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個人回到房間的羅米耶瑪莉加納，一直在等待伊森的到來。等待的期間，她想起了與伊森開心談笑的那個女人。若變得跟她一樣，伊森也會對自己露出那樣的笑容吧？她想。

她對終於現身的伊森說了自己是女人的事。她用笨拙的語言，用盡全力想辦法讓他知道這件事，她想起了令伊森露出微笑的那名女人的動作，努力變得跟她一樣。羅米耶瑪莉加納露出充滿慾望的目光、性感的嘴脣動作，一一模仿那女人的肢體語言，展現自己身爲女人的吸引力。但伊森看着這樣的她，卻什麼表示都沒有。他並沒有露出面對那女人時的溫柔笑容，只是傷腦筋地歪着頭而已。

羅米耶瑪莉加納體內又出現一個聲音。

世界崩壞的聲音。她堅信的世界腐朽的聲音。

那一夜，她離開了這間房子。

西園幽子〈羅米耶瑪莉加納開啓的世界〉

進入暑假時，我又變得跟以前一樣，懶洋洋地過着沒有動力的生活。一如往常地如家人般進出家裏的有美姊，以擔心的眼神看着這樣的我，但卻沒有像之前一樣頻頻問我「怎麼了」，似乎是從我的表情及態度察覺到某些事情，難得這次她懂得看人臉色了。雖然很感謝她，但另一方面卻又很惆悵，現在的我反而很需要有美姊那種既白目又令人受不了的開朗。不過，這全都是我自顧自的任性希望。

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一股勁地看着書。

因爲沒其他事可做。我從景介的房裏隨便拿了書到自己的房間，每天都埋頭看書。

或許這也是在對東雲鬧脾氣吧。

我如果一直看書就會變成像景介一樣的人的話，說不定也能稍微打動東雲的心。若說我對她沒有絲毫留戀，那肯定是騙人的，即便知道如今爲時已晚。

進入八月，暑假也已過去一半的時候，我一大早就出門前往學校，因爲要去圖書館。

在暑假期間，圖書館仍每星期開放一次，所以圖書委員會需要輪值櫃檯的班或整理藏書。由於來的人數很少，因此不是平時的兩人制，而是每次都只派一個委員值班一天，工作量剛好可以處理得完。

