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與公主共舞的短暫春都

2 太陽沉睡時

《王宮羅曼史革命》 · 藤原真莉 · 1.8萬 字

門一開便是一個狹長的空間,這裏是爲守夜的宮廷騎士準備的房間。

雷歐身穿深紫色上衣,繫着紅色領巾,從寢室裏走了出來,兩名身穿懷古軍服的騎士默默行了個禮。爲了避免破壞夜裏的寂靜,雷歐也默默點了點頭。

不過,一推開通往另一個房間的門,氣氛馬上爲之一變。

會客室的天花板上吊着四盞燭臺,在燭光的映照下,聚集於此的人同時抬起頭,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雷歐。

「王太子殿下,陛下的情況如何?」

沙發上年過四十的男子代表所有人開口了。他搔了搔往後梳的金髮,緊握戴着白手套的手;此人正是國王的弟弟,也就是雷歐的叔父——鐵爾茲蓋特一等公爵。一旁與公爵年紀相仿的夫人一臉擔憂地坐着,滿頭白髮的侍從長與綁起黑髮的女官長則在離公爵夫婦略遠之處待命。

雷歐一邊感到背後那些值夜的騎士豎起了耳朵,一邊則將視線定在伯父鐵爾茲蓋特公爵身上。

「陛下還在發燒,不過已經比今天早上好多了。大概是因爲藥效發作,陛下向我說了聲『好睏』,然後便就寢了。」

「這樣啊……」

公爵深深嘆了口氣,接着垂下頭去,宛如要將交握的雙手按在額頭上。公爵夫人一邊閉上眼,一邊靜靜地倚着公爵的肩膀。

兩人這模樣可說是昆席德王國夫婦的典範,看見這景象,雷歐不禁感到內疚。

不過,這點不該讓別人知道。

雷歐說服自己,然後再次開口。

「叔父,雖然我每晚都一再提醒,不過這件事還是請您務必保密。陛下只不過是因爲嚴冬而感到疲累罷了。嘉年華將在一週後結束,然後進入大齋期。只要春天一近,想必陛下也會漸漸康復的。」

「是啊。王兄,不,陛下很喜歡春天。他從小就特別喜歡春天。」

「那麼,就請您也跟令公子這麼說吧……請你們繼續管理王宮裏的侍從。」

雷歐硬是將公爵這番彷佛在細細咀嚼的喃喃低語搪塞過去,然後望向侍從長與女官長。

「威廉也一樣,他春天之前就從靜養的離宮回來了,他可是非常纖細的。你們可要注意每一個細節,不要讓無謂的雜音打擾到他。」

「遵命。」

「請放心交給我們。」

艾力克斯直到走下馬車時,才曉得今晚的目的地是王宮。「恭候多時了,請往這邊走。」身穿白色修道服的少年習以爲常地替他們帶路時,艾力克斯連一句訝異的話也來不及說。因爲在那之前,他必須先加快腳步纔行。

威廉裝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樣,心中暗暗點了點頭:這也難怪。

「請問……雷比安。」

「您說睡午覺,可是現在不是晚上嗎?」

「做好心理準備了嗎?我的獨臂非死者。接下來我們終於要去謁見女王陛下了。」

即便燈光晃了晃,還發出鏗咚一聲,那三名侍女也沒有醒來的跡象。

與米歇爾·聶布里歐涅一同渡海前往蘭比爾斯的伊娃,現在還平安嗎?

雷歐纔剛推開自己的房門,便聽見有人對他這麼說。他朝裏頭望去,在附有牀罩的牀鋪旁,一名少年就坐在長椅上,一旁則是身穿沙黃色上衣的高大侍從,笑咪咪地隨侍在側。不過,身爲他主人的少年——也就是三王子威廉——卻是板着一張臉。接着,威廉百般無奈地扭動嘴脣,說出早已不知重複過幾次的那句話。

「那還用說,我是來避難的。多虧某位王太子殿下,只要我待在自己的房間,那羣侍從就會關心東關心西的,真是煩死人了。我這麼神經質,這樣反倒會害我生病吧。」

這名「侍從」只聽從你的命令,並不在王宮的指揮體制下,所以你可以自由使喚他。

在看似修士的少年引領下,他們來到了位於王宮北方的大聖堂地下。一行人走在漫長的石壁通道上,還以爲終於來到終點時,卻又開始爬起狹長的螺旋階梯。

此外,幾乎所有在王宮服務的下人也注意到一件事—今年以來,國王就連一步也未曾離開過自己的房間。

走在螺旋階梯前方的男子頭也不回地回答。

與此同時,他的身體也有了動作。

「口信?……既然這樣爲什麼不早點說。」

這症狀並沒有特定的病名。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有希望康復嗎?雷歐好幾次如此逼問,主治醫師卻總是有氣無力地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國王這番話,是貝納多第一次出現在威廉面前時告訴他的。

臥病在牀的肯尼斯國王一直在沉睡。他大約每三天會醒來一次,除了喫點東西和說些話外,他一直都處於睡眠狀態。根據主治醫師的說法,由於國王每隔好幾天便發一次高燒,因此一直藉由睡眠來彌補發燒消耗的體力。

既然如此,王室的成員自然必須表現出毅然的態度纔行。

於是艾力克斯又一次問道:

「雷比安,請問,這究竟是……」

儘管如此,他還是壓抑不了心頭的愛戀,於是忍不住掀動脣瓣,無聲地喊着伊娃的名字。

他們的年紀與身高各異,全都趴在放着油燈的大桌子上,一動也不動。

擁有雷比安這個別名的二王子爽朗地哈哈大笑,油燈的光線也隨着他的笑聲搖來晃去。艾力克斯不曉得該怎麼回答,只好凝視着對方身前的那盞燈,然後悄悄嘆了口氣。

雷歐一直相信所有的苦痛煩惱,都是因爲天上諸神看出受苦者有承受及克服的力量,纔會給予考驗;父王——同時身兼國教會領導的國王——從前是這麼告訴他的。不過唯有現在,他還真想喪氣地告訴衆神:禰們看錯人了。

「……既然有這麼多抱怨,那你乾脆別回王宮不就得了。」

國王爲何要二公主成爲「無趣公主」?

雖然威廉的天花已經痊癒,但同父異母的姊姊伊娃訂婚又讓他難過得臥病在牀,於是肯尼斯國王便將貝納多賜給了他。

威廉不耐煩地闔起原本在看的書,從長椅上站了起來,看來是完全被激怒了。雷歐在心裏嘆了口氣:我搞砸了。

儘管沒有發生公開的混亂,但在王都的社交界裏,想必已經出現許多流言蜚語了吧。

威廉將書遞給男侍從,一邊不耐煩地如此說着,然後又以那還留有少年味道、卻又冷漠至極的語氣繼續道:

自己能維持王宮內外的平靜多久呢?

