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雖然他拼命強調有多愛我，但他鼓起勇氣編織出來的那些話語，卻令我覺得滑稽，像是在看什麼喜劇一樣。

因此不自覺笑了出來。

「怎、怎麼了？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他不安地歪着頭問。

「沒有……抱歉。但有一點點奇怪。」

「奇怪？哪裏？」

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不過，他那全力以赴的可笑模樣，我並不討厭。

「或許是我輸了吧。」

他一臉訝異地望着說出這句話的我。

西園幽子 〈迷途的巡禮者〉摘錄於《戀愛學舍》

旅行的準備順利地進行着。

如我所言，東雲以「和朋友去旅行（當然沒提到性別）」的理由獲得雙親的許可，這件事一解決我立刻安排住宿事宜，大阪市內有許多小型的商業旅館。

若利用旅行社的套裝說不定會很便宜，但覺得那樣很麻煩，也希望一切能靠自己搞定。這趟旅行一定會成爲我人生中重要的記憶陪伴着我，因此無論任何細節都不想假手他人。

預約旅館時，對方透過電話問道：

「兩位客人要住宿嗎？牀鋪要準備TWIN還是DOUBLE？」

我有些緊張。

「啊，那是怎麼樣的？」

這種事是不需要問就曉得的常識，但若不小心弄錯，和東雲度過的夜晚就會變得很尷尬。

「DOUBLE是兩人同睡一張牀，TWIN則是各自——」

於是我進到櫃檯裏，副島問我：

「這樣啊。要幫忙嗎？不過也沒什麼事可做啦。」

我對坐在靠窗位子的東雲說：「要花兩個小時以上，你可以看書喔。」既然是東雲，我想她一定有帶書來吧。

正當我思索着該聊什麼話題時，腦中突然想起一件事。

談話中斷了一會兒。我在櫃檯前託着腮，望着無人經過的走廊。

「若不是第一次的話，那個，我想你應該懂吧……女孩子的身體是很脆弱的……男孩子若不小心不行喔。姐姐覺得啦。」

「守規矩……什麼意思？旅館預約好了，行程也已經安排妥當了。」

東雲聽着我的解釋並默默點着頭，我繼續說道：

我很喜歡東雲。

我家父母每個月都給予不少的零用錢，而我也不是那麼愛花錢。還是小學生時沒花完而存下來的零用錢或壓歲錢之類的，即使扣掉這三年跟東雲約會花掉的部分，仍然剩下很多。

我不自覺緊張問道，有美姐剛剛隔着門那爽朗口氣像是假的一樣，一臉嚴肅地說：

坐在牀上，也沒站起來直接問道，有美姐隔着門問：

「啊……嗯。」

椎名姐「嘿嘿」地笑着說。總覺得她的表情比平時還開心。

「幹、幹嘛？」

我曉得自己心口不一。東雲微笑地說：

「唔……聊天啊……」

「前天我去了學校一趟。」

「咦……學長怎麼來了？」

若有誰來借書，我象徵性地處理完借書工作就可以告辭回家。結果竟然未如我所願，完全沒有人來櫃檯。

因爲我現在的監護人是景介，當然會告訴他我要去旅行的事。

但東雲卻輕輕搖頭說：

「畢竟要去旅行，會去很多地方，我想應該會很忙吧。」

隔着門聽到有美姐不服氣地說「好啦……」確實她已經走遠後，我輕輕嘆了口氣。

「可是要花兩個小時以上，有很多時間喔？」

我照着有美姐的指示盤腿坐在她面前，有美姐望着我的臉。

聽到我的話，換副島側着頭。

「什麼都不會做……什麼都不會做……」

「好了啦！你別擔心，我什麼都不會做！別再說這種話了！」

「學長真認真呢。我是暑假快要結束纔會開始動筆寫作業的人，說不定發現時已經很晚了。」

「什、什麼事啦？」

「可是，還是帶着比較安全吧？害羞的話姐姐買——」

只是問：

一想到東雲跟我一樣享受這趟旅行，真的感到很開心。

「我指的不是這個……就是。那個啦。有一些措施不能不做的。」

聽到這叫喊聲回頭看着我的有美姐，露出明顯狐疑的眼神看着我。

好不容易纔決定好自己的未來，若出手的話我又會停滯不前了。這一點我很清楚。

由於太過意外而不禁反問，東雲側着頭說：

我對這句話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感覺之前似乎也跟誰談過這話題而歪着頭。

但我決定什麼都不做。就只有這件事我絕對不會出手。

「姐姐有話要跟英太說。」

她這麼一說，我不解地歪着頭。

「……我沒帶書。」

我又問一次，有美姐敲了敲眼前的地板：

「唔？你怎麼來了？」

「……瞭解了。」

「各睡各的！」

會確保避孕所以別擔心喔——這麼說就好了嗎？

在家裏的只有景介和有美姐，因爲景介從不曾來找我，所以曉得敲門的人是有美姐。

我無力地坐在牀上，就這樣仰望着天花板，想着將和東雲度過的夜晚。

「是喔。辛苦你了，暑假還要來學校。」

「今天很閒呢……」

圖書館裏有椎名姐與副島。

是的，我已下定決心。

解釋到這裏時，我不等對方說完便大喊：

「沒問題。我用存下來的零用錢就可以了。」

聽到我的回答，有美姐「唔」地一聲。

「你沒帶？」

我不得不再向副島解釋一遍。雖然進入圖書館內部必須穿過櫃檯前，但副島剛纔在看書應該不會發現我纔對。

不曉得東雲有沒有意識到這件事，但又不可能問東雲。

「……英太，你真的要去旅行嗎？」

正因爲喜歡，所以我不會對東雲出手。

我一邊附和着副島的話，並坐到副島旁邊空着的位子上。

像是說給自己聽似的重複說了好幾遍。

*

透過這種兜圈子的說法，隱約曉得有美姐想要講的事，頓時感到很無力。

在心中反覆對自己強調這個決定時，時間已經過去。終於來到出發的這一天。

由於椎名姐這麼問，我簡單地解釋：「來學校拿忘記帶回家的東西，就順便過來了。」

「有錢嗎？」

「那就跟三並同學，聊聊天吧？」

「……是和小侑子去嗎？」

同時覺得有美姐既然說了這種事，一起旅行大概就包含了這個意思吧。

「總之先坐下來吧。」

「我自己也不想啊……爲什麼會忘記帶回去呢？」

「真的嗎？」

已經放暑假還跑去學校是有理由的。不過這理由很單純，純粹只是因爲忘記東西。結業式那天，我忘記把放在桌子裏的英文課本帶回家，所以去學校拿。因爲暑假作業會用到英文課本。

