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東雲侑子系列》 · 森橋賓果 · 1.2萬 字
正巧在這個時候,她出現了。
我對她感到有些難以招架。
就算是從我這個女生的角度來看,她也非常漂亮、會打扮,活潑又開朗,她擁有了我所沒有的一切。
這樣的她待在他旁邊時,我完全無法介入兩人之間。此起我,她一定更適合她吧。我不得不這麼認爲。
而他似乎也顯露出被她吸引的態度。
若我就這樣消失的話,他們兩人一定會成爲戀人,度過快樂的日子吧。而當我想像着——他用比跟我在一起時更活潑閒心的笑容對她笑——腦中所浮現的他的笑容,就會無法剋制地……令我的恨意愈來愈深。
西園幽子〈又愛又恨〉
從校外教學旅行回來之後,什麼事也沒發生似的過着一般的生活。
上課、擔任圖書委員的工作,發現已進入期中考時期。
上午考完試,下午就能回家。由於期中考時期圖書館限制借書,所以下午就能回去。若只是還書的話,即使是椎名姊一個人也能處理。
大家都早早準備回家,我卻漫不經心地坐在椅子上。
我懶得去靠近被人擠得混亂不堪的教室入口。反正也沒有特別要早點離開教室的理由。
喜多川與遠藤正在我面前討論考試的內容。
想起校外教學旅行的那一夜,覺得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對我說出那種話,到底想怎樣?
難不成那就是告白嗎?
不是說要跟我交往,也不是明白地說在喜歡我。只不過,喜多川的話現在仍清楚地纏繞在我耳邊。
我好像,喜歡三並……
回想起「喜歡」這兩個字,心中就感到悸動。
喜多川在那晚之後,態度仍跟平常一樣,沒什麼改變。
喜多川嘟着嘴說,我嘆了口氣。
因爲嚇了一跳而不自覺地脫口而出。
我小心翼翼地用杓子嘗味道,真是好喫得令人驚訝。我有時也會煮咖哩,但跟這味道差很多。說不定還比有美姊跟媽媽煮的還要好囈好幾倍。
「喔,構思已經出來了嗎?」
說來話長。但我仍一邊走一邊跟喜多川解釋來龍去脈。
那時她說的話究竟是想怎樣?雖然很想問喜多川,結果我卻什麼也沒說。若她要用一如往常的態度對我,我除了扮演跟平常一樣沉默寡言的我之外,別無他法。
我思緒還沒整理好,只是啊了一聲地張開口,卻立刻被喜多川的手搗住。
「這是什麼啊……」
「不過……跟你談完後事情也不會有任何變化。只不過你能聽我說話真是太好了,感覺再不跟人說一說我會很鬱悶。」
我想着這件事,但感覺這樣似乎是在對剛剛跟我在一起的喜多川說:「你不能排解我的寂寞」,對她很失禮。而且與喜多川分開後立刻感到寂寞,也覺得對東雲很失禮。
明明感到寂寞,卻又不想被陌生人包圍。
我想見東雲。
爲了不讓她察覺我那不知是猶豫還是亢奮的心情,我問道。
鍋子還在瓦斯爐上,景介已經快步地離開廚房。我只能愣然地看着他,卻立刻回神。我將掛在肩上的書包仍到沙發上,小碎步地跑向廚房。
「就是假裝交往……並不是真的在交往。」
喜多川說完並舉起手,態度冷淡地轉身背向我。
「我們一開始是『假裝』的。」
我纔想要問那是什麼意思,喜多川卻稍微別過臉繼續說下去。
滔滔不絕地說完後,喜多川表示她的感想,這時我們已來到車站旁。
「……怎麼了?我可以聽聽你的煩惱喔。」
「哎喲,你沒被嚇到嘛?」
我站在車站前這麼說,喜多川輕聲笑了起來。正因爲她平時哈哈大笑的印象太強烈,喜多川這樣的笑容讓我胸口微微一震。
「也就是說……你沒有刪掉我的郵件地址羅。」
「你平常不都在外面喫嗎?」
喜多川劈里啪啦地說了一堆後,終於放開搗住我嘴巴的手,我大力地吐了口氣:
我發現自己從來沒有一股勁兒地跟人家說那麼長的話。喜多川在這段期間一直傾聽我說話,沒有反駁或插嘴。
若是這樣,爲何我現在會覺得寂寞呢?