被主人厲聲喊着自己的名字,高大的青年貝納多啊哈哈地高聲笑了起來。這一瞬間,那羣王太子的侍從都惡狠狠地瞪向他,沒想到貝納多不但不害怕,甚至放聲大笑了起來,於是侍從們的視線又更加嚴厲了。

與其說是自由使喚,貝納多根本只是自由奔放地在侍奉威廉而已。但對威廉而言,貝納多的確是個值得信任的人。儘管他對主人的言行多少有些值得非難之處,不過他的確幫了威廉很多忙,威廉真的很感謝父王賜給自己這樣一個人。正因他從小便體認到臥病在牀有多麼無趣又令人焦躁,因此他一直祈禱國王可以早日康復。

嘰……雷比安緩緩推開門。

而太陽的象徵——肯尼斯二世,現在正臥病在牀。

三王子的侍從並不歸侍從長指揮,話雖如此,他卻也不是宮廷騎士或禁衛軍。貝納多是直屬於威廉的侍從,而如此安排的不是別人,正是肯尼斯國王。

「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了,可是威廉,你爲什麼會出現在我房裏?」

雷歐揚起深紫色上衣的衣襬,轉身背對牀鋪,快步離開了房間。

儘管他對公爵夫婦和王宮的下人領班說了那些,但其實一切都只是在撒謊。

其實艾力克斯老早就知道答案。這裏是國王所在的王宮——薩·格雷爾宮。

聽見王弟這麼問,雷歐眉毛也沒動一下便如此回答,然後深深嘆了口氣。

不過在今年首次召開的貴族院議會上,當人們發覺現身的並非國王而是王太子雷歐時,氣氛登時顯得不安起來。

威廉在一旁望着這景象,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膀。

「既然這樣,那還有什麼問題呢。受不了,你還真是神經質又愛瞎操心。難得有機會變成一個死人,還是豁達一點纔會比較開心吧?」

「大約一小時前,鐵爾茲蓋特公爵千金派來的使者來到這裏。據說公爵千金打算今晚離開王宮。」

有着削瘦雙頰,一頭漆黑得有如新月之夜森林深處的頭髮,並且獨眼的烏鴉雷比安,在艾力克斯耳邊低聲說道:

「……看來比起我,現在比較神經質的其實是王太子殿下呢。」

「哎呀,這點還是不要說出來比較好吧。」

爲何伊娃寧可放棄回到王都的機會,也要跟隨「米歇爾·聶布里歐涅」這號人物?

不過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沒這麼簡單。

「他還是一直睡着。」

直到現在,他們才終於爬完那道階梯。

「啊啊,是的。那麼,我就從聽起來比較急的那件開始說吧。」

「虧我還這麼親切,一開始就告訴他有兩個口信了。」

「是啊,是這樣沒錯。如果只需要擔心自己就好,那可不知道有多輕鬆呢。」

多虧了那位獨眼王兄,威廉開始一點一滴了解這些謎團背後的真相。儘管如此,他無法接受的部分還是壓倒性得多。

雷比安失望地喃喃自語,一邊將手中的油燈放在窗邊的地板上。

「小時候,我一直在想自己的身體爲什麼這麼虛弱,說不定是因爲父王的遺傳呢。」

「殿下的心意之所以無法傳達,應該是因爲平時的行爲太惡劣了吧?」

然而,對於父王對伊娃的待遇,威廉卻有許多地方無法苟同。

「貝納多,你說的『殿下』是指我,還是那位急性子的王太子?」

在牆邊待命的年輕侍從猶豫着該不該追上去,不由得面面相。

先不提這陣子以來每天代理國王處理公務的疲累了,他在精神上其實已經精疲力竭。

「三更半夜的,您到底要上哪兒去?」

「上哪兒去?你該不會還不曉得這是哪裏吧?」

不過,雷歐今晚可沒有力氣和威廉爭論。

儘管如此,威廉並未做出有損王室名譽的愚行,仍舊盡力維護身爲王族的尊嚴;對於這位王弟,雷歐私底下其實有很高的評價。

「威廉,不要說了。」

「嗯?什麼事?」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雷歐坐在長椅旁的椅子上,一邊狠狠瞪了威廉一眼,威廉的表情卻越來越冷漠了。他的長相和他母親——也就是愛蒂蕾德王妃——一模一樣。不過,要是對威廉這麼說,那他原本便不太好的心情還有兩人間的感情,恐怕又會更加惡化吧。因此,雷歐選擇了其他話題。

艾力克斯不由得擔心起來:難道他們真的這麼累嗎?如此心想時,對於自己穿越地下道來到這裏的詭異情況,艾力克斯一時之間全給忘了。這時有人拍了拍他肩膀,彷佛要將他拉回現實。

儘管他明白自己不可能睡得安穩,現在卻想盡可能早點躺在牀上。

肯尼斯國王從去年夏天便身體欠安,批閱重要文件、接見貴族等公務皆由王太子雷歐與王妃愛蒂蕾德代理,這早已不是什麼新鮮事。

在牆邊待命的侍從長與女官長簡潔地回答,令人感受到兩人各自的經歷與自信。雷歐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些,不過他馬上便轉過身去,板起那旁人形容爲遺傳自父親的貴公子容貌,離開了會客室。

肯尼斯國王雖然才四十五歲,不過要是再這樣下去,說不定——

雷歐一時之間無法理解威廉的話,但在嘴裏重複了兩、三逼後,腦袋終於動了起來。

「…………你說什麼?」

「唔,沒想到你先吐槽的居然是這一點。」

還是不要說出來比較好吧。

但是,獨眼王兄告訴威廉:伊娃現在最好不要回王宮。其實威廉也這麼認爲。

雅緻的房間牆上掛着叫人鈐,裏頭有三名身穿洋裝的女子。

我可是難得透露一下自己的祕密耶。

「既然這樣……那我剛纔沒說是正確的羅。」

「不過我之所以會來這個房間,並不只是爲了逃離那些煩人的侍從。我有兩個口信要轉達給你。」

這兒是哪裏?

威廉輕輕蹙起眉頭,微微點了點頭。

這時,威廉忽然想起貝納多方纔說的那句話。

「啊,別在意。他們只是喝了我調的藥,現在正在睡午覺而已。」

每當從公共場合回到自己房間,一一思考起自己內心的擔憂,雷歐的眼中的一切便會開始變形。他的太陽穴會發疼,就連一絲絲光線都令人厭煩,嚴重的時候甚至會產生幻聽。

要是父王真有什麼「萬一」,接下來又會如何發展?