我不得不在心中抱怨景介這傢伙。幹嘛跟不相關的人多嘴？我忘了那傢伙雖然對我的所作所爲沒興趣，但卻習慣將我的一舉一動向有美姐報告。

等不到最後的話說完，我就關上門。

口氣平靜地回答。說不定之後會嘲笑我幹嘛那麼緊張吧。

「然後，因爲難得去學校，又沒其他事，就想說去一趟圖書館吧。剛好是開館日，若很忙的話也可以支援一下。」

「阿姨現在不在家，姐姐就以英太母親的身份來提醒你，你要守規矩喔。」

平時是兩人一組輪櫃檯的班，暑假就只需要一人。

「真受不了……」

「是嗎？那就沒必要跟老媽他們說吧。路上小心點。」

景介沒有特別問起旅行的對象或時間。

正因爲喜歡，所以必須離開東雲。

「我是說真的！不要杞人憂天了！」

「有什麼問題嗎……」

想着不曉得她要談什麼並起來開門，有美姐立刻推着我的身體進到房裏，端坐在房裏的正中央並回頭看我。

我以爲她會問我跟誰去或要記得帶土產之類冗長的話題，但有美姐卻輕輕咳個幾聲後再度開口。

提醒我這種事情，是要我怎麼回答啊……

若不阻止她說不定會變成上健康教育課那樣，於是我站起來拉着有美姐的手，硬將她拉起來。然後繞到她身後推她到門口——

還有一個在旅行前反應很奇怪的人是有美姐。

「對、對啊……」

這件事迅速得到許可，我想之後應該不會來問東問西了，誰曉得數天後，我用完晚餐回到房間，過一會兒就傳來敲門聲。

一副深談的感覺，口氣卻超級活潑。

「……怎樣？」

「這算認真嗎……其實有很多理由啦。」

我一到圖書館，發現椎名姐正咬着麪包。因爲是中午所以不覺得奇怪，但我卻暗想她的這種狀況怎麼老是讓我碰到。

「真的。」

新幹線的座位是兩人合坐的。

並不是不想做，一旦處在只有孤男寡女的空間裏，我也沒自信能控制得住，即使如此我也什麼都不會做。

由於副島這麼說，我也回答：「好像是呢。」

「現在~方便嗎？」

「那個，學長……你不用勉強幫忙，沒關係喔？如你所見，現在很閒。」

「沒有啦，剛好想轉換一下心情。」

「噢……」

不曉得副島接不接受我這說法，含糊地回答後——

她突然「啊！」了一聲。我看着發出這聲音的副島，副島一邊回頭看着椎名姐的辦公室，一邊小聲的笑着。

「對了……椎名姐她，果然是那個吧。」

「那個是什麼？」

「戀愛啊。她戀愛了喔，之前我不是稍微提過？」

這麼說來似乎的確有這件事，我只是可有可無地「喔」了一聲。

也不管其實我沒什麼興趣，副島湊了過來，突然壓低聲音說：

「是麪包店的人喔。」

聽見這句話的我突然想到了什麼。

「麪包店……是米爾豪瑟嗎？」

我問道，副島立刻笑着點頭：「就是那個！」

「剛剛我問她了喔。呵呵，好可愛喔。」

之後我就被迫聽副島說椎名姐戀情的始末。這傢伙真的很愛講這種事呢。

聽了一會兒後，椎名姐突然出現在櫃檯，不曉得是不是因爲發現我們正在講她的事——

「不是叫你別跟別人說嗎？很害羞耶！」

她如此大喊，我只好當場離開。

「……也就只是這樣。」

最後我們吻了好幾次，我快要窒息般地對東雲說：

心想：「糟糕。」

我祈求煩惱與水一起沖走並走出浴室，東雲正坐在牀上。

「那、那的確很害羞……」

「我看起來這麼糊塗嗎？」

我說着，手離開門就這樣直接抱住東雲。

以鬧區來說，大阪的路比東京的稍窄，說好聽是活潑有生氣，說難聽就是有點髒亂。

即使東雲發出「啊」的驚呼又繃緊身體，我仍強硬地吻上她的脣。

位於走廊盡頭的房間，空間並不大，的確很有商務旅館那種冷冰冰的風格。

「的確有點熱呢……」

我無奈地聳聳肩：