幾乎沒在下廚的男人站在這種地方,我腦海中浮想的全是「儀式」或「實驗」之類的辭彙。
「我現在在你身後……」
不知何時,喜多川已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觀察到教室裏的人變少,我也開始準備回家。
因爲東雲要寫小說與腳本什麼的,不好意思一直傳簡訊給她,於是我就不太主動傳簡訊了。東雲也很忙吧,簡訊也沒以前傳得動。
偶然間曉得東雲是作家的事,因爲這樣與東雲說話的機會變多。然後受到東雲的請求,希望我能幫她完成長篇小說。於是在這種模擬戀愛的關係中,我愛上了東雲。
連我都覺得自己很任性。
「好期待喔,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故事呢?」
慢步走在走廊上時,感覺到口袋裏怪怪的。我停下來,發現手機在震動。是收到簡訊的震動。
咖哩已經差不多快煮好了,我在想其他還有什麼需要。
我不自覺地說出這件事。不出所料,喜多川果然歪着頭問:
結果,校外教學旅行的第三天與第四天,東雲與我都跟着喜多川這團女生到處逛,這段期間,喜多川都沒有再說奇怪的話。
發着呆的時候,喜多川回頭看我並問道。爲了不讓她看出我嚇了一跳,我假裝伸倜懶腰並回答:
我一面想着這樣的事並打開鍋蓋,卻不由得大喫一驚。
「因爲我太沖動,才說了奇怪的話……」
「就是跟店裏賣的不一樣纔好。」
「是這樣嗎……?」
並喃喃說道。
對食物似乎沒有興趣,下廚卻毫不馬虎。還記得以前我第一次下廚時,還忘了煮飯呢。
現在的我想要誰的陪伴呢?
「……那是什麼意思?」
「別看我這樣,我也會擔心被設黑名單什麼的啊。」
走到家附近時飄來咖哩的味道,發現是從我家飄出來後感到很訝異。怎麼想景介都不是會下廚的人,莫非是有美姊嗎?
喜多川沉默一會兒,最後才「唔」地一聲,然後說:
「老實說,我也不是很清楚……東雲對我究竟是什麼想法……」
在月臺的一角,我靠着柱子等待電車到達的這段期間覺得好寂寞,好想找人說說話。
「因爲突然想喫咖哩。」
「因爲從寄件者名字就知道是你了……」
最近和東雲傳簡訊的次數銳減。
說話的景介看着鍋裏的東西一會兒後,想到什麼似的看向我。
「啊……」
「我不曉得……」
幾乎讓我懷疑,當時會不會是我聽錯了。
飯是黃色的。
想到後我看向電子鍋,電子鍋已停在「保溫」狀態。早上並沒有煮飯,所以是景介在煮咖哩前就先煮好了吧。
然而殘留在耳際的聲音,確實是我親耳聽到的沒有錯。我並沒有喝酒,那時間也不會讓人昏昏欲睡。
電車到站後,我看到車廂因爲擠滿學生而水泄不通就退縮了,結果決定再等等看下一班電車。
我因爲很好奇所以先走到餐廳,沒想到在裏頭廚房燒菜的竟然是景介。
「沒想到他還挺周到的……」
「我要出去一下。」
「說要寫腳本就回去了。」
而且一定沒人能給我任何答案吧。
喜多川露出天真的笑容說道。
「可是,因爲……三並不是喜歡東雲同學嗎?所以,我覺得這樣就好了。」
「啊……喜多川的家在哪裏?要坐電車嚼?」
「等一下!等、等一下啦……」
「我從這裏用走的。三並要搭電車吧?那麼明天見。」
我不是真的想這麼做。只是現在的我沒有可以討論這種話題的朋友。
我回過頭,喜多川果然在那裏。
*
「先要有米吧?」
「三並,東雲同學呢?」
「假裝?」
嗅了嗅味道,聞到些許甘甜的辛香料的味道。
也就是說,「你接手幫我煮吧」這句話不是在開玩笑。
「是嗎……這樣真的很痛苦呢。」
在鍋中發出沸騰聲音的,的確是咖哩無誤。
我知道這指的是校外教學旅行那晚的那件事。知道歸知道,我卻不曉得該回答什麼,只是覺得非得說些什麼話纔行。
「你什麼都不要說好嗎?我也不是那個意思!三並就跟以前一樣就好!我也會這樣!應該說,我一直都是跟之前一樣吧!對吧?是吧?」
明明之前從未感到過寂寞。
「呵呵……或許吧。」
站在鍋子前的景界,沒回答我的問題,只是慢條斯理地用杓子舀起咖哩嘗味道。嘗完後終於開口:
喜多川邊說邊走到我旁邊,不知不覺成了兩人並肩走的形式。
我以爲那兩人終於和好了,但打開門卻沒有聽到預料中有美姊說:「英太,你回來了。」的聲音。若在平時她會用圍裙擦着手,穿着拖鞋啪嚏啪嚏地跑過來。
「當然沒刪啊,又沒什麼。」
「你接手幫我煮吧。」
「……啥?」
「這狀況的確是有點奇怪……」
「你真的……很任性……」
「不過,我們跟一開始交往時的狀況並無多大改變。」
我也背對着她,穿過剪票口走向月臺。
乾啞地笑了幾聲,喜多川撩着頭髮。接着一臉落寞地低着頭:
「嗯……三並鬆了口氣不是很好嗎?」
「你、你在幹什麼啊……?」
真是一頭霧水。
「那是什麼意思?」
「這吹的是什麼風啊……」
我雖然咕噥着,卻爲避免燒焦而邊看着鍋子邊攪拌,這時玄關傳來門關起來的聲音。景介這傢伙真的出門了。
「是番紅花燉飯嗎?」
真的是令人費解。
我家應該沒有能煮番紅花燉飯的香料纔對。而且明明說跟外面的不一樣比較好喫,但這樣簡直就是外面賣的咖哩吧?
是要做就做一整套的意思嗎?還是景介心目中的咖哩就要配番紅花燉飯?雖然搞不懂,但總之我不用煮飯就是了。
我打開冰箱看看有沒有其他的事要做,冰箱裏已經有類似沙拉的菜了。
「應有盡有了嘛……」
這樣只剩攪拌咖哩到差不多的時候,就可以關火了。
關瓦斯的工作也結束後,就沒其他的事可做。
確認爐上的火熄滅後,我走向自己的房間。脫下制服換成家居服並看着手機。
「老哥突然煮咖哩,嚇了我一跳呢。」
我傳這樣的簡訊給東雲,過了一會兒收到回傳的簡訊。
「你哥不太下廚嗎?」
「平時完全不下廚喔。他是個不塗任何果醬只喫麪包的人。」
「那可能不是爲了自己煮的。」
看到東雲的簡訊,我不解地歪着頭。
他不可能爲了我煮咖哩。我又不是超級愛喫咖哩的人(雖然也不討厭),也不記得最近有跟景介說好想喫咖哩什麼的。
「總之,我想不會是爲我而煮的。」
回傳完畢時,玄關處響起鈴聲。
難得會有客人,難不成是景介在網路上買的書寄來了吧。因爲有時也會有這種事。
「來了來了。」
還緊張地向我行了個禮。
「啊,請用……」
喜多川說好像喜歡我,或許我也有點得意忘形了。
「是這樣沒錯啦……但現在跟景介在吵架……」
東雲應該會了解這件事吧。
我內心雖然這麼想,卻不願說出真話——
從有美姊的樣子來看,想像得到兩人的關係尚未恢復。但我可沒有那種閒情逸致關心別人的感情生活。
我盯着手機一會兒後扔到牀上。
感覺我害怕的事出現在眼前。
我這樣告訴自己,儘量不看手機專心過日子。
看完短篇小說(我想擁抱大海)的時候,手機響了起來。並不是簡訊,而是來電的鈴聲。
必須脫離低潮好好寫小說,也必須完成喜多川委託的腳本不可。至少在這些工作完成以前,我最好忍耐一點。應該讓東雲專心在工作上。
惱羞成怒地這樣碎念着的自己真是不中用。
她是在顧慮東雲吧?所以約我看電影纔會這麼緊張吧。以她的個性來看,應該是盡最大的努力了。
真的是莫名其妙。
發生這些事情的期間,期中考也已結束,由於進入計算考試成績的假期,使我甚至沒辦法與東雲見面。
「……謝謝你的招待。」
看到落寞地低着頭的有美姊,我很生氣。
「三並同學,有點遲頓。」
「啊,嗯……很好喫……」
「好的……謝謝。」
被指出我不懂人的心,被東雲發現這件事,比什麼都令我害怕。
在我準備將菜上桌的期間,有美姊緊張地張望着四周——
「沒啦……想說今天滿閒的。」
總之,我只能先這麼回答。
一看到這段話,背部就冒出冷汗。
我在這種時候仍反應迅速地坐起來拿起手機。
「呵……也是,東雲同學似乎不太會生氣。」
沒有比看到她那提心吊膽的模樣更令人難受的了,好懷念有美姊把我家當成自己家自由行動的時候。
「這是英太煮的嗎……」
「啊,嗯。來喫吧。我也有多煮一些。」
「景介傳簡訊給我……說是英太煮了咖哩,叫我來喫。他有事不會在家。」
東雲或許比我這個親弟弟更瞭解景介。總覺得很不甘心,你們爲何那麼瞭解彼此?
