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尋找公主的破綻之都

3 藏於淡香之間

《王宮羅曼史革命》 · 藤原真莉 · 1.7萬 字

首都雷•魯迪亞的社交季節始於十一月初的大晚宴。

各宅邸舉辦的舞會自不待言,另外還有以宵夜會、早餐會爲名的午餐會,以及名爲日間舞會的花園派對。十二月底開始,歌劇院也會舉辦舞會。

此外,認爲貴族的言行應符合其身分、實現「貴人應有的品德」之精神,名爲慈善貴婦博愛宴等由慈善貴婦舉辦的宴會與音樂會,此時也正值盛期。

在上游社交界中,艾斯菲力亞君主國不斷將人稱樂聖的音樂家推向世界舞臺,無人不知其現任大使與夫人是無人能比的音樂愛好者。

一般而言,音樂會通常是會發出邀請函的晚宴,大使夫婦有時卻會舉辦不發邀請函的音樂會。

今天是一月即將步入尾聲的週末,而今晚舉辦的音樂會正是如此。

「……話雖如此,夫人舉辦的聚會啊,音樂會的時間總是蔚爲話題,而且還會透過受邀音樂家的管道,把消息散佈給藝術家和他們金主的耳裏。最重要的是音樂會當晚,大使館的正門和玄關會一直開放。也就是說,只要服裝符合場合,任誰都能自由出入這場晚宴。」

「是喔。還真是開放呢。」

伊娃坐在小房間的沙發上,從這兒可以聽見隔壁傳來的歌劇旋律與歌聲。聽了米歇爾的解說後,她輕輕點了兩下頭。

接着,她忽然想起方纔的事情。走在從正門大廳通往二樓的大階梯途中,她瞥見一個不滿十歲的小孩。

那孩子雖然沒穿晚宴的正式服裝,不過應該是聽見外頭這麼熱鬧,而跑出房間的大使夫婦的女兒吧?還是對交響樂音色懂憬不已的年輕賓客呢?

伊娃喝了口淡金色的香檳,一邊心不在焉地如此推理。

她右手拿着玻璃杯,左手拿着扇子,身上的晚禮服是昨晚才完成的。

領口柔軟的蕾絲連接了燭光下鮮豔的淡紅色,以及毫無保留露出肩頭肌膚的白皙。至於可能泄漏她過去身分的紫色眼瞳,則一如往常以細孔蕾絲蓋在臉上遮掩。

儘管如此,乍看豐滿的胸部卻是假的。

隱藏瞳孔的色澤也就算了,但要伊娃穿這誇飾身材的洋裝出門,說實話她並不怎麼願意。

不過,伊娃是爲了其他的原因而來到這裏。

根據米歇爾的說法,這種不發邀請函的音樂會里,有很多常客都是各國的外交宮。

向這些人做介紹時,伊娃使用的假身分是「米歇爾•聶布里歐涅遠房親戚的千金——瑪格麓特」。

但直到目前爲止,他們仍未見到想見的人物。

聽見他想也不想的回答,伊娃不由得全身僵硬。於是,米歇爾的笑聲從喉頭深處傳來。他只是笑,什麼也不說。這陣沉默令伊娃背脊生寒。

站在一旁的他露出冷漠至極的眼神回答。儘管覺得他會避開問題,伊娃依舊繼續問:

「……是的。」

那時伊娃訝異到沒心思問其他事情,但過了幾天,她開始覺得米歇爾是刻意藉此堵住自己的嘴。

那麼——既然如此。

「真的嗎?」

「居然跟死人開起茶會,你還真是大膽呢。」

「我身爲你的幕後支持者,只不過是做了個紳士的舉動而已啊?另外,真要我以幕後支持者的身分來說的話,公主,一點也不惹人憐愛的你就算哭了,那模樣也一點都不美。」

「卡梅莉雅夫人該不會就這麼死掉吧?」

真沒禮貌。伊娃噘起嘴,一邊接過扇子與手帕。直到這一瞬間,她纔回過神來。她眨眼讓淚水濺開,一面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手帕,又望了望身上有着同樣氣味、灰綠色瞳孔的幕後支持者,來來往往看了好幾次。

「今天吹的到底是什麼風?」

話雖如此,她的表情卻也不怎麼難過。現在的卡梅莉雅夫人只是一臉呆滯。感覺她看着的不是眼前,而是望向遙遠之處。

「別客氣,拿去擤鼻子吧。」

聽見他這麼問,伊娃沒輒地雙手轉了轉扇子。

米歇爾曾經這麼說過。

然而,每當如此心想,他那灰綠色的眼眸便在伊娃的腦裏閃爍。那帶着微笑的眼神確實射向自己。不過,他的目光望着的並非眼前的伊娃,而是盯着別的東西在笑。

「因爲我好奇啊。而且你前陣子不是好幾天不在家嗎?所以我纔會現在問你。」

米歇爾瞥了伊娃一眼,視線彷佛在說:別把自己準備不足的過錯推到別人身上。

然後,米歇爾就這麼拉着伊娃的手,在她面前單膝跪地。

他到底在看什麼?

扇子從伊娃手中滑落。

伊娃想告訴卡梅莉雅夫人的並非寫在書上的那些內容,而是親身體驗過吉菲爾景色的人所說的話。這麼一來,也許可以稍微平撫她內心的傷痛吧。這是伊娃的想法。或許是因爲伊娃也離開了唯一稱得上是故鄉的古堡,當時的記憶又曾遭到封印之故吧。

儘管已經與好幾十個人交談,但對於伊娃頭上那朵紅花,他們都只不過是說句「真是特別的薔薇」罷了。

她甚至懷疑那些身世是假的。

由於她曾經是位公主,所以早已習慣這樣的吻。

「……那麼,你怨恨的人是誰?」

儘管滿嘴挖苦與嘲諷的他,居然有心做出紳士舉動,的確讓伊娃嚇了一跳;但他在那之後道出的身世,更是令她啞口無雷。

說完,米歇爾輕輕嘆了口氣,那語氣裏感受不到不耐煩或調侃。伊娃越來越困惑了。

伊娃扯開嗓子,宛如在說「所以我纔會問你啊!」,話一出口,她才發覺這的確很可笑。大概是看見她寫在臉上的表情吧,米歇爾緩緩揚起嘴角,那笑容彷佛在說「你終於發現了啊」。