「陛下今天還是沒醒嗎?」

布勞德爾公爵家的艾力克斯因爲被扣上綁架伊娃的不白之冤,而取消了與伊娃的婚約;答應不對外透露半個字的他居然傳來訃告,這也令雷歐大受打擊。

「威廉。」

「每天晚上都辛苦您了,王太子殿下。」

這裏是薩·格雷爾宮,於兩百年前建來做爲現今王室——夏洛克德利家的居所,意爲「太陽之杯」。

看來別告訴雷歐另一件口信——「烏鴉」正與「非死者」一同造訪王宮——纔是上策。

此外,他們的表情上也摻雜着長久以來的疑惑。

話雖如此,這件事目前並未引發公開的混亂。

如果可以,威廉真想馬上和伊娃見面;好想與她並肩而坐,東聊西扯,一同嘻笑。

王宮位於丘陵上,從這兒可以俯瞰王都隆迪尼爾茲連晚上都燈火通明的熱鬧景象。

儘管雷歐與威廉由同一母親所生,但他們並非「感情融洽的兄弟」。一方面也是因爲兩人相差九歲,相較於從小便被視爲下任國王而細心照料的雷歐,天生體弱多病、於幾年前染上天花、被逐出王宮好一陣子的威廉,則是完全成了一位個性乖僻的王子。

原本只映照着狹窄樓梯問的燈光擴散開來,呼吸也順暢了許多。艾力克斯跟着雷比安踏進這新的空間,然後深呼吸一口氣。不過,當眼角瞥見另一盞油燈光線的剎那,他不禁嚇了一跳,於是默默提高警戒,然後又困惑了起來。

既然有急事要轉述,剛纔爲什麼要裝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樣。雷歐的心情相當焦躁,正想責備威廉,但威廉搶先一步開口了。

「咦……」

「我們走吧。」

雷比安也不理會困惑的艾力克斯,逕自推開了門。門有兩扇,在石膏像與椅子相對而置的狹小空間前方,還有着另一扇門。雷比安門也不敲便推開了門。

這扇門通往的是在水晶吊燈映照下的房間。

已經適應黑暗的艾力克斯,視線怱然暗了下來。

這時,只能以冷酷形容的聲音傳來。

「是誰這麼魯莽,大半夜還闖進來。」

「如您所見,前來拜見的是我們。」

雷比安揹着身子關上通往休息室的門,一邊毫不畏懼地放聲說道。他的左眼毫不遲疑地望向站在寬敞房間角落的人影。

有着一頭黃橙色秀髮與碧綠眼瞳的女士——昆席德王國王妃愛蒂蕾德,拿起手槍轉過身來。

「你們是什麼人。」

愛蒂蕾德連眉毛也沒動一下,面無表情地如此問道。

除了蕾絲飾領及裙撐外,她身上那套洋裝的設計極爲儉樸;她戴着手套,束起的頭髮上連一朵花飾也沒有。以王妃而舌,這打扮可說是太過樸實了些。艾力克斯從雷比安身後望見她這副模樣,不禁如此心想:過去國王君臨天下,貴族也是保護國王的騎士:那時代的裝扮纔是最適合愛蒂蕾德的吧。常有人說人不如衣,愛蒂蕾德的風采卻是遠勝衣服。那應該以王族之所以爲王族來形容的威嚴與壓迫感,以及高尚的氣質,都隨着她三十七歲的年齡一同純熟,造就了她的風采。

既然如此,看來眼前這位的確是愛蒂蕾德王妃沒錯。

她正是在溫古雷斯城企圖殺害伊娃的冷酷女王。

這段記憶隨着一股惡寒於腦海中重現,艾力克斯默默地緊握拳頭。

不過,雷比安並未因爲槍口對着自己而慌張,只是一如往常地露出滿足的笑容,然後將手指放在右眼的眼罩上。

「我好難過啊。看來陛下完全忘了一出生這隻眼睛就看不見的我了。您真是一點也沒變,還是這麼鐵石心腸。」

「你說什麼?」

「難道您也忘了這位是誰嗎?」

「來,我們走吧,牀底下有個祕密通道。」

愛蒂蕾德連眉毛也沒動一下,就這麼加重語氣。

愛蒂蕾德的語氣十分尖銳,似乎連空氣都爲之震動。

雷比安穿過狹窄的通道,正要來到略寬的通路上,這時他圓睜雙眼回頭望去。艾力克斯的視線僅與他交會了一剎那,然後又垂下頭去。

雷比安輕輕揮了揮手,再次邁出步伐。艾力克斯雖然默默跟在後頭,內心卻無法接受。

「好啦好啦,別再提這件事了。況且從你插嘴那一刻起,我到那房間的任務就已經完成了。」

「你要對我說什麼?」

望見籠罩在吊燈光線下的身影,愛蒂蕾德露出帶刺的眼神。

雷比安一臉笑咪咪的,光明正大地撒了這個謊。

原本完全置身事外的艾力克斯喃喃重複了一遍,音量十分細微,雷比安與愛蒂蕾德應該沒有聽見。但是忍不住喃喃自語這件事,給了艾力克斯自己一些刺激。

「啊?好、好的。」

然而,儘管艾力克斯覺得不太對勁,雷比安卻依舊視而不見。

「陛下,發生什麼事了嗎?……王后陛下?」

我有說錯嗎?雷比安如此問道。他的語氣很像是在諂媚,一臉笑咪咪的;不過,他的左眼連一絲笑意也沒有。

「不,怎麼可能。我趕來這裏是爲了給陛下忠告。」

他身穿黑色大禮服,繫着深綠色領巾,套着象牙色背心,條紋長褲,以及黑色皮手套。無論怎麼看,那都不像是神職人員的服裝,而是紳士的裝扮。

「暗殺二公主伊娃潔莉·瑪格麗特是正義,是爲了王室而採取的正當行爲,王后陛下,您這麼說是認真的嗎!」

雷比安毫不遮掩地張開雙臂。

愛蒂蕾德訝異似地揚起眉毛,一邊緩緩向前,然後將手槍放在小圓桌上。

儘管有些顧忌,敲門聲依舊顯得急促;女子的聲音從休息室傳來。

「這樣啊……殿下,真的很抱歉。」

愛蒂蕾德宛如由王族的威嚴、高貴所集聚而成,居然會對自己說出此等俗不可耐的中傷之語,艾力克斯簡直連作夢也沒想過。

「剛纔闖進那位可怕女王陛下房間的通道,當然也是其中之一。根據父王的說法,這些通道是第一位住進這王宮的國王所改造的。看來那位國王在這兒的生活一定很無趣吧。」

「我明白了。」

另一方面,艾力克斯這才發覺自己還不曉得雷比安造訪王宮的理由。由於國王身體不適的消息也傳到了郊外的祕密居所,艾力克斯還以爲雷比安一定是要趁夜去探望國王。如果真能謁見肯尼斯二世國王,艾力克斯原本打算問一問伊娃的事情。

那晚艾力克斯連同馬車被扔進河裏,差點丟了性命;而雷比安之所以能救他一命,其實並非什麼巧合。對於那些想致艾力克斯於死的人,雷比安事前就在注意他們的行動,所以兩人才會相遇。

「我明白就算是這個國家的貴族,也不可隨便觸及王室的慣例。不過,既然陛下稱之爲成規的這件事存在於王室裏,那麼真正應該改正的不就是這個慣例嗎?無論有什麼理由,要是胡亂殺害基於諸神恩惠而降生於世的生命,王室和陛下自身恐怕都會得到懲罰吧!」

「……正當行爲?」

「啊啊,這點請您放心。他之所以陪我來這裏,並不是因爲這個理由。認真又正直的他對於布勞德爾家的現狀十分感嘆,所以在時機到來之前,他計劃在我身邊好好享受死人的生活。」

