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好喜歡他的聲音。

並不是特別有特色的聲音，而是當他說話時，彷彿話中所蘊含的清爽微風貫穿我的身體，而讓我有這樣的感覺。

一察覺到這樣的感情時，就已經喜歡上他了，而且也想一直待在他的身邊。可是他似乎對任何人都沒有興趣，老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那樣的態度雖然也喜歡得不得了，但不知何時，我開始對他的那種個性感到痛苦。

西園幽子〈又愛又恨〉

假日的早晨，醒來時我大部分都會先去拿手機。

那是這半年以來所養成的習慣。

拿起插在充電器上的手機，開機後收到一封簡訊。我不用去確認就知道寄件人是誰。

「早安。」

淡然的內容。東雲傳來的簡訊每次都是這樣。

「早安。昨天會闊得怎麼樣？」

我邊打呵欠邊打字，回傳回去。

不知自何時起，假日我們都會像這樣早晚互傳簡訊。並非誰特意要求的，只是在不知不覺間——真的是不知不覺地養成了其中一個人傳「早安」的簡訊給對方的習慣。

上學的日子因爲早上就會見到面所以不傳，但狀況似乎因人而異，或許也有情侶每天都會傳簡訊，這是我聽有美姊說的。

「我和景介每天都會傳簡訊吧？」

在餐桌上被有美姊這樣問的景介，只是不置可否地歪着頭。與其說「互傳簡訊」，我想應該只有有美姊單方面地傳簡訊給他吧？以這兩人的情況來說。

「因爲我與景介不同班……若不傳簡訊有時一整天都見不到面。」

好像是因爲這原因，但我想這個人無論有沒有跟景介同班都會定期傳簡訊纔對，而景介則是不管傳了什麼簡訊來都不會一一回覆的個性。

就在我回想起幾個月前跟有美姊的談話時，手機震動了。原來是收到東雲傳來的簡訊：

「沒討論出什麼結果。結論是再給我一點時間……可是我卻不曉得該怎麼做。」

「沒什麼事。」

這種時候，若跟東雲有約至少就能出門走走，但我不能這麼任性地對待因低潮而煩惱痛苦的東雲。

看到簡訊的內容，我「唔」了一聲。雖想回傳簡訊，卻不知道該寫什麼。

突然被這麼問，一時間我愣在那裏。

「我也……沒關係。」

「知道了，好好休息，祝你早日痊癒。」

她這麼說，不過我當然不可能給她什麼好建議。

我也很想就這樣出門到處逛一逛。

「兩個人一起調班也沒關係啊，呵呵。」

「不會就這樣被自然淘汰吧……」

聽到這冷漠的聲音，我打了個寒顫。

有美姊跟平時完全不同，依然用有氣無力的聲音回答，然後逃也似的匆忙跑下樓。

由於東雲的低潮期，最近假日連約個會都沒辦法。既然寫不出來就到外面走走，轉換一下心情不是更好？我雖然這麼想，但之前寫得出小說、現在卻寫不出來的這件事，對東雲來說似乎比想像中嚴重，就算約她出去她也不肯。

「問題看來很嚴重呢……」

生氣中又帶着痛心的表情。

「我出去一下。」

「這我知道啦……但不是因爲有事才叫你起牀嗎？」

這種話我也是第一次聽到。

雖然景介的個性冷淡跟愛黏人的有美姊不一樣，但他很自然地接受了熱情的有美姊，對她那幾近煩人的干涉也沒抱怨週一句。所以景介根本不可能態度如此惡劣，不喫她煮的早餐就出門。

