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憂鬱鄉愁
《王宮羅曼史革命》 · 藤原真莉 · 1.5萬 字
另一輛小型轎式馬車來到王都郊外的宅邸,大約是在已經需要提燈照明的傍晚時分。
「所以我現在非常傷腦筋。」
「的確很棘手呢。」
米歇爾點頭回應,翹起了另一隻腳。坐在小圓桌另一頭的青年點了好幾下頭,嘴裏說着:「我就說吧?」
比屋主年長一歲、擁有咖啡色瞳孔的他,是今天第二位來訪的客人,他用過並未誇張到稱得上是晚宴的晚餐後,現在正在客廳裏休息。他似乎很中意爲今晚特意挑選的葡萄酒,但即便開心地聊着天,卻還是會忽然皺起眉頭,深深嘆起氣來。
然而,米歇爾卻一直裝出毫不知情的模樣。
眼前的客人直到今天中午前,才送來今晚要來訪的通知信。這種行爲簡直是不把上流階級的禮儀放在眼裏。不過,要是老爲這種小事發脾氣,根本無法長久維持彼此的交情。
這位客人身穿高級大禮服、繫着白色領巾,宛如在王都大街上走動的紳士,他正是蘭比爾斯王國的王太子——艾米爾•菲力普。
儘管他的臉色總是十分正常,讓暗褐色頭髮遮住的眼睛與瘦弱的身子,卻似乎被病魔的身影所纏繞。
正因如此,米歇爾一點也不討厭艾米爾。
儘管如此,這和要不要答應他的要求完全是兩回事。
「艾米爾殿下。」
「什麼事?」
「關於紫之公主的事,我之前應該也說過了,還請您別召她進宮。」
「不,我並不是要請她去有國王在的薛爾裏宮,畢竟這也太困難了。所以,我是要請她去別墅。」
「這樣啊。不過,可以請您死了這條心嗎?」
「如果做得到,我也不必這麼辛苦了。」
唉……艾米爾深深嘆了口氣,嘴裏含進第三杯葡萄酒。
米歇爾斜眼望着他,深深吐了一口紙菸的煙霧。
不過,米歇爾也差不多膩了。
如果同樣抱住路易絲,說不定她就不會發抖了。
她的年紀大約五十歲左右。
路易絲整個人靠在沙發柔軟的靠墊上,說着驕傲似地挺起胸膛。隨着她的舉動,長達腳踝的裙襬和兔子布偶的耳朵都跟着晃了一下。
「是的,已經久遠到我記不清楚了。不過,我的孩子還是跟以前一樣有名。而他現在正是這國家的王太子。」
出現在靜謐客廳的是一名黑髮婦人。上頭有着藤蔓薔薇花飾的白色飾領教人眼睛一亮。她的衣服樸素到只有飾領引人注意。大概是光線黯淡之故,洋裝的顏色看起來是象徵守喪的黑色。這名婦人筆直揚起視線,讓人感覺到她的高貴。可能是這房子的主人吧。
「你……你好。」
那全身顫抖、沉默不語的模樣,令伊娃想起在荒野城堡時的記憶。
「……也就是說,你才六歲?你現在六歲對吧?」
伊娃自然而然地端正姿勢,從沙發站了起來。
「還有,你露出這種表情的話,你那重要的朋友也會跟着難過的……你忍心嗎?」
「……珍妮!」
「阿……阿姨?」
「可是,珍妮!」
「路易絲,冷靜一點。身爲淑女,怎麼可以在客人面前倉皇失措呢。」
正是因爲想起自己逃離耝國的遭遇,伊娃更加感到疑惑。自己的事先姑且不論,伊娃問道:
「嗯?」
「你好,紫之公主,我叫珍妮•勒魯。我在社交界的名號是費兒杜爾伯爵夫人,但記得我丈夫的死以及我長相的人,應該已經很少了吧。」
「是呀,一點也沒錯。所以我寫信給米歇爾•聶布里歐涅了。我說想要見你一面,所以令天一直在那間咖啡廳等你。」
無論是對這即便是喜歡新玩意的王都,大概也很少人知道的奢侈品味道,或是一直裝傻這件事。
「你真的是……路易絲公主嗎?」
「還是說,你比較喜歡『承諾愛子』這個稱呼?」
在油燈的照明下雖然很難看出來,但若是在大型吊燈或陽光下,她的眼眸一定和夏天的藍天一樣吧。
「是啊,沒錯。證據就是我下個月就要過七歲生日了。很棒吧。」
那歌聲讓人猶豫該不該一口咬定,說他是個冷漠的人。
「咦?」
「我希望紫之公主能來探望我的克莉絲蒂,順便暫時住在別墅,扮演撫慰克莉絲蒂的人偶角色。畢竟克莉絲蒂會臥病在牀,其實是有原因的。」
兩人一對上視線,路易絲便輕聲笑了起來。
這一瞬間,耳中傳來他的歌聲。
「你怎麼了嗎,阿姨?」
路易絲嘴邊的笑容越來越深。伊娃的手被拉了過去。路易絲單手抱着布偶,另一隻手緊握對方的手,毫不遲疑地放聲道:
這時,水汪汪的藍色眼眸翻着眼珠,目不轉睛地凝視伊娃。
「珍妮,你是不是騙我?那件事是騙人的嗎?」
一旁的桌上放着溫牛奶與砂糖醃製的點心,而這裏並非位於大街旁的伊迭爾咖啡廳。
艾米爾將玻璃杯放在圓桌上,輕輕抿住了嘴。那模樣看起來也像是在思考該怎麼說纔好。但過了一會兒,他以似乎放棄努力的語氣道:
「那我叫你伊娃潔莉公主好嗎?」
「就算不親近,也不能因爲這樣就殺人啊。」
路易絲對坐在身旁,不,是要她坐在自己身旁的客人探出身子,稍稍歪了歪頭。
「你好,公主。」
路易絲搖着金褐色長髮與兔子布偶的耳朵,一邊開心似地反覆說着。
「很有意思喔。」