東雲邊看着四周邊說，我實在無法看她，只是小聲地回答「嗯」。悸動依舊持續着。

「冷靜……冷靜。不能再繼續下去。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說的沒錯。」

輕吻之後我低頭道歉，東雲也低着頭說：

「那麼，抱歉，再一次。」

「不行。在這樣下去會很奇怪！出去吧！到有人的地方去！」

*

「浴室……也比想象中，小一點呢。」

東雲搖搖頭。

「抱歉……我可以，睡一下嗎？」

我邊說，並將包包丟進兩張並列的牀上。

「若不忍耐的話……在人前又不能這麼做……」

薄的小可愛上套着棉質襯衫的東雲，望着天空眯起眼睛。

「而且，三並同學，若忘記帶鑰匙就慘了。」

聽到這句話而看着我的東雲，眼睛逐漸睜大。接着臉頰染上紅暈。

即使心想那一定是錯覺，我的鼻腔還是感受得到東雲的香氣。由於這個味道，使我的頭腦變得混沌。

我也不是沒想過這件事。因爲是觀光勝地，一定還有更高級的飯店或旅館。不夠，若是氣氛太浪漫的房間，我沒自信能保持我的理智，加上考慮到旅行的資金與交通便利性，便選擇了這間簡單的旅館。

我邊回答邊感受靠着我的東雲身體。東雲不知是不經意還是缺少防備——我喜歡這樣的東雲，但在這種狀況下卻令人傷透腦筋。

這麼呢喃完的東雲，又再度低下頭：

「溼度滿高的呢。」

「今天的三並同學，似乎很不沉着呢。」

「你困了嗎？」

我也沒看東雲，直接往像是浴室門的方向走去。其實我也不是真的在意浴室如何，只是已經坐立難安了，再一直待在只有兩個人的狹小房間裏，我不曉得會做出什麼事。沒想到旅行前告誡自己好幾次的決心，這麼快就要瓦解了。

「空間，滿小的呢……」

最不妙的就是味道。

「你可以先出去啊。」

我小聲地喃喃自語，並做個深呼吸。

啊啊。所以就說不能說這種話啦。腦中雖然這麼想但我又再度摟住東雲的腰。

「大概是那邊吧。」

我支支吾吾地推着東雲的身體將她推離浴室後，關上門。做了好幾次深呼吸。腦中不斷重複說着好險、好險。

去年戶外教學旅行時去了沖繩，大阪的空氣不像南國的那樣乾爽。

東雲發出悲鳴般的聲音，我又再度封住她的脣。

「都是我忍不住……」

頓時強烈地感受到我們人在離自己所居住的城市很遠的地方。而且跟戶外教學旅行時完全不同，現在是隻有我們兩個人在這種陌生的環境。

「啊，可是，抱歉，你先出去。我用完廁所再出去。」

「咦？」

「原來是這樣啊。」

心情與身體終於平靜下來後，明明什麼也沒做卻仍然衝馬桶。唉，重複做這種事怎麼都不會膩啊。

「其實我也一樣……」

我只能如此回答。

因爲這一句話，我又覺得困擾了。

不過，似乎在澆熄我的熱情般，電梯已抵達七樓並響起「叮」一聲殺風景的聲音。

雙脣終於分開，我凝視着東雲。看到東雲恍惚的神情，再度湧起愛意，東雲開口想說什麼，我卻立刻再一次吻上她的脣。

東雲手拿着房門鑰匙，一邊鏘鋃鏘鋃地玩着鑰匙並站起來，微笑地看着我說：

東雲默默聽着冗長又沒有結局的內容後，輕輕微笑說：

「因爲工作？」

「嗯。可是我想一起出去。」

「啊，不用道歉啦……」

聽到我的話，東雲再度輕輕笑了起來。

「是嗎……太好了……」

我將肩背的包包放到地上，拿出事先影印好的地圖，那是前往旅館的地圖。將周圍作爲地標的建築物以及明顯的道路與地圖對比後，連自己都覺得不安地，指着前面長長的馬路說：

我迅速且用力地抱住東雲柔軟的腰。彷彿一用力就會折斷的小蠻腰，令人憐愛不已。東雲雙手抓着我的肩膀，手指隔着襯衫陷入肌膚裏。並非錯覺，東雲的髮香與體香真真實實地就在我身邊，令我感到無上的幸福。