於是就變成由東雲換班。

我邊說邊進到房裏，景介只以目光瞄向我，然後立刻闔上書。

我下定決心走下樓梯，來到餐廳。

「英太會喫吧？」

真受不了，難得的假日就這樣泡湯了。

「似乎遇到低潮了。」

「啊……」

「……所以最近纔沒刊登作品嗎？」

心情好悶。

反正我只是爲了打發煮好早餐前的時間才偷看房間，並不想惹景介不高興，也不是真的非查出真相不可。

沒有再更進一步。雖然有牽手，卻沒有接吻。

對於東雲傳來的簡訊——

迎來星期一，早上一起牀就收到東雲的簡訊。

「……有什麼事嗎？」

該不會是在哭吧？我心想。

不過，我仍然不曉得東雲是否真的需要我。雖說在「交往」，但我們的關係跟一開始其實沒多大改變，就是偶爾去咖啡店聊聊天，去遊樂園、看看電影這樣的程度而已。

事情怪異到讓我不禁如此嘀咕。有美姊的樣子很奇怪，景介的樣子也很不對勁。

說得過分一點就是開朗到令人有些受不了的有美姊——扣掉因感動所流的淚——我從未見過她哭。她本來就是情緒起伏很大的人，雖然我也見過她難過的模樣，但剛剛那個樣子似乎有點怪怪的。

「……剛剛被她叫醒。」

「啊，嗯。我要喫……」

雖然她這麼說，我也無法厚臉皮地說那就兩個人一起調班。我看向東雲，她不好意思似的輕輕點頭，並且說：

「沒關係啦，就耐心地寫寫看吧。」

我喜歡東雲。

從廚房飄來炒培根的味道。有美姊看也不看我，直接問道：

東雲是小說家。那稱號不是自己封的，而是真的獲得了著名的文學獎，作品被刊登在文藝雜誌上、實至名歸的作家。

「早安。我因爲感冒發燒，所以向學校請假。想請你幫我跟椎名姊說，請她找人代圖書委員的班。」

聽到無意中脫口而出的這句話，不由得感到一股寒意。

然後才「啊……」地嘆了口氣。西園是東雲的筆名。在我知道東雲是作家之前，景介便已在文藝雜誌上閱讀過東雲的作品了。帶她回家時雖然介紹她是「東雲」，但對景介而言，東雲怎麼說都是「西園幽子」吧。

圖書管理員的椎名姊一邊看着我們，邊露出意有所指的笑容說道。由於同爲圖書委員的池原打了小報告，所以她曉得我與東雲交往的事。雖然我也曾否認過（因爲那時的狀況令人想否認），但她心中似乎還是認定我與東雲正在交往。

「幫我跟她說，我期待她下次的作品。」

這時我微微聽見抽着鼻子的聲音，不解地歪着頭。

景介毫無猶豫地立刻回答，果然是不想我繼續追問下去。肯定「有事發生」，但那是有美姊的標準，依景介的個性來看，也有可能覺得「沒什麼」。

結果星期六、日完全沒做什麼事，隨隨便便就過去了。

「早安。早餐煮好了嗎？」

雖然之前問過原因，但東雲本身似乎也不清楚理由爲何。

「總覺得，文章寫得很不順。自己也……不曉得爲什麼……」

話雖如此，但也不想鬧脾氣地對她說「我想見面」。我可不希望因爲這樣而讓她覺得我很煩人。

或許這也是造成我個性軟弱的一個原因吧。

「其實也沒什麼啦……發生什麼事了嗎？」

然而這三個月，她卻連一篇都寫不出來。

以前我從未看過他們兩人吵架。坦白說，因爲有美姊總是黏着景介，也不會對景介的行動隨便生氣，事實上至今爲止都是這個樣子。

我們真的在「變往」嗎？東雲對我究竟是怎麼想的呢？爲了小說纔要求與我「交往」的東雲，對她而舌，到頭來只是「小說V我」嗎？我會擔心這些。

「唉……」

「是喔。」

「什麼？」

不過若連我都拒喫有美姊的早餐，她會有多麼難過啊。這我可辦不到。

這時在走廊上撞見剛好從景介房間出來的有美姊。

他口氣不悅地問。若是以前的我，光是這樣就會掃興地當場離開了吧。但真不巧，最近我已經習慣當個令人「不曉得在想什麼的傢伙」。

雖然多少覺得怪怪的，但我仍若無其事地問道。

「不用，不必特地一起換啦。」

就在我奇怪「現在是在吹什麼風啊」的時候，景介已懶洋洋地站起來，一把抓起香菸及打火機盒。

每次都熱情過了頭的有美姊，難得見到我會發出這種驚呼，還露出怯懦的表情。

結果東雲並沒有完成長篇小說——其實是她自己將接近完成的作品停筆了——我與東雲的「交往」也因此告終。然而這時我卻已經喜歡上東雲了，於是半懇求地與東雲再度「交往」，才發展成目前這種狀況。