那一天輪到我值班。

雖然很沒勁，但畢竟是工作。

如果真的沒辦法來也可請人代班，但基本上不會有人特地用「有事」這個謊言來要求換班。我在家時白己能夠聯絡上的圖書委員只有東雲。

到了學校裏頭再走過運動場旁，運動類的社團成員正在練習，聽得到很有精神的聲音一。

早知道這樣，加入會全身冒汗的社團搞不好比較好。如此一來，我就不會跟東雲有所交流，若遇到什麼討厭的事，動一動身體也能分心不去亂想——我想着這些事。

來到圖書館時，圖書管理員椎名姊傭懶地看着書。

「你好……」

「你……唔，叫什麼名字啊？」

「好啦。我今天懶得煮飯，你就隨便煮個拉麪喫吧？我餓了也會隨便喫一喫的。」

「我在等的作家似乎要很晚纔會到。這附近又沒什麼可以打發時間的地方，若你願意陪我喝茶什麼的我會很高興的。而且我有些事想請教你。」

「不是，今天是跟別人喔。住在這裏的作家還挺多呢。」

「……長篇？不是短篇嗎？」

「就算不是男朋友，你跟她的感情應該也不錯吧？就拜託你勸勸她了。那篇小說很有趣啊。」

在客廳看書的景介沒有說話，只是用下巴指着堆在桌上的幾本書。我走近一看，應該是剛買的書籍中也有《YOTAKA》。

「對。她最近在寫長篇小說，故事中出現的男生感覺有點像你。」

做完事務性的工作後，我就離開學校。

爲何是短篇啊？她原本不是爲了寫長篇纔跟我「交往」的嗎？就算沒辦法立刻寫出來，至少要先寫長篇的情節什麼的吧。只要想一想與我度過的時間……

「對對，你是結束社團之類的活動回家的吧？真辛苦呢。」

「找到了。」

「你是……相川先生吧？」

走在前往商店街的路上，還是很介意東雲寫的小說。我不看。我決定不要看。我雖然這麼對自己說，但椎名姊說的「感覺很不同」到底是什麼意思？我無法抑止對於這件事的好奇。

「有學生來你再到櫃檯裏就好，但從昨天開始就沒什麼人來了，畢竟盂蘭盆節也快到了。」

「嗯，還沒看過……」

「你是侑子的同學吧？」

「這個……我也不知道。」

我大概不會去看吧，如今已經不想看東雲寫的小說了。因爲會回想起很多事，只是徒增痛苦罷了。

「……時間？」

即便那篇小說有何不同，我與東雲的關係也不會有什麼政變吧。

在奇妙的地方遇到了奇妙的人。這時我突然想到：

相川聳聳肩，喝着黑咖啡，我則是茫然地看着他。總覺得腦袋很混亂。

「難不成你是在跟東雲開會？」

「我可以抽菸嗎？」

東雲寫了長篇小說，應該是值得高興的事吧，我們就是爲了這個才「交往」啊。然而她卻停筆了，真令人不解。若是寫得不好被編輯退稿就沒話說，但聽相川的語氣，即使未完成應該也是不差的作品纔是。

我一字一句地看下丟。

「那個，你買了最新一期的《YOTAKA》嗎？」

看到景介默默點頭後，我便拿着《YOTAKA》回到自己的房間。

最後，我進到商店街裏的一間小書店裏。

「我之前見過你吧？」

「咦？因爲你們不是在交往嗎？池原同學說的。」

「沒有……那孩子很少說自己的事。我只是擅自想像的。我在想，她最近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正當我晃來晃去想找文藝雜誌區時——