或許是我的說法很怪，東雲一臉愕然地盯着我好一會兒，最後終於點點頭咯咯地笑了起來：

對於我的道歉，東雲微笑地搖搖頭。

「總而言之，放好行李就出去吧。我也想到處去看看。」

這次則是輕吻。

「不、不用忍……也……沒關係……」

「嗯……昨天沒什麼睡。」

「那麼，如果是……在沒有人的地方……」

話雖如此，出來迎接我們的旅館工作人員語氣很平淡，幾乎聽不出口音。

「不會，沒關係。」

「等一下。我拿地圖。」

中午前搭乘新幹線，到達新大阪車站已過了下午兩點。然後再從這裏坐地下鐵到難波車站。由於大阪的市中心分成北區與南區，難波車站應該是在南區的中心。

聞得到東雲的味道。由於距離太近，加上這間房太小，在新幹線的座位上聞到的髮香彷彿仍黏在鼻腔似的，無論東雲人在何處都像在我身邊一樣。

幸好這裏不是在牀邊。若在那種地方做這種事，我的決心勢必會潰堤而將東雲壓倒在牀上，開始上下其手吧。當然前提是東雲沒有拒絕。

之後兩人一起走到旅館。

東雲什麼也沒說，從手撐着牆壁的我的腋下露出臉來看着浴室的狀況。

「這麼說來，之前纔看椎名姐在讀米爾豪瑟的小說呢。那也是因爲這個理由吧。」

「對、對不起……應該要訂更大的房間吧？」

進到周圍沒有半個人、被隔絕的世界裏，令人自暴自棄地感到接下來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嗯……」

她歪着頭說。

「不是，因爲太期待旅行了。」

我點點頭。

我當然不可能去計算時間，但應該吻了超過一分鐘。

接着眼睛朝上地看着我：

已經多久沒有像這樣真的「兩人獨處」了。

出了地鐵，穿過地下街來到地上時，比東京稍微悶熱的空氣，潮溼地黏着肌膚。

而且想必是理所當然的，走在路上的人們都操着一口關西腔。對朋友圈裏沒有關西人的我來說，彷彿只存在於電視中的人如今出現在眼前，因而感到劇烈衝擊。

「浴室不知道是怎麼樣的……」

拉開浴室的門，手放在門把上，另一隻手撐着牆壁窺探裏頭。一個人泡剛剛好的浴缸、浴簾，還有廁所硬被放入狹小空間裏一體成型的浴室。我發出「哦~」不知如何形容的聲音，一邊避免東雲發現而慢慢做了個深呼吸。

之後就聊些書或大阪的事，最後東雲歉然地問道：

對方交給我們七樓房間的鑰匙，坐進電梯時煩惱心臟跳得太激烈了。與東雲的對話結束後，長時間的沉默十分難熬。

聽到這句話，這次換我笑了。

大阪雖說是觀光勝地，南區周圍並非隨處都有建築物或歷史古蹟。應該說這裏彷彿是「美食天堂」，到處都是食物。

兩人牽着手躺在椅子上。我還沒睡着時東雲的身體已倒過來，東雲的頭髮碰到我的臉，爲避免吵醒東雲，我微微張開眼，聞着髮絲的味道。

東雲露出苦笑。

並小聲地說。

正當我想關門時，背後感覺到東雲的氣息，身體頓時變得僵硬。

「對不起……突然這麼做……」

「抱歉，我沒辦法了。」

*

離開旅館時，我終於恢復平靜。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幸福這兩個字。

因爲這個理由，我們先去的目的地就是「夫婦善哉」，那是我們爲何選擇大阪的原因。我倆一邊看着地圖，一邊朝着法善寺前進。

「你曉得這附近爲何叫做『千日前』嗎？」

看到經過的店前面寫着「千日前」，爲了賣弄旅行前不經意查到的知識而詢問東雲。

但東雲卻立刻回答：

「法善寺因爲進行一千日持續唸佛的法事，所以被稱爲千日寺，基於這理由，法善寺前面的街道就稱爲千日前。」

幾乎說出我要說的答案。

「唔。正確解答。」

我不甘心地這麼說，東雲露出調皮的笑容。

「別以爲只有自己調查過喔。」

去夫婦善哉的店之前，必須通過「法善寺橫丁」這條狹窄的石板路，才能到達法善寺。本以爲會是更大的寺廟，沒想到挺小的。

感覺像是硬將這座廟建在路中間似的，但從千日前這個名稱的由來可知，一開始這座寺廟就坐落在這裏了。

這座寺廟的「水掛不動尊」很有名，據說只要對這尊不動明王像澆水，許的願就能實現。

我對由於常年澆水而變成一大塊青苔巖的不動尊產生敬意，並和東雲兩人一起澆水。

「澆水願望就能實現，這是爲什麼呢？」

我自言自語般地喃喃着，東雲沒有舉手膜拜，只是目不轉睛地望着我。

「……唔？怎麼了？」

東雲問，並歪着頭。

「……答案是什麼？」

「啊，剛剛那不是猜謎，只是我的自言自語。」

「……好可惜。因爲我也在想同樣的事。」

我對當下幾乎要哭出來的東雲這麼說，東雲抬起頭並開口：

突然想起和東雲一起在圖書館唸書的事。東雲曾和我一起解考古題，原以爲是顧慮到沒有帶任何參考書的我才這麼做，現在想想，那說不定就是東雲給的暗示吧。希望我能選擇和她一樣的大學。