「公主,卡梅莉雅夫人今天還是不太舒服嗎?」

伊娃將杯子還給繞場的服務生,一邊唉聲嘆氣。「誰知道呢。」這時,站在沙發旁,身穿燕尾服的米歇爾聳了聳肩膀。

被他說中的伊娃也只能緊抿雙脣。

「我可沒閒到漫無目的去捉弄人。況且這點程度的消息,只要去我宅邸裏的圖書室查查資料,或是直接問卡梅莉雅夫人,不就馬上知道了嗎?」

擦拭着她溼濡臉頰的,是略帶香水味的白色手帕。

這時,她的手停住了。

「就是指你老實過頭,問話的技巧太差勁了。更何況你以爲我會輕易說出復仇對象的名字嗎?」

然而,擅於挖苦的幕後支持者的意見卻十分冷靜。

「這也是個蠢問題。我不是說了嗎?收集不會詛咒殺人的薔薇有什麼意義。」

「哎呀,難得看到你這麼機靈。」

「呃……」

本來應該是這樣沒錯,伊娃卻停下動作,思考也跟着停擺。

「消失等於是天國接納她了,這反倒值得高興吧。」

米歇爾親了一下坐在沙發上的伊娃左手。他的嘴脣隔着絹質手套輕觸了一下。

伊娃一點也不明白。

「紫之公主……不,伊娃潔莉•瑪格麗特。」

只要有必要,我隨時都能爲你服務。

「是啊。因爲呀,美食要跟人分享纔有意思不是嗎?」

「因爲對我來說,卡梅莉雅夫人是很難得的聊天對象嘛……,你有意見嗎?」

「當然。」

「這還真是既直率又唐突的問題……爲什麼現在要問這件事?」

「有什麼好笑的。」

「什……什麼脫線!」

「既然這樣,那你想用『承諾愛子』的歌聲詛咒殺死什麼人嗎?」

「……應該是給她喝奶茶和喫牛油麪包害的吧。」

「啊啊……啊啊,是嗎。」

「原來如此。不過,這根本是蠢問題吧?我是無與倫比的收藏家,只不過是盡情蒐集自己想要的東西罷了。」

「看來公主相當中意卡梅莉雅夫人。不過你有沒有想過,要是告訴夫人故鄉的事情,不再對人間有所眷戀的她,不就有可能就此昇天嗎?」

「那麼,你之前想扔掉『東洋薔薇』的時候,爲什麼又這麼幹脆?」

「公主還是老樣子,脫線得非常豪邁呢。」

歌聲恐怕真的可以詛咒殺人。

確實是這樣沒錯。

儘管連伊娃自己都覺得這問題很蠢,卻還是如此反問。

「真要我說的話,奶茶和牛油麪包都是白天喫的東西。都是因爲你們大半夜的喫這些,纔會害原本就拒絕天國之門的夫人,終於受到神明的責罰了吧?」

伊娃在膝頭緊握着沾滿莫名眼淚的手帕。

不過,伊娃出門時看了一眼院子裏的東洋薔薇,發覺花朵的數目已經少了很多,大概是花期馬上就要結束了吧。正因如此,伊娃覺得很擔心。

還說他之所以被人追殺,是因爲沒能成爲「承諾愛子」之故。

米歇爾•聶布里歐涅身爲蘭比爾斯皇帝之子,雖然父親希望他成爲「承諾愛子」,他卻未能得到紫色瞳孔,是嵐帝的最後一個孩子。

伊娃根本無從反駁,不悅地彎下嘴脣。

「是……是這樣嗎?」

伊娃曾唱過讓人懷疑真能致人於死的歌,那時的感覺至今仍令她害怕,憎恨、詛咒某人的念頭直接化作歌聲,教聽聞者身陷痛苦。那種感覺只能以恐怖來形容。

這時,她的手忽然被一把抓住。

「當然好笑啊?如果我在這裏說出來的話,公主就絕對不會在那個人面前唱歌。」

「確……」

不過,她之所以沒問卡梅莉雅夫人,其實有她自己的理由。

「討厭,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要是花期結束,夫人會不會也跟着消失——該不會再也見不到她了吧。」

「是喔?……那你爲什麼不早說!難道是捉弄我的新方法!?」

兩人將就此別離,再也無法見面。

「公主?」

要是消失,那就見不到她了。

「你這麼說是認真的嗎?」

伊娃從未覺得自己具備什麼惹人憐愛或虛無縹緲之美。不過,被只有長相端正的他這麼一說,這句話根本成了毫無反駁餘地的完美挖苦。纔剛想說他難得這麼體貼,結果果然還是補了一刀。想到自己方纔還老實地疑惑了一下,伊娃不禁覺得虧大了,於是不悅地噘起嘴。

可是,這樣跟「復仇」有點不一樣吧,應該還有更合適的說法纔對。 伊娃不由得陷入思考。

而這也證明她對米歇爾有多麼無知。

這朵盛開的山茶花是卡梅莉雅夫人交給伊娃,用來代替自己出席的。

「你的表情還真有趣,公主。」

米歇爾俯瞰那對認真的紫色眼瞳,然後笑了。沉默了一會兒後,他振動喉嚨輕聲笑了

「沒想到你居然會看走眼,真是讓我失望啊,瑪格麗特小姐。說到熟悉東洋國家及其社會、文化的人,貿易商那些實業家可是比外交官清楚多了。何況是極東島國吉菲爾,那又更是如此了。」

發覺他的聲音而眨眼的瞬間,淚水從伊娃的雙眸落下。不,是溢了出來。那沿着臉頰、沾溼脣瓣的暖意嚇了她一跳。她完全不懂自己爲何會哭。滿心疑惑的伊娃趕緊伸出戴着長手套的手,卻碰上蓋着臉的蕾絲,於是她先將蕾絲撥了開來。

「可是,夫人的表情看起來並不開心啊。」

這幾天來,卡梅莉雅夫人的模樣並不太妙。她不太說話,也不怎麼笑,一直躺在伊娃房間的牀上。她也沒睡,只是一直躺着,彷佛因病而無力起身的病人。

「米歇爾,你爲什麼需要我跟盧——也就是『承諾愛子』呢?」

「哪有人才剛哭就流鼻涕的。」

於是伊娃抬起頭,毫不猶豫地開口道:

他曾說過,米歇爾•杜•拉•寇特意指「復仇的過去」——也就是復仇者之意。

「那還用說-」

這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難道他對追殺自己的人心懷怨恨,想要詛咒殺死他們?