看來並不會跟東雲見到面，我鬆了一口氣。

相川繼續對低着頭的我說：

然而我果然還是很在意東雲的事。我也明白和清楚東雲真實身分的人說話是最能解除我這種心情的捷徑。

「啊、是的……」

「啊……」

「風格？」

由於作家與編輯的這層關係，所以不難想像相川與東雲最近見了幾次面。難道東雲的變化大到讓他覺得她「交了男朋友」這種程度？

「那你就看一下吧，與侑子以往的感覺很不同喔。」

沒想過東雲連這種事都會跟相川說，我不由得倒吸口氣。

我倒覺得忙碌的話比較沒空亂想。我邊想邊嘆着氣。

「有什麼工作要做嗎？」

「唔？你怎麼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跟侑子吵架了嗎？」

「爲、爲什麼講到東雲？」

從與東雲分開的那天起計算，已經過了兩個月以上，這段時間完全沒有聯絡，電話或簡訊都沒有。或許刊在這期《YOTAKA》上的短篇，就是在這段期間寫的吧？

最令我介意的是一瞬間看到的「短篇新作」這段文字，我有點不高興。

椎名姊邊說邊指着書上的「西園幽子」。附上「短篇新作」這個聳動大標的是名爲〈羅米耶瑪莉加納開啓的世界〉的文章，看來那是最新一期的《YOTAKA》吧。

「這沒辦法……雖說你是她的朋友，但我們不能把資料給無關的人士看。若想看的話，直接跟她說不就得了？」

我出聲喚她，椎名姊這才終於發現我的存在並闔上書本。這時，書本的封面映入眼簾。那並不是書，而是文藝雜誌。是《YOTAKA》，東雲出道的文藝雜誌。

我當然可以重新拒絕他，若沒聽到椎名姊所說的話，我就會這麼做。跟不是很熟的人面對面喝茶實在一點好處也沒有，只會覺得尷尬而已。

「……東雲說了這種事嗎？」

「你現在有時間嗎？」

雖然我也有這種感覺，但想不出在哪裏見過所以才這麼回答。男子又發出乾啞的笑聲說：

我把附近的椅子拉過來並坐了上去。我努力地不去看《YOTAKA》，同時向椎名姊問道：

「是嗎……」

椎名姊啪啦啪啦地翻閱着手上的《YOTAKA》。

至少在她與我「交往」的這段期間，我並沒看出東雲有這樣的變化。

我這樣問他，但其實多少也知道些什麼。我與相川這個男子之間的連結點，就只有東雲。

池原流出的八卦竟然波及到這裏，雖然難以掩飾驚訝，但我仍佯裝平靜地回答她：

我覺得不行，但仍試着問問看，果然如我所想，相川搖了搖頭。

聽到我的反問，椎名姊翻了翻《YOTAKA》，秀出某一頁給我看。

我這時才終於想到，他是東雲的責任編輯。

我與相川之後只聊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後就分開。

「啊，三並同學。早啊。」

「要快點還我喔，我還沒看呢。」

本想問究竟跟之前有什麼不一樣，但此時有兩名學生來到圖書館，所以椎名姊趕緊叫我進到櫃檯裏。雖然椎名姊勸我看一下東雲的小說，但我卻沒有拿《YOTAKA》，而是開始埋首於自己的工作，這段期間就沒再去想這件事。

「這個可以借我嗎？」

放下書包，我穿着制服就躺在牀上。翻了翻《YOTAKA》，立刻在前幾頁看到西園幽子這個名字。〈羅米耶瑪莉加納開啓的世界〉。同樣光看篇名是不會曉得內容在寫什麼的，光看這個會覺得「跟東雲以前的小說一樣」。

我問，但相川無奈地搖搖頭。

我覺得他這句話有點奇怪，這次換我不解地偏着頭。相川叼着新的煙，點點諼。

然而相川卻看着準備落跑的我說：

「是嗎？那不好意思了。」

「如果你跟她在交往的話，我希望你能勸她把那篇小說寫完。因爲我覺得若是能夠完成，一定是部很不錯的作品。」

回到家時，景介說有美姊今天不會來。我想起沒買《YOTAKA》的事，於是便詢問景介。

「是嗎……」

我說。回頭時有個年輕男人正盯着我。因爲有點面熟，所以我邊想邊歪着頭，男子微笑道：

但現在的確有些尷尬，我跟相川這個男子又不是很熟。由於相川剛好拿出手機在看，我心想是個好機會，便鞠了個躬打算離開。反正書改天再買也可以。

聽到我的回答，相川一副「原來猜錯了」的表情，歪着頭。

「是嗎……我還以爲一定是你呢，從她的寫作方式來看。」

「啊，請……我哥也有抽，所以習慣了。」

「那個找們去咖啡廳再談吧。」

「守時的作家還真少呢。」

「啊，是嗎？你叫三並啊。三並，你跟侑子在交往嗎？」

「是嗎？我還以爲一定是因爲這樣，所以風格才變了。」

「我叫三並。」

相川把我的不回答當作是默許，於是他立刻走出書店，我也只好無奈地跟在後頭。

「請問，可以讓我看看那篇未完成的小說嗎？」

聽到我的話，椎名姊視線往下看着手上的《YOTAKA》。

突然提到這個，我不小心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椎名姊說的應該是雜誌上刊登的短篇小說，而相川卻說「東雲寫了長篇小說」。也就是說，與刊在《YOTAKA》的小說是不一樣的。

