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結果，與我分手後，兩人恢復朋友關係，與之前一樣嘻嘻哈哈地相處在一起。與我之間簡直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一般。

也對，畢竟我也有錯。

我穿梭於兩人間搖擺不定是事實。

然而，我並非懷着惡意故意這麼做的。

友情比愛情重要什麼的——說起來很帥氣，但說出這種話，仍令我覺得十分狡猾。對方明明很清楚，既然打出這張牌，我也就不得不退出。

如此一來，我簡直像個大壞蛋。

看着兩人笑得這麼開心，就會覺得男人真是笨蛋。

然而，最笨的人應該是我吧。

西園幽子 〈誰破壞了三角關係〉摘錄於《戀愛學舍》

一接近期末考，上課的進度就會加快。

或許考試的範圍是事前就排定好，因此老師不得不想辦法將課上到考試的範圍。

因此世界史的課反覆寫着RIUS（注1）啦Thesh（注2）等西洋人名後，在古文課又速讀了乎啦也啦哉啦的饒舌文章，最後又將物理課上的數字與記號寫成長長的公式，光把上課內容寫在筆記本上就很辛苦了。

第六堂物理課結束後感到強烈疲勞，於是我趴在桌子上。

「喔！三並難得會累癱了。」

坐在旁邊的有賀調侃我似的用鼻子哼笑說。

「你也來寫寫看這種分量的筆記……」

「你好認真喔。我都沒寫筆記喔，只在課本上劃重點。」

「我沒辦法這樣啦……若不寫筆記就記不起來，比之後在家複習好吧。」

「咦……那麼你都不爲考試而唸書喔？」

「不會花太多時間啦。重新看筆記本的話，大致上都回想得起來。」

每個人都這麼想吧，但這種事說出來也於事無補，由於我看到東雲回到教室，所以迅速將東西塞入自己的書包並站起來。

她因此問道。而我只能歪着頭：

雖然東雲以圖書委員身份在圖書館工作，但卻很少在學校的圖書館借書。大部分都是自己買書。

「真難得東雲會主動找我。」

沒想到那麼近的地方就有圖書館。

「三並同學……今天有事嗎？」

「啊……你不喜歡去圖書館嗎？」

「我抱持的主義是對不懂的地方不去煩惱。」

這時期的圖書館，的確被考試前臨陣磨槍來唸書的學生們擠得水泄不通。

途中我說出心中的疑問。

約五分鐘後終於回來的東雲，手拿着考古題與幾張影印紙。她將影印紙遞給我說：

我跟着東雲來到人潮較少的桌邊位子，面對面坐下來。東雲從書包拿出筆記本與大學考古題，而老實說我的書包裏並沒有放任何參考書或題庫本。

雖然不知現代國文與漢文難不難，但我對古文本來就不拿手，所以無法負荷。即使如此我仍努力解答所有的問題——應該說填滿比較恰當——約略檢查一遍後看看時間，還有二十分鐘以上。

然而也會有難以購買的珍貴書籍，或現在已經很難買到的舊書，這些書就會在學校的圖書館借。從東雲的話中得知，現在要去的圖書館藏書跟學校圖書館的差不多。

「若是這樣的分數，應該沒問題吧。」

我順口問東雲。

「畢竟自己也是出書的人……與其用借的，自己掏腰包買比較好吧？」

「啊，沒關係啦。反正這裏應該有參考書，我自己去找就好。」

「啊，是東雲同學。」

「不，沒有事。」

由於不曉得標準在哪裏所以詢問東雲，東雲這部分也說得不清不楚的。

館內幾張木質的長桌上，有幾名穿着制服的學生正攤開參考書或題庫本唸書。也零星地看到幾個我們學校的學生。

「沒關係啦，你別急。」

「一直很想去學校之外的圖書館唸書。」

「圖書館現在很多人吧？之前我去看過，人好多呢……」

「不是，並不討厭……只是在想若要念書的話，學校的圖書館不就可以唸了？」

「你報考的大學不只一間吧？」

「唔。」

「拜拜了。」

東雲如同往常般微歪着頭。

「知道了，就陪你去吧。」

察覺到我的視線，東雲抬起了臉。

「好好喔……我也希望有人這麼對我說。」

東雲的頭一下歪左一下歪右，沙沙沙地在筆記本寫上答案。跟答案寫得很潦草的我不一樣，東雲的字體非常工整，認真地解答每一個問題。

聽到我的回答東雲微笑地坐下來。

另一方面，雖說與之前相比自己已經沒那麼冷漠，但我能熱情談論的大概也只有喜歡東雲的這件事。

感覺東雲曾幾何時已經走在我前頭了。

我們面對面默默做着題目，而我對這樣的狀況感覺很不可思議。

「不想這樣就寫筆記啊……」

東雲拿出手機，開始設定鬧鐘的時間。或許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行動如此迅速的東雲。