不由得猶豫着是否該就此下樓。要在煮好早餐的這段期間一直擔心有美姊的事，總覺得有點麻煩。白目地直接問她「怎麼了嗎？」我也做不到，但又不可能無所謂地想「算了，不管她。」

「最近西園的狀況如何？」

「唔，是喔……」

從我們交往的原委來看，因爲「想寫長篇小說」才交往的這個理由，一般人應該無法理解吧。一直以來都只寫短篇小說的東雲，爲了寫以愛情故事爲題材的長篇，纔要求與我「交往」。

「……景介呢？」

我發出嘆息聲，爲了甩掉鬱悶的念頭而輕輕搖頭，然後脫掉當作睡衣穿的汗衫，換上在家裏穿的五分褲與襯衫後走出房間。

我爲女人一個頭兩個大的狀況，依然還是那麼多。

我回了個無關痛癢的內容後下了牀，一邊伸着懶腰，一邊愣愣地想着該做些什麼來打發掉今天。

景介將闔上的書放在桌上，以仰望天花板的姿勢吐出煙之後，將叼着的香菸壓進菸屁股堆得像座小山般的菸灰缸縫隙問。

景介是第一次問我東雲的事。他這男人從以前就是對其他人沒什麼興趣，像這樣問我事情的情況也很少見。

學校裏曉得這件事的似乎只有我與身爲圖書管理員的椎名姊。說不定老師裏頭也有人知道這件事，但這部分我就不太清楚了。

「起得好早啊，真難得。」

自從正式出道後，以每兩個月一篇的頻率在文藝雜誌上刊載作品的東雲——筆名爲西園幽子——這三個月卻沒發表任何新作。應該說，她並未完成任何作品。

「不喫了。」

我話還沒說完，景介已推開我走出房間。

代替派駐海外的雙親，家事大部分都是有美姊在幫我們打理。她與景介從高中時期就開始交往，我們也幾乎把她當家人看待，因此她一大早就在家也沒什麼奇怪的。

我就這樣佇立在走廊上，並斜眼看向景介的房間。從開了幾公分的門縫中，如恐怖電影的場景般冒出了薄薄的煙霧。看來他已經起牀而且正在抽菸。

正因爲平時舉動開朗，這種差異大到令人害怕。

「啊，唔……」

*

「沒有啦，就是你跟有美姊怎麼了？。」

輪星期三與星期五的班的是我和東雲，如此一來我們之中就不得不有個人要調班。

畢竟最近我們不常見面。

我擔任圖書委員的工作，整年的輪班日都是星期三與星期五，相對的東雲是星期一與星期四。之所以輪班日不同，是因爲新來的一年級生中，有個對許多事物都很好奇的人，對方除了擔任圖書委員的工作外也參加其他社團，那傢伙說無論如何都要換成星期三與星期五的班，否則會很傷腦筋。