「她喫了嗎?那個亡靈?」

米歇爾撿起掉在地上的扇子,忽然蹙起眉頭。

如果真是如此,那伊娃還真是對不起她。「唔唔。」伊娃一邊呻吟,一邊垂下頭。這時,一陣甜香微微傳來,原來是頭上那朵山茶花的花香。

因此,伊娃想跟知道吉菲爾這個國家的人談談。

就結論而書,她當然絲毫沒想過這件事。但是,比這更尖銳的感覺刺痛着胸口。

「這裏真的會有了解卡梅莉雅夫人故鄉的人嗎?」

另一方面,復仇一詞刮亂了她的記憶草叢。

「她是亡靈,早就已經死了吧。」

「……什麼事?」

「可以請你爲了替我復仇而唱嗎?爲了替這世上我最憎恨的人——爲米歇爾•聶布里歐涅帶來死亡而唱。」

他跪在地上,灰綠色的眼眸筆直仰望着紫色瞳孔。

伊娃忘了開口。

她忘了說話和眨眼,茫然注視眼前的他。

另一方面,她的腦袋一隅卻異常清醒,有種甘甜柔和的香氣,那是頭上山茶花的味道。

那花香明明很淡很淡,卻壓過其他各種氣味,唯有那香氣深入腦海之中。

伊娃反抗地用力搖頭。

還藉勢甩開了米歇爾的手。

她的頭好暈。

突然其來的不安支配了她,猶如光着的腳底紮了根小刺。

就在這個時候,有個腳步聲逐漸接近。

那甜甜的香水味像是要蓋去山茶花香,發覺這香氣後,伊娃緩緩抬頭。米歇爾也跟方纔一樣站了起來。

出現在兩人面前的,是身穿縫上大量刺繡蕾絲的洋裝、一頭暗褐色秀髮的年輕婦人。與米歇爾的視線對上後,她開朗地露出微笑,那模樣簡直可以說是社交典範。

「先生,好久不見了,你還記得我嗎?」

「當然記得,已經十年沒見了吧。能再見到你是我的榮幸,夫人。」

米歇爾露出社交場合的親切笑容,一邊親吻對方的右手。

兩人的年紀應該相仿——大概是三十歲左右吧。

伊娃一面觀察,一面從沙發上站起,發現婦人身後跟着一位銀髮的老紳士。

身穿燕尾服的他比米歇爾還高,淡色的眼眸、蓄着白色鬍鬚的嘴邊都給人嚴肅之感。

眼前的子爵夫人和那黑髮異鄉人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伊娃一臉認真,十分嚴肅地回答。這時她腦海浮現的是撲克臉的騎士吉克,伊娃總覺得他年紀大了以後,很有可能變得跟那位裏貝格爾子爵一樣。

這時,布蘭琪子爵夫人環住伊娃的手,水嫩甘甜的香水味圍繞伊娃。

大概是疑惑都寫在臉上了吧,布蘭琪夫人目不轉睛地注視伊娃。伊娃心裏覺得不妙,但健談的子爵夫人則是露出安詳的微笑。

比起優美的音樂與洗鏈的歌聲,抱着兔子布偶的女孩應該比較喜歡能陪她的對象吧。

這一瞬間,一股寒氣流過脊樑,伊娃的身子打了個顫。

但是,她同時也心懷感謝。

伊娃的確很好奇。

「可以請教一個問題嗎?」

「不,也沒有到強烈的地步……」

聽她這麼一問,伊娃也只能點頭而已。

「瑪格麗特小姐頭上那朵紅花,應該是東洋薔薇——山茶花沒錯吧?」

伊娃一頭霧水,聲音又尖了起來。大概是因爲她的反應很好笑吧,布蘭琪夫人也沒拿扇子遮住臉,就這麼像個少女似地嗤嗤笑了起來。

「欸,先生,我可以借一下瑪格麗特小姐嗎?老是和太過美貌的你在一起,害得其他男士都不敢靠近,她應該也會覺得無聊吧?」

伊娃在大衣下交纏手指,一邊嘆了口氣。

的結果,算是戀愛結婚,不,應該說是跨越階級藩籬的結婚羅曼史。」

但不出所料,她的推測並不正確。

不過,剛由米歇爾介紹的子爵夫人並不在意,而是露出符合她純潔之名的微笑。

「哎呀,像你這樣的聰明人,還在說什麼笑呢。你應該很清楚吧,先生,我這是在威脅你。」

「羅曼史?」

「咦?啊,沒什麼……」

會是誰呢?伊娃回頭一看,挑高的二樓走廊上站了個人。

或者說他之所以如此嚴肅,是因爲發現婦人居然有個意外的熟人出現在這裏,所以感到不悅嗎?

「我是蘭比爾斯人,孃家還算小康,不過並不是貴族。而子爵擁有地位、財富,所以我跟他的婚事被周遭說了許許多多間話。沒錯,最過分的就是說我貪圖子爵的財產和爵位。不過,我跟子爵是先談過戀愛的,雖然說不上熱情如火,卻也是在平靜穩定的戀愛中孕育而成

儘管如此,從逆光輪廓傳來的聲音依舊一如往常。

東方和這裏相較之下,人們的長相與膚色都完全不同。這個前提存在於伊娃的意識之中。

他們結婚的經過非常非常正常,至少不是被點心騙去結婚的。

「……是的。」

「欸,瑪格麗特小姐,可以請你聽聽我發牢騷,當作是女人間的祕密嗎?」

伊娃心裏感謝對方的寬宏大量,一面拉起裙襬行了個禮。

不過,其實她誤會了很多事情。

「晚安,可愛的小姐。很高興認識你。」

夫人?伊娃一時忍不住嘴快,差點照着重說一次。

「……咦?啊,什麼?您是指?」

「你應該很好奇吧?」

布蘭琪夫人讓伊娃的頭髮靠向臉頰,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撫摸略卷的髮梢,一邊輕輕合上眼睛。

那是一位胸前緊摟着兔子布偶的女孩,她身上穿的並非露出肩膀的晚禮服,而是高領且看起來暖和的洋裝。

「很驚訝吧?居然在應該談情說愛的女性面前談其他女人,你不覺得很沒禮貌嗎?」

剎那間,伊娃忘了呼吸。

「瑪格麗特小姐,怎麼了嗎?」

「你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布蘭琪夫人。」

不過,裏貝格爾子爵的表情卻很嚴肅。

朝這兒走來的腳步聲停了下來。

「對,羅曼史。很浪漫吧?」

「威脅?……爲了什麼?」

「……這樣啊。」

伊娃尖着嗓子,聲音也岔了開來,原因就出在布蘭琪夫人身上。她笑眯眯地湊過身來,豐滿的胸部毫無保留地貼在伊娃外露的肩頭上。對洋裝裏塞了胸墊這種假貨的伊娃而言,這感覺真是難受,她好想向人道歉,雖然沒有什麼特定對象。所謂知恥正是指這種情況。

伊娃現在很想離開這裏,說得精確點,她是想離開米歇爾。

看見她這副模樣,布蘭琪訝異地圓睜雙眼。

「那麼……也就是說,他很少主動開口嗎?」

儘管如此,黑髮的異鄉人和純潔的子爵夫人依然很像。

「對,牢騷。」

布蘭琪夫人用戴着長手套的手輕輕遮住嘴邊,一面稍稍歪頭笑了。

「哎呀,真可怕。你是因爲我勾引這位小姐,所以馬上就嫉妒了吧?不過,聊祕密可是女生之間的特權喔?沒錯吧,瑪格麗特小姐?」

「那麼,我就毫無保留地告訴你吧!我跟子爵結婚是在我二十二歲,子爵六十二歲的時候。」

「有其他人在的場合纔會那樣。每當我們獨處,他會主動跟我聊許多事。除了社交界發生的事,他還會告訴我祖國尼爾蘭德王國的事、子爵家內部的事、小時候的事、因病過世的家人的事。對了對了,子爵還跟我說他年輕時的羅曼史呢。」

伊娃披着大使館侍從替她披上的深紫色外套,不由得朝二樓瞥了一眼。難得可以看見頭的大小跟人差不多的布偶,還有抱着這麼大布偶的人。可是,和伊娃的視線對上後,那女孩便撇頭走了開來。

「年輕時的羅曼史,呃……咦!?」

「牢騷嗎?」

「那請你過來些吧?只要靠在一起,身子一定會暖起來的。」

難道那女子就是——不會吧。

「好像……是呢。」

方纔他難以理解的那席話仍盤據心頭,教她怎麼也靜不下心。

然而,一旦覺得兩人長得很像,這個念頭便揮之不去。

裏貝格爾子爵完全不干涉妻子的行動,只是目不轉睛地望着兩人的背影。直到他們的身影完全消失,他才終於開口道:

伊娃正想出聲叫他,太陽穴卻感到一陣冰冷。

不過,要和相差四十歲的對象結婚,真有這麼容易下定決心嗎?