「是啊，不過最後在完成前，侑子自己暫停了這篇小說，這樣下去或許無法問世了吧。」

*

我們來到咖啡廳並點了杯咖啡，相川懶洋洋地嘆了口氣。

「是嗎……」

「沒有啦，我們並不是在交往，是池原他誤會了。」

咕噥完這句不曉得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的話後，相川拿出香菸盒。

「寫作方式？」

「請教我……？是什麼事呢？」

「說的也是……」

在等待咖啡送來的空檔，相川什麼也沒說，就只是抽着煙。他到底幾歲啊？二十六還是二十七呢？說不定更年長吧。

「這個，你還沒看過嗎？」

送咖啡來的服務生離開後，相川捻熄了煙，開口說道：

邊境星球的少女，被陌生男子帶走因而愛上對方。

同樣很有東雲的風格，筆觸堅實。然而，故事的確與之前的東雲有所不同——因爲寫的是男女之間的事吧。之前讀過的東雲作品，從未出現過男人愛上女人或女人愛上男人這種情節。

然而現在我所看的小說，擺明了主題就是「那個」。愛上男人的少女，在自己的心中建立了一個世界。

我幾度停下翻書的手。因爲我不得不停下來。

不可思議的是，等我回神過來後，發現在讀故事的時候，對身爲主角的少女——羅米耶瑪莉加納這個奇異的女孩——置入了情感。

完全無法理解東雲的心情，只是單方面對東雲抱持着好感的我，與那個少女互相重疊了。

難不成這是在寫我？

該不會是在與我「交往」、與我度過的時間中，東雲完全看透了我的心思，然後將這樣的心理改爲少女的角度完成了這篇小說？

我不由得這麼想。

少女偷看到男人與陌生女子談笑的畫面，自己所建構的世界——也就是戀愛——崩壞的感覺。

簡直就像是我眼睜睜看着景介與東雲聊天，彷佛只有我一個人被留下來的心情。

我爲了要確認而一字一句地仔細研讀。

然而，在接近小說結尾時，我逐漸感到有些不對勁。

真的是把我的心理看透所寫出的故事嗎？

能將他人的感情徹底看穿——難不成像作家這種有特殊才能的人，就連這種事也辦得到嗎？

這些全部都是靠想像寫成，這樣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基本上就是個故事，並不是真實發生的。

不過，我看了東雲所有的小說，也聽東雲自己說過。東雲主張寫小說必須要有知識跟經驗，像她這樣的人，實在不認爲她會完全憑空想像來寫故事。從目前爲止的作品來看，縱使重複出現奇怪的世界，但故事中的人類心情或情感，都讓人覺得是反映了東雲本人的想法或心情。

我是基於這樣的想法來閱讀東雲的小說。

東雲是如何描寫出這樣的情感呢？

爲了寫這篇小說而徹底地觀察我嗎？但實在不可能傳神到這種地步。事實上，我因不滿東雲與景介的互動而避開東雲時，東雲似平猜不到是因爲什麼，而我到最後也沒向她說出真正的原因。

「咦？」

道歉反而令我困擾，因爲我又不是在責怪她。

「……我也是……這樣覺得。」

總覺得這會變成我最喜歡的一篇小說。若是變成這樣也不錯。因此，我明天非去見東雲不可。

「請一直跟我交往吧。」

「咦……啊……那就請多指教了……」

「咦？爲、爲什麼？」

然而，並沒有確切的證據，也沒有十足的信心。

「可是相川先生看了一部分，說你寫得很好。」

「不，不行！」

「那、那我之後再傳簡訊給你，聯絡你地點或時間之類的。」

聽到我的話，東雲安心似的嘆了口氣。

「嗯……我知道了……」

「不行……那還不能公開……」

我緊張兮兮地對着手機說話，東雲也一樣吞吞吐吐地說：

「對了，我今天有遇見相川先生喔。」

東雲沉默了一段時間。我拿着手機的手不自覺地變得用力。如果她拒絕的話，一切就結束了。或許她可能有事吧，但即使如此，我也不希望她會拒絕。她要是拒絕的話，我可能就再也不會主動踏出去了，因爲我並不是那麼有自信。

