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那一天，羅米耶瑪莉加納成功地從伊森的房間溜出去，小心翼翼不被其他人撞見——若被發現肯定會被帶回去——在該棟建築物中繞來繞去。

終於，她找到了伊森。雖然有股想飛奔過去的街動，但她卻努力壓抑下來，躲起來偷看着伊森。

這時在伊森前面出現了一名女子。羅米耶瑪莉加納不曉得那個女人的名字，只是看着她與伊森親密地談話。女子開心的表情及嫵媚的動作，在在顯示她對伊森抱持着好感。

而跟她聊天的伊森表情也很開心。

羅米耶瑪莉加納只是默默看着這個畫面。

同時感到自己的體內開始發出聲音。

那是世界開始逐漸崩壞的聲音。着實令人心碎的聲音。

西園幽子〈羅米耶瑪莉加納開啓的世界〉

自從那天起，約有一個星期左右，我與東雲幾乎沒有說到話。

或許也是因爲期末考快到了。因爲我不是成績很好的那種人，若不集中精神閉關念書就會考得滿江紅，然後便會落得必須要補考的下場。

考試期間也必須值櫃檯的班，那時我幾乎沒跟東雲說話，對於東雲傳來的簡訊也很冷淡，只能回傳比東雲還無機質的內容。

等到所有考試都結束的那一天——這是從未發生過的事——在教室時，東雲走向我，並叫喚我的名字。

「三並同學。」

「……唔？」

「今天有空嗎？」

由於周圍有同學們的視線，若在這裏對東雲冷淡的話似乎不太好。

「嗯。」

我回答後並站起來。看到我的動作，東雲便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拿起書包。由於我也收拾好了要回家，因此就拎着書包，兩人便一起離開教室。