原本任她摟在懷裏的伊娃忽然甩開手,正準備馬上說出心頭的疑問。

「那麼先生,待會兒見了。」

儘管嘴裏這麼說,布蘭琪夫人卻自己走向伊娃,摟住了她僅是披着外套的肩膀。那雙手宛如將鬧脾氣的小孩抱在懷裏,伊娃對此不禁感到困惑,腦袋混亂到甚至說不出話。

布蘭琪夫人將伊娃方纔甩開的手扭在身後,說着便把槍口抵在伊娃的右太陽穴上。

連溫和的個性、遮住嘴邊的模樣、說話方式、語調、摟着肩膀的力道,甚至是溫和的體溫也一樣。

「子爵他……他很久以前曾到過東方的國家,那是名叫吉菲爾的小島國。在衆多的西方國家裏,那乖僻的國家只跟尼爾蘭德王國進行貿易,而他就在那兒當商館負責人的助手。雖然只有短短一年,他卻在那段期間遇見了無法忘懷的女子。這就是剛纔跟你說的那段羅曼史。」

「晚……晚安,幸會。」

米歇爾依舊維持社交場合的友善笑容。

「夫……」

回想起來,伊娃剛進昆席德王宮時也是如此。直到身旁有同年紀的侍女之前,她根本沒幾個玩伴和說話對象,感覺好孤單。

伊娃從陽臺來到庭院,走在圍繞於常綠樹低矮樹籬的小徑中,一邊蒙朧地如此思考。

剛進大使館時看見的人,就是那個女孩嗎?該不會是想找人陪她玩吧?今晚的客人裏與她年齡最相近的,應該是自己沒錯。

「瑪格麗特小姐,你是不是覺得很冷?是不是身子着涼了?啊啊……看來要享受夜間散步的樂趣,季節還嫌早了些。」

「您……您們的年紀差這麼多呀!?」

「瑪格麗特小姐,還有先生。可以請兩位不要亂動嗎?」

儘管在貴族階級之間,這種說法通常帶有負面意義,布蘭琪夫人卻開心似地重複了一遍。聽到這裏,伊娃已經不好說些什麼了。既然是幸福的婚姻,纔剛認識他們的自己自然沒 有立場多嘴。話雖如此,未婚的她仍然有些好奇。

兩人消失在明亮吊燈及小交響樂悠揚的客廳,米歇爾一邊目送他們離去,一邊瞥了身旁一眼。

「可是,你很想知道吧?」

腦袋會開始尋找相似的部位,只要有一丁點像,便會將明明不同的兩人硬是連結在一起,說服自己他們長得很像,或許只是基於這個原因,伊娃纔會覺得卡梅莉雅夫人和布蘭琪夫人很神似吧。

「我來介紹吧,瑪格麗特。這位是尼爾蘭德王國公使裏貝格爾子爵,這位是他的夫人,有名的慈善家布蘭琪(※注5.布蘭琪0; Blanche 1;,有純潔無暇之意。)夫人。」

來到淺淺的水面上有月亮倒影在晃動的水池後,走在前頭的布蘭琪夫人停下腳步。接着她緩緩轉頭。

子爵沉默了一會兒,似乎不想讓周遭的人聽見,壓低聲音道:

「哎呀,這我倒是沒注意。那麼,就麻煩你把社交界的知識,傳授給這個還不懂事的丫頭吧。在這段期間,我就先陪你的先生吧。」

「呵呵呵,給人嚴肅大叔感覺的那位子爵,你覺得他會變成多話的人?」

「用不着這麼客氣的。我跟子爵的年齡差距明明和父女沒什麼兩樣,爲什麼會是夫妻呢?你應該對這件事有很強烈的興趣吧?」

「那麼,兩位平常都聊些什麼呢?」

米歇爾!

「布……布蘭琪夫人,那個……」

「是啊,不過我不是第一次結婚了,第一任丈夫過世後,我回到孃家,在教會幫忙認識的夫人從事慈善事業三年。透過這個機緣,我遇見了以外交官身分來到蘭比爾斯的子爵。」

她斜眼一看,居然是舊式手槍。

「咦?啊,是呀,您說得沒錯!」

不久小徑來到盡頭,階梯狀的大理石上有水嘩啦嘩啦流動,兩人走到那座噴水池前。

布蘭琪夫人呵呵輕笑兩聲,便帶着伊娃離開了。

來到掛着艾斯菲力亞君主國國旗的正門大廳後,伊娃感覺到一道視線。

布蘭琪夫人身上已經套上大衣,聽見她這麼問,伊娃輕輕搖了搖頭。

伊娃心想自己該扮演好「還不習慣社交界的富家千金瑪格麗特」,一邊以還弄不清楚狀況的腦袋模糊思考。

但在那之前,腳步聲先傳進她耳中。身穿燕尾服的高挺人影從樹籬小徑朝這兒接近。大使館的燈光成了逆光,讓人看不清對方的長相。不過,單單是看見輪廓,伊娃便知道那是誰的身影。