「而且，」東雲接着說。

東雲停下來，擔心地眼睛朝上看着我。

走了差不多十分鐘。

「那麼，這是國文，時間是七十分鐘……要認真做喔。」

東雲發現我的桌上沒有書——

由於這答案令人意外，回答的音調有些高。

接着我們着手寫日本史的考題，這次約在五十分鐘左右，兩人都寫完答案。

以前她曾說過這種話。

「你不跟遠藤一起回去嗎？」

（注1：墨西哥漫畫家 注2：古埃及法老）

我問，東雲點頭回答。

「喔，是這樣啊。」

「我想去校外的圖書館看書。」

我看着說完並離開教室的東雲時——

我大力搖搖頭。

「這個……是我想考的大學去年的考古題……不嫌棄的話一起看吧。」

我問道，有賀動作誇張地聳聳肩，搖頭給我看。

「要等一下喔……我還要再檢查一遍才結束。」

有賀突然這樣說，我立刻往門的方向看去。

穿過學校的正門，由東雲走在前面，往與車站反方向的方向前進。聽說那裏有間區立小型圖書館。

「唔，有點事……你可以陪我嗎？」

「因爲快考試，所以她用唸書完纔回家的理由拒絕我。」

「校外的圖書館？」

「……你跟着她一起念不就好了嗎？」

我邊說邊要走起來的時候，東雲難得動作機靈地站起來。

算分數後，東雲七十八分，我七十三分。

都爲我着想到這地步，也不可能拒絕。

「擅長的科目只得到這樣的分數，有點危險呢。」

有賀喃喃說。

升上三年級後變成不同班級，我常常主動去找東雲。下課後東雲大部分是一個人在看書。這樣的東雲特地來教室找我很罕見。

果然如東雲所言，建築物不是很大，進去一看的確是個小而乾淨的空間，書櫃也跟學校圖書館的差不了多少。

這麼問後，我點頭答應。

「這間的大學教授有文藝評論家……我很喜歡那個人的評論，所以想上他的課。」

「啊，嗯。」

「三並同學……你不念書嗎？」

與八十六分的東雲相比，我是七十二分。雖然不是很差，卻也不是可以開心的分數。

我邊說邊起身，甩了甩握鉛筆太久而僵硬的右手。從以前我寫字的力道就很強，長時間書寫東西時，手就會累得受不了。

穿過正在聊天的學生們之間，東雲小碎步走了過來。

「這樣的分數算很好吧？」

「我不曉得……你去過嗎？」

腋下夾着考古題的東雲迅速離開座位，不知跑去哪裏。

與東雲一起走出教室，直接往一樓的鞋櫃方向走去。

從我對任何事都興趣缺缺的時候，東雲已經是個作家，特別喜愛看短篇小說，而現在也明確地選擇了自己要走的路。

東雲考的大學是私校中程度較高的大學，以我的學力老實說做起來挺困難的。

因爲不曉得她要做什麼而愣愣地看着她，然後我一屁股坐下來，發着呆等東雲回來。

「……你已經寫完了嗎？」

結果，東雲重複檢查自己的答案直到時間將至，之後兩人計算分數。

說這種話感覺似乎在抱怨東雲邀我來圖書館，於是又立刻補充：

「等一下。」

東雲這麼努力唸書的模樣在我眼裏也很新鮮。前幾天她也在圖書館裏唸書，果然考大學這個現實問題對東雲來說很重要吧。

「那我去拿書包。」

「可是現在快考試了，社團也沒活動吧。」

她歪着頭說。

我轉着自動鉛筆，看着對面的東雲。

「完全沒有。那傢伙幾乎每天都在話劇社排戲。」

「嗯。可是這間是第一志願。」

從這句話可看出，她是真的爲了大學考試而實際進行模擬考。

「纔不要，我不喜歡唸書啦。」

「嗯？是可以啦……」

我這麼說，東雲則歪着頭。

「沒有，因爲什麼都沒準備。」

「只有一次。可是藏書不是很多，稀奇古怪的書也很少，所以那次之後就沒來了……」

「真羨慕你啊。因爲我每次都臨時抱佛腳，所以幾乎都要熬夜。」

我對有賀道再見，有賀打着呵欠，懶洋洋地揮揮手。

「可以……一起回去嗎？」

「怎麼說呢？感覺要有八十分才安全吧……」

「那麼我們彼此再加點油吧。」

我說，東雲莞爾一笑。

「也是呢。」

像這樣兩人一起做些什麼，感覺很新鮮。

現在也是會一起看電影、一起散步、一起買東西，但現在這樣像是「一起工作」般的感覺，感覺挺不錯。

東雲在休息時順便看了下書，我也說要找幾本書便離席。我不打算特地借書回去，爲了找本輕鬆就能看完的短篇小說集而徘徊在日本文學區的書櫃，這時突然在附近的位子上看到熟悉的面孔。

「唔……」

我下意識走過去。

原來是遠藤。

她正專心地在看參考書。

對面的座位上坐着同樣穿着央生高中制服的男生，也在看類似參考書的書。

起初我以爲那學生是有賀。

我還以爲有賀那傢伙嘴上雖這麼說卻仍邀她一起去唸書，所以與遠藤一同來到圖書館。

然而走到附近一看，立刻曉得那人並非有賀。

雖然低着頭，但背影與髮型都不一樣。

不過，他也是很面熟的人。

「是上田吧……」

我嘀咕着然後悄悄離開那兩人。

上田與我是同個班級，原本是常與有賀黏在一起的男生。二年級的校外教學旅行中，因爲是同班的關係而經常說話，由於校外教學旅行這個機會，遠藤開始與有賀交往，但爲何現在那個遠藤會與上田在一塊呢？