趁着景介出門時隨便拿了幾本書放在枕頭邊,躺着開始看。短篇小說集的好處就是可以輕鬆地這邊讀讀那邊看看。我無法發揮跟東雲一樣的專注力,能夠不間斷持續看完一本書。
搞什麼啊?
我配合着這麼說。
「……真的嗎?」
逞強地笑着,有美姊再次開動。
我邊說邊跳步地下樓,打開玄關的門,有美姊站在那裏。
「我可以進去嗎?」
「說的也是呢……那我們去看吧!好!那我現在來準備!之後再傳見面地點給你!」
那傢伙究竟想做什麼啊。
「今天?爲什麼?」
因耐不住沉默而開口問道,有美姊剎那間抖了一下後——
「那個,味道……怎麼樣?」
喜多川輕聲地呵呵笑。
液晶螢幕上顯示的名字是「喜多川」。
不過我立刻想到和東雲傳的簡訊,難不成咖哩是景介爲了有美姊煮的嗎?雖然沒想過景介會爲了誰做什麼,但想到既不是爲了我,景介自己也不喫咖哩的話——而且是景介叫有美姊過來的——就想不到其他理由了。
「是喔……」
「你好。現在方便講電話嗎?」
眼眶已經含着淚水。又不像是好喫得令人流淚,也沒有辣到會哭出來的程度。
應該說是已經在哭了。
幾乎每天早上都互傳簡訊的習慣也中斷了,完美地漸行漸遠。但若我傳「要不要去哪裏走走?」的簡訊過去,東雲不理我怎麼辦?若回傳不悅的內容來怎麼辦?如果真變成這樣,我就真的不行了。我可能就真的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再傳簡訊或打電話給東雲了。
現在的我只要聽到東雲的名字就感到痛苦,於是改變話題,喜多川「唔」了一聲後,繼續說道:
只是與景介的感情有了裂痕,似乎對她造成影響,但這樣的態度也有些過分。
有美姊一直沒有動作,於是我催促她進門,有美姊才終於下定決心似的走進玄關。她彎下腰一面脫着涼鞋,一面解釋說:
「我有部電影想看,但一個人看電影又很孤單……若三並方便的話,要不要陪我看?」
而且還把有美姊硬推給我接待。
意思就是跟景介吵架的她,與這個家就是毫無關係的外人羅?一年前的我光聽到這樣的話,就會憤憤地咂舌。
「有美姊……你怎麼來了?」
然後她就掛電話了。
「是這樣沒錯……因爲,我以爲應該會被拒絕……」
*
她有我家的鑰匙,不需要聯絡即可隨意進出我家的她卻特地按門鈴,真是奇怪。
由於受到東雲的影響——而非受景介的影響——最近在閒暇之餘也會看看書。看的大多是短篇小說集。因爲東雲喜歡短篇小說這個理由纔開始看的,但在適當的時間即可獲得滿足感的這部分,我自己也很喜歡。
「……幹麼啊?真沒精神。跟東雲同學吵架了嗎?」
「你若懷疑就別打電話來啊……」
我對聲音愈來愈小的喜多川,湧起從未感受過的好感。
「啊,嗯……怎麼了?你不是都自己進來嗎?」
我原以爲是東雲,所以感到有些失望。
爲什麼變成是我煮的?我不可能煮出那麼美味的咖哩和沙拉,有美姊一定也會發現的。
平時即使跟有美姊一起喫飯,都會聊些有的沒有的,但有美姊現在卻不發一語,只是默默喫着咖哩,甚至也沒誇讚「好喫」。
「反正我就是不懂啦……」
終於準備就緒,我將咖哩盤擺在餐桌上時,有美姊目不轉睛地盯着瞧。
那次之後,不知爲何我變得無法主動傳簡訊給東雲。
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
我請她先在餐廳坐下,她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明明是你約的還懷疑喔?」
有美姊不似平時有精神,小心翼翼地問道:
留下這句話後,有美姊便回去了。
我在幹什麼啊?