「欸,路易絲公主。你待在這裏沒關係嗎?」
聽見這句話,路易絲嚇了一跳似地屏住呼吸。她鬆開抓着婦人衣服的手,走回沙發,雙手緊緊抱住布偶,看她平靜下來後,婦人使了一個眼色。伊娃見狀,便在身旁的單人沙發坐了下來。黑髮婦人坐在蹲坐且沉默不語的路易絲身旁,再次與伊娃視線交會。
儘管濃淡多少有些不同,但她確實遺傳了昆席德王室金髮碧眼的特徵。那副模樣的確是個將滿七歲的小女孩,但唯有她的笑容,看起來甚至比那位較伊娃年長——身兼侍女的裁縫師卡羅還要成熟。
路易絲的長相遺傳自母親克莉絲蒂娜。她擁有細眉大眼、濃密的睫毛與清爽的鼻子,以及削瘦卻看似柔嫩的白皙雙頰,再加上小小的嘴脣。她的長相真的跟克莉絲蒂娜一模一樣,儘管如此,他們給人的印象卻完全不同。如果克莉絲蒂娜是拘謹的清純白百合;路易絲則是朝氣蓬勃地向天空伸展的紅色藤蔓薔薇。
「你先生已經過世很久了嗎?」
米歇爾緩緩眨了眨眼,然後將紙菸放在陶瓷盤子的角落。
而是現身在那咖啡廳的路易絲,幾乎可說是強迫地帶伊娃前往的小房舍。
「路易絲。」
「可是,我馬上就要滿七歲羅。」
她的嘴脣僅有下脣比較豐厚,紅得對看似喪服的洋裝而言太過鮮豔。此外,婦人的那副笑容,也和方纔路易絲的笑容十分神似。
伊娃掀動脣瓣,卻沒有出聲。現在明明不是時候,她卻忽然在意起一件事。
「既然這樣,那就馬上帶我回到過去!你應該辦得到吧?只要有那眼瞳和歌謠,就可以取回失去的東西吧!?」
「呃,等一下,拜託你不要這樣叫我,絕對不要!因爲我覺得很……總覺得耳朵和胸口好痛。」
「我沒有那種能力。」
看見那同樣坐在沙發旁的眺望身影,伊娃不由得嘆了口氣。
「不,這也有點……」
伊娃馬上便做出如此聯想。
莉莉•路易絲——
「我有件事想拜託你,紫之公主。請用你的歌殺了國王陛下和王后陛下。我希望你可以殺了君臨蘭比爾斯的約瑟夫國王。」
來這兒途中並未穿越與郊區分隔的城門,所以這裏還在首都雷•魯迪亞的街上。伊娃原本以爲王都處處人山人海,十分熱鬧,但遠離煤氣燈下喧囂的這一帶,卻顯得安靜至極。待在這裏的感覺還算不錯。
談天的聲音從客廳消失,只剩下暖爐啪滋啪滋的燃燒聲竄入耳際。
在米歇爾的催促下,艾米爾嘆着氣回答:。
「我王太子艾米爾,菲力普的女兒——路易絲公主,逃離王宮後就一直沒有回來。」
但這樣一來,就等於是伊娃給予現在的她希望。畢竟她的心願無法實現,要是暫時伸出援手,之後卻又推開她的話,一定會陷入重蹈覆轍的窘境。伊娃緊握雙手,只是凝視着蹲坐的路易絲。然後她開始思考。到底是誰告訴路易絲「承諾愛子」的事?
「………」
婦人走到放着冷掉的牛奶與甜點的桌子,輕輕屈膝行禮。
然而,伊娃現在仍不敢相信。
路易絲出現在咖啡廳時,身旁帶了一個侍從,而且也有專屬的馬車。可是,她身上卻完全沒有象徵王族的徽章或裝飾。
與如此心想的伊娃對上視線後,黑髮婦人微微一笑。
「欸,紫之公主,我一直在找你喲。」
他之所以不對眼前大呼小叫的「小孩」伸出援手,而是冷言冷語地語出嘲諷,難道是爲了要她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嗎?
她的母親——克莉絲蒂娜是昆席德的第一公主,爲了嫁去蘭比爾斯當王太子妃而渡海離國。克莉絲蒂娜的母親是正妃,伊娃則是二王妃所生的第二公主,因此她與克莉絲蒂娜算旱同父異母的姊妹,路易絲則成了她的侄女。就係譜上來說是這樣沒錯。不過,被遠比自己年幼的女孩叫「阿姨」,可比遠較自己年長的異性說成「嬌小」還要更令她大受打擊。伊娃覺得自己忽然老了不少,不禁感到一陣暈眩。
「抱歉,這麼晚纔來問候你,因爲頭痛的老毛病怎麼也壓不下來,我纔會在晚餐時缺席……可以讓我加入你們的談話嗎?」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伊娃試着趕緊甩開手,但路易絲制止了她。兩人都沒戴手套,對於那裸着手指施加於肌膚上的強烈力道,伊娃瞬間停止呼吸。原本激動的情緒也隨之停擺。
「路易絲公主,我沒辦法答應你的要求。我絕對沒辦法爲了那種事而唱歌,」
比她年幼的那些同胞因爲打雷或作惡夢而害怕時,也會像這樣發抖。每當這個時候,伊娃總會緊緊摟住他們一再安撫,親吻他們的頭髮與臉頰。
「爲什麼?這國家的兩位陛下,對你來說又不是什麼親近的人?」
路易絲的手緊握到宛如要捏碎伊娃的骨頭,卻又微微顫抖。
「哎呀,當然啊。現在還用不着回寢室的,要我晚睡一點問題都沒有喲。舞會不都是徹夜舉辦的嗎?所以這也算是一種練習。」
「阿姨沒錯呀?我的阿姨。紫色瞳孔的美麗阿姨。」
原本搗着耳朵、撇過頭去的伊娃,不由自主地轉過頭來。
「……什麼……!」
脣瓣再次掀動,依舊沒有出聲。
米歇爾該不會也一直選擇這麼做吧?
