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與公主共舞的短暫春都

5 花蕾星期日

《王宮羅曼史革命》 · 藤原真莉 · 1.2萬 字

「嗯,這提議真好。」

身兼侍女與地下裁縫師後裔的卡羅如此回答,語氣聽起來十分開心。

由於她實在太過興高采烈,伊娃不由得開始後悔做出這個提議。不過話是自己說的,隨便就推翻掉也未免難堪,事後也免不了尷尬。更何況她之所以想要拜託卡羅,其實是有所目的的。

伊娃用過遲來的早餐,一身睡衣坐在梳妝檯前讓卡羅梳理頭髮,再次道出自己的決心。

「那你真的願意幫我做男裝嗎?那封信說的星期一就是明天了耶?」

「時間夠不夠就要看伊娃殿下自己了。如果一直到明天這段期間,您可以允許屋裏和院子沒有打掃、稍微髒亂一點的話,應該可以趕得上吧。」

「……這宅邸的主人米歇爾現在不在,既然這樣,就算稍微髒亂一點我也不在乎。」

伊娃望着鏡子裏的卡羅,一面如此回答。房間的窗戶黯淡無光、樓梯扶手沒了光澤、玄關大廳的絨毯滿是腳印這些小事,伊娃並不會特別放在心上。如果這樣就能讓自己的願望實現,這一點點犧牲又算得了什麼。

然而,伊娃的心情就像窗外的天色一樣,依舊是陰沉沉的。

「欸,卡羅。真的、真的趕得上嗎?除了衣服,還有鞋子和帽子……」

「只要交給我,您根本沒有必要擔心。沒錯,我以地下裁縫師拉·廬杜爾一族之名發誓。何況這宅邸的女傭兼縫工都很優秀,再加上從那封信寄來那天,我早已做好某種程度的準備了。」

「啊?準備?」

是什麼時候的事?伊娃訝異地圓睜雙眼,鏡中的卡羅看似得意地笑了笑。完成今天的丈量、協助伊娃更衣後,她留下「我現在要去樓下的工作室閉關,有事的話隨時吩咐我一聲」這句話,便離開了房間。

伊娃身穿成套的白蕾絲飾領、飾袖與翠綠色洋裝,房間裏只剩下她一個人。一察覺這點,她便深深嘆了口氣。

「卡羅說她早就在準備,也就代表她老早就料到我會這麼說了……」

儘管這樣幫了伊娃一個大忙,卻也令她覺得無地自容。

爲了拋開這股鬱悶,她走向牀邊,然後拉開衣櫃抽屜。

她拿出還殘留着薔薇花香的信紙。

這封侰是在兩天前,由與地下組織「常春之國」有所牽連的艾洛士·傑伊捎來;伊娃又重新看了一次。

「若想奪回被私人警察逮捕之人,就在玫瑰星期二剮來王都的艾克遜劇院。」

儘管如此,她仍舊不想協助米歇爾「復仇」。

「那就跳華爾滋吧。」

那麼,我又該如何避開這個陷阱呢?

「恕我直言,現在還是在這房間跳比較好。」

伊娃一邊感謝忠心的吉克馬上便接受自己的建議,一邊縮短彼此間的距離。她吁了略深的一口氣,將自己的右手搭在吉克戴着黑手套的手上,吉克的右手則搭在伊娃的腰上。

伊娃將身子交給一身黑的吉克,踏起了三拍子的舞步。她翩然閃過小圓桌,啪沙啪沙地摩擦着裙襬,一邊旋轉起來。她將基本的三拍子,以及隨着洋裝重量和彼此身材差距而微妙變化的間距,自然而然地放進舞步,邊閃過長椅邊朝淡淡陽光射進的窗邊前進,然後離開窗邊往牆邊舞去。習慣華爾滋獨特的節奏後,吉克加快了舞步,不過伊娃並未慌張,而是跟上了那速度。接着舞步更快了,快到不擅長華爾滋的人可能會因此絆倒,卻教現在的伊娃樂在其中,甚至連有如花蕾般含苞又綻放的裙襬也一樣;她一面享受這份感覺,一面跳着舞。

一想到這兒,她停下了舞步。

他在牀邊停下腳步,以一如往常的語氣向僅坐起上半身的伊娃道:

「那吉克,要從什麼舞開始跳?方陣舞?還是瑪祖卡?」

吉克並未改變華爾滋的舞姿,直接以腳尖鉤住伊娃還未落地的左腳。

伊娃一邊心想,一邊抬起頭來,但當她正想起身之前,已經被吉克一把抱了起來,然後放在梳妝檯的圓椅上。

艾克遜劇院之謎也已經解開了。根據身爲執照醫師、同時是道地王都人的鮑德的消息,那座劇院其實是現在用作市民聚會所那棟建築物過去的名稱。

只要明天前往艾克遜劇院,就能見到米歇爾了嗎?又或者對方會提出讓米歇爾出獄的交換條件?