「嗯。」

東雲好不容易纔擠出的話似的用乾啞的聲音問道。我還沒回答，東雲又繼續問下去：

東雲拼命地說了那麼多，我也努力擠出話來。

我問道，東雲只是不住點頭。

攤販般的店家後面有個能夠坐下來喫章魚燒的空間，於是我們移動到那裏去，小心翼翼地放入到口中避免被燙到，果然很好喫。老實說，雖然我對章魚燒的感想就是做成球狀的大阪燒，但也明白喫起來其實是兩種不同的食物。

她這麼問我也無話可說。我可以囂張地說那是我自己的事，沒打算跟任何人商量。但我不會這麼做，因爲我並沒有那種想法。

「我有話……想跟你說。」

不清楚這是好還是壞。

因爲這樣店內高朋滿座，而「夫婦善哉」這店名想必也很吉利吧，與情人一起來喫紅豆湯圓就能圓圓滿滿，所以沿用至今。話雖如此，似乎不能兩人分着喫一人份，這規定就少了點圓滿的感覺。

然而我並不打算問東雲這種事。

「東雲還喫得下東西嗎？」

「我也不是沒有這麼想過……」

姑且不論原因，故意分成兩碗的紅豆湯圓看起來很有趣。

看到我話停了下來，東雲有些躊躇地接着說下去。

「爲什麼……」

「爲什麼……都沒跟我商量？」

「那爲什麼，還要去……美國，三並同學說來簡單……但那時很遠、很遠的地方喔？就算想見，也見不到面的那種地方喔？沒辦法輕鬆傳簡訊……或打電話……遙遠的國家喔？還有……還有——」

這種事我從沒想像過。

「你許了什麼願？」

東雲點點頭，我繼續說下去。

本想趁勢一口氣把話說完，卻沒辦法。

那也是事前早已決定好的。

「那、那個……」

由於店裏似乎不能久坐，喫完後便立刻離開：

應該要更慎選辭彙纔對。我咒罵着馬虎地拋出結論的自己。我果然如東雲常開的玩笑一樣，是個遲鈍的人。

結果我們到處喫喫喝喝，時間就這樣過去了。晚餐是在大阪有名的老西餐店喫咖喱。一開始就和白飯充分攪拌的咖喱，喫起來味道很獨特，據說這新奇的做法以前被稱作「西式咖喱」。

東雲露出安心的表情說。

從她口中說出再也見不到面的瞬間，我不由得感到一股寒意。

我說完，東雲便笑着回答：

即使要和東雲分開。

「很多……但不告訴你。」

因爲我發現東雲眼眶溼潤，已經快要哭出來似的表情。

東雲喫第一顆時就立刻眼眶泛淚並搗住嘴巴。

「不、不記得味道怎樣了……」

爲避免這情形發生，我喝了口咖啡再慢慢吐氣。

「雙親在美國……之前跟你提過了，父親的任期要延期，所以又會在美國待上幾年。於是母親說，若還沒決定畢業後的出路就來美國吧。一開始覺得是天方夜譚，後來想了想覺得這樣也不錯——」

「嗯。雖然還不確定……可以的話想去唸那裏的大學，我想會花四年以上。目前也請母親調查相關事宜，若不問清楚的話就白搭了。」

「纔不會呢。」

不自覺看向店裏的時鐘，發現已過了七點。若在平時，這時間差不多就該跟東雲告別了，今天卻不用。之後可以一直和東雲在一起，度過好長的時間。

「因爲那樣店家會少賺很多吧。」

由於沒有特定要找的章魚燒店，我們選了間剛好看到、且有些人在排隊的店，並買了分量最少的八顆章魚燒。八顆四百日元，果然很便宜，在東京即使賣五百都嫌不貴。

「我打算去美國。」

「這點也很有大阪的風格呢。」

「我有想過……若能跟三並同學上同間大學，該有多好。」

與東雲交往前的自己一定不會做這種事，我一邊許願一邊想着。

說完兩人便一起許願。

然後呼了一口氣，擦拭眼淚。

最近我經常思考這件事。

在晚餐後順道去的咖啡店裏，東雲這麼說着。

*

我從未看到如此拼命說着話的東雲。由於作家這個工作的關係，東雲每次說話都要嚴格選擇並使用最精簡的辭彙，然而剛剛東雲所說的話卻不是這樣，而是瞬間湧出來的感情。

沒想過東雲會因爲這件事如此悲傷。

因爲東雲並不認爲這件事與她無關。

她緊張兮兮地問，我沉默了一會兒。

「回去後調查看看。」

用稍微奇怪的說法來形容……感覺變得更像個普通女孩。

「以前我去過大阪，你最好也去喫喫章魚燒！真的很好喫喔！而且超便宜！」

東雲雖驚訝地睜大眼睛，卻沒有開口說話。由於太過突然，我想她一定還沒理解我話中的意思。但我仍繼續說下去。若不這麼做，我的決心就會鬆動。

說到這裏就停下來的東雲，思索着該說什麼而又再度低下頭。

「難得來旅行……若剩下來，感覺很掃興。」

「接着，要去哪裏？」

東雲不解地歪着頭。或許是從我的表情看出話題有點嚴肅，所以趕緊正襟危坐。

「再也……見不到面……」

「畢竟東雲很拼嘛。其實就算剩着我也可以幫忙喫的。」

「……很燙嗎？」

氣氛頓時變得沉重。因爲害怕這氣氛而開口：

聽到這個，我不禁屏息。

東雲笑了。來大阪後，發現她的表情比平時豐富。應該說和我交往後，東雲的表情變化的確變多了。以前不論遇到什麼事都一臉平靜，感覺難以靠近、全身散發着奇異氛圍的她，如今像是假的一樣——即使如此與喜多川、副島或遠藤那些女孩比起來還是很可愛——流露感情的狀況變多了。