說到這裏，我吞了吞口水。東雲看着我，羅米耶瑪莉加納這個奇異的少女與東雲在我心中重疊了。那篇小說並不是在寫我——應該。一定的。

「那個……不行！我還沒寫完……而且也不是很好……」

我回答，東雲小聲地笑了。

我感覺得到東雲在吞口水。東雲現在在想什麼呢？我這樣會不會讓她感到厭煩？還是令她覺得不耐？我一邊想着這些，一邊繼續說：

道別之後掛掉電話，突然感到極度的疲勞。

「咦……？」

我放下手機，用襯衫的袖子擦拭太陽穴冒出的汗。

我提議道，東雲這才笨拙地將砂糖加入咖啡並開始攪拌。

我不好意思再說一次。

東雲害羞地低下頭，感覺到她的臉微微泛紅。我希望她能有這樣的反應——說不定只是因爲我顯露出了這種期待。

我喃喃道，東雲則一臉意外地偏着頭問。

「沒關係啦，你不用道歉，我就是喜歡這樣的東雲。」

我沒想到她會如此頑固地拒絕，不過我確實對東雲這樣的反應感到很開心。

「什、什麼……？」

重新打過去，並立刻對掛電話的事道歉。

「可是，東雲不中意的話那也沒辦法，畢竟寫的人是東雲吧。」

「如果你那麼不喜歡……就算了。」

我因爲性急而早早就到了這裏。雖然是我先到店裏，但東雲不到五分鐘就出現了，一看到我，東雲便驚訝地睜大眼睛。

我沒辦法重複一遍，只能這樣問她，東雲瞬間挺直了腰桿，猶如被要求正襟危坐的小學生一樣。

「啊，那個……」

「嗯……」

感覺時間好漫長，聽得見和東雲兩人單獨在一起時的那種噗通噗通心跳聲。我豎耳傾聽，等待着東雲的回答。

說完，東雲沉默了一瞬間後，小聲地說：

東雲抬眼望着我，那似乎是在猜測我心意的目光。我小小笑了一下，只要這樣能緩解東雲的緊張就好。

「咦？」

「啊，對、對不起……」

我因這突如其來的電話而忘了原本打算說什麼。

打了這幾個字。發出訊息後，沒過幾分鐘手機就震動了。我原以爲是回傳的訊息，結果是東雲打電話來。

「啊，等一下，重新再打，我打過去！」

然後做了幾次深呼吸。

*

她的反應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快。

「如果可以的話，能夠讓我看看那篇長篇小說嗎？」

我也曉得自己的心情還很混亂，說話的順序亂七八糟的。本來想先說的並不是這件事，所以我沒提到短篇小說的內容，而改爲說：

她一直說着這種困惑的話，連我都感到不安了。

小說全部看完後，我拿起手機。

我雙手抱在胸前，想着該怎麼辦。該說什麼纔好呢？雖然有話想對她說清楚，但要先說這個還是令我相當猶豫。看到我這誇張的模樣，東雲也覺得過意不去吧，所以調整好坐姿看着我。

我的口氣強硬，但並不是真的在生氣，不過東雲卻嚇得縮起身子低下頭。雖然我很想解釋，最後卻仍以這樣的方式說下去。若不這麼做的話，不管花多少時間部無法說出我真正想說的話。

「因爲今天不想遲到啊。」

「明天……我想跟你見面。」

「可以打電話給你嗎？」

「那個，怎麼了？」

「啊，喂？」

「所以，我有個提議——」

「那個……嗯……唔……」

「啊，抱歉……因爲突然打來，我沒有心理準備。」

「啊……嗯……那個……」

「是嗎……謝謝。」

我微微聽見東雲張開嘴巴的聲音。我閉上眼睛，想像着東雲櫻桃小嘴的動作。在電話另一頭的東雲說：

看到說完便立刻低頭鞠躬的東雲，我不由得露出苦笑。光是她能這麼說就已經令我很開心，也很安心了。並非沒有想過她會拒絕，然而猶如孩童般恭敬鞠躬的東雲感覺有點傻氣，總覺得之前的緊張感頓時如流水般散去了。