我忘了要拿書的事，空着手回到自己位子上時，對正看着文庫本的東雲說：

「嗯。因爲在學校不好說，而且班級也不同啦。」

「嗯，那麼明天見。」

「嗯。和上田在唸書。」

「還是一樣甜蜜蜜的，真好。」

「怎麼了？書唸完了嗎？」

雖然我也有這樣的疑問，但卻沒跟東雲說。

「這我也不曉得……我只是跟她談一下畢業後的出路，然後就聊起其他的事情，遠藤對有賀的抱怨超多的……」

「咦、啊，好啊……」

聽到我的話，東雲一臉不解地歪着頭。

「這樣果然很不妙吧？」

我沉默不語時，上田又再度開口。

賀與遠藤開始交往是在二年級時你湊合的，覺得跟你也不是沒有關係。」

「……總之先坐下來吧。」

雖然我沒有這樣的感覺，但有賀與遠藤交往的確是我促成的。這樣的我若要支持上田的戀情，感覺有點不負責任。

「詳細情形不是很清楚。只有有賀說話挺隨便的不是嗎？遠藤對這樣的態度似乎很不滿呢？」

「好了，快走快走！男生再待五分鐘後再出去吧！畢竟是同方向，說話被聽到就沒意義了。」

我試着問重點，上田低着頭說：「沒有啦……」接着搔搔頭——

覺得不太想扯上關係而打算就這樣回到自己的位子時，遠藤看到我。

「啊……沒有啦，只是稍微休息一下。」

「這心情我非常瞭解。」

「……那個。」

「還有，跟我挺合的……她說的。」

「我們要girls’talk，三並可以迴避一下嗎？」

「東雲同學，要不要一起回去？」

由於即將閉館，我與東雲準備要回家的時候，遠藤走了過來並且說：

對於我的問題，上田聳聳肩。

「遠藤說的？」

「遠藤在這裏。」

遠藤與有賀交往的事，東雲也曉得。因爲我某一天跟她說了。

「男生就跟男生一起回去吧。」

慢步走在往車站的路上時我這麼說，上田則扭扭脖子。

這樣就能接受兩人爲何會在一起了。

說話的這段期間已到了閉館時間，圖書館的職員請我們離開，我與上田只好一起離開圖書館。

「也是啦，畢竟遠藤在跟有賀交往……」

如同兩年前，我曉得東雲不爲人知的一面時，而被她吸引一樣。

過了半晌上田突然冒出這句。以我這個外人來看，不覺得遠藤能用「認真」來形容。想得到的是「爽朗」、「親切」或「活潑」之類的形容詞。

上田朝着天花板喃喃說。

我遠遠觀察兩人的狀況，這時遠藤抬起頭和上田說了些什麼。由於她壓低聲音聽不到內容，但感覺相當親暱。

「就是這樣啊……」

我想這代表包含我和上田，四個人一起回去吧。或許東雲也這麼認爲才答應她的。但遠藤獲得東雲同意後卻看向我，接着說：

「有賀同學……知道嗎？」

上田說，原本站着的我便坐下。

若遠藤交往的男人是不認識的人，說不定上田也不會這樣煩惱吧。可惜遠藤交往的人是有賀，偏偏有賀與上田又是好朋友，二年級時形影不離的麻吉。

「其實是我有話要跟三並說，才拜託遠藤跟東雲同學回家的啦。」

東雲又再度看向兩人，然後小聲地喃喃自語：

「那麼，你究竟想怎麼樣呢？」

遠藤說着並拉着東雲的手往前走。有點不安地跟在遠藤身後的東雲身影，令人聯想到被人帶到陌生地方的可憐小狗。

「老實說，我覺得不想念了……因爲我對細微的數字最沒轍了。」

上田也笑咪咪地回應遠藤。

「也好，偶爾這樣也不錯……」

只是我對有賀這一部分並不討厭，比那些隨隨便便講人閒話的傢伙好多了。

「……是這樣啊。」

「是喔……」

之後我們做英文的考題，只有這一科我的分數是贏過東雲的。雖然只有三分，總算保住了我的面子。

上田微微挺出身子問我說。

看着他的遠藤則露出苦笑。

「喔。」

一瞬間想叫我卻又顧慮到是在圖書館的樣子，遠藤改成招招手。

轉頭過去發現是上田。

「聽說他們兩人都要上會計的專門學校，所以一起唸書。」

上田老家是做生意的，我之前都不曉得。雖然在班上曾聊天，但不太提到父母所從事的工作。而不曉得遠藤爲何知道上田家的事，但從兩人的態度來看，他們的的確非常親密。

「似乎是這樣喔。」

「總之，加油……」

「突然被問到這種事，你大概也很困擾吧……我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喜歡上遠藤了。」