由於東雲沒有說話，我也就什麼都沒說，兩人默默地走在往車站的路上。

在到達商店街時，東雲停了下來。

「那麼，今天要去哪裏呢？」

「你想買的是什麼樣的衣服呢？夏天的嗎？」

「……哪間好呢？」

還有喜歡上這樣的東雲的自己。

有種不食人間煙火的味道，不明白她在想些什麼，不可思議的女孩。

口袋裏的手機在震動，是有美姊傳來的簡訊。

「咦？挑衣服……我也對衣服完全不懂啊……」

被這麼一問，我很難解釋得清楚。若說她做了什麼的確是有，因爲東雲的行動的確造成了我的不安與煩躁。但我並不是在責怪她，我只是自己在那裏乾着急而已。

「咦？」

「要去哪裏玩啊？」

「……那個，今天穿的衣服是怎麼買的？」

不知道是現實抑或妄想的這個故事，感覺和東雲侑子這個人有點類似。

向景介借的《九個故事》都還沒開始看，又借新的書感覺有點心虛。然而我現在想看的並非「短篇集」，而是東雲喜歡的書。

因爲我已經比約定時間早了十分鐘到，所以纔會這麼說。

「OK，我知道了，那我們再逛一次吧。」

東雲說完後又邁開腳步，我立刻叫住她。

東雲指定的會合地點，是與大型購物中心合併在一起的車站。大部分的時候都是我先到，這次難得一走出剪票口就看到東雲已經在那裏了。

追上她之後，我對走在旁邊的東雲說。

所以意思就是說，我比那時候更加成熟了吧，因此纔會產生當時沒有的各種情緒。

我對於衣服也不是個挑剔的人，說起來跟她其實很像，像是隻在乎要買的衣服穿不穿得下，頂多看看適不適合自己而已。有時也有因爲嫌麻煩而向店員問東問西的情況。

找卻無法坦率地回答「好啊」。內心明明有點開心的，開心是由東雲主動出擊。

我牽起一臉困惑的東雲的手，然後直接往第一次逛的店走去。雖然我對衣服的事情也不是很懂，但或許比東雲好一點吧，至少我曉得買衣服的步驟。

「我知道了。」

「嗯……關於明天的事，晚上會再傳簡訊給你。」

我哼了一聲，這樣他們不到半夜是不會回來的吧。有時也會有這樣的狀況，然後每次都會晚歸。聚餐這件事是真是假，老實說我很懷疑，我也沒那種心力去探究直（僞。

「啊，你是說衣服吧。買衣服……不錯啊。」

我還沒開口，東雲便先這麼說道，因此我也不可能纏着東雲詢問小說的事。

「知道了。玩得開心點。」

東雲邊回頭看着購物中心的方向邊說道。去年剛建成的大型購物中心裏也有書店，所以我想她應該是想去那裏看看吧，便回答：「是喔。」

「那個……因爲雜誌要拍照……是在網路上。」

「今天會跟景介一起參加大學的聚餐，晚餐只有英太一個人喫，抱歉喔。冰箱裏有我做好的菜，你拿出來熱一熱。飯應該會在你回去前煮好。」

「……我做了……什麼嗎？」

一瞬間雖然想說沒空，但結果我還是如此回答。要說謊果然還是會猶豫；

進到店裏，我看了看剛剛東雲拿起衣服的櫃子。

假設我喜歡東雲——假設我喜歡那傢伙，我應該是再怎麼樣都不會生氣，心滿意足地跟她在一起纔對吧？

「……要不要，出去玩？」

想着這些事時，自己也變得混亂。

我望了一會兒就這樣繼續往前走的東雲，不久之後回過神來，再小跑步地追上去。

這樣的狀況，彷佛收在哪個短篇集裏都不奇怪——雖然沒有壯闊到可以成爲長篇——可以產生稍微不可思議的故事吧？我在牀上一個人小聲地竊笑着。

「只是有一點不高興啦。」

回到家後我呆呆地看着電視，看膩了電視節目後，便走到景介的房間。我四下亂看着堆在房裏的書，又拿起東雲說喜歡的《伊蘭迪拉》文庫本。

「啊，是嗎……那我們就在這裏分開吧。」

至少從這一點來看，代表我有所成長了，追根究柢或許要多虧東雲吧。

之前問她時，她說還在寫梗概什麼的，那天之後應該會有些進展吧？我想着電話講完後要問她這件事時，東雲正好掛斷電話，並將手機收入書包裏。

「那麼……時間，我再傳簡訊給你。」

東雲講電話的這段期間，我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她。應該是編輯打來的電話，似乎聽見了熟悉的字詞，頓時想到之前也有過類似的狀況。這時我匆然想到，東雲的小說不知進行得怎樣了？

「是有空啦。」

我回了連自己都覺得很莫名其妙的回答。

「你問我哪一間……我也不曉得哪間比較好。」

我還以爲可能是沒有喜歡的款式，所以什麼也沒說，默默跟在東雲身後走着。

以前接到這種簡訊時，我肯定會難過得像快要死了一樣，但現在的我卻能夠很平靜。

隔天雖然是星期五，但因爲是考試結束之後，所以學校放假。當然也不用輪值櫃檯的班。

「沒這回事。」

「啊……」

「三並同學，抱歉……編輯現在人就在附近，我想跟他稍微討論一下事情。」

感覺瞭解狀況了。

「買東西？好啊，買書嗎？」

繞了幾間店後，東雲忽然問道。

當時的我更天真，只是在有美姊身邊轉來轉去。既不會對有美姊生氣，也不會感到不好意思。

我躺在房間的牀上，讀着收在《伊蘭迪拉》裏的第一篇故事。

但是東雲輕輕搖頭，然後怯懦地縮着肩膀。

我希望她這麼說嗎？可是那樣的東雲就不是東雲了。我喜歡的是不知道在想什麼，跟其他人有點不一樣的東雲侑子。既然對方是東雲侑子，我到最後就會一直抱持着各種情感而被她要來耍去吧？