「當然,且說無妨。」

「那從吉菲爾經由尼爾蘭德進入西方,由蘭比爾斯的好事者交給你的『東洋薔薇』,請把那依附了女子亡靈的盆栽讓給我吧。」

「……夫人!?」

伊娃嚇了一跳,終於忍不住叫了出來。她很想轉頭,卻被冷硬的槍口和緊握槍的手製住。

「來吧,先生,請你回答我!要是你敢拒絕,那就以瑪格麗特小姐可愛的臉蛋代替。」

「哦,真可怕。」

聽見她如此威脅,米歇爾刻意聳了聳肩膀。

「會做出這種嚇人舉動的婦人,我可不覺得會好好愛惜花朵。布蘭琪夫人,你到底想怎麼處置『東洋薔薇』? 」

「那還用說,像那種不吉利的東西,當然要儘早連那女人的亡靈一起燒了。」

「啊啊,真是太可怕了。不過夫人啊,要是尼爾蘭德王國公使夫人在艾斯菲力亞君主國大使館的院子開槍,兩國間原本就不太友善的關係不就會更糟了嗎?」

「謝謝你的關心,但要是放棄這個好機會,那可就丟女人的臉了。況且槍聲這種不解風情的錯誤之音,今晚會有那些歌劇院應邀前來的名家以歌曲和演奏替我掩飾。」

「原來如此,你說得沒錯。」

米歇爾落落大方地深深點頭,然後從身後取出左輪手槍。

說時遲、那時快,槍口不斷擊發子彈。

而子彈射向的地方卻十分詭異。

「等、等、等一……!!」

子彈不分頭頂、腳邊,而且不分敵我射來。面對眼前的威脅,伊娃和布蘭琪夫人拼命閃躲。然而第四聲槍響,居然燒焦了用來遮掩紫色眼瞳的蕾絲。

看見那焦黑的蕾絲,伊娃原本就不怎麼優秀的自制力終於到達極限。

「……米歇爾•杜•拉•寇特!!」

如此吶喊的同時,伊娃翻找着禮服的口袋,從開在底部的洞取出綁在右腿上的手槍,槍射穿了燕尾服肩頭後方的緞帶一角。看見曾是宮廷騎士的吉克親自傳授給她的槍法,米歇爾訝異地睜大眼睛。

「你的身手還是這麼驚人呢,公主。方纔的舞步也很不錯。」

看見他這副完全事不關己的態度,伊娃的臉不禁抽搐起來。

「遇刺?爲什麼!?」

「是的。」

裏貝格爾子爵夫婦宛如白日夢的幻影般,忽然消失無蹤。

子爵的眼瞳顫動,以感動至極、聽起來又更加年輕的嗓音喊着。他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想要摸摸黑髮異鄉人的臉頰,卻被衝進丈夫懷裏的布蘭琪夫人阻擾。儘管如此,卻無法制止那摻雜了年輕熱情與深沉哀嘆的眼神。

一想到他在事先知情的情況下一直在演戲,伊娃感到氣憤不已。真想痛罵他一兩句,或是賞他一兩發子彈。

「什……」

正當伊娃訝異地瞪大雙眼的瞬間,槍聲響起。

「她之所以會死,都是因爲違逆天上神明的教誨而得的報應!並不是你親手殺了她!」

『不過,我再也沒有什麼好留戀了。』

她喚了聲似乎是子爵教名的名字,滿懷愛戀似地彎起光潤的紅脣。她一邊如此微笑,一邊以象牙色的右手舉起手槍,抵住自己的太陽穴。

「……」

『是啊,或許你說得沒錯。我好想見他,就算只有一次,只能看他一眼也好。或許正是因爲心裏如此希望,我纔會化作這副模樣,在眷戀下呼喚彼此……我們今晚才能如此重逢。』

「那山茶花上,真的有生於吉菲爾、死於吉菲爾的女子亡靈依附其中嗎?」

「……是啊,她走了。」

伊娃圓睜雙眼。

「兩國之間的關係雖然不好,子爵夫婦和大使夫婦卻透過音樂密切往來。有些尼爾蘭德人看不慣,於是暗殺了子爵夫婦,而那時的槍聲被傑出的歌聲、音樂及人們沉迷其中的熱情掩沒(輕小說文庫無節操),殺手也因此全身而退……大概是爲此感到不甘,或是對人世還有其他眷戀吧。聽說在這大使館裏,每當有音樂會舉辦,子爵夫婦的亡靈便會出現。」

看見他那連腳步聲都帶着威嚴的身影,布蘭琪夫人哀傷似地蹙起眉頭,卻又馬上噘嘴撇開頭。對於她那宛如在生氣鬧彆扭的態度,子爵默默地眯着眼睛,然後在伊娃面前停下腳步。

伊娃輕輕環抱戴着絹織手套的雙手,一邊閉上眼睛,回想那還殘留於腦海中的黑髮異鄉人,然後眨了眨眼,將那身影拋向微陰的天空。

現在是晚上,而她並沒有睡昏頭。她的確是清醒的。儘管如此,眼前的他們卻消失得無影無蹤,伊娃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的現實,只是茫然愣在原地。

但當她抬頭的瞬間,卻看見了出乎意料的身影。

三人糾纏了起來。

「你到底想怎樣,又是新的整人招數嗎!!你想殺了我嗎!?」

「………咦?」

伊娃甚至覺得羨慕。

「……卡梅莉雅夫人真的離開了吧。」

布蘭琪夫人拉起禮服下襬,也跟着蹲下身去,靠在垂頭蜷曲的燕尾服身後。

『我見到已經成了鬍子大叔的你,讓與你一同生活的太太如此嫉妒,還想起了自己生前的名字。所以——這次真的要永別了,米夏埃爾。』

可是,上頭完全沒提到庭院裏發生的事件。米歇爾戴上手套,打理完服裝,藏起了皮膚上所有傷痕,沒輒地輕輕嘆了口氣。

「你頭上的是吉菲爾國的山茶花嗎?」

「所以啊,這種話不該用這種自信滿滿的態度說吧!?……唉唉,我受夠了!!」

「瑪格麗特小姐。」

隨着交響樂現身、身穿燕尾服的人,是那位銀髮老紳士——裏貝格爾子爵。

伊娃隔着幾步望着這副景象,只是愣在原地。兩位夫人如此交談的模樣,令她覺得十分不可思議。

布蘭琪夫人緊靠在燕尾服胸前,轉頭瞪着另一個年代的情敵。於是,卡梅莉雅夫人以遮住指尖的寬袖掩着嘴邊,輕聲笑了起來。

盧跟朗誦報紙時一樣淡淡說出自己的意見,米歇爾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正在糾纏不休之際,伊娃突然被一把撞開。

「你該不會……一開始就知道了吧?子爵夫婦的亡靈、子爵跟卡梅莉雅夫人的過去,還有一切的一切!所以你纔會來參加大使館的晚宴!」

米歇爾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以冷靜至極的口吻如此回答。

她的後腳跟絆到石版地面的縫隙,差點摔了一跤,但還是勉強站定身子。

她是因爲羨慕,所以才感到害怕嗎?