我也知道這是不痛不癢，迴避責任的答案，但除此之外，我不知該說什麼。

「也不是很妙啦……喜歡誰是個人的自由……」

因爲我曾有段時期愛上景介的女友有美姐，所以多少能理解上田的心情，而我也明白這樣的心情很難消失。

上田表情有些沮喪地抱怨着：

「啊，是喔？剛來時就發現你們兩人了，似乎很認真在唸書，所以就沒打招呼。」

即使這麼說，我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問道，遠藤卻搖搖頭。

「遠藤的個性其實很認真。」

「話也不是這麼說，因爲就那個啊。我對遠藤，就是開頭說的那個。」

「……有話跟我說？」

這種狀況，我該站在誰的立場提意見呢？

似乎看到什麼不該看的畫面。

既然如此我也不可能脫身，只好走向遠藤。

「……也是啦。我也只是想跟誰聊一聊而已。因爲一個人煩惱會很憂鬱。」

有種被騙的感覺，但東雲已經答應遠藤的要求，我在這裏扯太多也很麻煩。今天和東雲在一起的時間已經比平時還長，心裏已經滿足了。

「啊，是喔……」

「……遠藤同學？話劇社的？」

上田一定是看到我們所不曉得的遠藤的另一面，而這一面對上田來說極具魅力。

「所以想跟你談談該怎麼辦……有

最近聽了好多人的愛情故事。之前是喜多川、副島，這次是上田。現在上田喜歡的人是遠藤，由於遠藤與有賀在交往，這樣的情況挺麻煩的。

「那麼，遠藤怎麼想呢？若對方對你也有意思的話就另當別論……若沒有，事情就只是比較麻煩而已。」

「嗯。」

「是要跟我說什麼啊？」

老實說，這答案我也不是沒想過。應該說，當他說有話跟我說時，就有這樣的預感了。

這時有人從背後拍拍我的肩。

「我都是在家複習考試的東西。因爲我跟上田畢業後會去唸會計類的專門學校，所以趁現在預習功課。」

「他們說若想做喜歡的事就自己去賺錢……我那上大學後要盡情享受校園生活的計劃就這樣泡湯了。」

遠藤問道，似乎對我人在這裏的事不覺得奇怪。

「就算跟我說這種事……」

「上田家是做生意的，說是父母要他去學會計。」

這我也不是不曉得。因爲三年級後有賀坐我旁邊，所以說話的機會比以前多，但我也想過很多次，他這個人說話真隨便。

「遠藤與有賀不順利嗎？」

我留下這句話便離開他們。

東雲看着館內角落位子上的遠藤與上田的身影一會兒後，又轉向我。

話雖如此，若制止上田要他放棄，又覺得他很可憐。

雖然與上田在二年級時是同班，現在卻是不同班級。

我咕噥說，東雲也點頭。

從兩人面對面坐着來看，感覺不像是偶然坐在一起的。

我如是說，東雲訝異地抬頭看我。

「你們呢？爲了考試在唸書嗎？」

回顧着過去的自己，我笑着說。

話題到此結束。

我與上田在車站分開，一個人回家。

*

喫着有美姐做的晚餐，一進到浴缸裏就聽到細碎的腳步聲跑過來，並一把打開浴室的霧面玻璃門。

「英太！電話電話！」

發現腳步聲是有美姐，原本站起來的我又立刻坐回浴缸。

「不要突然開門啦！」

「啊，抱歉抱歉。可是敲門也很怪吧。」

這人也太天兵了吧。

我無奈地問道：「誰打來的？」有美姐將頭轉過去說：

「是伯母。現在在跟景介說話，她說也有話要跟英太說。所以你能早點出來嗎？」

平常只用電子郵件聯絡的母親，打電話來實在稀奇，因此有美姐纔會連忙通知我。

「知道了，我立刻出去。」

有美姐回去後，我迅速洗了頭便離開浴室。

我走向客廳裏電話的方向，景介正拿着話筒小聲地「嗯、嗯」應答着。他只是默默聽着母親噼裏啪啦的嘮叨吧。

「英太來了。換他聽。」

發現我的景介說完，便將話筒塞給我。

一邊看着什麼都沒說徑直離開的景介——

「……喂喂。」

一邊出聲。話筒另一頭立刻傳來母親那麼久違的高亢嗓音：

我回想着兩年前的事並回答：

以簡訊傳來的時間間隔來看，現在應該可以打電話吧。

「二年級時……曾與喜多川聊過一些。說不曉得東雲對我是怎麼想的。」

「……更復雜一點，或許吧。」

我喃喃道。

我不是討厭跟這個人講電話，只是很累。

這樣的回答是最能結束話題的方法，說完後看向人在廚房的有美姐。我向察覺到視線的有美姐招招手要她過來。

「啊，有美姐有話想跟你說，換人聽囉。」

我在房裏發呆時，感覺莫名的寂寞而用手機傳簡訊。

若去那樣的地方，就非得和東雲分開不可了。當然勢必會如此。

「……怎麼了？」

「哎呀，是喔？可是沒關係喔，若只是住在這裏的話。媽媽一開始也不會說，但肢體語言實在很了不起呢！大部分的事比手畫腳地都能溝通，現在還會和在超市遇到的太太們交換料理的做法，很厲害吧！」