一直以來,米歇爾活着的目的只有一個:爲過去沒能守護同胞而贖罪,而且還想爲他們而死。

那乾脆唱歌來阻止傑伊的企圖吧。

由於事出突然,伊娃一時之間無法反應,於是一屁股跌坐在地。一隻涼鞋脫落,飛到了長椅旁的矮桌底下。

伊娃揉着摔在地板上的腰椎,一面不甘不願地嘟噥着。雖然她很想說偷襲太卑鄙了,不過其實還在王宮時,吉克早已紮紮實實地教過她閃躲、反擊的技巧了,所以束手無策地摔成這樣也只能怪自己不好。伊娃認分地承認了這點,而這教她不得不承認的感覺盤據心頭,令她覺得很不是滋味。

伊娃將信放回抽屜,一邊自言自語起來,然後整個人跳上附有天蓋的牀鋪。這樣會讓剛綁好的頭髮亂掉,洋裝也會皺巴巴的,但她可不在意。她現在可沒心情蹲在房間角落抱着膝蓋。

相對而立的兩人分別行了個禮;吉克單手放在胸前,伊娃則是拉起裙襬,輕輕彎下膝蓋。行完禮後,兩人保持距離緩緩轉身,踩着順時針的舞步,然後眼神交會。

「如果您閒着沒事,要不要跳支舞呢?」

「從伊娃潔莉殿下現在的狀況來看,還是小步舞比較合適吧,應該可以作爲與對方保持間隔、維持呼吸與距離的參考,而且也很適合讓鬆懈的身子活動活動。」

不過,現在還是繼續跳舞吧。

如果艾洛士·傑伊提出的條件是要她加入「常春之國」

對他而書,自己只不過是交易的工具罷了;這點讓伊娃很不甘心,就連歌也不想唱了。

而在這個時候,吉克站到了伊娃正前方。

不知是因爲擔心主人,又或者只是盡忠職守。

「那就跳吧。」

伊娃一個踉蹌,連她自己也嚇了一跳。她趕緊扭轉身子以免摔跤,這瞬間才發覺一件事。

爲了不在因嘉年華而喧鬧的街上太過顯眼,也爲了換身容易活動的裝扮,於是伊娃拜託盧借她衣服,卻遭到了拒絕。說得精確點,其實盧根本不理她。儘管如此,伊娃還是不死心地試着再要求一次,卻被盧冷冷地斷然拒絕:「爲什麼我得配合你的任性?」他甚至還說「我不想跟腦袋笨到要自投羅網的人講話」。

伊娃望着舞伴的眼眸。

該不會是艾洛士,傑伊的電報吧?伊娃瞬間提高警戒,卻又忽然心生疑問:只不過是在王都內外而已,他會特地透過電報來聯絡嗎?其實她的疑慮並沒有錯。

「吉克?」

就算他不願意唱,只要有與自己成對的他陪在身旁,我自己一個人也能唱。儘管傑伊並非遺傳了紫瞳的「承諾愛子」,卻能像「愛子」一樣歌唱,但我可不會輸給他。我要唱出不遜於他的歌謠。

「伊娃潔莉殿下。」

「絕對不可以……可是。」

吉克去撿起那隻脫落的涼鞋,回來後便蹲在伊娃跟前。

騎士吉克毫無異議,卡羅的立場則如方纔所見;至於拒絕留在這座宅邸、已經回去王都的鮑德,則是愁眉苦臉地呻吟道:「我很想勸你絕對不要去,不過你不會聽吧?」

而身爲米歇爾侍從的盧,則是一直站在反對的立場。

「?爲什麼?」

自我厭惡的念頭更深一層,伊娃任由自己又一次躺倒在牀。

可是,她現在可沒心情悠哉跳舞。

「您忘了我之前曾告誡過您嗎?舞蹈就等於是武術。既然如此,爲了替接下來做準備,您何不磨練一下這個『武術』呢。」

伊娃茫然複誦着這句話,然後坐起身子,拖着以蕾絲荷葉邊裝飾的裙襬來到牀邊,將穿着涼鞋的腳移到地板上,接着以低到聽得出喉嚨很乾的聲音回答:

更衣鏡是祕密通道的出入口,當時從裏頭現身的那個人,還有他所說的那些話;伊娃霎時想起這些近日來完全不願回想的景象。

說着走進房間的,果然是一身黑的騎士吉克。隨着生硬的腳步聲,單邊眼鏡的鏈條也發出輕微的撞擊聲。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痛……」