「你……該不會是。」

「啊啊,既然如此,就請您好好聽聽我接下來這席話。那組織現在潛伏在王都隆迪尼爾茲,致力於地下活動。而艾力克斯爵士所乘的馬車會被推落路德大河,也是他們活動的一環。這是他們爲了奪取布勞德爾公爵家財產的計劃,真是卑鄙得很呢。」

儘管如此,雷比安依舊若無其事地笑着。

「哈哈,所以纔要『除掉』她嗎,您還真是心狠手辣呢。不過,伊娃潔莉可是我們夏洛克德利王室期盼已久的紫瞳之人耶?」

「閉嘴,你這已死之人。」

「快走快走。」在他的催促下,艾力克斯走下划着和緩螺旋的階梯,又長又窄的空間讓人不禁懷疑:這該不會一直通到地底世界吧?好不容易穿過這個空間,艾力克斯來到宛如樓梯間的寬敞之處。提着油燈的雷比安一下樓梯,艾力克斯便看出這個被石壁圍繞的小空間和狹窄的通道相連接。

「是的。」

「紫瞳是身爲已滅民族後裔的證明。既然如此,那對眼眸不就是招致毀滅的邪惡之眼嗎。除掉這種東西是正當行爲。」

「是的。因爲出事的晚上,我碰巧經過路德大河旁那條路。」

艾力克斯只是從旁望着他這副模樣,心頭湧現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如您所一百,我確實是國教會的人,難道您看不出來嗎?」

雷比安鬆開艾力克斯的手,立即摸了摸牆邊的金色雕像,然後將雕像左左右右轉了好幾回。他到底在做什麼?幾乎就在艾力克斯感到不可思議的同時,不知何處傳來鏗噹一聲。該不會是那些侍女要進來這個房間吧?艾力克斯提高警覺,但雷比安一句話便打消了他的擔憂。

「你……爲什麼會在王宮裏?依照王室的慣例,身爲二王子的你,現在應該是屬於國教會的人吧。」

不過現在看來,愛蒂蕾德看見他還活着似乎不是很訝異。或許這只是誤會,不過至少艾力克斯有這種感覺。

但是,這兩者之間有着決定性的不同,而不同的正是愛蒂蕾德。

「我已經聽膩你的玩笑話了——爲了維護王室的名譽,你馬上給我離開這裏。」

「不不,怎麼可能。」

「嗯,沒錯沒錯。」

「沒聽過。」

「正是因爲擔心兩個王室的未來,我纔會想要除掉她。那個在牢獄裏長大的女孩,成爲公主以後做了什麼?只是在社交界展現她那讓國王陛下和王室蒙羞的愚拙不是嗎。」

「哦,你說諸神的恩惠是吧——你的家族因爲和擁有不祥紫瞳的公主訂婚而更加沒落,沒想到你還說得出這種話來。看來你是被那紫瞳女孩迷騙了,真是可悲。」

雷比安也走向前去,然後用力扯了扯自己的頭髮。

「是的,我正是您說的雷蒙德。啊啊,太好了,原來您還記得我啊,我真是倍感榮幸。」

在雷比安的催促下,艾力克斯乖乖地鑽進附有天蓋的牀鋪,地板上的確有個可容單人通過的空間,只不過因爲黑漆漆的,其他什麼也看不清楚。艾力克斯心想:可是,還是得下去纔行。於是他摸黑前進,這時光線在他頭頂晃了晃。他抬頭一看,原來雷比安手上拿着油燈。

「你是說……忠告嗎。」

從大陸渡海而來、成爲島國王妃的她,活像戴着面具似的,面無表情地如此答道:

「既然如此,那你爲何不將他還活在世上的消息公諸於世。你該不會想讓他加入國教會吧。」

「什……」

「那是因爲……」

不過,二王子雷蒙德的的確確是國教會的成員沒錯。

「你這是在浪費力氣,雷蒙德。你居然爲了開這種玩笑而特地現身,我也只能說是白費力氣了。」

愛蒂蕾德看似不悅地蹙起眉頭,但艾力克斯並未退縮。他向前跨出兩、三步,音量拉得更高了。

「哎呀,您還真是堅強呢,簡直像是一點兒也不擔心兩個王室的未來。」

雷比安與愛蒂蕾德這番對話,令他想起布勞德爾公爵家的父親與身爲繼承人的自己之間的爭執。

愛蒂蕾德喊了聲他的名字,似乎已經忍無可忍。她的語氣之冷,令一旁的艾力克斯不由得縮起身子。

艾力克斯發覺苗頭不對,這纔回過神來。他深深地反省起來:難道是因爲我放任自己大喊,所以吵醒了那些侍女嗎?對,一定是這樣沒錯。

然而,重新戴上黑色假髮的雷比安卻相當冷靜。

「雷蒙德。」

「所以只要是有趣的謊,我要說多少都無所謂羅?真是太好了。那麼我就馬上開始說說吧。」

大概是爲了如此說服自己吧,愛蒂蕾德深深嘆了口氣,然後依舊語中帶刺地問道:

緊接着,一旁傳來敲門聲。

「大半夜的,兩個未曾在王宮見過的年輕男子,居然出現在國王妻子的房間裏;不曉得您打算怎麼處理這件事呢,謹慎的王后陛下?」

「雷蒙德,難不成是你救了布勞德爾家的他一命?」

「是……這樣嗎?」

「王后陛下,您知道自稱『常春之國』的集團嗎?那是一個地下組織,最近在王都暗地裏擴張勢力。」

愛蒂蕾德一直很厭惡有欠體面的布勞德爾公爵家,因此那時在溫古雷斯城,艾力克斯纔會差點與伊娃一同遇害。

雷比安說完便馬上退向一旁。原本像屏風一樣佇立着的他一移到視野角落,艾力克斯便全身籠罩在吊燈的光線之下。

「啊啊,您看。您明明馬上就叫出艾力克斯爵士的名字,卻一點也想不起我是誰。您還真是無情呢,王后陛下。您對我這麼冷漠,我可能會變成比威廉還要彆扭的孩子喔,您說是吧?」

「陛下應該有祕密瞞着大家吧?那就是您企圖暗殺二公主伊娃潔莉這件無可動搖的事實。要是這件事被公諸於世,不只是對陛下您,就連對陛下的孃家——蘭比爾斯的巴斯蒂安王室而言,也是一個嚴重的致命傷吧?」

聽見愛蒂蕾德淡淡地如此反問,雷蒙德緩緩搖了搖頭,然後眯起碧綠的左眼。

「都是因爲我剛纔多嘴,纔會吵醒那些侍女。真的很抱歉。」

雷比安深深嘆了口氣,表示自己的遺憾。

從心頭湧起而哽在喉頭的是憤怒、驚訝及失望。

雷比安在前方引導,邊走邊道:

「啊啊,這種事用不着特地重提,我又沒放在心上。倒是你跟女王陛下的對話真是痛快。」

嘆完氣後,他喜孜孜地彎下碧綠色的左眼。

「所以你來這裏,是爲了要我把那組織的人送進大牢嗎?」

雷比安說了聲告辭,優雅地行了個禮,一站直身子便拉起艾力克斯的手,拔腿就跑。他藉由厚厚的絨毯壓低腳步聲,一面快步衝向與休息室相反的方向。兩人穿過另一扇門,來到暖爐火光映照的寢室。