「並不是，去美國旅行吧？」

「好。那麼我們去喫章魚燒吧。」

咖喱飯東雲也喫得一粒不剩。雖然花了點時間，一口一口慢慢地喫。

紅豆不會太甜，中間的湯圓也很彈牙好喫，本以爲兩個會太多，沒想到一下就喫完了，連食量很小的東雲也喫得乾乾淨淨。

東雲的聲音在顫抖。

我笑了起來，東雲又露出害羞的表情。

「……對不起。」

由於東雲這麼問，我反問她：

一想到這，我就不由得陷入淡淡的惆悵。

當時一定會覺得瞧不起這樣的行爲，心想反正願望也不可能實現。

況且，我對東雲會這麼問感到喜不自勝。

而且因爲平常多是和東雲待在咖啡店喝咖啡或看電影，悠閒地打發時間，所以現在想嘗試不一樣的路線。到處走馬看花、喫喫各種美食纔有旅行的感覺，這樣她也一定比較開心吧。

這表示至少在東雲心裏，我已不再只是個外人。

「我可能是第一次，喫那麼飽呢。」

我跟以前一樣沒有變，而且可以說比之前更加喜歡東雲，但對其他人來說，他們喜不喜歡東雲的變化就不得而知了。

前往夫婦善哉的店途中，東雲這麼問。

「……什麼事？」

這趟旅行中，我有件非得告訴東雲不可的事。

她這麼大力推介才令我感到好奇。

沒等多久紅豆湯圓就送到眼前。如事前所調查過的一樣，一人份的湯圓分成兩碗，明明是一人份卻分成兩碗，我以爲是這麼做看起來分量較多，但不曉得店家的用意是否真是如此。

東雲大力點頭，我於是回答：

附近有免費的飲水機，我用杯子斟水並拿給東雲，東雲用平時見不到的驚人速度迅速拿走杯子，把水直接喝下去。

「沒想到會這麼燙……」

然而現在的我連自己也感到驚訝，誠摯地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在心中祈願。真實地感受到與東雲相遇，大大改變了我。曾經半放棄似的對任何事都提不起興趣的自己，竟然到這麼遠的地方，許了個也不曉得能不能成功的願望，這對當時的我而言實在難以想象。

因爲旅行前有美姐向我推介了這道美食。

更何況東雲是作家。倘若作家西園幽子的風格是由東雲侑子的獨特性所支撐，和我交往後所產生的變化或許會毀了作家西園幽子。

從法善寺走不到數分鐘，便馬上看到「夫婦善哉」的店面，我們毫不猶豫地踏進店裏。菜單就只有紅豆湯圓，店員說因爲是夏季所以也有賣冰的，但想了想後兩人還是都點溫的。

思考自己未來所走的路，過程中無論如何都必須意識到這點。

我好不容易反駁回去。

心裏雖然這麼想，卻不知該說什麼而一直沉默不語。這時東雲低下頭，小小聲地抽着鼻子：

真希望用攝影機將這次的旅行從頭到尾記錄下來。只要一直一直，看着這個畫面，彷彿我就能打從心底感到幸福。

「關於出路的事。」

這麼一想，心臟似乎又要激烈跳得起來了。

「對不起……我不太會說話……」

那一定會讓東雲感到傷心。雖然有可能只是我太看得起自己吧。

「可是，希望你能聽到最後。」

眼睛朝上看着我的東雲眼裏，淚水幾乎快要奪眶而出。感覺只要用手指輕輕一推東雲的身體，一顆顆水滴就會從那雙大眼睛裏流出來。

我對着既沒點頭也沒說話，只是直直盯着我看的東雲，輕輕微笑。

我真是個笨蛋。

本以爲這做法是爲了東雲，卻害東雲哭泣。

不過，東雲。你也是個笨蛋喔，我想。

你知道吧？我最喜歡東雲了。若無法再見到東雲，我一定也會非常非常痛苦，所以不可能做出那種選擇。你應該也明白吧？

一邊感受着腦中這樣的思緒，心情逐漸平息，並慢慢開口說：

「我一直在思考畢業後的出路。或許這想法很幼稚，但我對畢業不是上大學就是就業這樣的選項覺得厭惡……所以一直在思考我能做的事，或我真正想做的事。可是卻始終找不到。這樣裝模作樣地說要找出自己的路，一定是我想得太天真了……」