「也可以啦……」

對於我的問題，東雲移開原本看着我的視線，低下頭，臉上露出調皮的笑容。

*

所以只要東雲也喜歡我就可以了嗎？開朗地笑着說：

「最近都沒跟你說話，抱歉。」

「稍微提早出門了……因爲想先四處看看。」

結果昨天的簡訊也沒說明今天的目的地，於是我詢問道。東雲有些害羞地抬眼看着我，然後說道：

「是嗎……」

果然看不懂。跟東雲的小說一樣，腦中只能浮現出模糊的感想。但既然曉得這是東雲喜歡的書，我也就一頁一頁繼續看下去。

「我喜歡你。」

現在的季節剛好是專賣夏季服飾的期間，每家店都推出夏天的衣服，但東雲卻搖搖頭：

如果東雲跟編輯坐在窗邊，我等於是直接走過他們面前。因爲覺得這樣很奇怪，於是我改變前進的方向，往商店街前的一條小巷走去。

「我對衣服的事，不是太瞭解，所以想說……請三並同學幫我看看……」

聽到我的話後，東雲一臉傷腦筋地歪着頭。

「不是的……我是想買衣服……」

我之所以會發出這樣的聲音，是因爲之前去那些店時，東雲從未說過一次自己的意見。完全沒有覺得「這些還不錯」或猶豫「哪一件好」之類的話，東雲只是進到店裏拿起幾件衣服，放回去後再到別的店。