彷彿在講笑話似的，連自己都感到有什麼驚訝。現在想起來才發現，鬱悶地煩惱兩人關係的那個時期已經完全過去了。

「沒什麼。」

能說出那件事，也是因爲覺得已經是過去的事情。

「這樣回，根本就等於說出來了吧……」

「唔……她說因爲與有賀同學比起來和上田比較合，所以有點在意他。」

「偶爾打個電話你也溫柔一點嘛。啊，剛剛聽有美說了，你交女朋友了！爲什麼MAIL上沒提到呢？媽媽好難過喔！這麼大的事竟然瞞着我！」

我心想不妙，而再傳了簡訊過去。

「咦？你不跟我說女朋友的事嗎？」

「……還沒有。」

「這樣的話題是指什麼？」

「哪一條路都不可行啊……」

不過，美國是連考慮都沒考慮過的國外。日本之外的別的國家。

聽到這個我不禁苦笑出聲。

約兩分鐘後，東雲回了訊息。

聽到我的話，東雲歪着頭不曉得我的意思。我將回程時從上田那裏聽到的事告訴東雲。

這人講話依舊抓不到重點。

雖然對有美姐很抱歉——但她似乎不像我跟景介一樣害怕和母親講電話——將話筒塞給有美姐，迅速地回自己的房間。

「唔。」

「因爲我不曉得能不能說。」

由於東雲一直沒回傳簡訊，確認了我心中的預感是對的。不出所料，東雲回傳中的訊息寫着：

母親理所當然地說：

「雖然不是很清楚，或許遠藤只是想找個人聊聊吧。上田也說了他是這樣想的。找共同認識的人談起來比較快。」

「雖然只是我的猜測，難不成是關於喜歡上田的話題？」

我問道，東雲沉默半晌後，然後反問我：

聽到我的話東雲沉默了一會兒，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問道：

「……當然好啊。怎麼了？怎麼突然打電話來？」

「大概是這樣吧。」

我怎麼可能要東雲來美國，就算說了也不認爲東雲會答應。

「美國啊……」

講電話時覺得這事也太突然，但仔細想一想其實我並沒有什麼依據來判斷這件事是不可行的。

「是這樣嗎……」

這突然打來的電話，讓東雲口氣驚訝地問道。

稍做休息而坐在牀鋪上時——

「然後……也希望你理解，我不是爲了那個目的纔跟三並同學在一起的唷？」

母親在家的時候，每天都在重複這樣的對話。

「我說，抱歉，我也不是很清楚。」

「哎呀，跟小景說的話一樣。你們兄弟還真像呢。」

「問那麼多次，好像心裏有疙瘩似的。」

「因爲我，對誰都沒辦法聊心事……」

不曉得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只是「嗯」地回答。

「那個……我也跟小景說了，英太畢業後決定做什麼了嗎？」

對現在連要不要去唸大學都很猶豫的我來說，這只不過是同等價值的選擇題罷了。

「那我不問了。」

一瞬間聽不太懂母親話中的意思，我皺着眉說：

「我應該，說什麼比較好……」

有美姐真雞婆。

「跟遠藤聊了些什麼呢？」

對於久違的親子話題，覺得懷念之前卻先感到疲憊。

「那個，我不是很清楚要我過去的意思……」

不過，母親那樣精力充沛我也感到很開心。從什麼也沒說的狀況來看，父親應該也沒什麼特別的變化吧。

「爸爸說若你不打算升大學，住在這裏也不錯。啊，當然也能念這裏的大學喔。不過，若不會英文會很辛苦……英太的英文成績怎麼樣？」