想着要打什麼內容呢？最後——

「啊……唔，抱歉……」

「我們碰巧在書店遇到，聽他說東雲在寫長篇小說。」

「不，是我自己亂說的。」

能說得這樣乾脆，也是因爲東雲解除了我的緊張。

然後再度翻開《YOTAKA》，閱讀東雲的小說。

「那個，到東雲寫出滿意的長篇小說爲止——」

東雲邊說邊在我的對面坐下來。

或許我跟東雲很相似吧。雖然分別是男生和女生，雖然所經歷的遭遇完全不同，但總覺得很相似。尤其是膽小這一點。

我希望她是確實聽到了纔有這樣的疑惑，因爲我不想說第二遍。這是我下定了各種決心才說出來的話。

「東雲果然也有點改變了。」

選擇的會合地點是平時與東雲見面的咖啡廳。

「不過，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好早喔。」

若是如此，那麼會是誰呢？只倚靠着一個人，因猜不到男人的心思而感到怯懦的少女，是以誰爲藍本來寫的呢？

沒有其他的答案。這個人絕對是東雲。

我看着這樣的東雲，茫然地想着果然是這樣吧。

我搔着頭，無論如何都只能擠出這些話，東雲則默默地聽我說。

這時服務生端來咖啡，談話因此再度中斷。感覺氣勢被打斷了，我又再度不說話。東雲完全不理會端來的咖啡，直盯着我看。

「聽說東雲的長篇小說擅自停筆了……這樣我的幫忙不就沒意義了嗎？」

「我已經看過羅，新的短篇。」

這對東雲來說或許很意外，連說出這話的我都感到意外了。東雲想要說些什麼，但我卻搶先一步繼續說下去：

「就是……那個……唔……」

東雲歪了幾次頭。

我已經有些平靜下來了，但從聲音聽得出來東雲仍然十分小心翼翼。

說完，我便掛掉電話。

併發出疑惑的聲音。我默默地看着這樣的東雲。

望着我的東雲，眼睛一瞬間瞪大了。

「唔。」

她拉高聲音說。我吞了下口水後，慢慢地、禮貌地說下去：

「啊，嗯……」

「總之先喝咖啡吧？」

如果那篇小說是將東雲的心情——與我「交往」期間的東雲心情——描寫出來的話，東雲不就也跟我擁有相同的心情嗎？跟擔心東雲是不是喜歡上景介而焦慮不安的我一樣，難不成東雲也察覺到我喜歡上有美姊的事——至少這在過去是件事實——所以纔有同樣複雜糾結的心情？

等東雲點餐完畢後，我想要說些什麼，卻沒辦法開口。因爲一旦視線相對就會想起賓館裏的事，怎麼樣都無法消除這尷尬的感覺。

「那個，可以嗎？」

想着這些的時候，我稍微冷靜了下來，等到東雲喝完一口咖啡後，我終於啓齒：

「唔……」

「其實，我在生氣。」

「謝、謝謝……」

「暑假期間再去哪裏玩吧？假期還有幾天，現在人潮也沒那麼擁擠了。」

東雲微笑着點頭答應。

「嗯……」

我們離開咖啡廳，走到車站。

半路上我牽起東雲的手，東雲沒有拒絕。

我感受着掌心傳來的東雲體溫，兩人一起默默走到車站，然後分開。其實想繼續待在一起，但也不能太焦急。況且已經約好了下次的約會，學校也即將開學，能夠再次每天跟東雲見面。

一回到家，有美姊便出來迎接我。

有美姊或許是知道最近的我很消沉，所以沒多問我其他事。而我在玄關邊脫鞋邊輕聲說：

「有美姊。」

「嗯？什麼事？」

聽她這麼一問，我猶豫了一會兒後回答：

「我交女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