「是什麼原因?」
「所以?」
從夜晚陰暗中的外觀看來,這裏就連米歇爾那棟宅邸的一半大也沒有。不過,招待伊娃簡單用過晚餐的餐廳,以及這問牆邊爲客人隨從備有座位的小沙龍,天花板都蓋得很高,感覺相當寬敞舒適。
但突然間,在牆邊待命的盧和吉克默默站了起來。發覺這件事後,伊娃也抬起頭。這時,敲門聲響起。
不可能。伊娃用力搖搖頭。
這次伊娃知道自己想說什麼,她想呼喚他的名字。這件事教她心有不甘:心頭難受,於是緊緊閉上眼睛。
伊娃匿抑自己,以免隨着語氣越來越激動的對方起舞,一面平靜地回答。伊娃壓低身子,讓視線和矮自己一個頭的路易絲相對,一邊直勾勾地注視她,一邊緩緩搖頭。
「伊娃潔莉公主不肯替我唱歌。『承諾愛子』的歌是我唯一的希望。明明只要有那首歌,一切就會很順利了呀!」
儘管不清楚她爲何會提出這種要求,但「承諾愛子」的歌擁有致人於死魔力這件事,應該是有人告訴她的沒錯。就像伊娃是從米歇爾口中得知的一樣。
「您深愛的克莉絲蒂娜太子妃殿下,又從薛爾裏宮搬去郊外的別墅了。這件事跟您今晚的來訪之間,又有什麼樣的關連呢?難道您還相信紫瞳之子能夠驅邪這種古老的迷信,要她去治好太子妃殿下的病嗎?」
「……騙子!」
「哎呀,那是什麼意思呢?我馬上就要滿七歲了,所以懂很多事情喲。所以我對你的事也很清楚唷,伊娃潔莉公主。我還知道,如果按照昆席德的夏洛克德利王室的系譜來看,你對我來說算是阿姨呢。」
「這個嘛……就某個角度而言,你猜對了。」
路易絲也不等語氣柔和的她說完,便站了起來,將布偶扔在沙發上,衝進那婦人的懷裏,然後氣沖沖地大喊。
畢竟她,莉莉•路易絲的母親——克莉絲蒂娜王太子妃的眼睛,也是美麗的寶石藍色。
抱着布偶的她自傲地說出自己公開的稱謂:路易絲公主、公主路易絲,以及藍天公主。
「你的意思是……在找『承諾愛子』嗎?」
察覺這件事後,伊娃深呼吸靜下心,然後放軟語調。
路易絲鬆開伊娃的手,雙手緊抱兔子玩偶,深深垂下頭去。就算不凝神細聽,也可以聽見她死命壓抑的哽咽聲。 、
不過,這棟房子看起來一點也不像王室的別墅。
「……王太子?」
伊娃一時之間還以爲自己聽錯了,但這一剎那,藏於腦海角落的知識一口氣湧了上來。擁有費兒杜爾伯爵夫人之名的珍妮眯起咖啡色的眼睛,露出深深的微笑。
「看你的樣子,似乎已經知道了吧,我是國王陛下的愛妾。」
「你……」
儘管知道不禮貌,伊娃還是忍不住直盯着珍妮。
蘭比爾斯現任國王有兩個王太子,他們的名字都叫做米歇爾•菲力普,是年紀僅有數日之差的兄弟,分別是正妃及愛妾——也就是國王情人所生的王子。
自己見過的那位艾米爾王太子的母親,就是這位婦人嗎?伊娃這才發覺兩人瞳孔的顏色的確一樣。
「費兒杜爾夫人不住在王宮嗎?」
「請叫我珍妮吧,因爲這裏既不是王宮,也不是社交界,況且我對那個世界很感冒,所以一直住在這個隱居之所。因此,現在的我與其說是愛妾,不如說是路易絲公主的地下侍女……不,應該說是地下輔導人和教養人吧?」
珍妮說着半眯起眼。她並非在感嘆自己的境遇,而是打從心底感到安心。那表情似乎傳達了一丁點這個念頭。
不過,猛然抬頭的珍妮卻大喊:「纔不是呢!」
「珍妮纔不是什麼侍女和教養人。王后陛下不是我真正的祖母,珍妮纔是!」
「哎呀。正值青春年華的我是你的奶奶?居然說這種話,路易絲真是個壞公主。」
「壞就壞。我以前一直那麼乖,還不是什麼也沒改變。」
路易絲輕輕搖頭,嘆着氣如此說道。那灰心的舉動一點也不符合她的年紀。但對她自己而書,那已經像是日常習慣一樣,看起來與她渾然一體了。
看見她的舉動,伊娃忽然察覺一件事。
在兩位艾米爾王太子之中,路易絲的親生父親是已經過世的艾米爾——也就是那位並非愛妾所出,而是正妃所生的艾米爾,而路易絲很清楚這件事。
伊娃忽然望向珍妮,用眼神問:是你告訴她的嗎?