上田只是說有話要跟我說，但遠藤自己也覺得是很好的機會而跟東雲坦白這件事吧。

「……那個目的是指？」

「這樣回答也沒什麼不對啊。」

「我沒有在懷疑唷。」

「英太若有想做的事就算了。爸爸問說若煩惱要做什麼的話，要不要來這裏？」

無可奈何的我，只好主動問重點，母親口氣不悅地說：

我嘟囔着，並打電話給東雲。

連自己都覺得這藉口很好。雖然我並不打算唸書。

「爲什麼？」

「因爲我，沒想過有人會跟我商量這種事……一直在想，應該要說些什麼纔對……」

「沒有啦……這種時候應該彼此互通聲息纔對。」

「……怎，怎麼了？」

在我家話多的人只有母親，若說她是怪異的存在也可以。父親與景介是完全不會說無謂的話，我也不是個愛說話的人。替沉默寡言的三個男人補充話的就是我家老媽。

這樣難免會被問東問西的，怪不得景介會受不了似的將話筒推給我。

講到喜多川的事還是有些尷尬，但若不提這件事，之後反而會更尷尬。

「唔，戀愛煩惱……之類的。」

我們這樣像是講人家的八卦一樣，不能否認我的確有看好戲的心情。

「爲了寫小說的事。」

「……你聽了，不要覺得我有奇怪的自我意識好嗎？」

「三並同學曾和誰聊過這樣的話題?」

「……你說了什麼呢？」

「交往前……若倒數回去開始交往的時候，一年級時沒跟任何人聊過。因爲也沒有這樣的人，只能獨自一人悶悶不樂。」

東雲欲言又止的反應，令我有些驚惶。

「嗯，遠藤也是這麼說上田吧？」

事情變得更加複雜。

這條路對我有什麼益處，值得必須選擇跟東雲分開？若是其他縣市的大學還無妨，竟然是去那麼遙遠的地方。

母親果然「是喔……」不情願卻仍接受，終於開始講重點。

「對啊！我們現在在美國嘛。加州很棒喔！又溫暖，有韓國城跟中國城，所以也能喫到各地的食物喔！」

「那個，我是問你有什麼事要說嗎？」

「那個……跟我的事情之類的……」

「這裏是哪裏？美國嗎？」

聽到我的話，東雲咯咯地笑了起來。

「……真的？」

「不怎樣，還不到一般會話的水準。」

「都忘了……那個感覺。」

「只是跟她聊心事而已。」

「原來是這樣啊……」

「抱怨有賀嗎？」

「英太！你過得好嗎？」

「啊，唔……知道了。我會考慮。」

「沒有啦，那個之後再說……因爲現在是考試周，我得去唸書纔行。」

「……爲何在笑？」

東雲覺得奇怪地問道，我回答：「因爲——」

「我們原本交往的原因就是爲了寫戀愛小說啊。」

「那個是——」

東雲說到這裏就不說了，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那件事就先放到一邊吧。」

「嗯，我知道了。」

「在煩惱與三並同學的各種問題時……老實說，很痛苦。可是，另一方面又覺得，這些痛苦可以拿來用。」

「……拿來用？」

「對。用來寫小說。雖然寫作的狀況肯定因人而異，但我認爲，都是書寫人們的心理狀態吧。不論是我煩惱的事，或者痛苦的事，一定都對寫小說有幫助。想到這裏，就覺得捨不得跟誰商量這些事了。因爲覺得一商量。這些煩惱或痛苦就會減少了的感覺。」