「不過這也沒辦法,畢竟被『王室成規』束縛最深的就是王后陛下,所以您纔會對我恨之入骨吧?」

「……啊,看來果然談不攏呢。」

「嗯?爲什麼這時候要道歉?」

不過,儘管他暗地裏抱着這個念頭,卻被雷比安巧妙地避了開去。他步向愛蒂蕾德,然後停在只要雙方伸出手就可勉強碰到彼此的位置,便馬上提起「那件事」來。

「這樣啊,看來您果然對我沒什麼興趣。不過,王后陛下,我之所以今晚來這兒拜訪您,是因爲有件事一定要請陛下聽聽的緣故。」

「果然是你,雷蒙德。」

愛蒂蕾德如此反問,仍舊不改那冷漠的態度。雷比安笑得更開心了,這氣氛真是糟到讓人無法想像他們是血緣相系的母子。

「是的,我是這麼說的。畢竟在布勞德爾家的財產之後,他們的下一個目標恐怕就是王后陛下您了。」

出現在那宛如新月之森假髮下的,是一頭四處亂翹、猶如滿月的金髮。

「你是……布勞德爾公爵家的長子——艾力克斯·斐爾德·布勞德爾嗎!」

「……閉嘴!」

「那根本是可恨的成規。」

艾力克斯簡潔地回答。他幾乎沒有喬裝,和傳出死訊前一樣身穿大禮服。他也只能如此回答了,正因爲根本沒有其他辦法,他纔會正面直盯着愛蒂蕾德。而從對方望向自己的視線中,他看出有一種輕蔑之色。

艾力克斯說不出話,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這一瞬間,舉着手槍的手晃了一晃。愛蒂蕾德瞪大雙眼,發出也可說像是在發怒的強勢聲音。

「沒想到你會撒這麼無趣的謊。」

「薩·格雷爾宮裏有好幾條這種『逃難通道』。」

「你的意思是,我愛蒂蕾德會被那組織的人暗殺嗎?」

儘管雷比安說任務已經完成,但愛蒂蕾德王妃壓根兒沒提及「常春之國」這個組織,而她對二公主伊娃潔莉的態度也一如以往。

此外,愛蒂蕾德與她兒子——雷比安之間,氣氛也相當緊張。

對於這種只有親子之間纔會發生的爭執,其實艾力克斯早已感同身受。

若是王室、王族,除了那生來便具備的沉重責任與義務,或許在一些意想不到之處也會有道路或門扉,分別揹負着複雜的關係也說不定。

不過,艾力克斯還是忍不住有這個念頭。

「愛蒂蕾德王后陛下果然是生錯時代了吧?」

腳步聲在低矮的天花板間迴盪,艾力克斯輕聲地喃喃低語,彷佛要將聲音隱藏在腳步聲他這番話傳進了雷比安耳裏。

「是這樣嗎。」

雷比安並未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頭,而是也自言自語似地說了起來。

「雖然理所當然,不過我覺得女王陛下的性情一點問題也沒有。」

「……真是這樣嗎?」

「或許在諸神的一時興起下,真有生錯時代的人存在也說不定。不過,那位女王陛下已經成爲現在這時代所需要的人,而且是不得不變成這樣吧。」

「………」

真是這樣嗎?

艾力克斯原本想再重複一次,卻在脫口而出前忍了下來。

他無法認同雷比安的意見,不,應該說是不願意接受。

如果愛蒂蕾德的態度適合這個時代,就等於承認這個時代不需要擁有紫色瞳孔的伊娃;至少對艾力克斯而言是這樣沒錯。

或者是說,雷比安之所以認爲愛蒂蕾德的性情「毫無問題」,其實是因爲他們是一對母子?

「………啊。」

「……」

康妮麗提高警戒:心想:難道他要像從前一樣,亮刀逼我閉嘴嗎?若是這樣,那我可不會上同樣的當。

「這句話原封不動還給你。」

伊娃明明下落不明,表面上二公主人卻在王宮裏。

「不要走,妮麗。不要離開我。」

臥病在牀的國王也許明天就會過世。若是如此,王太子雷歐便成了新任國王,國家與人民都會有所動作,一直以來的日常生活也肯定會有所改變。爲了扶持還年輕的新國王,想必鐵爾茲蓋特一等公爵家的職責也會加重吧。

「………」

路德河流經丘頂爲王宮的山丘,風從路德河吹上了望臺,康妮麗打了個冷顫,剎那間後悔地心想:剛纔還是應該套上皮手筒纔對。

來,我們走吧。

「那麼,接下來回去我們的祕密基地吧,非死者殿下。」

「請恕我拒絕。」

康妮麗並不害怕他的威脅,她害怕的是另一件事。

「不,呃……可是。」

康妮麗明白這件事必須保密,所以纔不得不這麼做;但是,她已經無法再忍受了。

康妮麗很擔心親伯父肯尼斯國王的健康。

她取出懷錶確認時間,距離她來到院子已經過了一個小時。這麼說來,方纔大聖堂的鐘聲似乎響了很久。

這時,他的視線與身穿修道服的少年交會了。

「你說什麼?」

這究竟是什麼?艾力克斯覺得很不可思議。

「如果你在意的話,那我就先說清楚吧。愛蒂蕾德王后陛下的確是我的母后沒錯。但是,我們幾乎沒有一起生活過,所以我們之間的氣氛一直都像剛纔那樣。另外,我身爲國教會『烏鴉』這件事,愛蒂蕾德陛下可是毫不知情。」

康妮麗一直將伊娃當作自己妹妹般疼愛,自然很希望她能回來;除此之外,看見雷歐那不像他的消極模樣,也令她感到火冒三丈。

冬末的晚風吹冷了他的頭髮,康妮麗一邊感受那髮絲拂過臉頰,一邊默默地抿起雙脣。她並沒有伸手環抱雷歐,她可不會中這種懷柔之計;不過,她倒也沒法推開雷歐。她就這麼愣在原地,於是雷歐摟得更緊了。不僅是手腕的力道,連他的體重也忽然壓了上來。

「康妮麗。」

雷歐喚着這個小時候理所當然、早已聽慣的暱稱。那細微的聲音被吸進康妮麗纏着圍巾的頸子上。

「不,我纔不住嘴。我真的很想弄清楚,如果可以,我還想從旁協助你。不過,你之所以如此堅守沉默,應該還是爲了保護王室吧。能夠唱出神奇歌謠的伊娃就是『承諾愛子』嗎?她就是夏洛克德利王室不惜訂下迎娶二王妃的慣例,也想要得到的紫眸——」

她以只是要出來吹吹晚風爲藉口,而將侍女留在房間裏。

「好的。」

「……你這席話是認真的嗎?」

「我纔要問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康妮麗·依雷茵·梅格·鐵爾茲蓋特仕女。居然想在這時候離開王宮,我可不覺得你有身爲王族的自覺。現在馬上回房間去。」