她哀痛的吶喊開始蘊含淚水。這時,布蘭琪夫人狠狠地瞪着伊娃。說得精確點,她的視線落在伊娃頭上的花朵。

那不惜捨棄性命的激烈做法雖然也令人害怕,但那一心一意的心意真是耀眼。

這時,原本決定靜靜觀看的米歇爾終於開口了。

這時,她忽然有個念頭。

「她終於走了嗎。」

「『東洋薔薇』女士之死,都是因爲我年輕時犯下的錯誤。小姐,請你用這把槍制裁我吧。」

「不可以,親愛的!」

不過比起這些,現在的她更感到驚訝。

「尼爾蘭德王國的海運實力僅次於公主的祖國昆席德,而擔任尼爾蘭德公使的子爵和他夫人,十年前,在這座艾斯菲力亞君主國大使館裏,跟今晚一樣在音樂會中遇刺身亡。」

在午後的日光下,屋主自行披上襯衫,別上袖釦,繫上領巾,束起長髮,一邊聽盧朗讀報紙內容。

「或者是雖然有報社記者目擊,卻害怕得不敢寫出來。」

「是的,那還用說。正因爲我連槍都使不好,無力之下只好佈下情報網,而這就是我努力的成果。」

對於他一字一句緩緩提問的低沉嗓音,伊娃深深點頭回應。這時,她的手忽然被一把捉住。當她嚇得不曉得對方要幹嘛時,這才察覺是怎麼回事。她手上依然緊握的槍口,停留在有着美麗黑白對比的燕尾服上。

卡梅莉雅夫人化作一朵花,紅色的花瓣紛紛飄落。

「聽說……你還真是清楚。」

她隨着飄蕩的花香退了兩三步。

伊娃滿心欽佩地喃喃說着,於是米歇爾默默地笑了。看見他扭動眼角及嘴角的神情,伊娃的心頭動盪不安,這種感覺可以說是一種第六感吧。

「也就是說,這次的槍聲也被精挑細選的歌聲與音樂掩蓋了嗎。」

然而,讓那兩位夫人摟住時,卻都有一種溫暖的感覺。

在覆慧繁多的植物環繞之下,庭園裏不分季節都顯得生意盎然,裏頭有位身穿邐不符季節的淡綠色洋裝的少女。

冷靜回想起來,布蘭琪夫人碰觸伊娃外露的肩頭時,那副身軀就只給人柔軟的感覺,似乎並沒有溫度。

布蘭琪夫人打斷伊娃衝了過來。雖然她試着搶下手槍,子爵的手卻動也不動。伊娃也試着拉開手槍,但也只是白費力氣。從那頑強的力道可以看出子爵的意志有多麼堅定,伊娃不禁害怕起來。但也正因如此,她纔有勇氣開口問道:

伊娃自言自語似地嘟噥着,有種感覺隨着這聲低語湧上心頭。她試着壓抑這感受,靜靜地閉上眼睛。

布蘭琪夫人搖搖頭,緊貼在子爵的手臂上。

這景象再次讓伊娃深深體認一件事,那就是昨晚果真是與卡梅莉雅夫人的別離。

這是伊娃最後一次見到他們。

「……果然枯了。」

「殺了卡梅莉雅夫人的……真的是子爵您嗎?」

難道只是因爲伊娃回想起以前讓人緊抱的記憶,而將其混在一塊兒了嗎?

伊娃好想跟失去故鄉的她——那位爲愛捨棄一切的靈魂多聊一會兒。

在主人的指導下,盧的發音必須完美無缺。他念出報紙上毫無縫隙擠在一起的訊息,小心翼翼、一字一句地念着。

這時,那對灰綠色眼眸發覺窗外有個人影。

「是、是!」

「不是的,親愛的!……不是這樣的!」

不過,在她真的動手之前,另一個的腳步聲朝噴水池的方向接近。

「白雪!」

「白雪……沒出息的我害死了你,你恨我嗎?」

她是身穿極東島國吉菲爾的鮮豔服裝、在看似蝴蝶的束髮上插着一朵紅花的卡梅莉雅夫人。子爵以伊娃並不知曉的名字呼喊她。

她真的直到最後一刻,都沒發覺裏貝格爾子爵夫婦也是亡靈。

沒人拿着的手槍比花瓣先落在石版上,彈了兩下後回到主人腳邊。

可是,她覺得好落寞。

「你還不懂嗎?瑪格麗特小姐。裏貝格爾子爵夫婦也跟卡梅莉雅夫人一樣,都是亡靈。」

「不,不對!不是的!」

聽見子爵愛憐似地喚着自己的名字,卡梅莉雅夫人輕輕合上雙眼。

冬季淡淡的陽光,射進佇立於王都郊外的宅邸裏。

伊娃就這麼拿着槍緊抱着頭。這可不是比喻,她的頭真的痛了起來。她曾好幾次被米歇爾以槍威脅,一想到他一直以來只是裝模作樣,伊娃可是真心感到火冒三丈,簡直想再對他開個兩三槍。

「——所以你纔會依附在山茶花上,藉此順利坐上船對吧?真是死不瞑目,狡猾到不知羞恥。」

「我恨你,卡梅莉雅夫人,我打從心底嫉妒你,因爲你以死永遠奪去了子爵的心!」

「……是的。」

伊娃一臉訝異轉過頭去,彷佛在說「怎麼沒人跟我說過」。於是米歇爾露出「我當然沒跟你說過」的眼神。他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以冷靜至極的口吻解釋道:

「……白雪。」

「咦?……咦咦!? j

不只是紅花,東洋薔薇連那光潤的綠葉都消失無蹤。盆栽裏只剩下枯立的褐色枝幹,簡直像是遭時間侵蝕而留下的骸骨。

過了不久,他念到了昨晚艾斯菲力亞大使館那場音樂會的報導。

子爵輕輕推開妻子的細腕,在花朵殘骸前跪了下來。他默默凝視了一會兒,這才伸手拾起花瓣,輕輕放在自己留着鬍子的嘴邊。

如果眼前的枯枝,代表的是旁徨於人世的靈魂終於得以從苦痛中解脫,那麼應該是可喜可賀的事情。伊娃應該爲此感到高興纔是。

子爵臉上深深的皺紋,彷佛訴說着他歷經多少歲月及回憶;在那皺紋深處,他露出少年熱切的眼神,以沉穩的語調說道:

「不,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怨恨。我是抱着覺悟自殺的…….因爲就算你幫我贖身,我身爲鎖國的吉菲爾人,而且只是一介女子,根本不可能坐上開往西方的船舶。」

「沒錯,是我殺了她。」

伊娃忽然扭動身子,試着閃避布蘭琪夫人伸向山茶花的手。子爵單手抓着槍,試圖以另一隻手阻止布蘭琪夫人。

一名黑髮女子站在伊娃剛纔的位置。

「怎麼會呢,我可是一點也沒有殺你的念頭。不過,你也看見我的槍法了,我自負拿槍的架勢很完美,卻從未射中過瞄準的目標。」

伊娃背對滿是荊棘的薔薇花叢站着,嘴裏喃喃低語。

「可是她之所以會死,都是因爲我不爭氣,是我沒能遵守約定爲她贖身,帶她回祖國成爲我的妻子。當我還在拖拖拉拉交涉的時候,她已經在見世的院子割喉自盡了……這全都是我的責任,布蘭琪。」

「她在天國是不是也跟子爵重逢了呢?」

「應該不可能吧。」

她只不過是喃喃自語而已,不知爲何卻有人回答。

伊娃嚇了一跳,趕緊回頭望去。

從圍繞於荊棘樹叢的小徑走過來的是米歇爾。只要加上帽子和手杖,那副完美的打扮就算走上大街也毫無問題。

不過,伊娃之所以不由自主地皺起眉頭,並不是因爲這個原因。

「你說不可能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卡梅莉雅夫人是自殺的,事到如今怎麼可能上天堂呢。就算她真的穿越那道門,天國裏也還有布蘭琪夫人在。若是這樣,那兒一定會成爲新的戰場。嗯,雖然這樣也挺有趣的。」

「……米歇爾•杜•拉•寇特,你這個人的個性真的很糟糕。你就不能想說從人世羈絆解脫的卡梅莉雅夫人,這下終於可以安息了嗎?」

「做不到。」

米歇爾滿不在乎地回答,語氣斬釘截鐵。

逼個人的問題不在於想像力,而是毫不留情的一面吧。伊娃忍不住眉頭深鎖。

不過,他說的一點也沒錯。

不珍惜上天賦予的生命而自我了斷,的確是一項罪過。儘管卡梅莉雅夫人可能是明知如此而下定決心,但她的死在裏貝格爾子爵及愛着子爵的布蘭琪夫人身上,刻下了血紅的傷痕。

儘管如此,子爵夫婦應該還是可以進入天國之門。

那麼,卡梅莉雅夫人的靈魂又會歸往何方?