看見伊娃的眼神,黑髮愛妾默默點頭,摸了摸路易絲的頭。於是,路易絲彷佛很喜歡這種感覺似的,輕輕躺在黑色洋裝的膝頭上。
「真的一點也沒有改變。就算我知道親生父親是誰,就算我逃出王宮,還是都一樣。國王陛下和王后陛下今後不管遇上什麼事,還是會一直嘆氣說『如果路易絲是王子就好了』。」
如果現在你們可以摟住我,那我就能相信。
「是。」
「……欸,路易絲公主。」
「你這麼在意我跟他熟不熟嗎?」
路易絲出現在咖啡廳時他便跟在身後,年紀大約與在牆邊待命的吉克相仿。不過,相較於曾是宮廷騎士的吉克,身穿深綠色上衣的他態度相當溫和。伊娃悄悄心想:他應該是路易絲的侍從吧。
「真對不起,紫之公主。」
來見我吧。
據說他與伊娃是一對「愛子」。如果盧不在身邊,伊娃就無法唱歌。或許是因爲兩人之間有看不見的牽絆,盧才能制止她唱歌。
「夫人,就寢的時間到了。」
「對藝術家來說,這種威脅應該是最有效的吧?」
「如果你的察覺力夠好,我想應該已經知道了吧。告訴路易絲『承諾愛子』的就是我。從我還在宮裏的時候,就一直把這當作童話說給她聽。」
——不要再哭了。
「如果不肯回答,那就中止對你的贊助——你是這麼威脅他的嗎?」
「不要怪巴爾蒙薩。其實他也爲了友情一直拼命試着掩飾,卻反倒令我懷疑,所以纔有點嚴厲地逼問他。」
這一瞬間,歌聲從伊娃脣間傳來。
伊娃什麼也說不出口。緊握在膝上的雙手冰冷至極。
「請問,珍妮夫人,你跟米歇爾•聶布里歐涅很熟嗎?」
「伊娃?」
「路易絲。」
「……謝謝你。」
那時的記憶忽然在腦海浮現。
他說着,又吻了吻她的側臉。
伊娃翻着眼珠轉頭,向盧道了聲謝,但他什麼也沒說便撇開頭去。從他側臉的墨鏡底下,伊娃偷看見了他紫色的眼眸。
「啊。」
伊娃瞬間屏住呼吸。
她怨恨、哀嘆在自己眼前否定自己的王妃,在這劇烈的情緒之下而唱。
兩人的歌聲彷佛互相干擾而停了下來。
聽見盧輕聲這麼問,伊娃點了點頭。爲了證明決心,她拿出自己的手帕,結果不小心先擦了鼻子。
這是伊娃與盧的記憶。
盧蹙起眉頭,探頭望着坐在沙發上的伊娃的臉。伊娃無法回答,只是不停眨眼。每當眼睛眨一下,斗大的淚珠便潸然落下,沾溼臉頰與指尖。她沒有力氣伸手去擦掉淚水。
他的歌聲帶來景象。
「是的,我爲了打發時間而贊助了一些藝術家。所以我在王都看見你,是在去年年末的歌劇院裏,因爲很難得看見米歇爾•聶布里歐涅在公開場合帶女伴,我就問了問他認識的一位劇本家。」
「我想要重新來過。」
那時,伊娃也希望對方可以消失。
那是一片鮮明的景色,在刺眼的陽光下,一直延伸到與藍天相連的遠方。
那年夏天伊娃八歲,那天她也溜出了城堡。
浮現於伊娃腦海的是澄澈藍天,以及一片紫色花海。將古堡摟在懷裏的寬廣緩坡上,開滿了一片石南花。
過沒多久,一名老侍女推着上頭放了銀器的推車現身了。冷掉的牛奶被撤下,桌面擺上了冒着甜香的可可亞。
擁有柔和藍色眼眸的克莉絲蒂娜一定會這麼說,然後牢牢摟住路易絲。
那已經被新生活沖淡的恐懼再度復活,伊娃不發一語,臉色慘自。
想要呼喚名字,或是想伸出手的心情化作歌聲。歌裏沒有歌詞。還未化作言語形式的心意轉化爲歌聲,緩緩溢了出來。
珍妮苦笑着眯起眼睛,想也不想便斬釘截鐵地說,伊娃厭煩地聽着這席話。爲什麼蘭比爾斯盡是這種人,老是用像是拿槍口指着對方的方式談交易?真是令人厭煩。不過,從這點看來,那位劇本家之所以會將「東洋薔薇」送給米歇爾,說不定也有贖罪的成分在吧。伊娃歪歪諼,心想:這就是所謂的友愛精神嗎?可是,她在意的並非那位劇本家。
放聲而唱的伊娃望向珍妮與路易絲。
伊娃一邊緩緩深呼吸,一邊輕聲說道:
也難怪伊娃會有這個想法,畢竟她都說很少看見米歇爾在公開場合帶女伴了。儘管伊娃基於禮貌,用詞保持客氣,視線卻是目不轉睛地直盯着珍妮。於是,珍妮開心似地彎起眼角。
「我不需要那兩位陛下……我纔不要什麼真正的祖父祖母。我不需要說不要我的人。——那種人最好消失在這世上!」
在好幾聲爲了調整呼吸而發出的嗚咽之後,路易絲回答了。她並未抬頭,就這麼毫不遲疑地答道:
「那位劇本家……該不會是巴爾蒙薩男爵吧?」
據稱受到古代諸神庇佑的「愛子」,其力量真的十分不可思議。儘管如此,無法接受的事還是無法接受。
青年離開客廳後,盧也走回侍從的座位。
如果自己也有這樣的對象該有多好。
在那之前,對伊娃而雷的「家人」,一直是一同住在城裏的同胞,她對血脈相連的「真正父母」沒什麼興趣。她一直覺得自己應該和其他同胞一樣,父母早就不知在哪裏過世,要不就是根本不知道有自己這個小孩,不曉得身處何方。
那隻會在荒地上盛開的偏執值物,僅有夏季會讓荒野化作樂園。
然而,卻有人對伊娃說,她的「親生父親」是國王,「親生母親」是已經過世的二王妃,而她是一位公主,總有一天必須進宮。
「你說想要回到過去,這是爲什麼呢?」
伊娃曾經偷偷溜出城堡,獨自站在那夏天的山丘上。
他並未詢問伊娃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而是靜靜地以話語與吻來安撫她,這讓伊娃鬆了口氣。緊握的雙手鬆了開來,身子也不再僵硬。
不知何時,盧已經來到她身旁。
原本應該釋放爲歌聲的心意卻只化作淚水,不停湧出。
路易絲的語氣很沉着,說起這席話來毫不生疏。大概是因爲她不斷在想、不停思考、一再吶喊的緣故吧。最瞭解路易絲心情的應該是珍妮吧。她不發一語摟着路易絲的肩膀,撫摸着頭。可是,要回到過去是不可能的。
伊娃一接過手帕,客廳便響起了敲門聲。
這時,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嚇得發起抖來,於是有人輕輕碰了碰她的側臉。隔了短短一制那,伊娃才發覺那是一個吻。