接着他怱地回頭仰望,在大聖堂尖塔的另一頭望見了說不上是金是銀的月亮。

不過,雷比安依舊十分開朗、雄辯滔滔。

等候着冬天結束的庭園靜謐無聲。

至於理由就只有短短的一句「因爲太冷了」。

爲了拋開這苦悶的心情,康妮麗悄悄深呼吸,然後主動開口:

雷歐的聲音尖了起來,恐怕是因爲動了火氣。對於他不出預料的反應,康妮麗再次筆直抬起頭。

這時,腳步聲停了下來。

儘管雷比安戴着黑色假髮,右眼掛着眼罩,是個雷行舉止老是教人捉摸不定的人,但熟知王宮地下通道的他果然是王室的人沒錯;那金色頭髮與碧綠眼瞳也是證據之一。

雷歐並未披上外套,就這麼站在夜晚的庭園裏,那貴公子似的容貌有些扭曲。康妮麗馬上便明白這並不是寒冷之故。

宣告冬天結束的祭典即將到來,這季節的晚風令肌膚轉眼間凍僵:但對略帶困惑的腦袋而言,這刺骨寒風卻是吹得愜意。

要不是這種非常時期,她纔不想在王宮待將近兩個月。

雷比安一打完招呼,少年便默默地畢恭畢敬鞠了個躬,然後道:「這是您剛纔交代的東西。」將一個不怎麼大的包包遞給雷比安。

雷歐放聲大吼,然後有了動作。

「嗨,辛苦了。」

「討厭,我不是一直請你直接叫我『雷比』就好嗎。」

她的精神狀態已經無法再忍受現狀了。

「不要多問,康妮麗。」

除了父親鐵爾茲蓋特公爵外,身爲繼承人的哥哥艾佛烈對康妮麗也十分羅唆。

王宮現在籠罩於不爲人知的緊張之中。

剛開始時,她原本乖乖在主殿的客廳等待從離宮來接她的馬車。可是,爲了隨時都能出發而換好衣服後,就這麼枯等實在是太過無趣,於是康妮麗來到了宮殿外頭。

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康妮麗一跳,於是她回過神來,趕緊望向四周。由於太過慌張,她晚了一步才發覺出聲的人就在道路前方——也就是她的正前方那兒。緊接着,她馬上便後悔將對方全身都納入自己的視野。

「如果只是玩笑話,那不知道有多開心呢。」

「咦?……是這樣嗎?」

兩人不一會兒便來到大聖堂的地下倉庫。在這與溼氣、黴臭味無緣之處,身穿白色修道服的少年一直在等待兩人歸來。

她抱着這個念頭,惡狠狠地瞪着雷歐。

「馬車還沒好嗎?」

「我還是……先躲到領地的鄉間別墅好了。」

聽見雷比安這麼說,艾力克斯靜靜點點頭,然後將那略帶流水氣味的風兒緩緩吸進胸中。

月光下,雷歐的視線毫不客氣地瞪向康妮麗,而她也毫不迴避地正面迎戰。

「留在王宮裏吧。現在,不要連你都跑去我看不到的地方……留在我身邊,不要離開我。」

少年不發一語,只是笑咪咪的。

「你說什麼!?」

「恕我直言,就算雷歐哈特殿下這麼責備我,我也沒有乖乖聽話的意思。殿下自己才缺乏身爲王族,不,缺乏身爲王太子的自覺不是嗎?」

「咦?」

不過,康妮麗的忍耐也差不多到了極限。

不過,她馬上便有了結論:反正是哪個都無所謂。

「殿下,伊娃之所以隱瞞行蹤,該不會是出於她自身的意願吧?所以你纔不去找她嗎?還是說你早就知道她在哪裏?」

「……回房去吧,康妮麗。」

她試着思考這件事。

並非完美圓形的月亮是正要滿月?還是已經過了?

總覺得他的笑容和雷比安很像。直到這時,艾力克斯纔想到:這少年該不會也是國教會的情報員——『烏鴉』的成員之一吧?

在王太子雷歐的耳提面命下,衆人都必須跟着配合。

「在你給我個交代之前,我不打算離開這裏。欸,回答我啊。雷歐,你到底在隱瞞什麼?」

少年壓低腳步聲,同時緩緩轉過身去:兩人跟在身穿修道服的少年後頭,離開了大聖堂。

康妮麗想要再喚一聲雷歐,卻發不出聲音;僅有白色的吐息吹動雷歐的髮絲,融在黯淡的月色中。緊接而來的靜寂化作自省之刃,刺進康妮麗的胸口。

追根究底,打點馬車之所以會如此麻煩,都是因爲她想瞞着父母偷偷離開王宮,回去王弟一家的居所——桃金娘離宮之故。

「請問,雷比安……不,雷蒙德殿下。」

艾力克斯停下腳步,彷彿絆到什麼似的。

聽見他如此開朗又一如往常的回答,艾力克斯吞吞吐吐了起來。地下通道除了自己與他之外別無他人,這種淤塞感令他更不曉得該說什麼纔好。

即便是肯尼斯國王臥病在牀的這個非常時期,康妮麗的父親仍舊每三天對她這麼說一次。而待在離宮的大嫂——也就是哥哥艾佛烈的妻子——更是每隔不到三天,便寄信問康妮麗「這位男士如何」。

貴族之女的婚姻大抵會在滿二十歲前決定。就算是一等公爵家的女兒,都二十三歲了還連一個未婚夫也沒有,這樣不僅有損自家的體面,更攸關王室的名譽。所以你還是快點下定決心,趕緊嫁出去吧。

「雷歐。」

康妮麗如此詢問,此時他們之間的關係並非王太子與公爵千金,而是同齡的表兄妹。

「欸,殿下,伊娃人呢?」

「妮麗。」

康妮麗覺得很訝異,只是重複着他的名字。在這段期間,壓在她肩頭與胸口的重量越來越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康妮麗想理出個頭緒,於是腦袋忽然冷靜了下來。接着,雷歐喃喃吐出了毫無霸氣的聲音。

二公主伊娃潔莉現在並不在王宮裏。

宣告春天近了的番紅花與雪蓮花悄悄地四處綻放,儘管如此,望見這些惹人愛憐的花兒,康妮麗的心情卻一點也平靜不起來。

「給我住嘴!」

但對外的說法可不是如此。

「你也該告訴我了吧,雷歐。你明明如此溺愛喪母的伊娃,溺愛到自願擔任她的監護人,卻爲什麼不去尋找她的下落呢?……你爲什麼要一直保持沉默,甚至不惜讓因爲不幸意外而喪命的布勞德爾家公子揹負不白之冤?」

「……雷歐?」

況且要是不讓唯一一個陪她進宮的侍女留在房裏,馬車準備好時就沒人可以通報了。

「……看來我在外頭待太久了。」

儘管爽快地說出可能是王室祕密的這件事,雷比安卻依舊若無其事、毫不遲疑地邁開步伐。聽見自己毫無心理準備的這席話,艾力克斯愣在原地,被油燈的光線越拋越遠。燈光隨着雷比安的腳步聲越發黯淡,艾力克斯這纔回過神來。爲了避免一個人被拋下,他以稍快的腳步追上前去。