不自覺地脫口而出。

「你果然……在避開我？」

東雲可能沒有「到店裏買衣服」的經驗，或是就算有也只是隨便買一買，她就是這樣的人。

我目送踏着小碎步前往商店街的東雲，並看見她進了那間咖啡廳。既然這樣，一起走過去也可以啊。我這樣想着並邁開腳步，卻又立刻停了T來。

「明天……有空嗎？」

我一瞬間不知道是什麼意思而皺起眉頭，但馬上便明白她在說什麼了。

我到底想怎麼做呢？

隨便翻了幾頁，似乎比想像申的還要難。

「那個……我想請你陪我去買東西……」

我咕噥着，猶豫之後補充道：

我不是很清楚這樣是好是壞。

講到這裏時，東雲停了下來。似乎有電話打過來，聽得到從書包傳來的小小鈴聲。

「我在做什麼啊……」

東雲猶豫似的接着說。就像剛剛主動跟我說話一樣，東雲主動要求什麼實在是很難得的事。

以前喜歡有美姊時，從未有這種感覺。

我因在意而問起東雲，東雲扭扭捏捏地回答：

「ㄧ ㄈㄨˋ?」

還能傳這樣的內容回去。

我自顧自地想像，因爲她要買很多書，提不動所以想找人幫忙提吧？畢竟能夠將「東雲」與「購物」連結在一起的地方，我只能想得到書而已。

「是……有一點啦。」

雖然也有零星幾個男人，但每個人一看就曉得是在「陪女朋友」，所以我頓時湧現不適合這個場合的感覺。

「那，先走羅？」

「那個先保密。」

看來東雲所說的「四虛看看」是指衣服吧，可能有某種程度的目標。於是我跟着東雲逛了幾問店，販賣的是女性的衣服，所以店裏當然全都是女性客人。

結果只是被東雲耍得團團轉而己。心情一下子好一下子壞，偷偷摸摸地走在巷弄裏。

老實說，我覺得壓力很大。但東雲催促着我「總之一起來吧」，於是我們就開始逛了。

「你真早呢。」

「那個……我想買成熟一點的衣服。」

她說的其實有點模糊。但如東雲所說，其實我對衣服也不瞭解，這種時候即便麻煩也應該請教專家的。

「……不好意思。」

站在旁邊觀察我們的女店員向我們搭話，她露出親切的職業笑容走了過來，東雲警戒地繞到我背後。

「要找什麼嗎？」

店員問道，我回頭指着背後的東雲說：

「嗯……她想找衣脹，感覺要成熟一點的，有推薦的嗎？」

聽到我的要求，女店員目不轉睛地看着東雲。

「這樣啊……那就穿套裝如何呢？」

「你覺得怎麼樣？」

我反問什麼都沒回答的東雲，東雲則微微點頭。

「那麼請稍待一下，我拿一些衣服讓你試穿。」

過了一會兒，女店員抱着幾件衣服回來。

「這些是最近出的款式，顏色也是暗色系，我想穿起來應該會比較成熟喔——」

對於故意把尾音拉長的女店員的話，有反應的只有我，東雲沒有「嗯」或「好」等任何回應。東雲不好意思地將遞來的衣服在身上比一比，但卻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我。

「因爲……我也不清楚，就讓三並同學挑吧……」

就算要我挑，我也不懂啊——我把這番話吞了回去，因爲想到她是在依賴我，就覺得這樣的感覺其實還不壞。

「那你就先穿穿看吧？」

「咦？」

「試穿啊，可以試穿吧？」

不小心就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東雲聽完後歪着頭說：

我視線往上看，因夕陽而被染得通紅的天空飄起烏雲。是我的心理作用吧，感覺連空氣裏也帶着溼氣，心想該不會下雨吧。這麼說來，早上新聞裏的天氣預報說，傍晚會下起小雨。當時覺得反正會在傍晚就分開，因此也就沒有特別在意。

「目前要寫的長篇小說的情節……爲了這個，有個地方必須要去看一看，所以……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嗎？」

東雲因造訪我家，而對景介產生了些許好感，因此無論如何都想讓自己能夠配得上年長的景介——感覺這樣就可以解釋東雲這突如其來的舉動。

我只是在猜，難不成是爲了景介？這樣的懷疑一旦產生後，就會盤旋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我也用同樣的表情看着東雲。東雲發現我的視線後，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

這樣就會被景介喜歡，是嗎？

「會很……奇怪嗎……？」

像這樣受到她的拜託，我無法拒絕。我與東雲就是這樣的關係。我只是爲了東雲的小說而扮演她的男朋友而已，我不得不再三確認這件事。

簾子裏頭又傳來摩擦的聲音，接着是衣服掉到地板上的聲音。

我脫口問道。要去別的地方的話，現在時間已經太晚了吧。之前跟東雲出去過幾次，但大部分都是在晚餐時間就分別。雖然夏天將近因此日照較長，但挑別的日子或許會更好吧？

難不成——

我對這樣問的東雲說「沒問題的」，但卻想着她爲何奕然想買衣服——而且還特別註明是要成熟一點的。

「是、啊……從老哥是高中生時就來了，差不多五年了吧。」

「再前面一點。」

現在，在簾子的另一邊，東雲正在更衣。她正在脫衣服。一想像這樣的狀況，我就無法平靜，無意識地抖着腳。旁人看到我這樣，說不定會以爲我是對女朋友購物感到不耐煩，想早點結束離開的男朋友吧。