伊娃半張臉埋在牀上,深深蹙起了眉頭,然後緊握拳頭,使勁往牀鋪捶去。

伊娃一臉認真地點了點頭。傑伊的信上寫着看似劇院座位編號的數字,鮑德看了後說那是包廂的房間號碼。如果他的看法沒錯,滿是障礙物的這個房間的確比較適合「練習」。

「剛纔來了封電報。」

「如果光是枯等,根本不會有什麼改變。」

儘管「鬆懈的身子」這句話教伊娃很不是滋味,但她的確鬆懈了許久,手、腳和腦袋都很沉重。伊娃無從反駁,只能氣呼呼地噘起嘴。

那無強弱之分、精準地敲了兩下的聲響,伊娃可是十分熟悉。

「……也是。」

「…………是啊。」

啪的一聲,伊娃以戴着手套的雙手使勁拍了拍自己的臉頰—由於力道太大,拍得教她直髮疼。伊娃一邊沉默地苦惱,一邊深切反省起來。

「我不要。」

跳着跳着,伊娃和牆上更衣鏡裏的身影四目相對。

滾着滾着,一旁傳來了敲門聲。

伊娃與盧是兒時玩伴,因此很清楚他壞心眼的個性;但被羞辱成這樣,伊娃也不由得感到沒趣。

「非常明白。」

聽吉克這麼一問,伊娃根本無從回答;其實她真的忘了。

這距離只要兩人伸出手便能觸及彼此,而這正是小步舞一開始的站位。

「爲了替接下來做準備……」

但最令伊娃厭惡的,其實還是他一直執着於過去這件事。

這是意外,是偶然,但她的注意力馬上就被奪走了。

「打擾您了。」

這樣一來,盧應該也會助我一臂之力纔對。

「都怪您太大意纔會這樣,這下您明白了嗎?」

「伊娃潔莉殿下,您該不會把故國的國王陛下忘了吧?」

「電報上說:肯尼斯國王陛下的身子已經度過危險期,目前狀況相當穩定。」

米歇爾現在在哪裏?他平安無事嗎?這些問題不曉得已經反覆多少次了。

「不行。」

既然如此,那我當然非去不可。

「……啊?」

話雖如此,但這或許是一個陷阱。不,其實這確實是陷阱沒錯。

「好啊,麻煩你了。」

那漆黑的瞳孔在陽光映照下略顯藍色,確確實實是吉克的眼睛沒錯。

伊娃下定了決心。

伊娃低頭望着胸前緊握的雙手,然後如此說道。吉克不發一語,也不問爲什麼。雖然這對伊娃而言很感謝,但這種沉默教人坐立難安。她不想說出不願意跳小步舞的理由,於是趕緊另找話題。

「抱歉,吉克。我不能跳小步舞,我不想跳。」

「咦?什麼?……什麼電報?」

伊娃喃喃低語,登時眼睛一熱、呼吸困難,毫無道理的不安湧上心頭,想要大吼大叫的心情更甚於哭泣。

抑或是爲了隱藏這個祕密:爲何記載了昆席德王宮機密的電報,居然會送到已經離開王宮的他手上呢?

伊娃如此心想,眉頭鎖得更深了,連她都爲自己的任性感到瞠目結舌。透過「愛子」重生於世的賽西利亞人之歌,並非刻意便可以唱出來的;儘管如此,爲何自己居然能抱着如此自私的心態而唱呢?這點讓伊娃自我厭惡了起來。自己明明一直在煩惱,不想再唱這種令人痛苦的歌,爲何現在卻又如此輕易地說要唱呢?

伊娃以眼神表達自己的心情,於是吉克直盯着她,繼續道:

「呃,我的身體好像真的鬆懈太久了,所以想從動作更激烈的跳起……」

伊娃躺在牀上,就這麼稍稍抬起頭來,一點也不明白吉克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她喜歡跳舞,而且跳得還不錯;而教導曾是二公主的伊娃跳舞的不是別人,其實正是吉克。

「若是椅子和桌子礙事,那隻要邊避開邊跳就行了。畢竟伊娃潔莉殿下近日要前往的『舞廳』,可不一定既寬敞又沒有障礙物。」

儘管如此,自投羅網總比一直在這兒枯等好多了。

只要任由艾洛士·傑伊擺佈,米歇爾所說的「復仇」便無法成功,與他成對的「愛子」遺體應該也不會回到他的身邊。這樣不行,絕對不可以讓這種事發生。

「沒有伴奏也就算了,不過這房間沒辦法跳舞吧,椅子和桌子太礙事了。我們去二樓大廳吧,那裏可以盡情跳舞。」

她很擔心米歇爾的安危。

大概是看出伊娃分神了吧。

伊娃以手梳理睡得亂翹的瀏海,一面站了起來;但她想朝門邊走去時,卻被吉剋制止了。

在自我厭惡下,伊娃閉上雙眼,就這麼不發一語地在牀上打滾。

「伊娃潔莉殿下?」

「伊娃潔莉殿下。」

即便沒有鋼琴或樂隊的伴奏,仍可藉由彼此的呼吸得知何時該踏出第一步。

米歇爾以政治犯被捕以及傑伊那封信,已經佔去了伊娃所有的心思;話雖如此,身爲公主卻將國王忘得一乾二淨也未免太過分了些。這可是做人的基本道理,忘得如此徹底也未免太愚蠢了。

「呀啊!?」

另一方面,她腦袋裏卻又浮現一個念頭。

接着她緩緩合上眼睛,一面心想。

所謂玫瑰星期一,指的是首都雷·魯迪亞的繁華大街幾乎被嘉年華遊行隊伍擠滿的那天。

吉克以響亮、清晰、一如往常的語調喚了聲伊娃的名字,然後建議道:

「抱歉,借您的腳一用。」

吉克以一如往常的聲調如此說道,雙手伸向伊娃那隻穿着絹襪的左腳,然後輕輕捧起,前後左右轉了幾下腳踝。

「伊娃潔莉殿下,會痛嗎?」

「嗯,不會痛,好像沒有扭到。」

伊娃如此回答時,吉克在她穿着涼鞋的右腳也做了同樣的動作。右腳的感覺也沒有特別不對勁,看來並沒有扭傷。

不過,伊娃還是很害怕沉默。

「……這、這次沒扭到,應該是多虧吉克之前毫不留情的指導吧。」

「您的稱讚是我的榮幸。」

聽見伊娃突如其來這麼一說,吉克想也不想便如此回答。他的語氣平淡,令人懷疑他是不是真的覺得很光榮。話雖如此,真要說起來這的確也是他的作風。伊娃輕輕嘆了口氣,這時左腳又被他拉了起來。