聽到我的話,喜多川沉默半晌後,狐疑地問道:
但有美姊的確在哭。
竟然想到這些事,我是不是有點自我恿識過剩?
突然想喫咖哩,突然煮了咖哩,突然出門,突然傳簡訊給有美姊,突然要她來家裏,究竟搞仟麼東西啊。
「啊,嗯……」
最重要的是,東雲現在很忙。
有美姊雙手合十小聲說:「我開動了……」並拿起湯匙。她用湯匙舀了咖哩並送入口中,細細品味似的閉上眼睛。
「對了,找我有什麼事?」
「那個,景介真的不在嗎?」
聽到這問題,我「唔」了一聲,連自己也不曉得是肯定還是否定的回答。
「一下子就溜出去了……以他的個性,不曉得何時回來。」
「電影啊……」
「啊……若你跟東雲同學有約的話,我沒關係喔。我只是現在真的是無聊透頂,若你能陪我的話,我會很開心的……」
回到房間,拿起仍在牀上的手機時,發現手機收到一封簡訊。是東雲傳來的。而且是回傳之前我傳給她的簡訊。
「我可以喫了嗎?」
「對、對不起……哈哈……」
一切都很不順的預感。
我想着究竟好不好喫也跟着喫起咖哩。在廚房試喫時就知道味道不錯,果然非常美味。不曉得是照什麼食譜煮的?
對於這封數十分鐘前寄來的簡訊,我無法回信去反駁,也沒辦法打哈哈唬弄過去,只能無力地躺在牀上並關上手機。
「我們沒吵過架啦。」
「……喂。」
之後兩人在整理餐桌時,有美姊仍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雖然想問她原因,但這氣氛不太能開口。
只是今天真的很閒。我也思考過該如何度過這一整天,現在的我似乎無法約東雲出去。
「嗯……那走吧。」
既然有空陪喜多川看電影,我不是更應該和東雲去約會纔對嗎?
但約束雲又覺得沉重。我不想在這種節骨眼上給東雲壓力,況且有可能她根本就不會勉強自己和我出去,那是我最害怕的。
若對方先約我的話,我就會像只小狗搖着尾巴跟過去了。
「你的主人,最近有點冷淡啊。」
我一邊看着掛在手機上的猴子吊飾,邊小聲地咕噥着。
過一會兒,喜多川便傳簡訊通知見面的時間與地點,我嘆了口氣並站起來。
不是因爲生東雲的氣纔跟她出去的。
打發時間。單純是在打發時間。
偶爾跟班上同學看電影也不是壞事。我好歹也是個高中生,這種事任何人都會做吧?
一邊解釋給自己聽似的一邊換衣服,然後出門。
陽光很強,想到夏天即將來到就覺得很掃興。或許可以戴頂帽子遮陽,但不巧我沒有帽子。
想到這裏,不知爲何我竟想起在沖繩看到的喜多川穿泳裝的模樣,因而產生罪惡感。
我喜歡東雲。
應該是喜歡她的。
自己竟然連這件事都沒自信了。
我真的喜歡東雲嗎?
還是因爲接近我的女生剛好是東雲?
最近一連串的錯過,感覺跟東雲的距離愈來愈遠。
思考着運些事,我一面走一面輕輕搖頭。
別想了。
喜多川這麼說,並將手中的包包掛在肩膀上。
連我都覺得這話很白目。
行動之類的話,有點刺耳。
我不曉得東雲寫不出小說究竟有多痛苦。所以無法體會東雲的痛苦,也沒辦法鼓勵她。
忽然加了這一句,我再度看向喜多川。
聽到後抬起頭,喜多川已站在那裏。
東雲對穿的衣服或戴的飾品比懶得打扮的我還不在乎。
有美姊是我身邊第一個意識到的女性,連東雲也是在過着孤單的學生生活中,因緣際會與我親近的女生。
「三並,你暑假要去哪裏?」
短版的小可愛往上提,露出喜多川那白皙的肌膚。這對心臟有害,我現在努力恢復平靜。