我下意識地靠近門邊，從門縫窺視房內狀況。果然不出所料，景介正坐在椅子上，邊抽菸邊看着書。

之後我默默喫着煮好的早餐，然後立刻把自己關到房間裏。

也是，他之所以會醒着應該就是因爲這樣吧。景介是個只要沒人叫，就會一路睡到傍晚的人。

所以有時會感到不安。

「啊……？早餐呢？有美姊正在煮——」

「啊，還沒……等一下。我現在就煮……」

畢竟東雲寫的是短篇小說，而非題材壯闊的大長篇。沒在寫小說的我對這種事雖不清楚，但短篇小說通常不是隻要一個月左右就能完成嗎？

得知東雲是名作家，是我和她開始「交往」的契機。但先不管這個，現在重要的是東雲遇到低潮的問題。

「他說不喫早餐了。」

我回了這樣的內容後便準備去上學。

若在平時是由有美姊煮早餐，然後叫我起牀，但有美姊自星期六早上煮完早餐後就再也沒來家裏，說不定她跟景介的感情真的陷入危機了。

景介這個當事人應該還在睡覺吧，因爲房門是關上的。他又不是小孩子，所以也不會特地想叫他起牀。景介已升上大四，聽說也沒什麼課了，而且大學生也不會因上課遲到而被罵吧。

我將買來的麪包烤一烤並塗上奶油，喫完簡單的早餐後便出門。跟景介不同，早起對我而言並不困難。因爲從以前就對優秀的景介有股自卑感，所以這點我算相當有自信，可以說幸好這部分跟景介不一樣。

抵達學校並進到教室裏時，感覺今天比平時還熱鬧。

看到我的喜多川突然大喊：

「啊，三並！你來得正好！」

並跑了過來。

「怎、怎樣？」

我對那爽朗的態度下意識地往後退，喜多川卻不由分說地拉起我的袖子。

「別多話！快過來！」

她說着，我像是被拖行似的來到喜多川的位子上，幾名學生已經聚集在那裏。

喜多川將一個女學生手上拿着的雜誌像是用搶的一般拿過來，然後湊到我眼前。

「我問你，這是東雲吧？」

她給我看的是文藝雜誌《YOTAKA》，打開的那一頁是報導〈西園幽子凝視的世界〉的第一頁。登在上頭的照片是稍作打扮的「西園幽子」的站姿。

「呃……」

我下意識往後仰。照片中的當然是東雲，我之所以發現「東雲侑子9西園幽子」，也是在偶然間拿到這本雜誌……算了，反正就是她啦。雖然就是她沒錯，但能不能在這裏承認這件事令我感到猶豫。

「喂，我說，三並應該曉得吧？畢竟你們正在交往。」

對於喜多川更進一步的追問，我回答得支支吾吾：

「沒有啦，這個，呃……你說什麼？」

以像我這樣的平凡人來看，光是獲得文學獎就已經很厲害了，被那種雜誌收到特集裏介紹更是了不起。就連這樣的我，剛得知的時候也覺得十分佩服，尤其對象是在班上不太起眼的東雲，驚訝的程度想必更大吧。

「啊……」

「你這是什麼回答？是想唬弄我嗎？好了，你就說清楚講明白吧。事情已經露餡羅。」

喜多川說的「兩人之間的祕密」這句話，有如卡在喉嚨的魚刺般，殘留在我腦海中。

池原暱稱副島爲「由香」。報名圖書委員的新生中，女生只有副島一人，或許因爲這原因，池原最近似乎很喜歡副島。副島進來之前，他還迷戀過擔任圖書管理員的椎名姊，他曾表示：「我最無法抗拒那種天然呆的女生了。」