伊娃猜想:他是不是要幫我穿上涼鞋?不過她猜錯了。

隔着襪子傳來的觸感,並非上頭有白色雛菊刺繡與三條緞帶的涼鞋,而是一樣柔軟的東西。吉克捧起主人的腳,在腳背上吻了吻。

伊娃茫然俯瞰着他這副模樣。

「……吉克?」

她什麼也不想,什麼也沒法子想,只是喊着他的名字。

這時,她的左腳穿回了涼鞋。吉克若無其事、一如往常地板着一張撲克臉,俐落地站了起來;單邊眼鏡的鏈條發出清脆的鏗鐺聲。

「您遺能跳嗎?」

「咦?啊,嗯,可以吧。」

聽見他這麼問,伊娃霎時覺得很不可思議,但還是點了點頭。怎麼可以在偷襲之下結束呢,還得多動一動身體纔行。況且集中精神跳舞,似乎反倒可以不必去想那些多餘的事情。

「那接下來換瑪祖卡,然後再跳華爾滋。」

「遵命。」

「我只知道自己親眼看見、親耳聽見的部分。」

他感到無地自容,於是衝下樓梯。

但在那之前,吉克已經先回過頭,望着站在樓梯間的盧。

盧無法回到一無所知的孩提時期,其實他也不想回去。

聽見這些聲響後,吉克不由得噗哧一笑,感覺就像是意外窺見年幼弟弟的失態一樣。

我不能跳小步舞,而且也不想跳。

「如果『愛子』的能力需要維持處子之身,那你不也是一樣嗎?就算伊娃潔莉殿下並未失去處女的神聖性,由與她成對的你來不也……」

即便如此,伊娃卻迷戀上了米歇爾,這簡直是豈有此理。

吉克變回原本的撲克臉,低聲如此說道。這聲音令盧冷靜下來,原本波濤洶湧的情緒平復,腦袋也越來越清醒。

——小步舞曲是爲了表現出戀之抒情。

進門的是身穿制服的兩名女傭,以及卡羅。

吉克是個貨真價實的騎士,能當他的主人真是太好了。

盧想要叫住他那一如往常、毫不遲疑、抬頭挺胸的背影。

「我知道抹殺『愛子』的方法,也就是如何抹消伊娃讓賽西利亞人之歌復活的能力。其實方法很簡單,只要讓伊娃屬於某個人就行了。」

「所以你才找上我?」

這麼說來,難道第一次邂逅便已決定了伊娃愛上他的命運?難不成那次相會便是一切的序曲?

對於這個問題,她仍未找到答案。

而吉克的回答只有短短一句:我拒絕。

也不曉得吉克是不是看出了盧這份心思。

「我不希望自己想守護的人,最後卻在我碰不到、構不着的地方失去,這就是我唯一的想法。因此對我而言,伊娃潔莉殿下放棄公主的身分真是再好不過。」

「那麼,你並不打算阻止伊娃,也不打算把她擄走對吧。」

就在她正想動腦尋找解答時,一旁傳來了敲門聲。

「我有能力跟伊娃一同歌唱,但是,只要我待在伊娃身旁,伊娃就無法擺脫『承諾愛子』的命運。同樣擁有紫色瞳孔的我,並沒有辦法消除伊娃的能力。」

「那我就用不着解釋了。」

既然如此,盧也下定了決心。

「不。」

我到底有多麼無能爲力?盧默默地抿起雙脣,然後心想:我還是不想把伊娃託付給眼前的他。

「……少羅唆!!」

「爲明天做準備。」

「我也有件事想請教。」

儘管如此,伊娃的視線卻總是追着米歇爾,渴求着他的存在。

吉克搶走了自己應有的身分與信任,因此盧非常討厭他。

盧走下一格階梯,兩人眼睛的高度正好相同,但吉克所站的樓梯低了盧兩格,這段差距讓他很不甘心。這幾個月來,盧長高了不少;儘管如此,卻還是不如一身黑的吉克。至於比吉克還高的米歇爾,看來盧是一輩子都追不上了。單單是想到這裏,盧的心情便亂了調。

「我會保護伊娃潔莉殿下,爲此我願意獻上這條性命。」

「如果我有這能力,就不會特地拜託你了。」

「已經晚上十一點了,請您換上就寢的睡衣吧,伊娃殿下。」

久候多時的黑衣騎士終於出現在二、三樓間的樓梯間裏。

「你今天去伊娃房間做了什麼。」

緬懷過去,活在當下。

「因爲你無法背叛王宮?」

「……也就是說,你沒有爲了保護伊娃而死的覺悟嗎?」

吉克的嘴角看似浮現微笑,以略帶親近的語氣斬釘截鐵地說道。盧啞口無言,而且訝異不已。米歇爾已經是個怪人了,說不定一身黑的吉克還要比他更怪。

他再度體認到一件事,那就是自己也贏不了吉克。

那時伊娃對他的印象糟糕透頂。例如很有蘭比爾斯人風格、修飾過多的說話方式,殷勤卻無禮的態度,以及那朵身處夏天卻於冰窖栽種出來的番紅花,還有一切的一切。

米歇爾對盧有恩。要不是身爲收藏家的他拾回盧,那盧根本無法與伊娃重逢。蘭比爾斯語、在社交界也能通用的昆席德語,以及禮儀教養,一切的一切都是米歇爾所教導、所賜予。正因如此,盧自然敵不過米歇爾。即使不論兩人主僕的身分,盧也沒有任何一點贏得了米歇爾。