「這是什麼意思啊?算是誇讚嗎?」
在我默默不語的時候,喜多川邊伸懶腰邊說。
「盂蘭盆會時不用練習啦……我也好想去玩……」
也是,的確沒有聽說覺得喜多川很不錯的有賀及上田想向她告白。還有圖書委員的池原,以前老說椎名姊很不錯,卻一直沒展開行動,現在改迷副島卻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動作。
我的確對其他人沒什麼興趣,當別人在說三道四時,我也沒有主動參與話題過。
感覺對我似乎有什麼期待。
「纔不是這樣呢。三並似乎對其他事物沒有興趣吧?所以我纔有點意外。」
我抽抽鼻子並問道,喜多川微笑地點點頭。
我們就這樣沒有說話地走到電影院,喜多川買了兩張她想看的電影票。電影票錢並不是合出而是各付各的。
雖然我不曉得讀者模特兒算不算是種工作,但不至於沒薪水吧。或許是用那個賺到的錢買衣服或包包什麼的。
「我約你自己卻遲到不是很不好意思?」
「現在還沒安排呢……喜多川有計劃嗎?」
「說的也是。」
全都是表層的——長相或言行舉止的程度——找似乎只看到她的一部分。所以我喜歡的東雲也只是東雲外表的一部分而已。
我稍微把臉別開——
沒想到電影即將要開演,爲了打發進場前的短暫時間,我們直接坐在櫃檯前的沙發上,聊些廢話。
「班上的那些傢伙說的,說你是我們班上最受歡迎的。」
這句話感覺似乎踩到我的痛腳。
「你也好早呢。」
喜多川邊說邊將手腕湊到我約鼻尖。應該是噴了香水吧,香水的味道的確更強烈。
我第一次看到她穿便服。
纔想着要專心想電影的事,卻立刻又這樣。
喜多川這次沒有看我,默默地繼續慢步走着。
爲了轉換氣氛而這麼說,喜多川露出苦笑。
真是的,前途令人堪慮。
衣服上到處都是洞——應該是故意這樣設計的——對照於不喜歡裸露肌膚的東雲,感覺挺健康的。
我的手被喜多川抓着直接站起來。
「因爲三並記得跟我有關的傳聞啊。」
現在專心在看電影的事上吧。
並不是東雲這麼要求。
雖然煩惱着怕會不小心就在黑暗中牽起手,我卻只能繼續看着電影。
「對啊。是Deu Magots的夏季新品。」
若真是如此,我要怎麼做才能瞭解東雲的內心呢。
不過喜多川身上穿的衣服或提的包包,在我看來似乎都很貴。
「去拍照什麼的,偶爾會拿到試用品之類的東西。我自己纔不買這麼貴的東西呢。」
因爲電影院內昏暗的燈光,而營造出這樣的氣氛。
我說出從有賀那裏聽來的話,喜多川卻輕輕嘆了口氣。
「而且,我覺得挺開心的。」
「……那味道是香水嗎?」
看到喜多川有些失望的態度,我有些意外。我以爲她會很開心的。
我說着可有可無的話,旁邊立刻傳來喜多川的笑聲。
「原來是這樣啊……」
自己剛剛差點要這麼說。
喜歡東雲的我,真的是喜歡她的嗎?
「那我們走吧,先去買票。若還有時間的話,也可以先去喝茶等開演。」
我在站前廣場上,靠着鐵欄杆茫然地想着這種事,然後對於又在想東雲的自己感到厭煩。
「可是如何才能深入她的內心呢?我們是兩個個體,要深入瞭解他人的內心並不簡單。」
即使和東雲聊天,也不會聊到這樣的話題。
那感覺令人難受。
亂想一堆無謂的事,或許不論是對東雲還是對喜多川都是不禮貌的。我並沒有優秀成這樣,也沒有將他人放在天秤上比較的權利。
我該不會很容易喜歡上別人吧?