社團活動大部分是在五點結束，這個時間學生幾乎都已經回家。

我得知東雲的作家身分是交往以前的事，雖然原本的狀況不一樣，但她要這麼說我也沒辦法否認。

池原已經坐在櫃檯裏，正支着頭讀着小說。

事實上，像那種文藝雜誌根本不會有人每一期都看吧？我也只是偶爾看一下，目前也是爲了東雲的小說纔會去翻它，認真讀的只有東雲的小說，從來不看其他人的作品。

「呵呵呵……你好奇嗎？」

「不好意思，代班的人是我。」

「沒有。」

能拿到這本文藝雜誌，這人一定很八卦。

「奇怪，三並你要去哪裏啊？」

「嗯，對不起……」

接着又立刻補傳一通簡訊。我曉得向怕麻煩的椎名姊說要請其他委員代班，她也只會叫我「隨便找個人」，所以乾脆直接由我來代班還比較有效率。反正我也沒什麼特別的事要儆。

那的確是很了不起的事吧。

「今天來學校的時候，東雲是作家的事被揭穿了。由於同學給我看刊登照片的雜誌，我也不得不承認。對不起，是不是該叫同學別宣傳出去呢？」

「啊，原來是這樣喔……」

談話期間，由於有學生來還書，我們便中斷談話專心辦理手續。工作不會太忙也不會太閒，可以適度地打發時間，基於這點我並不討厭這份工作。尤其現在正擔心會不會回家時有美姊正好來家裏，又看到她跟景介劍拔弩張的氣氛，所以更想在外頭耗時間。