東邊可以望見宮殿的燈光,深夜的庭園靜謐無聲。除了王弟鐵爾茲蓋特公爵之女康妮麗外,庭園裏別無他人。

石階圍繞在冬季枯萎的藤蔓薔薇拱門下,康妮麗吐着白氣,一邊走下石階。

「因爲不讓王妃知道這些規定,也是夏洛克德利王室的慣例。」

隨着艾力克斯的腳步聲停下,雷比安也站定身子、回頭望去。雷比安只是目不轉睛地直盯着他——也就是艾力克斯。

雷歐對王宮的下人如此交代:伊娃去年遭到曾是未婚夫的布勞德爾公爵家之子逼着一同私奔,簡直和被綁架沒什麼兩樣—由於傷心過度,二公主現在不肯踏出自己王宮裏的房間。雷歐還命令他們,在「二公主不再難過」之前,不準提起伊娃的事。當然了,也有些人明白這是應急的戲碼。原本貼身護衛二公主的黑衣騎士得到假期,幾乎所有侍女也都離開了王宮。現在假裝負責照顧足不出戶的二公主的,就只剩下曾是雷歐乳母的一名女官而已。

「你在做什麼啊,王太子殿下!居然穿這樣外出,說不定會連你都臥病在牀耶?」

然而今晚,身爲二王子的他就連一次也沒稱呼愛蒂蕾德爲「母親」。直到這時,艾力克斯才注意到這點。

接着,她說出了那句一直想問的話。

「嗯?怎麼了?」

月亮浮現於薄雲之間。

幾乎與此同時,雷歐的雙臂牢牢摟住了康妮麗,然後喚道:

王宮與桃金娘離宮間的距離不算太遠,馬車只要三十分鐘左右便能往返。儘管如此,來接她的馬車卻遲遲不到,或許是留守離宮的哥哥在從中作梗也說不定。

雷歐一直在害怕這些變化。

直到這時,康妮麗才終於明白雷歐的心思。而他之所以將體重倚在康妮麗身上,正是因爲他心裏在尋求着依靠。

因此,康妮麗也回想了起來。

父親爲了預防「萬一」而準備進宮時,她之所以堅持「我也要去」,其實正是爲了雷歐。

康妮麗明白雷歐獨自揹負了許多擔子,爲了給他心靈上的依靠,於是康妮麗也跟着進宮了。但是,別說是和雷歐說上話了,兩人就連見面的機會也不多。一方面是因爲雷歐忙於公務,但最主要的原因其實是她父母在從中作梗。

康妮麗爲何還沒有找個未婚夫的念頭?其實她父母老早就知道原因了。

她父親之所以每三天便來對她說教,便是因此之故;她母親更是把話說得明白:夏洛克德利王室禁止近親結婚。表兄妹之間根本不能結婚,你還是早早死了這條心吧。

儘管如此,康妮麗仍未改變自己的想法。

「我想留在雷歐身邊,其實我也想這麼做。」

「妮麗。」

「可是,我已經受不了了,我再也忍不住了。不管是你總有一天必須娶其他人爲妃這件事……或是你什麼都不肯告訴我,卻總是想找我尋求慰藉的那種狡猾。」

「狡猾?……你說我嗎?」

「沒錯,雷歐,你很狡猾。我……已經累了。」

所以再見了。

康妮麗拼命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句話,然後推開了雷歐。她只不過使了一點點力,雷歐便馬上退了開去,也沒有再伸出手的意思。以前在溫古雷斯城像情侶般接吻時的那種強硬態度,在兩人身上都已經見不着了。

爲了壓抑這份寂寞與哀傷,康妮麗邁出步伐。她沒勇氣看雷歐的臉,於是緊閉雙眸,快步穿越深夜的庭園。

雷歐轉過身,想要阻止康妮麗離去。

但他發不出聲音,雙腳也動彈不得。

他只能目送康妮麗遠去而已。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常綠樹籬的另一頭,雷歐這才終於發出聲音。

不過,他爲了保護伊娃而堅持沉默的確是事實。

在那隻招待艾米爾同學的小聚會上,米歇爾演奏了小提琴。

不過,在當時聽的好幾曲之中,唯有一曲特別不同。

她想與雷歐共享這個連他未來妃子也無從得知的祕密。

理由之一是因爲這次失蹤是伊娃自己作出的決定。

既然知道伊娃與米歇爾·聶布里歐涅一同行動,那爲何不去追他們,爲什麼不去把伊娃帶回來呢?

「……這樣啊。」

此外,威廉的說法也很令她好奇。

一直以來,康妮麗的母親好幾次對她這麼說:昆席德有許多貴族轉行成爲實業家,在這裏,夏洛克德利王室是重視傳統與品格的「貴族之王」,畢竟這是王室的義務,同時也是衆人的期望。她還聽說正是因爲保守,無論表面上如何,大多由大陸名門迎娶而來的正妃,在這國家都免不了實質上遭到冷落的命運。

威廉準備的馬車究竟會開往何處?總覺得有可能是桃金娘離宮,卻也有可能是完全不相干的地方。

這時,威廉伸出了右手。

「我已經受夠了。」

「這……也就是說。」

「沒錯。很遺憾,原本要來迎接您的馬車已經不會來了。不,其實來是來了,不過就在剛纔,已經被您父親鐵爾茲蓋特公爵趕回去了。」

如果能與他一同揹負這個擔子,康妮麗便能壓抑自己的感傷等情緒,選擇留在他身邊。如果他不希望自己結婚,她甚至考慮答應他這輩子都不結婚。

他很老實,卻又不太老實。

「如果沒事,那我也不會特地埋伏在這裏等您了。」

「咦?……協助?」

這時,怱然傳來一個響亮的聲音。

雷歐大驚之下,當場便質問米歇爾爲何知道這首曲子。聽雷歐這麼一問,米歇爾若無其事地回答:「因爲這曲子與我父母的血統有關。」雷歐直到事後才曉得,原來米歇爾便是以嵐帝最後之子的身分而繼承遺產之人。

他之所以這麼做,難道是爲了避免王太子與一等公爵幹金的醜聞曝光嗎?

皺着眉頭向她說話的是三王子威廉。

康妮麗如此回答,然後禮貌性地回握威廉的手,握住那一開始就伸出來要與她握手的那隻手。

正因如此,康妮麗纔會希望雷歐坦誠說出「祕密」。

爲什麼越是自己心愛的人,越是希望能留在自己身邊的對象,最後就越是會離開自己呢?

