來當暗殺者,而將他招來這個國家這些小事,他都早已瞭然於胸呢?
所以對方纔會若無其事地說出來米歇爾?聶布里歐涅這個名字嗎?
接着,他迎着光線,望向對方交給自己的名片。
那位認爲的身影,至今仍清晰地烙印在腦海之中。
在通報雷歐之前,他想先親眼確認這個俱樂部是否真的存在。
既然如此,那自己當然非去不可了。
那位青年以慢條斯理的語氣喃喃低語,然後以戴着黑手套的手敲了敲柱子。
不過想了一想,伊娃忽然歪了歪頭。
「拜……拜託你,盧。這件事你可以幫我對卡羅保密嗎?」
由兩匹馬拉動的四輪轎式馬車緩緩開始前進。就連馬蹄踢起碎石的聲響、踢踢躂躂地傳來的晃動,都令他感到懷念。
由貴族經營的俱樂部多不勝數。其中大多是擁有共同興趣者的集會,例如賽馬或是觀賞歌劇等,正因如此,他們也擁有資助團體的性質。除此之外,也有許多因爲信念而季節的俱樂部。這種團體在蘭比爾斯特別興盛。以批判時政爲宗旨的集團以及地下組織,在首都雷歐?魯迪亞引發騷動、並遭到復辟政府取締的消息,昆席德的報紙也經常予以報導。
「……沒什麼。」
「……紫之公主。」
「啊?」
「既然卡羅已經注意到這張卡片了,那又爲什麼會請你送來呢?……啊,難道她連帶我更衣的工作都交給你了嗎?」
可是,這跟以前似乎不太一樣。
「自由與真相的……俱樂部。」
「我沒哭……沒什麼。」
那位與公爵家解除婚約的第二公主,現在正待在王宮裏——這只不過是他們對外的說詞。王太子雷歐、第三王子威廉都心知肚明,其實意味已經隨着拉·寇特伯爵一同失去了蹤影。
「是卡羅發現這張卡片,然後叫我幫她送來的。」
當第二公主成爲未來的公爵夫人後,爲了她與艾力克斯結婚後的聘金,他的父親曾經好幾次進宮交涉。此外,根據艾力克斯透過管家聽來的訊息,對於這次「有罪」的判決,公爵甚至抱怨這是因爲王室不捨得拿出聘金的緣故。
盧以一副若無其事的語氣說着,這使得伊娃更加感到訝異,於是不由自主地伸出雙手遮住眼睛。儘管伊娃知道事到如今這麼做也無濟於事,她還是如此回答:
這時,她又想起了一件自己因爲哭累了而遺忘的事情。
在正午過後的客廳裏,那時,自己爲什麼會突然喊出處的名字呢?
然而,就在伊娃試着仔細回想的瞬間,她又再次感到一股惡寒,肩膀也跟着發起抖來。
於是,盧趕緊問道:
「伊娃,你會冷嗎?會冷的話,那我幫你把暖爐的火弄旺一點。」
「不,不是的。真的……不是,我沒事的。」
「是嗎。」
盧冷漠地點點頭。
他就這麼冷淡的口吻說道:
「伊娃,我不會回答你任何問題。」
「咦?」
「你是爲了尋找艾洛士?傑伊而來到這個國家。這點我明白。可是,你並不是我的主人。所以我無法像從前一樣與你相處,也不會回答你的問題。」
「盧,可是……」
「況且,傑伊根本是一個惡魔。」
他的聲音銳利地劃破耳際。伊娃不由得啞口無言,並且朝盧望去。
他重新轉向伊娃的正面,墨鏡裏反射着爐火,幾乎看不出他的表情。
至於他將艾洛士?傑伊稱之爲惡魔的理由,伊娃也完全無法理解。
伊娃不由得想要出聲詢問理由。不過在她開口之前,盧已經先探出身子,就像是窺視坐在椅子上的伊娃一樣,他的臉靠了過來。
盧沉默不語。
他不發一語,只是掀動着脣瓣。
「謝……謝謝你。」
「晚安,伊娃。」
就自己的記憶所及,居住在古堡的那段期間,他們倆並沒有什麼過節。
「他果然在生氣嗎……?」
伊娃一面喃喃替自己找藉口,一面撿起了信封。
當拉·寇特說是艾洛士?傑伊放火燒了那座古堡時,盧發出了焦慮似的吶喊。
「哇!」
因此,伊娃搖搖頭,然後睜開雙眼。此時,她才發覺信封掉在地上,淹沒在自己洋裝的裙襬底下。不用說,那當然是方纔盧送來的那張卡片。
伊娃訝異了一下,於是喚着他的名字。不一會兒,她的吐息便反彈到了自己的脣邊。直到這一刻,她才發覺兩人之間的距離有多麼接近。
伊娃以手忙腳亂地將卡片取出信封。
糟了,伊娃手忙腳亂起來,盧卻是連臉色也沒變一下,就這麼拉住她的手支撐着她,然後慢慢把她放在地板上。
每次見面,傑伊總是會抱起伊娃,並且摸摸她的頭、親親她。
「『致我親愛的淑女(Dearmyfairlady)』……」
說不定傑伊是——
仔細想想,伊娃就連他們倆談話的模樣都沒有見過。
上頭寫的果真是昆席德的文字,卡片上如此寫道:
難道盧與傑伊之間曾經有什麼過節嗎?
「……艾洛士?傑伊。」
再加上傑伊並沒有住在城堡裏,只有偶爾纔會出現而已。
就像是要拋開她的道謝以及視線一樣,盧很快地轉過身,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間。
「……盧?」
越是想要清晰地回想起來,記憶就越是像霧氣一樣朦朧,卻又從未在自己心中消失,對於那個容貌,伊娃緊閉着雙眼。然後在心中如此想着。
他在氣自己遺忘了在古堡生活時的記憶,氣自己即使與他重逢,仍有一段期間遺忘了一切。至少伊娃是如此認爲的。不過,她也覺得不只是因爲這些原因。
卡片上圍繞着薔薇的芬芳,還蓋着薔薇形狀的印記。
「『我們的女王,常春之國的愛子呀,請你返回故鄉吧。——c筆』」
然而,卻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這項假設。
那沉靜的模樣並不像是在訴說什麼。而像是在歌唱一般。
白底的信封上,以藍色的墨水寫着「致我親愛的淑女」。她重新看了一眼那潦草的字跡,這才察覺究競是哪裏不對勁。
那距離接近到讓人聯想起接吻,嚇了一跳的伊娃向後縮去。在這瞬間,她的身子從椅子上摔落下來。
「我也該看看內容了,要不然對寫信的人也不好意思……雖然不知道究竟是誰寫的。」
腳步聲在房門另一頭逐漸遠去,伊娃就這麼坐在地板上聽着,一邊喃喃自語:
自己是在昨晚的咖啡廳裏收到這張卡片的。這裏確實是蘭比爾斯沒錯。可是,爲什麼上頭的收件者,卻是以伊娃的母語所寫的呢?這到底是誰寫的卡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