我露出苦笑，喝了口咖啡。

口中乾渴得不得了，這才發現原來自己很緊張。

「東雲立刻就決定升大學了吧？而且，因爲東雲是作家……從一無是處的我來看，真的是很厲害的人……已經決定自己要做的事……總之，都走到現在我才說，其實對東雲，我感到有些自卑。雖然在和東雲交往，但直到現在我仍不曉得爲何東雲會選擇我，雖然很高興東雲說喜歡我，仍然感到不安。我真的配的上你嗎？因爲我這個人什麼也不會，沒有想做的事。」

看到東雲想說些什麼而微微動着嘴脣，我搖搖頭。

「我曉得這一定是幼稚的偏見。雖然明白，但若一直像現在這樣，我覺得會無法永遠跟東雲在一起。擔心總有一天東雲會厭倦我，擔心得不得了。所以努力思索着我想做的事……爲了能夠充滿自信地跟東雲在一起，我究竟該做什麼？」

於是我再度笑了起來。這或許是個很遜的告白。即使將原委告訴東雲，她也不一定能夠理解。但那不折不扣是我現在真正的心情。

「我想了又想……到最後才發現，除了希望能爲東雲做些什麼的心情之外，想不出任何概念。我也覺得自己很蠢，但最近終於想通了，其實這樣也不錯。所以才下定決心。」

說到這裏，我慢慢吸氣再吐氣，然後望着東雲。

「我呢，想成爲翻譯家。」

東雲微歪着頭。覆蓋着瞳孔的淚水薄膜彷彿果凍般搖晃着。然而眼淚卻沒有滴下來，努力地留在東雲眸中。

「拜託你別笑我喔……我希望能讓更多人看到東雲的小說。不只日本，而是世界各地的人。而且，只要一想到我跟你的書有關……就覺得超開心的。可是現在的我完全不會任何外語，英文的成績也不是特別好。所以纔想去美國看看。老實說，我沒自信能在日本學好英文。若在日本……在東雲的身邊，就會不斷給自己找藉口，到頭來卻寵壞自己。覺得只要東雲還在身邊就好，我就這樣當個無聊的人也不賴。」

「東雲真奇怪。」

「我不知道……不知道三並同學是怎麼看我的……然後……讀了各種書……想了又想……所以我……」

東雲不解地盯着幾乎沒有動作的我。

「那是因爲——」

我自己也曉得口氣越來越窩囊。

「上廁所啊……」

還再三地告誡我。

「……什麼？」

「不、不可以……！」

「答應我一件事，我就原諒你……」

正因爲考慮到之後的事，考慮到未來的事，我才從千百種思緒裏理出結論，並將所做的決定告訴東雲。

一看到臉上淌着淚水仍努力展露笑容的東雲，我所準備的話完全沒有意義。

「那個，你過來一下……」

聽到這個，我又笑了起來。

並不是想結束跟東雲的關係，才說這種話。

「爲什麼，要笑……」

「我想起當時的東雲並沒有說不要。」

「可以問你嗎？」

可能沒想到我會這麼說吧，東雲微微嘟起嘴。

「若現在做了什麼，恐怕我就不想去美國了。」

「既然都這麼說了，我想反對……也沒辦法吧……」

「不可以……？」

*

「洗完澡就可以嗎？」

「那個，洗澡……該怎麼辦？」

我露出苦笑。看到我的反應，東雲露出納悶的表情。

兩人坐在各自的牀上，由於東雲突然站了起來，所以我問道：

我在東雲耳朵輕聲說。

即使很慌張仍佯裝平靜地坐在牀上，這時走過來的東雲一屁股坐在我旁邊。

自己的意志力也微弱得太不像話了。

「現在就……」

回到旅館，我們茫然地看着電視。

「……對啦。我那麼沒信用嗎？」

「三並同學，好狡猾……」

「那、那個……」

「喔，好……」

聽見浴室傳來水流的聲音，我連忙站起來。緊張地打開浴室門露出臉來確認我的東雲問道：

恍惚地望着我的東雲，大力地吞了口氣。

「還沒……洗澡……」

大力點頭的東雲，已經沒有打算推開我，手像是沒地方擺似的緊抓着我的襯衫下襬。

撐着的手放鬆力道，從原本按倒東雲的姿勢變成直接躺在她身上，輕輕地避免壓到她。東雲嚇得顫抖，但我只是躺着，什麼都不做。

即使覺得在這種地方做這種事就無法踩剎車，身體卻先動了起來。

我喝着還剩半杯的咖啡，果然如東雲說的——那份溫暖的熱度還留着。

「不、不要動喔……！」

我問，東雲則紅着臉挪開雙眼。

我們在旅館旁邊的便利店買了餅乾和飲料，但一回房，肚子立刻飽到不想去碰那些零食。

「因爲……因爲……」

我以低着頭的姿勢等待東雲回話。幾乎聽得到遠處掛在牆上的時鐘秒針跳動聲，我們之間充滿一股緊張的靜默。

「所以……想和東雲分開一陣子……可以嗎？說真的我也不想跟東雲分開……可是，爲了未來能一直和東雲在一起，現在非得這麼做不可，我是這麼想的……」

「我是變態嗎……」

這種事不用說我也會做。因爲我原本就有這樣的打算。但我並沒有說出來，只是輕輕點頭。

「什、什麼怎麼辦……」

我想她說的並不假。當時的東雲的確有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感覺，而這又營造出東雲侑子這個人的神祕感。