對於「很有東雲風格」的說法，我又輕輕笑了起來。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不是，只是覺得很像東雲的作風。」

「只有三並同學，纔會這麼說……」

應該不是這樣。東雲現在在男生中相當受歡迎，但若跟東雲說這個，要是讓她在意起其他男生反而令人困擾，所以就沒說出口。

「話說回來，你不寫嗎？戀愛小說……不對，是長篇小說。」

這是我們交往的原因。

爲了讓身爲短篇作家的東雲侑子——西園幽子寫長篇小說，我與東雲開始「交往」。結果我們偏離這樣的前提，很正常的交往起來，但我卻不認爲東雲已經完全不需要這個目的。

「的確，被編輯催稿了喔。但一直都寫得很不順利……」

「最近的話題能不能拿來用呢？」

「別把人家說得好像吉祥物一樣。」

我看着走出教室的桐山身影喃喃自語，這是隔壁的有賀不解地側着頭。

我絕對要叫東雲把他們兩人的事寫來下。

「讓人演壞人還敢說這種話啊……」

「不然難道跟我有關嗎……」

說完，上田感到遺憾地表示：

他昨天才找我商量的。

因爲這樣的裝扮才發現今天是他實習的最後一天。

有賀憤恨地低聲回道。

「沒有啦，我……」

不過，上田那傢伙根本不需要那麼有義氣地向有賀坦白纔對。而且還一大早就演這出，搞什麼東西啊？

以前東雲也曾將喜多川與我的事寫成小說，當時東雲確實獲得了喜多川的同意。若擅自這麼做，之後不免會引人反感。這是身爲作家最低限度的道德良心吧。

上田大吼。

根本沒有我插話的餘地。

幸好兩人沒動粗。

被上田這麼說，我立刻咕噥說：

*

說不定上田已經跟有賀坦白喜歡遠藤的事了，而有賀並沒有要退讓的意思。

聽到我的話，東雲說：

在我開口解釋之前，上田卻先開口。

「不，我纔不是站在他那邊的。」

那些圍觀人士看兩人沒有扭打起來，都露出失望的表情，我不理會那些人徑直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隔天一早上學時，教室裏吵吵嚷嚷，想着究竟發生什麼事時發現有賀與上田表情憤怒地互相瞪視着。

因爲我約略知道發生什麼事，所以不打算就這樣乖乖迴避。

「唉……總覺得氣都消了。我們再找時間好好談一談吧，我也不是刻意要跟你吵架的。」

「三並……真的假的啊……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有賀喃喃說。

即使不說清楚也已經明白。二年級之後，這兩個人的關係從未如此緊張過，況且班級本來就不一樣，上田會在這個教室裏就很奇怪了。

「要吵給我到一邊去吵。」

我擺着手要兩人離開，他們一同瞪着我。

感覺硬被牽扯進去卻搞得裏外不是人，心情真是差到極點。

「就做好被拒絕的準備，試着問看看吧。即使不能馬上派上用場，遇到低潮時也可以當成備案。」

「……不好意思，真是幫了大忙呢。」

「我說你啊……不要說得事不關己的樣子……」

「……什麼都沒有啦。」

當我想着這些事的時候到了上課的時間，目前暫時擔任本班班導的教育實習生桐山出現在教室。桐山身上的穿着與初次以教育實習生身份出現的那天相同。之後他都是不繫領帶稍稍休閒的打扮。