藉由歌唱,伊娃清晰地想起自己邊想邊哭邊走的那天。
伊娃打從心底羨慕她能這樣躺在別人膝頭,傾訴無法實現的願望,鬧鬧脾氣,又有個人能夠容許她撒嬌,溫柔地撫摸她。
「這樣啊,那帶這孩子去睡吧。還有,麻煩你準備熱飲。」
是盧制止了伊娃無法停止的歌聲。
這時,盧拍了拍她的肩膀。盧並非要她冷靜,而是在催促。
青年點點頭,先鞠了個躬,來到珍妮身旁,然後熟練地雙手抱起發出鼾聲的路易絲和兔子布偶。
路易絲仍舊依偎在黑色洋裝的膝頭,不知何時已經睡着了。看見她的模樣,伊娃頓時鬆了口氣。
「……那麼,你不想繼續哭下去了吧?」
伊娃一邊編織這個幻影,一邊聽着盧的歌。
侍女退下後,珍妮終於開口了。她的說話方式,和方纔路易絲在場時有點不同。
伊娃隨着那猶如撥動豎琴的歌聲而唱。
盧以平靜的語氣如此問道。這種彷佛內心被看透的感覺,令伊娃嚇了一跳。不過,她發覺這是因爲兩人方纔合唱之故,因此,伊娃更不敢對他說了。
不過,唯有那天不太一樣。
我是如此想見你們。
那時候,據稱是王宮使者的艾洛士•傑伊纔剛告訴她自己是第二公主。
還住在荒野古堡時,伊娃有時會偷偷溜出城外。
彷佛在等待這一刻似的,盧也唱了起來。
——痛苦的話就閉上眼睛,睡到早晨來臨爲止吧。
她想要揮去湧上心頭的記憶碎片,於是睜開眼睛。
「……你想起什麼了嗎?伊娃。」
「拿去。」
如果母親還在世,我也能像她那樣發泄自己的不如意嗎?一想到這裏,伊娃已經泣不成聲。明明是爲了安撫比自己年幼的路易絲,自己怎麼可以哭成這樣呢?
而她的歌聲,甚至使得當時在場的人都痛苦不堪。
路易絲甸句帶刺,宛如口吐詛咒之言。說完,她又開始啜泣起來。她趴在珍妮的膝頭上,而不是一直抱在懷裏的布偶,就這麼哭了出來。
「既然國王陛下和王后陛下不肯消失,那也只有讓過去重來了。我要回到母親大人的肚子裏,變成王子出生在這世上。如果我是王子的話,母親大人就能在兩位陛下面前抬頭挺胸,不是我親生父親的父親大人,也一定會好好疼愛我的。」
進門的是一名銀髮青年。
「不想。」
伊娃心想糟了,正不知該如何是好,但盧完全看穿她的心思,露出十分不耐煩的眼神,遞上新的手帕。
剛聽見這番話時,伊娃一直大哭大鬧。她一點也不希望只有自己擁有「真正的家人」,也完全不想離開城堡。如果自己身爲公主這件事是「事實」,一直以來的日子不就成了「謊言」嗎?因爲是「謊言」,所以就非得消失不可嗎?既然如此,那她纔不需要什麼「事實」。當時的伊娃無論對誰都如此遷怒。
說到有可能這麼做的人,伊娃也只想得到這個名字。「是的。」珍妮點點頭,稍稍露出苦笑。
因此,她開始覺得羨慕路易絲。
聽路易絲說那些話時,某晚的情景在伊娃腦海中重現。
於是某一天,她溜出了城堡。她一個人走在淹沒於紫色石南花的原野上,漫無目的地走着走着,淚水跟着落了下來。
她在心頭刻畫路易絲及她的母親克莉絲蒂娜:心裏想着長相相同、給人的印象卻不同的兩人,然後以歌聲編織不在場的克莉絲蒂娜身影,傳達給蹲坐的路易絲。
那是幾個月前,她差點被昆席德的王妃——愛蒂蕾德殺害的時候。
「那麼,我人在蘭比爾斯這件事,也是你告訴她的?」
就和那晚一樣。
「沒事的。」
這時,以歌聲與伊娃相系的最後一條線斷了。
一方面當然是因爲光是在城門塔的看守臺上眺望,並無法滿足她的好奇心。
伊娃邊走邊哭,然後心想。爲什麼不來見我呢?如果真的是「真正的家人」,真希望他們現在馬上來這兒抱住自己。對年幼的伊娃而言,唯有這麼做才能證明彼此是一家人。
伊娃緊握雙手,這次的理由和方纔不同。
「在你回答之前,我不能回去。」
伊娃馬上如此回答。如果可以問到關於米歇爾的事,就算只有一件也好,她都想問個清楚。「承諾愛子」的事也一樣。
珍妮也凝視伊娃,宛如在觀察她的決心有多堅定。伊娃完全不肯移開視線。
這陣沉默不知維持了多久。
珍妮合上眼睛,緩緩眨了眨眼後,平靜地如此說道:
「……米歇爾•聶布里歐涅跟我之間的關係,是從他以那個名字自稱之前開始的。嵐帝留給他的遺書一直寄放在我這裏。」
「寄放在你這裏?爲什麼?」
「因爲我的父親是銀行家。」
珍妮微微揚起嘴角。
「銀行也可以寄放錢以外的東西。例如遺書和珠寶,或是連社交界也不知曉的祕密。例如在嵐帝的小孩裏,能獲得遺產的只有米歇爾這件事。還有他的父親嵐帝曾說他『不是自己的孩子』這件事。」
「……咦?爲什麼!夫人,這是真的嗎?」
「放心吧,我身爲銀行家的女兒,不說沒有好處的謊是我的原則。」
「可是,這是爲什麼?爲什麼嵐帝要對他說這麼過分的話?」
「因爲他出生之後,瞳孔並不是紫色的。」
「就只因爲這種小事!?」
「對嵐帝來說,這可不是『小事』,他應該覺得很不甘心吧。因爲,嵐帝是爲了讓『承諾愛子』成爲自己的小孩,才讓米歇爾的母親當他的情人。」
「爲了『愛子』……爲了得到賽西利亞人的後裔?」
儘管有點猶豫,伊娃還是說出這句話,然後望着珍妮,靜待她的反應。
珍妮喝了一口香氣甘甜到有些慵懶的可可亞,默默點了點頭。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伊娃。
一直在嘆氣的艾米爾,甚至說出這樣的話來——
一問之下,那個拿走米歇爾遺書的變態的太太,原來是珍妮的好朋友。那太太瞞着丈夫揮霍,於是從丈夫的書房偷出遺書,交給珍妮作擔保品,借錢繼續更加浪費的生活。但是,那名變態的太太不久便與丈夫一同辭世,原因是夫妻吵架時引發了火災。
「不是的。」
他任由隆冬的晚風打在身上,不知何時哼起了那唯一的歌謠。
距離他繼承嵐帝雷納德•聶布里翁的遺產,已經過了多久了呢?