演奏前,米歇爾說這是爲了紀念有幸與雷歐哈特王太子相遇;他所演奏的是隻使用第一弦的快拉曲——這是在昆席德遭禁的古老舞曲。

「我可以請教一件事嗎?威廉殿下所說的『我們』,到底是指誰呢?」

那是過去伊娃的母親——也就是二王妃——曾在雷歐面前拉奏,並且演唱過的那首歌的主旋律。

爲什麼需要迎娶二王妃?夏洛克德和王室爲何如此堅持要生出紫瞳的王族?關於這些祕密,正妃絕對無從得知。此外,國教會還有些活動禁止王妃出席。

儘管如此,雷歐果然仍舊是個「王太子殿下」。

說實話,雷歐對米歇爾的第一印象並不好。

「如果您憂心王室的未來,還有那位死腦筋的彆扭王太子的話,可以請您協助我們嗎?只要您答應,我明天就爲您準備馬車。」

既然如此,也只好明天再好好計劃,看能不能假扮成侍女溜出去了。康妮麗一邊心想,一邊緩緩起身。

沒有爵位的人爲何能成爲王太子的同學?這是雷歐第一個疑問。不過,比起艾米爾先前介紹的那些貴族階級的同學,米歇爾感覺要正常了一些。

這麼做是爲了諷刺我的祖國嗎?如果是在平時,雷歐應該會如此心想:心情也跟着不悅吧。

「……妮麗。」

儘管在年齡僅有一歲之差的王姊伊娃面前,他可愛的舉止就像是天使一樣,但這並非他所有的面貌,這點康妮麗十分清楚。因此,她對威廉的態度也自然而然地帶起刺來。現在的康妮麗可沒力氣以和藹的笑容來裝模作樣。

康妮麗悄悄合上眼,然後嘆了口氣。

正如康妮麗所雷,雷歐的確曉得伊娃身在何處。他知道那位拒絕回到王都的王妹,與米歇爾·聶布里歐涅一同渡海前往了蘭比爾斯;他也知道身爲斯佛爾札男爵家次男、曾任宮廷騎士的吉克目前行蹤不明。

難道有人走進這回廊了嗎?不,難道這裏原本就有人在?聽見這似乎本來就離自己很近的腳步聲,康妮麗立即抬頭,然後毫不客氣地蹙起眉頭。

「他果然是個笨蛋。」

考量到這些,雷歐的母親——也就是愛蒂蕾德王妃——其實是個過於孤高的存在。在這世上,再也沒有人比她更適合政治聯姻這個時代名詞了。康妮麗覺得她是個只能活在保守封建世界的人物。

這份哀傷與忍不住要抓狂的感覺,已經不是懷想心愛之人便能平息;這情緒使得康妮麗的淚水再度奪眶而出。

假使即便讓他牢牢摟住,也抵不過內心痛苦的話,那康妮麗已經無法再待在他身旁了。

「可以請您協助我嗎,康妮麗仕女。」

「等您明天坐上馬車就會明白了.」

「……這樣啊。」

康妮麗低聲喃喃自語,試着拼命壓抑緊接而來的嗚咽。

「埋伏……?」

「抱歉,我現在想一個人靜一靜。」

「啊啊,你完全就是一副『不想看到你』的表情呢,康妮麗仕女。」

既然如此,那這樣也好。現在的她想要儘可能離雷歐遠一點。

然後淚水不聽使喚地奪眶而出。

爲了抵抗凍僵身子的冬夜寂靜,雷歐喃喃喚着這個名字,然後心想:

伊娃訂婚之前,雷歐爲了前往大陸游學而離開了昆席德。而他造訪蘭比爾斯的王宮時,那個人以王太子艾米爾同學的身分現身了。

康妮麗穿越冬季的庭園,來到連接主殿與北邊宮殿的迴廊後,這才終於停下腳步。接着她伸手扶住迴廊的柱子,一邊跌坐在石頭地板上。

身爲王太子,堅決不公開祕密是正確的;不過,以情人而書可就不老實了。

至於另外一個理由,則是因爲協助伊娃的人是米歇爾·聶布里歐涅。

他在心裏反駁:我到底哪裏狡猾了?

「您找我有事嗎,威廉殿下。」

康妮麗將溼濡的臉頰倚在冰冷的柱子上,一邊以戴着手套的雙手摟住自己的肩頭。

我只不過是希望喜歡的人能陪在自己身邊,這麼做哪裏卑鄙了?

康妮麗一邊以皮手套吸乾淚水,一邊淡淡地回答。

「我很狡猾嗎……?」

對昆席德王國而言,嵐帝是個關係匪淺的人物。考量到使得嵐帝退位、被流放至南方孤島的那場戰爭中,肯尼斯國王曾以嵐帝的敵軍之姿參戰一事,想來對米歇爾而言,雷歐便成了父親仇人之子。

康妮麗眯起眼睛,提高警戒;不過,她馬上便察覺就算提高警戒也無濟於事。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例子,便是迎娶二王妃的習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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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1 公主也要自由戀愛1

  1. 01伴隨着薔薇的告白
  2. 02N神與歌姬
  3. 03被認定爲不幸公主之點點滴滴
  4. 04冷酷的異鄉人
  5. 05愛子的眼眸
  6. 06祕密之花
  7. 07許下承諾的兩人

第二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2 公主也要自由戀愛2

  1. 01即將到來的晚宴前奏曲
  2. 02姊妹齊聚—堂
  3. 03令人旁徨的疑問
  4. 04兄弟之間的想法
  5. 05祕密戀Q
  6. 06漫長的一日
  7. 07於定,公主開始歌唱

第三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3 公主也要自由戀愛3

  1. 01插圖
  2. 020 爲失蹤公主響起的前奏曲
  3. 031 失落之城
  4. 042 交換條件
  5. 053 陷阱終止
  6. 064 時候到來
  7. 07後記

第四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4 無趣公主的日常騷動

  1. 01插圖
  2. 02無趣公主的日常搔動
  3. 03無趣王子的絕妙悲劇
  4. 04憂鬱騎士的華麗變身
  5. 05固執王子的果敢失戀
  6. 06深閨侍N的奢侈災難
  7. 07後記

第五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5 在紛亂城市彷徨的公主

  1. 01插圖
  2. 020 抵達王都者的前奏曲
  3. 031 喚其名者
  4. 042 手上的無聲之歌
  5. 053 Reel Around The Lille
  6. 064 風起月不明
  7. 075 諸路的源頭
  8. 08後記

第六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6 爲戀夢少年響起王都之歌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間奏
  5. 05第二章
  6. 06第三章
  7. 07後記

第七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7 尋找公主的破綻之都

  1. 01插圖
  2. 020 獻給年幼迷途之人的前奏曲
  3. 031 問題人物的問題嗜好與問題薔薇
  4. 042 封閉的心
  5. 053 藏於淡香之間
  6. 064 尋找虛幻之日
  7. 075 憂鬱鄉愁
  8. 086 破綻之S與名
  9. 09後記

第八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8 與公主共舞的短暫春都

  1. 01插圖
  2. 020 爲度過寒冷季節的前奏曲
  3. 031 退化的歌喉
  4. 042 太陽沉睡時正在閱讀
  5. 053 召喚薔薇與手槍
  6. 064 由島而陸
  7. 075 花蕾星期日
  8. 086 玫瑰星期一,首都舞動
  9. 097 花落聖灰星期三
  10. 10後記

第九卷王宮羅曼史革命 9 由花都啓程的公主

  1. 01插圖
  2. 020 爲約定終幕的前奏曲
  3. 031 漫無止境的季節
  4. 043 不協調音
  5. 054 和諧
  6. 065 冬去春薔來
  7. 07爲夢散少N獻上荊棘戒指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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