「慢着！三並曉得這件事嗎？」

「那就是三並對這傢伙教唆了什麼吧！」

可能不曉得我在說什麼吧，我對默默不語的東雲繼續解釋：

畢竟現在有賀與上田是隔着我的桌子劍拔弩張地瞪視着，若不先處理的話我也無法放書包。

「……怎麼變成這樣！」

「不是我們的事……你看，最近聽到很多人的戀愛話題吧，像是喜多川、副島、……連遠藤也一樣。我今天才想最近都是這樣的話題，難不成是命運嗎？是不是上天在說，你現在可以寫戀愛小說了？」

上田接着說，這次換有賀大吼。

那次之後就沒聽喜多川報告後續。

「……你們在做什麼啊？」

就算多虧如此才收拾了殘局也一樣。

「纔不是什麼都沒有吧？這樣我沒辦法坐啦。」

「我先聲明，三並是站在我這邊的！」

又小聲地笑了起來。

幾名女學生髮出失望的聲音。

「隨便用別人的故事，不好啦。大家都是真的很煩惱的。」

桐山害羞地笑了起來：

然而變成這樣，先決要務就是收拾這個狀況吧。

若非如此，喜多川也不會那麼煩惱吧。

無論如何，我都不認爲桐山是個「會對學生出手、欺騙他人感情的人」，腦中不由得描繪出許多令人會心一笑的記憶片段。

下意識地低喃。

「真有趣呢……」

「……怎麼了？」

回答後，我難得像個博愛主義者般，希望大家都能得到幸福。

東雲曾說，說不定桐山即便明白自己的立場，仍喜歡喜多川到了無法忍耐的地步。

「我會非常非常注意的。」

「是這樣沒錯啦……」

我不由得皺起眉頭。

「……三並同學，好像編輯一樣。」

想必是吞吞吐吐、連話都說不清楚吧。還是因爲是話劇社的，這種時候反而能像在演戲般來場轟轟烈烈的告白呢？

上田如此對有賀說，接着立刻走出教室。

「你是怎麼？今天又換成站在有賀那邊了嗎？」

「就是說啊……裝得設身處地爲他人着想，其實別人怎樣都無所謂吧？」

我的說法可能太誇張，東雲露出苦笑。

的確如此。

「不是你的錯是什麼！」

「昨天跟他聊過了啦！」

「……這樣看來你們已經和好了嘛？」

「沒有，沒什麼。」

「謝……謝謝。但今天仍會好好把課上完，道別的話就下課再說，在那之前一切請跟以前一樣，所以，嗯，那麼我們先來點名……叫你們的名字也是最後一次了，感覺有些落寞。」

「沒有啦，我只是一時怒火中燒……若你沒有過來的話真不曉得會怎樣。嗯。真是幫了我大忙了。你來剛好緩和一下氣氛。」

我不耐煩地嘀咕着，這時——

點完名之後，我看着被女生們調戲般地說些「好難過喔——」「一直留下來嘛——」而感到害羞的桐山，並開始想像桐山究竟說了些什麼來向喜多川表達自己的心意。

「那個……有些人看到我的服裝就曉得了，或許在我來這裏之前也有人發現到……今天是我實習的最後一天。」

上田如是說。

有賀如是說。

「我就是因爲你的建議，今天才奮力一搏……」

「因爲東雲陷入低潮時，很難約你出來呢。」

「發展得也太快了吧……」

「既然如此，只要獲得他們的同意不就好了？」

不過被人遷怒還是很不爽。

還沒奇怪他們在幹嘛時，便立刻想到原因。

以這樣的角度來看，桐山的確又認真又靦腆，似乎是個什麼也沒多想就會做出這種大事的人。

不知是單純就這樣沒有進展，還是擔心這件事被大家知道，所以喜多川不再找人商量。

「意思是我的錯嗎！」

我推開圍觀着兩人的同學們，走向他們。

我望着一邊看着點名薄一邊點名的桐山，思考着桐山向喜多川告白的事。

「你可好了……因爲有東雲同學這個可愛的女朋友，所以別人的戀情怎麼樣都無所謂吧？」

感覺話題岔開了。

突然想到這個便脫口而出。

有賀回嗆。

東雲又露出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