會歸向何處?

伊娃只是凝視着僅剩下枯枝的盆栽。

看着看着,她的脣瓣忽然開始掀動。不,是哼起了歌。

在距離春天還遠的隆冬中綻放的婀娜紅花,光潤的綠葉,以及凜然的姿態,再加上由東洋薔薇現身的黑髮異鄉人的面容掠過心頭,伊娃一邊哼了起來。

「不會死的,公主。」

「這個嘛……」

伊娃背對身爲屋主及幕後支持者的米歇爾,正想如此回答,說到一半卻停了下來。

——好想唱歌。

伊娃心頭一片迷濛,就這麼伸出手臂,揪住黑色禮服大衣。可說是被伊娃一把抓住的米歇爾瞪大雙眼,似乎在說伊娃的舉動出乎他的意料。但伊娃並不理會,而是抬頭說道:

「咦?」

但最令人無法置信的是,他居然在伊娃陽才的旋律加上了歌詞。

真的不行嗎?伊娃抿起雙脣。她失望地正想放開大衣,手卻被戴着皮手套的手壓住,歌聲隨即傳入耳中。

「愛子」一族。

「米歇爾,求求你,請你再唱一次吧。」

灰綠色的眼眸合了起來,宛如要擺脫她的眼神。

「如果追溯遙遠的歷史,或許可以這麼說吧。」

伊娃無法再唱一遍那首歌。即便那是被當作古代民族遺產而傳唱至今的歌謠,對她來說卻只是剎那間憑直覺唱出來、僅此一次的歌罷了。她無法再哼出同樣的旋律,如果硬說只憑印象哼出的旋律是一首歌,她覺得根本只是一種褻瀆。

在開口說話前,她的耳朵聽見一個聲音。

這就像是冬季天空下激起又退去的浪花,不停降在深邃森林中的白雪;或是明知一摸便會消失、卻仍不斷向從天而降的雪花伸出的指尖。

伊娃忽然興起這個念頭。

「不知道的話,那我就告訴你吧。還沒等到春天腳步就過世的人,會飄往留在這世上的人的心中,伴隨着冬天的寒冷,依附在活人的身上。」

據說地表的盡頭存在着諸神居住的「常春之國」。

耳內不停傳來那並不願回想起來的歌聲。

於是,腦海裏的景象發生了變化。

然後他輕聲笑了,表情有些自嘲,和平時的笑容不太一樣。

「換句話說,昆席德的當今王室、你的母后、我那讓嵐帝一見鍾情的母親,都是人稱賽西利亞的古代民族後裔。」

哼着那沒有歌詞,只有旋律的歌——「愛子」之歌。

好想在這歌聲加上自己的聲音。

那彷銻在簾摸頭髮與臉頰的柔和香氣,是紅色山茶花所殘留的氣味。

這一瞬間,她伸出了手。

無力發出嘆息,現在也只能凝視逝去的一切。

伊娃抱着這個念頭,目不轉睛地仰望米歇爾。

伊娃也與當時一樣沉不住氣。那種感覺似乎是生氣,似乎是不耐煩,似乎是呼吸困難——簡直有如他的歌聲似的,感覺無法好好理出段落,心情渾沌不明。

希望卡梅莉雅夫人的靈魂能抵達那裏。

哼了一會兒這首她也是第一次唱的曲調後,米歇爾開口了。

關於這個也被當作童話流傳下來的地方,伊娃小時候不曉得聽過了多少次。

伊娃輕輕搖頭否認,然後望向天際。她並未高高舉頭仰望,而是看着向遠方不斷延伸的遼闊景色。

她想再聽一次剛纔的歌。

揪住他衣領的手抓得更緊了。

他到底透過自己在看着誰?

「賽西利亞人。」

要是心頭讓冬天的寒冷控制:心跳便會停止而氣絕。她討厭這樣。這樣未免太寂寞了。伊娃緊緊閉上雙眼。

伊娃緩緩眨了眨眼,抬頭望去,才發覺他一直在笑。

「沒錯。」米歇爾點了點頭。

伊娃難過地懷想那再也見不到的面容,屏住了呼吸。

「沒錯,我之前應該也跟你說過。昆席德當今王朝的夏洛克德利王室,其始組便是擁有紫色瞳孔的國王:而你的母后——昆席德二王妃,便是出身於據稱是古代諸神後裔的民族。」

於是,淡淡的香氣從牀上傳來。

伸向白雪的手指化作劃上好幾道紅色傷痕的手。伊娃對這隻手有印象,那是米歇爾的一察覺這件事,伊娃便眨了眨眼。幾乎與此同時,歌聲停了下來。抓着大衣的手被甩了開去。

米歇爾唱的到底是哪個國家的語言?伊娃一點也摸不着頭緒。不過,她倒是聽得懂其中一些段落。

伊娃完全不知道那是哪國的語言,不過,歌詞並沒有脫離旋律。儘管那與她腦海裏想像的景象不同,但的確蘊含了獻給遠去之人的心意。

他以比男高音低,卻比男中音高一點,與他作風相符的曖昧音域唱着;以伊娃完全聽不懂的語言,滔滔不絕地唱着。

「……爲什麼?」

「要是胸口被永恆的冬天依附,內心凍住的話,反而會讓人死不了的。」

「冬末過世的人會前往常春之國……你是這麼說的吧?那麼,你覺得隆冬過世的人,又會去哪裏呢?」

伊娃的心情宛如被風吹落的花瓣四散,牀響深深刺進她的胸口。她硬着頭皮感受這喘不過氣的痛苦,一邊緊緊閉上雙眼。

他是在對誰說這句話呢?