聽到自己所說的話我笑了出來。如果才這麼點覺悟，是不是不該決定去美國呢？感覺腦海中的另一個我在嘲笑着自己。

聽到這問題，東雲低下頭。心理作用嗎？感覺她的雙頰比剛剛還要紅。

那是還沒正式「交往」之前。爲了小說取材的這個藉口，與東雲一起——不是這種冷冰冰的商務旅館，而是所謂的愛情賓館——上過旅館。因爲受不了毫無防備的東雲，我當時也同樣將東雲壓倒在牀上。

於是我閉上眼睛。

可是，東雲用乾啞的聲音接着說：

「好啦……反正在我回來之前，你都要待在這裏……」

「因、因爲……」

「當時我真的……不曉得……該怎麼辦嘛……」

我擁住坐在手臂碰得到手臂距離的東雲肩膀，並吻上她的臉。

「怎麼了……」

手擋在我胸前試圖推開我的東雲，令我產生了一些違和感。

「……現在呢？」

「想說誰先去洗……」

我照她說的呆呆站在原地，這模樣連自己都覺得很蠢。

當時東雲並沒有這樣的反應。

抓着襯衫的東雲的手，緊張地動來動去。

「……對不起。」

「因爲我想起一年級的事。我們不是去過旅館？」

「你、你能待在這裏嗎？」

聞道東雲秀髮的味道。

或許之前在咖啡店聊了下的緣故，現在氣氛有些尷尬，找不到好的談話契機。早知如此應該在旅行結束前一刻再說，但若不早點說我也害怕之後會不敢開口。

對於我的問題，東雲眼睛朝上地看着我後，又害羞地垂下眼。

「你一直在哪裏嗎……」

我用發問打斷了東雲的話。

東雲扭扭捏捏地玩弄着可愛的下襬，過了一會兒後說：

「不是這個意思啦……」

「好狡猾……」

「那時和我一起去旅館……沒想過我會做出什麼事嗎？」

她一邊開門一邊回頭看——

「……想過。」

她這麼一問，我身體頓時僵硬。

「……什麼事？」

覆蓋東雲瞳孔的淚膜隨着聲音震動而破裂，流在東雲的臉頰上。東雲沒有拭淚，望着我繼續說：

很久以前似乎發生過類似的事。

我一邊看着不知爲何在浴室前動也不動的東雲，並回到自己的牀上。

一說完，東雲便小跑步地衝向浴室。

這肯定是指咖啡吧。但我卻不禁認爲是在指我們的關係。

我緊張了一下，但仍站了起來走過去，東雲握住我的手。

發現我正如此低吟，頓時煩惱爲何自己會如此忐忑。

我喃喃自語，往剛剛東雲所坐的牀鋪位置上坐下去。隱約感受到的東雲體溫，似乎又讓我開始胡思亂想了。

東雲這句話打破了這片寂靜。

「待在這裏？」

「到畢業之前，儘量……陪着我？」

「還是……溫的呢……」

事前設想到的一堆話，已經從腦中飛走了。

「我決定什麼也不做……」

「有想過卻仍去旅館？」

被這麼一問，我苦笑地說：

雖然她面露不安且快要哭出來，卻沒有開口說「不要」或「不可以」。

東雲想說些什麼，我卻吻上她的脣、直接將她壓倒在牀上，呈現按倒她的姿勢。

「我想珍惜東雲，所以什麼也不會做。並不是不想做，反而想做得不得了。老實說，現在我已經差不多到臨界點了。不過，我已經決定不做了……我會去美國，然後一會變好回來，在那之前，我絕對不會做……若做了什麼，你就揍死我吧。拜託你。」

終於用手輕輕拭淚的東雲，喝了點咖啡後喃喃說：

耳邊聽到東雲的笑聲。

東雲抱住我的身體。

「……我不要揍你啦。」

東雲的手臂用力，我們的身體便緊貼在一起。胸前感受到東雲的心跳聲。如小動物般微微跳動着。

「若三並同學忍耐的話……我也會忍耐。」

有種我的心跳與東雲的心跳彷彿融合在一起的錯覺。

並不是情色的意思，而是感受到我們此刻是連結在一起的。而且這個連結是非常神聖的。

或許這是小鬼頭天真的想法吧。

經過幾年後，變得比現在還成熟，體驗各種事物之後，或許會覺得現在和東雲的聯繫很可笑很無聊，說不定會覺得「想做就做啊怕什麼」或認爲「要是當時做了就好了」，即使如此，我現在仍然只想單純地與東雲身體疊着身體，享受當下的時間。

「……好喜歡。我真的好喜歡東雲。」

一到明天，想起今天的所作所爲加上深情告白，肯定會覺得丟臉丟到想找個地洞鑽進去吧。

「……嗯。」

我愛着東雲。

沒有鬱悶的心情，也沒有慾求不滿，心中只有滿滿的充實感。

「我也……喜歡你。」

想要一直一直，永遠地愛着東雲。

永遠的愛，一旦說出口似乎就變得庸俗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