對於她提出的條件,米歇爾點頭答應。
結果,艾米爾王太子大約喝了兩瓶葡萄酒,現在應該在馬車上鼾聲大作吧。這樣也好,也不枉米歇爾爲他準備的上好葡萄酒了。
伊娃忍住令胸口發疼的心跳,一邊回頭望向珍妮。
那年是克莉絲蒂娜爲了嫁給王太子,而從昆席德渡海前往蘭比爾斯的時候嗎?
「就快了。」
他也確認過裏頭的內容。
「……騙人!」
他不會再有下個冬天了。
進入新的一年後,在當年聽見送葬鐘聲的山坡上,米歇爾向那墓碑報告了這件事。
「沒錯,她就是米歇爾•聶布里歐涅的母親。」
「據說會生出『承諾愛子』的民族——賽西利亞人,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我對他們真的是一無所知。所以,請你告訴我好嗎?」
總不至於引發火災吧。
「我明白了。」
伊娃交疊在洋裝膝頭上的雙手使力一抓。
從前出現在伊娃與盧面前的艾洛士•傑伊,確實曾經這麼說過。
「回去吧。」
伊娃啞口無言,這次真的猛然站了起來。房間角落也傳來鏗噹一聲。默默聽着他們對話的盧也站起身來。
「如果『承諾之地』是爲了賽西利亞人而存在的國度……那『愛子』呢?」
原來艾米爾也會爲路易絲公主着想。
「咦?」
「大海另一頭……該不會是……」
珍妮在斜對面的座位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真沒想到。」
嵐帝留給米歇爾遺產,而米歇爾也接受了,他在蘭比爾斯社交界使用的聶布里歐涅之名,正是最好的證明。既然如此,難道他的目標是皇帝之位嗎?他之所以收藏自己和盧這對「愛子」,是爲了實現父親嵐帝未能完成的夢想嗎?
聽見珍妮這麼說,伊娃只是點了點頭。她的腦袋還無法正常運作,腳還有點顫抖。她心想:不知道回到米歇爾的宅邸之前,自己能不能平靜下來。
「可是!」
時至今日。
「嵐帝是想以『愛子』作爲自己的旗號。除了象徵賽西利亞人的紫色瞳孔外,只要『愛子』在嵐帝身邊對民衆歌唱,就等於宣告『承諾之地』的到來,呼籲藏身大陸各地的同胞起義,成爲一場效果絕倫的演說。因爲既能載舟、亦能覆舟的『愛子』歌聲,是從『常春之國』——賽西利亞人以賽西利亞人之名生活的那時代起,一直流傳下來的旋律。」
「賽西利亞人是一千年以前就居住在這塊大陸的民族。他們認爲諸神依附於月亮和太陽、夜空中的星辰、森林與泉水,以及季節的轉換之中,將其寄託於音樂而喜愛,擅長使用咒語和藥草。沒錯,畢竟他們早已習慣所有藥草——其中也包含毒草在內,所以不知不覺間體質變得百毒不侵,這就是紫色瞳孔的由來,也是身爲賽西利亞人的證明。有些民族認爲那是惡魔的眼瞳,因而害怕、厭惡他們,而賽西利亞人的弱點,就是他們沒有國家。雖然他們有幾個善戰的部族,卻沒有統率衆人的國家組織。因此他們漸漸被趕離土地,人數越來越少,不久之後,好幾萬個賽西利亞人移居到了大海另一頭的島國。」
她還是不覺得米歇爾會有這種念頭。
「我的父親是銀行家,因此我一直過着讓別人左右的無趣人生,就算作着樂園的美夢,等到審判之日降臨,我一定還是會被打入地獄。不過,多虧遇見了路易絲,我開始覺得自己的人生有了一點意義。」
深夜的客廳裏,唯有伊娃的聲音劃破靜寂。這種不悅感令伊娃強迫自己抿住嘴,緊緊閉上眼睛:
如果你會唱我們的歌謠,現在就唱給我聽吧。
「這些都是騙人的!絕對不可能!」
「嵐帝也是……!?」
珍妮毫不遲疑,直接了當地說道。
米歇爾推開窗戶,將紙菸扔出窗外,隨即便看不見那小小的火光。是因爲被雪弄熄了呢?抑或只是隱沒於庭院的黑暗之中?