喜多川的手比東雲的溫暖些。
轉乘另一班電車,前往約定的地點。
「若是你,馬上就能交到男朋友了吧。」
「因爲那是動物吧……」
播放電影預告的這段期間,喜多川告訴我電影原本是歌舞劇改編的。在我耳邊說話時感受到微弱的氣息,讓我全身起雞皮疙瘩。
「說的也是啦……該怎麼說呢?希望能感受到他們想接近我的心情……周遭的人有閒功夫在那裏說東說西,卻都不來告白啊。」
只是我總覺得應該要這樣。
「怎麼這種反應,很不錯啊。因爲很受歡迎。」
「嗨,好早喔!」
「嗯,我有聽說過。」
校慶在暑假結束後不久的九月中旬舉辦。考量到時間的話,就必須趁暑假排練吧。
「味道很香吧?」
我知道喜多川一瞬間看向我。
無論如何,這話題都跟我無緣。
掛在車站建築物上的大鐘,仍指在約定時間的十分鐘前。
「牽着手」這樣的想法,讓我的心很亂。感受着從肌膚傳來的溫度。
感覺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爲了跟誰見面而出門。與東雲最後的約會是在四月底,而那時東雲已經陷入低潮。即使在一起也常心不在焉地,於是就逐漸減少約會了。
我也不能否認她的意見。
若真是如此,我果然不是特別喜歡東雲,只是剛好她在身邊,便誤以爲自己喜歡上她了。
「差不多該進去了。走吧?」
「……什麼啦。」
「是這樣喔……」
就算告訴我香水的品牌,我也沒有想法。
可是,該怎麼說呢。聞女孩子手的味道,有點不好意思。
「唉,如果有男朋友就能期待了。」
但喜多川並沒有生氣。
我想起東雲的事。
我緩緩站起來並往前走,喜多川緊黏在我旁邊。
「受歡迎跟被喜歡是不一樣的。這就像動物園的熊貓受歡迎的意思。大家都說喜歡熊貓,卻不會跟熊貓告白吧。」
隱約聞到香香甜甜似乎是香水的味道。
頓時發現我把這疑問丟給了喜多川。
喜多川一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後,思索什麼似的歪着頭。
我也什麼都沒說。感覺說了什麼會使氣氛很尷尬。
「真有錢呢。」
我好奇地問她,喜多川斜眼盯着我。
那麼,去哪裏走走吧?
「也不是這樣啦,這是人家送的。我是讀者模特兒……三並曉得這件事嗎?」
*
「我有舞臺劇的排練。」
「啊,抱歉,我舉的例子不好。那換一個……該怎麼形容呢?就像是距離產生美感這句話吧?熊貓畢竟是熊,湊近一看的話,熊貓的臉一定很可怕。類似這樣的感覺喔。如同遠遠看着熊貓時,會說很喜歡熊貓的狀況一樣。就算我真的很受歡迎,那也只是在遠處看着我的人的意見,並非接觸到我內心的人的意見。」
「什麼啊,原來在說這個喔……」
「因爲感覺聽過幾次……還是說,我看起來記憶力不太好?」
我最近的確什麼都沒做。想到要對東雲做什麼事,就會覺得害怕。
一想到:「唉,我又在想東雲了。」的這一瞬間,喜多川站起來,輕輕碰了我的手。
電影的內容,完全進不到腦中。
我只是一味地思考東雲與我的關係,煩惱着應該怎麼做纔好。
「這劇本有點怪怪的,雖然服裝造型還挺不錯。」
電影結束後,提議去喝茶的人是喜多川。
我沒有拒絕這個提議。
由於店內的位子都坐滿了人,所以我們在露臺的一個位子上面對面坐着。立在旁邊的大傘產生了陰影,但空氣仍很悶熱,很難說天氣是舒適的。
「果然有點熱呢!」
喜多川揪着小可愛揚風的這個動作,又讓我心頭小鹿亂撞。我想她應該沒有其他的意思纔對。在教室也看過她用裙子揚風,有時會覺得她真是粗魯,現在卻變成這副德行,真討厭自己的單純。
忽然想幹脆在這裏把話說清楚。
「那個……」
還沒整理好思緒就先開了口。因爲如果不這麼做我又會猶豫不決,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喜多川「嗯」地歪頭看我。看到那個動作——不是現在,而是每一次看到的時候——就覺得與東雲歪頭的方式不一樣呢。
「喜多川你……呃,喜歡我嗎?」
我想起之前她所說的話而開口問。
喜多川訝異地看着我,然後開始胡亂地攪拌着插在塑膠杯上的吸管。
「這、這麼直接問人家,有點傷腦筋呢……」
說到一半停下來,眼睛朝上看着我的喜多川說:
「我……喜歡你喔。」
至今從未直接地被人清楚說喜歡。胸中像是被人揪住似的,感覺難以呼吸。