「啊，是嗎？」

不是因爲愛書才當圖書委員的我，沒事是不會來圖書館的。

「不是……沒差啦。其實我是有事想詢問東雲本人，所以才覺得有些可惜，不過你應該也可以吧。」

「什麼事……？」

或許我氣的是這件事吧。

覺得東雲很眼熟是她家的事，爲了確認這件事而到處調查我也管不着。但特地將答案告訴其他人——尤其是東雲的同班同學喜多川——事情就大條了。

連我都覺得自己真是個肚量狹小的男人。

我心想「受不了，別一直纏着我啦」，並前往圖書館。

我只是用手揮了揮叫她看前面，又再度嘆了氣。

我脫口說出腦中浮現的名字，喜多川點點頭：

工作時間到五點半，沒說什麼話就處理完工作後，我和池原就在圖書館前告別，各自回到教室。

「是啦……」

說完後，喜多川嘿嘿地笑了起來。

「因爲這是不能跟別人說的事嗎？」

「啊……副島嗎？」

這時喜多川喚住我。

「我哪知……這種事不問東雲怎麼知道？可是，她沒跟別人說的事你就不應該擅自傳出去吧。」

我一邊看着立刻回到自己座位的喜多川，邊思考爲何我現在會如此惱火。

我不懂這句話的意思，這次換我不解地歪着頭。

「是由香喔……她的確是一直在看書啦。」

「……這不重要啦，對了，是誰拿這種舊雜誌到學校的？」

「因爲那個人是超級小說狂啊。每個月的文藝雜誌都會看過，而且東雲同學不也是圖書委員嗎？她覺得很眼熟所以查了一下，昨天終於弄清楚了。」

「東雲今天請假喔。」

不愧是話劇社的人，喜多川說到一半就用嚇人的語氣威脅我，還用《YOTAKA》的背面輕敲我的頭。

我有氣無力地回答，並進入櫃檯。

喜多川手拿《YOTAKA》，邊敲着自己的肩膀邊笑着說。

的確有種失去了這種感覺的心情。

「聽說好像是副島發現的呢。因爲那傢伙是小說狂。」

結果，我用簡訊告知東雲「身分被揭穿了」是在午休之後。因爲我想到她上午有可能還在睡覺。

我回答，但自己也曉得心裏在不高興。

即使如此，我卻厭惡現在的狀況。

「怎麼樣？那是真的嗎？」

我默默轉過身，坐回自己的位子上。

「我只告訴你，可是你不能跟別人說喔……因爲這是身爲男朋友的你才知道的祕密——是不是這種感覺？」

我冷冷地看着開始自顧自演起戲來的喜多川。

由於喜歡看書，所以來當圖書委員——這樣的發想我是不太能理解啦，但這種事說了也是白說。事實上就是因爲副島成了圖書委員，東雲的事情才曝光。

老實說既然都已經傳到池原耳裏，即使現在要他別說出去，幾天後這件事仍會傳遍整個學級吧。因爲池原就是將我與東雲交往的事散播出去的始作俑者。

反省的態度只有曇花一現，她立刻又變回平日的喜多川。

「不，也不算那樣——」

「圖書委員。我要去代東雲的班啦。」

「原來是她喔……」

「所以你才興奮地借來這本雜誌？」

*

他露出些許失望的表情。

「……無可奉告。」

「咦？三並，你來做什麼？」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

「難不成你們每天早上都互傳問好的簡訊嗎？」

我明明沒叫她，喜多川卻慌張地跟上來。

我將從喜多川那裏聽來的情報告訴他，池原驚訝地睜大眼睛。

「今天由我來代櫃檯的班，等你有空時再代我的班就好，保重。」

喜多川也真是的，怎麼能把這件事當成「有趣的話題」傳遍整個班上？好好藏在心裏不就好了。

「那麼我就告訴你吧，是我們社團裏的新社員啦。」

喜多川難得會道歉，也沒有反駁我。

腦中想着這樣的事。

等待班導進來教室的這段期間，喜多川回頭看我並歉然合掌，用嘴脣說道：「對不起啦。」

「這個嘛，說不好奇是騙人的。」

我解釋道，池原便點點頭：

「就是這麼回事！」

在等待東雲回簡訊的這段期間，八卦已經傳到這裏了啊，我心想。

登着東雲照片的《YOTAKA》是半年以前的過期期刊，而且東雲拜託過圖書管理員椎名姊，所以本校的圖書館並沒有進《YOTAKA》。

沒想到竟被她說中了。

但對會執着這種事情的自己，我也忍不住感到驚訝。

這樣我也只能放棄了。反正就算我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只要東雲來上學，她一定會向東雲本人間清楚的。

「可是她今天請假喔。」

聽到我的話，喜多川咧嘴一笑——

正因爲不曉得她平時都在想些什麼，擔心她會爲了意想不到的事情而發怒，總覺得很可怕。下午的課開始後，我仍相當在意東雲的反應。

課一結束，我連書包都沒整理就立刻離開座位——

「……三並，你生氣了？」

「算了，既然已經曝光了也沒辦法……我會先跟東雲說的。」

反正都是要一起度過工作時間，比起我，來的如果是女孩子更好吧？我這麼對他說，想不到池原卻搖了搖頭。

傳了以我的個性來說算長的簡訊後，想起圖書委員的事情——

我如此回答，這時響起上課的鐘聲。

池原不感興趣地喃喃着。

副島是兼任圖書委員與話劇社員，對很多事都充滿好奇的新生。都怪這傢伙，害東雲不得不調換值班的日子，但先不提這件事，副島是擔任圖書委員的新生中異常「愛看書」的人，她似乎是因爲這原因才擔任圖書委員的。

「哼嗯……好厲害喔。我不太看文藝雜誌所以完全沒發現呢。」

「不用，我直接跟她道歉好嗎？」

「今天女生都在傳喔，說東雲是作家。」

我聽見坐在前面的女生正小聲地談論東雲的事，坐在後面的人似乎也熱烈討論着這個話題。每次聽到這些話，怒氣就上來了。

「沒錯。」

午休的那段時間，東雲都沒有回傳簡訊。可能還在睡覺所以沒注意到吧，或是其實她感到很震驚或在生氣呢——

並如此問道。

「既然三並知道，難不成……這是屬於你們兩人之間的祕密？」

「嗯……唔，好像是這樣吧。」

「啊，是喔……」

我走在靜謐的走廊上，打開教室的門後發現喜多川還留在教室裏。

「啊，辛苦了——」

無精打采地揮着手的喜多川還沒準備回家，仍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本書攤開在桌上，就是那本登了東雲照片的《YOTAKA》。

「你在做什麼啊？」

我問道，喜多川露出苦笑：

「竟然這麼問我……我是在等三並啊。」

「等我？」

「對。」

說完，喜多川站了起來，坐在自己的桌子上並拿起《YOTAKA》。

「我從剛剛就一直在讀東雲同學的小說……寫得真棒呢。」

她沒解釋爲何等我，反倒說了這件事。

老實說，對自己理解東雲的小說到何種程度都沒有自信的我而言，沒辦法輕易回答這句話。喜多川不理會默不作聲的我，逕自打開《YOTAKA》，邊看着雜誌邊說：

「我可不是在說客套話喔……用字遺詞、段落之類的駕馭做得很好呢。雖然我不是專業人士啦。」

她說道。我對那並非開玩笑的認真表情有點嚇到，喜多川平時總是吊兒郎當的，我從沒看過她這麼正經的樣子。該怎麼說呢？她的外表有些輕佻——染頭髮、裙子也穿得超短——連參加的社團是話劇社，都是她給人這種感覺的原因。令人感覺她好像很想當偶像藝人似的。