「我要對你說的話已經結束了。現在已經是乖孩子該上牀睡覺的時間了。所以,你還旱回去幕後支持者的宅邸吧。很遺憾的,今晚這棟房子裏並沒有房間和閒工夫,可以招待突然來訪的三位客人。」
珍妮手拿散發甜香的杯子,否定了伊娃的說法,然後喝了口應該已經冷掉的可可亞,眯
米歇爾輕聲笑了笑,任由窗戶敞開,一邊眺望雪景。
「……珍妮夫人,可以告訴我一件事嗎?」
「常春之國……不是指諸神居住的土地嗎?」
經過漫長的歲月後,時機即將成熟。
「嵐帝爲什麼想要『愛子』?難道是爲了用歌聲解決阻擾他的人?」
「無論你是要繼承遺產,還是要繼承嵐帝的遺志,我都管不着。不過,我要請你發一個誓。今後,你不可以背叛我所生的艾米爾•菲力普。你沒有必要跟他成爲摯友,只要不與他爲敵就可以了。還有——」
他凝視着微微升起的紫煙,以及窗外的夜色。
「夫人。」
試着如此思考後,伊娃用力搖了搖頭。
「我也打從心底感謝你。謝謝你,伊娃潔莉公主……沒想到以前只聽外祖母唱過一次的搖籃曲,有生之年居然還能聽到,簡直像是作夢一樣。」
起眼睛。
那雙顏色並非隔代遺傳的紫色,而是略帶灰色的綠色眼眸,看着的並非未來,而是過去。
兩人幾乎同時望向彼此,交會的視線甚至有火花激盪之感。這證明他們想的是同一件事。
「雷納德•聶布里翁出生在邊境城鎮的貧窮貴族家。據說他到王都之後也過得很辛苦,而賜予他堅毅精神的,正是身爲蘭比爾斯人及賽西利亞後裔的志氣與尊嚴。正是因爲這樣,他才能成爲嵐帝。賽西利亞人被大陸的歷史巨浪吞沒,失去了故鄉,他想親手建立賽西利亞人渴求的國家——也就是他們民族自古代代相傳的『承諾之地』。」
伊娃一點把握也沒有,就這麼與珍妮四目相對。
「不過,」珍妮頓了一下,將裝了可可亞的杯子放在桌上。
然而,米歇爾卻沒辦法嘲笑他。
伊娃瞪大雙眼,身子探了出去。她差點順勢站了起來,但還是忍住這種無禮的舉動。
珍妮注視着伊娃,一直眯着那雙咖啡色的眼睛。
我真的不懂該怎麼跟路易絲公主相處。她的個性並不是受到父母雙方影響,而是隻像母親,只像她的母親。所以,即使我知道她在哪裏,還是不想去接她,再加上她偏偏躲在我最不方便去的地方。
真難得聽到他這麼說。米歇爾在自己房裏的窗邊喃喃自語,儘管他已經卸下手套,連背心也脫了,領巾卻只有鬆開掛在頸上。雖然已經覺得膩了,他的嘴角仍然叼着紙菸。
原本下落不明的遺書,原來一直在國王的愛妾——費兒杜爾伯爵夫人,也就是珍妮,勒魯的手上。
「承諾愛子」的歌聲是不可或缺的。「承諾愛子」是通往那裏的路標。
「那個同胞……該不會是……」
米歇爾得知遺書的下落而出現在薛爾裏宮時,珍妮提出了以下的條件。
「啊……好的。」
醉醺醺的艾米爾喝了侍女送上的檸檬水後,吐露了他內心的想法。
「紫之公主,我一開始應該就已經宣誓過,說我不會撒那種沒有好處的謊吧?」
遺書回到他的手上。
「那麼,嵐帝之所以只留給米歇爾遺產。」
然後她從沙發上起身,衣服發出一陣細微摩擦聲後,輕輕將伊娃摟在有着白色飾領的洋裝胸前。
珍妮詢問的聲音在伊娃太陽穴附近響起。伊娃依舊一片茫然,默默地點點頭。
大概是因爲醉得很舒服吧。
屋主擦的香水,令人聯想起森林深處的泉水與夜霧。她平靜地說着,彷佛要讓自己的聲音與香氣融合。
「……珍妮夫人?」
伊娃身子一軟,咚一聲坐在沙發上。她的腳尖彈起,裙襬不成體統地翻了起來。她連顧慮裙子的力氣也沒有,就這麼心不在焉地一直低着頭。
伊娃並沒有看着珍妮,就這麼大喊:
聽見突如其來的這句話,伊娃緩緩抬頭。
在油燈的照明之下,屋主笑得更深了。
米歇爾一直以爲他心裏只有克莉絲蒂娜王太子妃而已。畢竟無論是從前或現在,他都深愛着克莉絲蒂娜,甚至可以說爲此獻上了自己的人生。
他望着下起小雪的窗外,一邊回想方纔在客廳的事情。
「沒錯,來到島國昆席德的賽西利亞人是你母親的祖先;而留在大陸上的賽西利亞人子孫是米歇爾的母親,還有嵐帝——雷納德•聶布里翁。」
「什麼事?」
「是的,當然是這樣沒錯。據說所有人和所有神明都在那兒一同生活,是個充滿美麗景色與美妙音樂的樂園。」
話雖如此,就算要覺得羨慕,這段歲月也未免太漫長了。
我這輩子都不可能跟路易絲好好相處。我也許是殺了她親生父親的人,她卻不得不叫我這種人爸爸,對路易絲而言應該也很殘酷吧。
就算專情是件好事,太過頭也只會顯得滑稽罷了。
謝謝你帶來故鄉的旋律,我們的小小女王。
他的執業醫師老友也這麼認爲。
「『而且啊,那女孩還是儘早離開王室比較好』……嗎。」
伊娃脫下手套的手指和掌心是溼的,這點她自己也知道。這是緊張造成的,不過伊娃有種預感,米歇爾及其友人鮑德刻意隱瞞的那些事,珍妮一定會願意告訴自己。不知爲何,她很強烈地如此覺得,大概是因爲珍妮一直沒有移開視線吧。