盧明白這麼做很自私,但他不想再看見伊娃與艾力克斯分手時,那既傷心又哭泣崩潰的模樣。

「……不,不可能不可能,怎麼可能,絕對沒這回事,不可能的。」

盧連掛着墨鏡鼻樑架的鼻樑都皺成一團,惡狠狠地瞪着吉克。

「伊娃潔莉殿下明天會前往王都。」

賽西利亞人將諸神居住的天界稱爲「常春之國」,而對生存於地上的賽西利亞人而言,未來則有「約束之地」這個理想國度在等着他們:他們不斷踏上生與死的旅程,最後靈魂必定會歸於這他們稱之爲「故鄉」的永恆之地。

那時盧對吉克說:帶着伊娃走得越遠越好。

「是嗎。」

然而預定出了差錯,被選爲伊娃貼身騎士的是吉克。

他想要的是一種能力,讓他得以守護心上人的現在與未來。

「我唯一要做的就是保護這位主人。」

「你好像還跟昆席德王宮的人有接觸,卻還是特地跑來蘭比爾斯侍奉伊娃,不就是因爲你仰慕着她嗎?」

「也就是說,『愛子』的祕密就在於處女之身嗎。」

伊娃之所以如此脫口而出,理由是出自於某次舞會。

離開荒野之城的伊娃當上二公主後,盧原本應該擔任侍從武官——也就是侍奉伊娃的騎士——而進宮纔對。

「哦,這樣啊。」

爲什麼偏偏是米歇爾呢。

「既然如此!」

我不會讓伊娃任由艾洛士·傑伊擺佈。只要伊娃要求,我願意提供任何協助。如果她要我扛起高大的米歇爾,我賭上一口氣也要做給她看。

不過,盧其實很羨慕這樣的吉克。

盧向前一步,手放在扶手上。

在某次於昆席德王都召開的舞會上,伊娃第一次遇見了米歇爾;而當時與他共舞的一曲便是小步舞。

儘管如此,吉克總比米歇爾好多了。

「沒錯,就是你。」

長椅角落堆滿了靠墊,伊娃整個人倚在上頭,拼命直搖着頭,搖到頭都暈了,然後在暈眩下問自己。

「我不否認這個說法。」

既然如此,盧還寧可將伊娃交給吉克。

這段期間,吉克正準備離開樓梯間。

盧打斷了吉克的提問。

隨着暮色漸深,樓梯間也點上了燈。

到底哪裏好了?盧默默地蹙起眉頭。吉克正面望着他這副表情,以撲克臉自豪的他微微揚起了嘴角。

聽見這不太具體的回答,盧蹙起了眉頭。

吉克靜靜地聽着盧從二、三樓樓梯間直奔一樓的腳步聲。通往一樓走廊的門開了又關,聲響大到幾乎要被砸壞。

吉克略微壓低聲音,如此問道。「請教什麼?」在盧的催促下,吉克沉默了一會兒,這才道:

伊娃安心地如此心想,一邊緩緩站了起來。

聽見盧毫無掩飾的告白,吉克沉默不語;缺乏感情、蘊含着要爲主人排除一切危害的堅強意志的漆黑眼眸,這時茫然地瞪得老大。

「如果對象不是伊娃,那我連接吻都不願意!」

而在米歇爾心中,早已有一個可以稱之爲「故鄉」的對象。

「沒錯。」

吉克說得斬釘截鐵,語氣之強教盧一瞬間感到畏懼。接着,深邃得有如低音提琴的聲音從吉克口中傳來。

「吉克法爾德·歐文·斯佛爾札,現在馬上綁走伊娃吧。帶她離開這屋子,到沒有人認識你和伊娃的地方,然後你們要結婚還是做什麼都好。憑你的能力,這點小事應該沒問題吧?」

「我一點也不打算比伊娃潔莉殿下先走一步。」

盧原本以爲吉克會爲自己的任性而不耐煩,然後露出輕蔑的眼神;但從他的表情看來,很顯然並非如此。一想到自己方纔的言論居然讓吉克露出此等表情,盧的臉又漲得更紅了。盧不禁開始腦充血,而且滿身大汗。

「如果伊娃潔莉殿下不是王族,那我就可以服侍她一輩子。無論她嫁給誰,甚至是離了婚,我都能陪在她的身邊。我要好好守護這位主人,直到看着她壽終正寢,屆時我纔要讓自己迴歸天際。」

這種某處的某人所實踐的生活方式,盧並不想仿效。

像這樣在這裏與吉克獨處,令他不由得想起兩天前的事情。

「如果想帶伊娃潔莉殿下離開這宅邸,那爲何你自己不做?真是無法理解。」

昨天、今天、明天,在連綿不絕的每一天裏,伊娃總是生活的重心。就連與伊娃談天、歌唱、爲些無聊小事或歡笑或爭執,現在回想起來都是幸福的時光。只要待在她身旁,心裏便十分滿足;當時光是如此便已足夠。儘管城堡內外可能交雜着種種思緒,但儘管如此,盧仍舊每天與伊娃一同生活。他原本以爲這樣的日子會永遠持續下去。