隨着她合上眼睛,遮住眼睛的手移了開去。

伊娃圓睜雙眼,回頭望去。

那是既非男高音、也非男中音的歌聲。

「……這樣一來,被留在人世的人也會跟着死掉的。」

伊娃茫然地複誦了一次。

伊娃突然回嘴。

他說不會死。

又來了。

原本以爲解開了一個謎團,卻又有新的謎團阻擋在前。他這個人簡直像是迷宮一樣。

那色澤宛如森林蒙上一層霧的朦朧瞳孔,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伊娃。

等歌唱完,伊娃沉默了一會兒後,終於問道:

這回她並未抓住禮服大衣,而是使盡全力撞向對方,然後衝向屋子,頭也不回一下。她翻揚裙襬,衝上陽臺的樓梯,也不管留在走廊上的泥巴腳印、在大廳迴盪的腳步聲,只顧向前跑。一回到自己三樓的房間後,她劈頭便跳上牀。

「而且,公主啊,你的歌聲會有魔力,是因爲你擁有紫色瞳孔,並不是歌本身具有魔力。歌謠是『愛子』一族自古傳唱的遺產。」

既然如此,那擁有灰綠色瞳孔的他,是否也擁有這樣一個對象呢?

安魂的旋律與陌生的異國語言產生共鳴,在伊娃心頭留下上游印象。

「說到這個……」

「你爲什麼會唱?你爲什麼知道這首歌?」

在兩人交會的視線之中,伊娃如此心想。

伊娃一邊說着不可能不可能,一邊輕輕搖了搖埋進白色靠墊的頭。

儘管不願意,她還是想起了方纔發生的事情。

如果他的復仇對象是「米歇爾•聶布里歐涅」,那句話又是對誰說的?

「據說在冬季尾聲過世的人,都會被帶去常春之國。他們會隨着爲全國帶來春天的女神一同踏上旅程,所以……」

米歇爾不一會兒便理解她爲何沉默。

「不,是獻給她下一趟旅程的歌。」

所以,一定是因爲這個緣故。

「唱吧!」

她的腦袋無法進一步運轉。他唱出同一首歌帶來的衝擊還沒完全消退,因此,讓思考可以正常運作的齒輪無法好好轉動。

米歇爾以肯定的語氣說着。

伊娃訝異地圓睜雙眼,然後靜靜合上眼瞼。米歇爾以伊娃方纔唱的旋律爲一段落,一點一滴反覆加上轉調,一邊唱着。

「……應該不可能吧。」

伊娃呼喚米歇爾的名字,抬頭望着他。不過已經來不及了,伊娃被他的手遮住視線,皮手套感覺不到他的體溫,從漆黑的另一頭傳來他低沉的嗓音。

「可是……這樣不就更不合理了嗎?」

如此一來,她一定能相信米歇爾方纔那席話。

整理好的牀鋪上原本看不見任何起臥的痕跡,這時傳來一聲嘎嘰巨響。

「這是獻給卡梅莉雅夫人的安魂曲嗎?」

「再唱一次剛纔的歌。」

「是啊,你的確說過,我還記得。這麼說來,你跟我母后和——艾洛士•傑伊,都是同一個民族的人?」

她聽見了歌聲。

「……什麼事?」

因此,她更想聽米歇爾唱了。

「伊娃潔莉•瑪格麗特。」

裏貝格爾子爵一直思念着卡梅莉雅夫人,而他的教名叫做「米夏埃爾」。而這個名字若是以蘭比爾斯語來發音,便成了「米歇爾」。

那雙灰綠色眼眸中反射着眼前的伊娃,卻一面凝視着別的東西。就和他說出「米歇爾•聶布里歐涅」是嵐帝遺孤的事實時一樣。

那歌詞依舊是異國的語言。

所以他纔會唱出那樣的歌嗎?

哼着歌的是米歇爾。

「啊?」

「我當然知道。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是沒能成爲『承諾愛子』的人。」

「什麼意思?」

伊娃只是覺得很納悶,不知道這是爲什麼。

在她想着要唱之前,歌聲已經自然而然從口中傳來。

儘管已經不那麼喘,呼吸也輕鬆多了,鈍重的腦袋仍舊迷迷糊糊,伊娃就這麼回想着昨晚發生的事情。

聽見這句話,伊娃說了句「這麼說來」,便又閉口不語。

萬歲,給予喝采。

唯有蘭比爾斯語中代表這些意義的詞彙,伊娃也能自然而然地哼出來。

然而,即便試着唱出來,昨晚開始便一直揮之不去的怪異感——宛如光着的腳底刺着什麼的鹹覺,依舊沒有消失。

那重現於腦海中、傷痕累累的手部殘影,也一點沒有淡去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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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1 公主也要自由戀愛1

  1. 01伴隨着薔薇的告白
  2. 02N神與歌姬
  3. 03被認定爲不幸公主之點點滴滴
  4. 04冷酷的異鄉人
  5. 05愛子的眼眸
  6. 06祕密之花
  7. 07許下承諾的兩人

第二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2 公主也要自由戀愛2

  1. 01即將到來的晚宴前奏曲
  2. 02姊妹齊聚—堂
  3. 03令人旁徨的疑問
  4. 04兄弟之間的想法
  5. 05祕密戀Q
  6. 06漫長的一日
  7. 07於定,公主開始歌唱

第三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3 公主也要自由戀愛3

  1. 01插圖
  2. 020 爲失蹤公主響起的前奏曲
  3. 031 失落之城
  4. 042 交換條件
  5. 053 陷阱終止
  6. 064 時候到來
  7. 07後記

第四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4 無趣公主的日常騷動

  1. 01插圖
  2. 02無趣公主的日常搔動
  3. 03無趣王子的絕妙悲劇
  4. 04憂鬱騎士的華麗變身
  5. 05固執王子的果敢失戀
  6. 06深閨侍N的奢侈災難
  7. 07後記

第五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5 在紛亂城市彷徨的公主

  1. 01插圖
  2. 020 抵達王都者的前奏曲
  3. 031 喚其名者
  4. 042 手上的無聲之歌
  5. 053 Reel Around The Lille
  6. 064 風起月不明
  7. 075 諸路的源頭
  8. 08後記

第六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6 爲戀夢少年響起王都之歌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間奏
  5. 05第二章
  6. 06第三章
  7. 07後記

第七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7 尋找公主的破綻之都

  1. 01插圖
  2. 020 獻給年幼迷途之人的前奏曲
  3. 031 問題人物的問題嗜好與問題薔薇
  4. 042 封閉的心
  5. 053 藏於淡香之間正在閱讀
  6. 064 尋找虛幻之日
  7. 075 憂鬱鄉愁
  8. 086 破綻之S與名
  9. 09後記

第八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8 與公主共舞的短暫春都

  1. 01插圖
  2. 020 爲度過寒冷季節的前奏曲
  3. 031 退化的歌喉
  4. 042 太陽沉睡時
  5. 053 召喚薔薇與手槍
  6. 064 由島而陸
  7. 075 花蕾星期日
  8. 086 玫瑰星期一,首都舞動
  9. 097 花落聖灰星期三
  10. 10後記

第九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9 由花都啓程的公主

  1. 01插圖
  2. 020 爲約定終幕的前奏曲
  3. 031 漫無止境的季節
  4. 043 不協調音
  5. 054 和諧
  6. 065 冬去春薔來
  7. 07爲夢散少N獻上荊棘戒指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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