珍妮的聲音既小又嘶啞,將伊娃摟得更緊了。伊娃不知該說什麼纔好,壓低了視線。從身穿黑色洋裝的珍妮身上,散發出無法治癒的深深哀怨之味。
「是爲了讓他繼承賽西利亞皇帝的遺志,而不是蘭比爾斯皇帝的遺志。」
而她的預感確實沒錯。
過沒多久,他便開始自稱米歇爾,聶布里歐涅。
——永恆王國「承諾之地」,是爲了故鄉爲常春之國的人們而存在,而要找到該處,
「…………」
「你不用擔心路易絲,我已經跟那孩子的父親……艾米爾王太子殿下,報備她來這裏的事了。」
「回去之前,可不可以稍微聽一下我的自言自語?」
突然來訪的客人踏上歸途。
「對活在現世的後裔而雷,賽西利亞人的時代本身便是嚮往之地,也就是常春之國。因爲就跟嵐帝出身的聶布里翁家一樣,許多後裔早已失去紫色瞳孔這個賽西利亞人的象徵,也失去了賽西利亞人遺留的諸多歌謠。所以嵐帝纔會拼命尋找『愛子』。可是,這就和在大海里找一滴清水一樣。正是因爲知道這一點,他纔會把希望寄託在還會唱歌的同胞身上。」
結果,伊娃直到喝了一杯順便當作提神劑的花茶後,才離開了珍妮的屋子。
她離開時雪只不過零零星星,穿過王都城門後才下起了大雪。
伊娃隔着馬車窗戶,茫然地注視這片景色,除此之外,她什麼也不想做。
看見伊娃這副模樣,盧與吉克也不發一語。打從離開屋子,馬車裏就沒有任何對話。
不過,忽然有人打破了沉默。
開口的是坐在伊娃身旁的盧。
「吉克法爾德,歐文•斯佛爾札,我有事想要問你。」
聽見盧這麼說,坐在對面的吉克望了過來。他保持沉默,以眼神催促盧說下去。看見克這副模樣,盧稍微蹙起眉頭,一如往常淡淡地說道:
「我覺得那位莉莉•路易絲跟伊娃很像,你的看法呢?」
「我也這麼覺得。」
吉克眯起戴着單邊眼鏡的黑色眼眸,一面回答。
「那種魯莽的個性,闖出禍來也不知道要補救,反倒還想繼續闖禍的部分,的確非常相似。」
「是嗎,我就知道。」
「………喂,你們兩個。」
伊娃本來還在猶豫該不該裝作沒聽見,但還是忍不住插嘴,然後狠狠地瞪着他們。
雖說盧的壞心眼與吉克羅唆的理論分析一如往常,但沒想到平常很少交談的他們一聊起來,居然是在調侃伊娃。在當事人面前這麼說也太沒禮貌了吧。她很想如此反擊,現在卻連這點力氣也沒有。伊娃眉頭深鎖,閉口不語,視線再次移往窗外。
這時,盧直接了當地說道:
「就是這麼回事,伊娃,你果然是昆席德國王的女兒。」
「……咦?」
伊娃整個人轉了過來。怎麼會扯到這裏呢?你憑什麼這麼說?她疑問的眼神注視着盧。但是,掛在低矮車頂的油燈燈光反射在他的墨鏡上。他的表情原本就很難看出來,這樣一來又更難分辨了,伊娃在心中嘟噥:真礙事,大概是看出她的心思,盧自行摘下墨鏡,舉止間似乎有些在意一旁的吉克,但還是目不轉睛地盯着伊娃。
回想起來,愛蒂蕾德說伊娃不是國王的女兒時,盧也在場。那時,他也聽見了那句話。因此,伊娃明白他現在爲何會這麼說。就跟兩人同聲合唱時一樣,她可以感受到盧的想法。
這番話難道是在指桑罵槐嗎?或是刻意挑釁呢?伊娃一點也不明白怎麼會突然提到這個,於是使勁皺起眉頭。
「………啊?」
「……盧?」
「傑伊?他告訴你什麼?」
一個身影從如此心想的她心頭掠過,而那個人並不在這裏。
看來盧果然是在挑釁。伊娃覺得很不高興,於是別過臉去。這時,盧抓住她的肩頭。她嚇得轉頭,兩人之間近到可以感覺彼此的呼吸。
「那是什麼意思?」
心頭的苦痛令伊娃默默抿起嘴脣。
她現在最想知道的是——
「你母親雖然常常偷溜出宮,不過每次都有她的道理。傑伊是這麼說的。可是,你跟路易絲可不一樣。」
艾洛士•傑伊絕對不是你的父親。
於是她發覺一件事,就是這並非自己現在想要解開的謎團。
「等等,盧,也就是說……你的意思是我跟路易絲很像,就像是同一個母親生的嗎?」
「你好像不太清楚自己母親的事,但是我知道。艾洛士•傑伊曾經告訴我。」
盧抓着伊娃肩頭的手相當使勁,但感覺並不會痛。由於隔着手套與外套,連體溫也無法傳達,伊娃唯一深刻感受到的,只有盧在自己眼前這件事。
然而,伊娃既無法同意,也無法否定他這席話。儘管她很開心盧這份體貼,卻連「謝謝」也說不出口。對於這樣的自己,她有些訝異。
「你母親也跟你一樣胡來,身爲二王妃卻常常偷溜出王宮,簡直跟家常便飯一樣。」
「真是抱歉喔,我老是沒頭沒腦就亂跑。」
「所以,伊娃,你的這種個性是昆席德的肯尼斯國王遺傳的。」
「莉莉•路易絲則是遺傳自母親,跟她母親的父母一個樣。那種硬要別人照做的個性,簡直和愛蒂蕾德王妃一模一樣;而肯尼斯國王不管第二公主出生或是失蹤都放任不管,結果你像的還是他!所以……」
「不對,完全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