明明否認的話就會更輕鬆的。
看得出來她的視線不在我身上,而是盯着我的身後。
回房後我傳了這樣的簡訊給東雲,但卻沒有回應。
「一開始只是有興趣……聽到你與東雲同學在交往,就不知不覺遠遠地觀察你。從旁人的角度來看,我知道三並很喜歡東雲同學喔。看到這樣心裏就覺得好羨慕。可是,三並平時……應該說,除了東雲同學的事之外,真的都漠不關心吧?不論發生什麼事都不在乎,一臉淡然的模樣。看到那樣我就想真希望這個人能對我在乎一點。」
當然我不曉得東雲是否真的受傷了。畢竟她並不會受了傷還傳簡訊來吧。
不巧紅綠燈卻變成紅燈,馬路上的汽車開始交錯而過。
嘟着嘴的喜多川,直接叼着吸管。
「說這種話大都是委婉地拒絕對方的時候喔。」
不曉得要用什麼話來形容,彷佛身體的某處破了個大洞,自洞裏湧出黏呼呼的黑色液體,類似這樣的感覺。
喜多川抽着鼻子,並用指尖擦眼淚,然後又呵呵地小聲笑了笑。
我再度打電話,東雲果然還是不接。
無計可施的我,直接走向車站。
她一個人站在有點距離的路的另一邊。
我大力扯出手機,從電話簿找出東雲的電話並按下通話鍵。
講到這裏,喜多川露出自嘲的關容——
「我在搞什麼啊我……」
但再度確認這件事是看到東雲那種表情之後,連我都覺得實在太愚蠢了。
話說到一半,喜多川卻低下頭。
「沒有啦,因爲……我想問的是你喜歡我哪裏?」
「就算你這麼說,但我就是喜歡你啊,我也沒辦法……」
看到我將她拋下之前泫然欲泣的表情,的確感到很愧疚。
連自己都覺得這樣很過分。
無聊透頂。
是我誤會了,若我只是自顧自地在那邊驚慌失措,對現在鬱悶的情緒也能一笑置之。
原來我真的是喜歡東雲的——
竟然在這種狀況下拋下喜多川離開。
這就叫做不走運。
我躺在牀上喃喃自語。
我因爲太急躁而忍不住想將手機往地上甩。差一點就要這麼做了,幸好最後恢復冷靜,於是我將電話放回口袋。
我煩躁地等着紅綠燈,一看到橫向來車道變紅燈就跑出去。因爲我等不及人行道變成綠燈。
低吟之後,緩緩地接着說下去:
「我不覺得自己是個會被人喜歡的人,老實說我不懂。」
又再度歪頭的喜多川——
我也覺得口渴而同樣喝了點的咖啡。
卻沒看到東雲的身影。周圍的建築物也很多,找尋她進了哪一棟也很困難。
我跑向東雲離去的方向。
「這個,那個……你的心意,我很開心……」
我想要追過去而站起來,但一想到喜多川就又回過頭。
我之所以會發出驚呼,是因爲發現喜多川在哭。臉頰還看到些許淚痕。
「唔……」
「……對不起。我也要走了。」
自己一邊這麼想,並再度開口。
我因好奇而跟着回頭,那一瞬間便曉得喜多川態度丕變的原因。
「東雲……」
「可是沒關係。因爲三並已經有東雲同學了,而且我也知道三並真的很喜歡東雲……」
這時,喜多川表情瞬間大變。
即使打電話她也不接。
我不曉得該怎麼回答纔好,只好這麼說。完全沒想過自己會陷入這樣的狀況,所以不可能說出什麼漂亮話。
「啊,不是……」
我衝出去,爲了追東雲而跑向斑馬線。
一個人在那裏悶悶不樂,瞎操心地煩惱着我是否真的喜歡東雲,不曉得到底想做什麼。不想被討厭,不想受傷害,對什麼都小心翼翼,結果卻輕易就傷害了她。
真的愚蠢得要命。
「這不成理由吧。」
一面看着四周並將手機貼在耳邊,響了幾聲後,電話轉接到語音信箱。
然後又再度呵呵地笑了出來,有點惆悵。
我心頭感到空虛地坐上電車,回神過來時已經到家。
「我有話想跟你說,可以打電話給你嗎?」
喜多川眼神歉然地抬頭望着我。我想要說什麼而微微開口,但卻說不出話來。
「啊……」
站在那裏的是手拿着紙袋的東雲。
「混帳……!」
「真的,很抱歉……討厭啦,我個性不是這樣的……」
雖然抱歉,卻覺得一定要追上去纔行。我沒辦法考慮其他的事。
即使想找東雲,也無處下手。當然也不可能回到喜多川那裏。
第三次、第四次也還是不接。
聽到我喃喃聲音,東雲低下頭直接走開。
然而,看到當時孤伶伶站在那裏的東雲,露出非常哀傷的表情,而我並不想看到東雲出現那樣的神情。若是因爲自己的關係而害她露出那樣的表情,真的很想立刻向她道歉。
看到喜多川哭泣的臉,不可能沒有罪惡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