「你跟我們去過昆席德的堡壘,我被傑伊捉走時,還有費兒杜爾夫人告訴我們事情時,你也都在場;所以你應該已經很瞭解『承諾愛子』了。」

儘管如此,伊娃現在仍能清晰地想起當時的一句話。

可是現在,單單是待在她身旁根本毫無助益;形形色色的問題簡直是堆積如山。

儘管腦袋裏想着要平靜、要冷靜,盧卻已經停不下來了。他緊緊握住扶手,彷彿要將這股焦躁發泄其上。他的指甲稍稍陷進了木頭扶手,但這點小傷痕應該會被那些技藝精湛的女傭修好,就像是這些傷痕不曾存在過一樣。盧對這屋子的熟悉,已經到了可以瞬間明白這種事的地步;他早已習慣身爲侍從的日子了。這件事實教他無法忍受,真想將這種心情化作憤怒與空虛大喊出來。再加上吉克就在眼前,更是令盧不禁產生這個念頭。

然後他放聲大吼,連搭着階梯扶手的指尖都漲紅起來。

住在荒野城堡時的生活十分平穩。

早上,自己在這三樓私人房間所說的話以及那副景象,一直徘徊於腦海與耳內不肯離去。

「但是,我還是拒絕。」

兩人正跳着舞時,米歇爾如此說道。

吉克馬上明白盧那迂迴的說法所指爲何,而且泰然自若地說出口,這令盧不禁焦躁起來。

不過,盧並未輕易放棄,他可不是沒頭沒腦地說出那種話,儘管如此,卻還是被吉克斷然拒絕;盧的眉頭鎖得更深了。

吉克回答的模樣一如往常。他挺直腰桿,語氣與神情都毫無芥蒂;儘管猶如磨得光澤耀人的寶劍,刀刃卻又絕不會傷害到伊娃。

「所以我說。」

聽見卡羅開朗的笑聲,伊娃嗯一聲點點頭回應,然後慢吞吞地從長椅上爬起來。這段期間,那兩名女傭各自進行着分內的工作。金髮女傭拿起形狀大小與鈸相同、上頭連着長棍的銅腳爐暖牀,棕發女傭則將銀盤上的藥酒倒進小玻璃杯,然後放在桌上。紅金色頭髮的卡羅從衣櫃取出睡袍,一如往常俐落地替伊娃更衣。

「那麼爲了替明天做好準備,請您好好休息吧。」

「……啊,等一下,卡羅。」

很快便完成每晚例行公事的卡羅正要離去,伊娃忍不住叫住了她。兩名女傭原本也跟着停下腳步,但向伊娃輕輕行了個禮後,便直接離開了房間。

留下來的卡羅笑咪咪的。

「有什麼事嗎,伊娃殿下。」

「那個,呃……衣服來得及嗎?」

「哎呀,難道您懷疑我和那些縫工的技術嗎?」

「纔不是!不是這樣……那個……」

儘管叫住卡羅,伊娃卻不曉得該怎麼說纔好—坐在長椅上的她不禁結結巴巴起來。

其實她早已決定要問什麼了。

戀愛到底是什麼?是根據什麼定義而取這個名字?伊娃總覺得卡羅曉得這個謎底,因爲伊娃曾從卡羅口中聽過一些話,讓人覺得她應該會知道。卡羅曾將喜歡的等級比喻爲巧克力與葡萄酒來問伊娃,不過直到現在,伊娃還是完全搞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因此,在幾經思考過後,伊娃試着如此問道:

「卡羅談過戀愛嗎?」

「有啊,而且經驗豐富呢。」

卡羅將原本就略帶下垂的眼角垂得更婀娜多姿,一邊呵呵笑了起來。也不知是什麼巧合,卡羅如此笑着時,那豐滿的胸部頭一個竄入伊娃的眼簾。伊娃認真地呻吟起來:難道戀愛經驗的差距就是胸圍的差距嗎?

伊娃接下來脫口而出的話,就連她自己也沒有預料到。

「那米歇爾呢?」

「米歇爾伯爵……嗎?」

大概是這問題實在太唐突,卡羅不可思議似地如此反問。聽見卡羅這麼問,伊娃才終於發覺自己說了什麼;這一瞬間,她的雙頰泛起了紅光。不過覆水難收,於是伊娃乾脆筆直抬起頭。

「看來伊娃殿下很在意米歇爾伯爵,那我就跟您透露一點吧。不過請您向伯爵保密,不要告訴他是我說的喲。」

您看,這不是很像嗎?說完,卡羅露出微笑。伊娃不曉得該怎麼回答,也沒辦法點頭或搖頭。

透明瓶子裏晃動的綠酒叫做苦艾酒。

她很明白卡羅這句話的意思。

「欸,伊娃殿下。」

窗戶的碎裂聲響徹深夜街頭。

「玫瑰星期一終於到了啊。」

這份瞭解令她既開心,卻又哀傷、難過。

「我記得是在伯爵剛繼承嵐帝的遺產之後。」

艾克杰特面向這十分美麗的景色,然後淡淡地笑了,笑着將苦艾酒的酒瓶扔了出去。

「那些傷痕應該不是他自己弄出來的,因爲連自己的手絕對碰不着的地方也劃滿了傷口。不過我猜想,其中大多數的傷痕,應該是伯爵自己心甘情願的吧。」

「看來還真有效。」

伊娃蹙起眉頭,露出「你想表達什麼?」的眼神,於是卡羅回答:

「是啊,這點我很清楚。」

卡羅回答得十分乾脆,等於是一腳踢開了伊娃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與期待。伊娃頓時落入沮喪深淵,將剛換上睡袍的身子撲進長椅上堆積如山的靠墊裏。這時卡羅咯咯笑了起來,宛如小鈴鐺響起似的。

身穿私人警察軍服的王宮顧問宮艾克杰特如此稱呼這裏,而在這建築物的某個房間裏,有個全身無力橫躺着的身影。白金色頭髮流泄於滿是灰塵、足跡的骯髒地板,在窗外射進的月光映照下熠熠生輝。

「根據我一介裁縫師的研究,那些無數的傷痕對米歇爾伯爵而言,應該是一種存在意義吧。」

「不,該怎麼說呢……」

「…………」

一旁有倒落的椅子、碎裂的玻璃杯,以及紅黑色的血跡。

「哎呀,伊娃殿下。難道您還沒喝藥酒就困了嗎?還是說我剛纔那番話裏,有什麼讓您在意的事情嗎?」

「因爲啊,戀愛也和這一樣,是透過種種痛苦來確認自己的存在。」

不知是否因爲伊娃的表情太過可笑,又或者只是習慣—卡羅柔和地眯起略帶綠色與灰色的藍色眼眸,輕聲笑了笑。

站在長椅旁的卡羅稍稍彎下身,然後問道:

然而,躺在地上的身影卻動也不動。

「存在意義?」

無論是這王都有名的咖啡廳或簡陋的酒館,這種酒都相當受到歡迎;但勞工們競相暢飲的,大多隻是其他廉價酒或加水稀釋的罷了。不過,擺在這兒的可是純度極高的苦艾酒,就連在高級餐廳也喝不到。這並非因爲價格,而是這種綠色的酒純度越高,其中毒的危險便越高之故。

「沒能幫上忙真是抱歉。畢竟我第一次遇見米歇爾伯爵時,那個人早就已經過世了。」

這一瞬間,她忽然湧現一股睡意。

不過,她確實感到內心深處有種嘎嘎作響的感覺以及聲響。

這裏是拉蠻達布爾監獄。

「自己心甘情願……心甘情願地留下傷痕?爲什麼!」

卡羅一臉陶醉地凝望着別處,伊娃不由得退了開來。她覺得很好奇:如果那時米歇爾大約二十歲,那麼應該比他年輕的卡羅究竟幾歲了呢?難道卡羅比自己想像中還要年長十歲嗎?這時伊娃又發覺一件事:她並不曉得米歇爾現在正確的年齡。

「沒錯,是我救了米歇爾伯爵。我當然沒辦法當場幫他量身高,不過我記得伯爵那時大概二十歲左右,身高已經和現在一樣;可是,該說是少年時期特有的不可靠還是味道呢,總之那雖然想要成熟卻又還沒成熟的手腳、肩膀、胸膛的模樣啊,真是充滿了魅力……」

今天就是玫瑰星期一了。

該睡了。伊娃如此說服自己,然後緩緩起身,伸手拿起桌上的藥酒。玻璃杯裏裝着淡黃綠色的液體,水面晃了晃,反射了油燈的光線。伊娃將藥酒連同反光一口飲盡,然後鑽進開始有點冷掉的被窩。

接着,卡羅以比起平時溫和、優雅的語氣,挑動了伊娃的好奇心。

「……睡吧。」

「是的,我全都看過了,看過那些除了頸部以上、慣用的右手手腕前方之外,刻畫、殘留在其他所有肌膚上形形色色的傷痕。」

「那次相遇讓人印象深刻。那時他被一些看似可疑的人團團圍住,似乎有生命危險,所以我出手搭救了他。」

「所以卡羅你……」

由於從中午過後一直跳舞跳到傍晚,讓她的身子疲憊不堪;而現在,她連精神上都覺得累了。

就在不久前,時間已經來到隔日。

「這樣啊……,啊,那卡羅是什麼時候遇見米歇爾的?」

艾克杰特在月光下看了看懷錶,時針與分針已經繞過了午夜一點。

戀愛是透過種種痛苦來確認自己的存在。

「很遺憾,我幾乎毫不知情。」

他以鄉音未脫的語調喃喃自語,然後望向窗外。小巷另一頭的屋頂上鋪着紅磚,在那後頭的景色呈現蒙朧的藍色;那是夜霧。

「應該是刻意在自己肌膚留下傷痕,藉以探求自己的存在意義吧—目己究竟有沒有『存在』的必要?」

其中最嚇人的,應該是左腿上的燒傷吧。卡羅悄悄合上眼,一面平靜地喃喃低語。伊娃沉默不語,原本想問這些傷痕究竟是怎麼來的,但問卡羅也沒什麼意義;既然要問,還是直接問本人比較好。不過她馬上想到:就算真的跑去問米歇爾,大概也得不到答案吧。