「……你覺得剛剛那樣很不像我吧？」

喜多川彷佛看透我的心似的，撇着嘴說。

「啊，不……」

雖然我想否認，但急忙掩飾反而會露出破綻，結果就這麼回答：

「不過，也不否認啦。」

喜多川輕輕笑了起來。

被一個人留下來的我，不自覺地盯着自己的手。

「好啦，若只是問問看……」

目前的東雲正面臨因低潮而寫不出小說的狀態。這種時候提出這樣的請求，我想她應該不會接受纔對。

「唔……」

「沒想到你竟然會說出這種話。畢竟你跟住在水族箱裏的我們不同。你有家可歸，也有等你回家的爺爺，但我們卻什麼也沒有。連水族箱都只是剛好做爲我們的住處來使用，在真正的意義上，那並不是我們的家。我們沒有家。不管去到何處……住在哪裏都一樣，因爲所謂的『家』，並不只是標示場所的名詞啊。」

我第一次讀東雲的小說時，爲了思考這篇小說的意義反覆讀了好多遍，因此還記得部分段落。

聽到喜多川的話，我微歪着頭問：

但喜多川仍雙手合掌，不好意思地向我懇求：

一想到這件事就覺得有點泄氣。

我立刻聽出喜多川閉上眼睛唸的臺詞是東雲寫的小說——也就是刊登在喜多川手邊的《YOTAKA》上——〈水族箱裏的孩子們微弱的抵抗〉裏的一段。

唸完臺詞後，喜多川有點害羞地說：

我拿起手機來看，仍沒收到東雲回傳的簡訊。

「我想東雲同學的小說應該也能搬上舞臺呢。因爲有好多好棒的臺詞。」

「可是人家真的很喜歡東雲同學的小說啊。所以至少幫我問一下，拜託你了！」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東雲會不會覺得這樣「很失禮」我也不清楚。感覺她不認爲自己是專業的作家，寫小說也只是因爲「想寫」，並不是爲了賺錢才寫的。

看到我難以回答的模樣，喜多川邊撩着頭髮邊說：

「嗯，很好，你很老實。」

「……舞臺劇？」

「那就拜託你羅！期待有好的回應！」

「啊，唔。」

自言自語似的說完後，喜多川望着我。看到那認真的眼神，我不禁倒吸了口氣。

「我這樣可能很失禮吧……東雲畢竟是專業作家，請這樣的人寫什麼校慶的舞臺劇腳本，總覺得有點那個。」

就算這麼問我，老實說我也無法回答。

「舞臺劇的腳本。今年校慶上要表演的舞臺劇。」

和女生牽手——先不管這究竟算不算是牽手——感覺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每個人的手都好柔軟喔，我回想起東雲的手的觸感，邊想着這種事。

說完便立刻離開教室。

喜多川一臉由衷感到開心的表情，用力地緊握着我的手。她像個孩子一樣將我的手上下搖晃之後，將《YOTAKA》塞入放在腳邊的書包裏——

「拜託……什麼？」

我不得不這樣回答。我不擅長拒絕別人的請託，因爲拒絕別人需要使用到很多能量。

「嗯，不行嗎？」

「……還挺有味道的吧？」

「或許是吧……」

「那個，有件事我想拜託東雲同學。」

下次和東雲牽手會是在什麼時候呢——

說話的同時邊將《YOTAKA》放到桌上的喜多川，咚地從桌上跳下來，將空了的手靠在自己的胸口上。用力吸氣的表情很有氣勢，甚至感覺到一股高貴的氣息。

「真的？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