伊娃語無倫次地回答。如果是米歇爾這個男人也就算了,不過要問卡羅這名貨真價實的女士「你現在幾歲?」,真不曉得會有什麼下場,因此伊娃一臉僵硬地沉默不語。

「怎麼可能……」

「伊娃殿下,我可是一個裁縫師,除了縫製衣服以外,還非常喜歡量尺寸呢。」

在那之後,唯有酒瓶於小巷石版上碎裂的聲響,以及軍靴離開月光房間的腳步聲仍不停響起。

伊娃無聲地喚着米歇爾的名字,然後悄悄合上眼睛。

「雖然這只是一介裁縫師的推測,不過您不覺得米歇爾伯爵這種感覺跟戀愛很像嗎?」

卡羅輕輕行了個禮,說聲告辭便離開了房間。「動作真快。」伊娃喃喃說了句,然後緩緩沉入堆積如山的靠墊裏。

卡羅輕輕歪了歪頭,彷佛在搜索自己的記憶,然後輕聲笑了笑。

「那、那個,卡羅,用不着這麼仔細回想,應該說不用跟我解釋啦。」

艾克杰特露出摻雜了敬畏與輕蔑的眼神,俯瞰着明知這點卻仍喝下這酒而動彈不得的人。

伊娃發覺這個新的謎題,於是將額頭在堆積如山的靠墊上磨蹭,開始煩惱起來。

艾克杰特將手伸向一直放在桌上的酒瓶,一面滿足似地喃喃低語。

「哎呀,糟糕,不小心聊得太起勁了。我要下樓了,請伊娃殿下好好休息。」

「所以理所當然的,對於現在的僱主米歇爾伯爵的尺寸,我也已經從頭到腳都量了個仔細。當然羅,就跟伊娃殿下一樣,我也請伯爵全身上下脫了個精光。」

她緩緩墜入夢鄉,意識一隅還深深殘留着「存在意義」這個詞彙。

這時坐鐘響起,已經十二點了。

這副景象已經維持了好幾天。

這種方式未免太極端了,不過米歇爾的確可能這麼做;伊娃不由得如此心想。儘管如此,她內心還是無法接受,覺得哀傷不已。這並非因爲他選擇了這麼折騰自己的方式,而是因爲他不惜如此糟蹋身子,居然只是爲了心頭那位獨一無二的對象;這份心意教人不禁泫然欲泣。

話雖如此,其實他已經沒必要來這裏了。

保密這句話嚇了伊娃一跳,於是抬起頭來。兩人的視線一交會,卡羅果然喜孜孜地笑了起來。

「是喔…………等等,卡羅救了米歇爾?不是應該反過來嗎?」

「關於米歇爾一直放在心裏的『莉卡』,卡羅知道些什麼嗎?」

「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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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1 公主也要自由戀愛1

  1. 01伴隨着薔薇的告白
  2. 02N神與歌姬
  3. 03被認定爲不幸公主之點點滴滴
  4. 04冷酷的異鄉人
  5. 05愛子的眼眸
  6. 06祕密之花
  7. 07許下承諾的兩人

第二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2 公主也要自由戀愛2

  1. 01即將到來的晚宴前奏曲
  2. 02姊妹齊聚—堂
  3. 03令人旁徨的疑問
  4. 04兄弟之間的想法
  5. 05祕密戀Q
  6. 06漫長的一日
  7. 07於定,公主開始歌唱

第三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3 公主也要自由戀愛3

  1. 01插圖
  2. 020 爲失蹤公主響起的前奏曲
  3. 031 失落之城
  4. 042 交換條件
  5. 053 陷阱終止
  6. 064 時候到來
  7. 07後記

第四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4 無趣公主的日常騷動

  1. 01插圖
  2. 02無趣公主的日常搔動
  3. 03無趣王子的絕妙悲劇
  4. 04憂鬱騎士的華麗變身
  5. 05固執王子的果敢失戀
  6. 06深閨侍N的奢侈災難
  7. 07後記

第五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5 在紛亂城市彷徨的公主

  1. 01插圖
  2. 020 抵達王都者的前奏曲
  3. 031 喚其名者
  4. 042 手上的無聲之歌
  5. 053 Reel Around The Lille
  6. 064 風起月不明
  7. 075 諸路的源頭
  8. 08後記

第六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6 爲戀夢少年響起王都之歌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間奏
  5. 05第二章
  6. 06第三章
  7. 07後記

第七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7 尋找公主的破綻之都

  1. 01插圖
  2. 020 獻給年幼迷途之人的前奏曲
  3. 031 問題人物的問題嗜好與問題薔薇
  4. 042 封閉的心
  5. 053 藏於淡香之間
  6. 064 尋找虛幻之日
  7. 075 憂鬱鄉愁
  8. 086 破綻之S與名
  9. 09後記

第八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8 與公主共舞的短暫春都

  1. 01插圖
  2. 020 爲度過寒冷季節的前奏曲
  3. 031 退化的歌喉
  4. 042 太陽沉睡時
  5. 053 召喚薔薇與手槍
  6. 064 由島而陸
  7. 075 花蕾星期日正在閱讀
  8. 086 玫瑰星期一,首都舞動
  9. 097 花落聖灰星期三
  10. 10後記

第九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9 由花都啓程的公主

  1. 01插圖
  2. 020 爲約定終幕的前奏曲
  3. 031 漫無止境的季節
  4. 043 不協調音
  5. 054 和諧
  6. 065 冬去春薔來
  7. 07爲夢散少N獻上荊棘戒指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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