不久，東雲開始問起我家的事，而且還加快步調。

「那個……三並同學在嗎？」

或許是聽到我跟東雲的交談，幫我們挑衣服的女店員走了過來。

我終於耐不住開口問道，東雲停下來轉頭看我。

試衣室是兩間並排在一起的設計，另一間沒人使用，所以簾子是拉開的。

東雲回答。我看着這條路的前方，實在想不到會有什麼東雲想去的地方。

東雲緊張兮兮地問，我提高聲音回答：

「怎、怎麼樣……？」

「有點話想跟你說。」

「啊，抱歉……」

東雲手壓在剛拉起的簾子上，然後又放棄似的拉開簾子，以那樣的姿勢呈現在我面前。

「我拿吧。」

「對啊，我都在想老哥到底哪裏好，可以交往那麼久。」

這肯定的語氣以東雲的個性來說很奇怪。這話似乎在催促着我，所以我也跟着站起來。

之後，我們來到咖啡廳。

「啊，是嗎？怎麼樣？」

「總之先試穿一套看看吧，我也好提意見。」

東雲又再度往前走，我默默跟着她。不知不覺地，我回想起昨天看的小說裏頭幻想的畫面，擔心會不會被捲入分不清現實的奇異世界。

「我買這套。」

聽到我的話後，東雲才終於接受：

聽到這個要求，女店員一臉驚訝地看着東雲。

快點吧，快點換完衣服吧東雲，我現在已經快按捺不住了——這其中有很多的意思。

我自己也很清楚這算是被害妄想，但心裏就是有永遠都無法贏過景介的自卑感，所以無論如何都無法不這麼思考。

聽我這麼一說，簾子微微晃動，東雲只把臉露了出來。

我們找了間有點舊的咖啡廳坐下，在等待點的東西送上來的這段時間，東雲開始在意起自己剛換上的衣服。

穿着薄薄的白襯衫及黑裙子的東雲，果然如她所希望的，比平常還「成熟」。裙子上有開衩，微微展露出東雲白皙的大腿。平時幾乎把自己包得緊緊的東雲，潔白肌膚的光滑程度，一瞬間令人眼睛一亮。

其實也有部分原因是不想讓四周的人認爲三見然一臉無所謂地讓女朋友拿那麼大的東西」。

看到東雲打算就這樣拉上簾子，我連忙站起來。

拉上的簾子——有東雲在裏頭——那頭，傳來衣服摩擦的聲音。聽到那聲音，我倒抽了一口氣。

「如果你不保證就算了，因爲我覺得不太適合……」

女店員推着一臉不知所措的東雲往試衣間走去。

我對似乎被聲音嚇得縮起身子的東雲道歉，然後低着頭。

東雲說着並站了起來。

*

「那麼我們走吧。」

說話的人是東雲。世上真是無奇不有呢。走到附近咖啡廳的這段期間，東雲彷佛抱着布偶似的，抱着裝有剛剛還穿在身上的衣服的紙袋。因爲知道里頭是什麼，所以很明白那並不是什麼重物，於是我說：

「試衣間現在空着，當然沒問題羅！」

雖然這麼問，但東雲在簾子的另一邊，所以我也不曉得。

東雲並未跟我說等等要去什麼地方。

「不會笑，我不會笑你啦。」

我默默跟在東雲身後，東雲似乎想離開繁華的市區，逐漸往僻靜的巷弄走去。怎麼想都不覺得這附近有什麼可逛的地方。沒有公園、電影院，更違論遊樂園了。有的只是擺出花花綠綠看板的商店，或屋檐掛着紅燈籠的飲料店。

我拚命地忍着不讓嘆息聲發出來，拿起眼前幾乎空了的咖啡杯。雖然咖啡剩下沒幾滴，但感覺若不用其他動作來矇混過去的話，便無法掩飾心中的煩躁。

「……好啊，沒問題。畢竟我們也是因爲這個，纔開始『交往』的吧？」

「雖然還有……但這個就好。」

之所以沒直接問東雲這個問題，是因爲害怕答案。

我並不想承認景介很「優秀」。

「還有……我可以直接穿着這套衣服嗎？」

她用泫然欲泣般的聲音回答，進到了試衣間，並拉上簾子。試衣間前有放置小椅子，感覺像是「等候專用位」。在只有女性客人的店裏晃來晃去也沒意思，所以我便坐在椅子上。

是裙子嗎？我不小心又想像起來，只好大大吐了一口氣。

「是嗎？謝謝你的惠顧。」

在想着這些事時，簾子的另一頭傳來小小的清喉嚨聲，並聽見微弱的聲音：

「也就是說，從那時開始就在跟你哥交往了嗎？」

「會嗎？你哥人很優秀，我覺得他們兩人很匹配啊。」

「就算很奇怪……也不能笑喔？」

我想到一個可能性。

東雲繼續對聲音中不帶什麼感情的女店員說：

東雲沒有要停下來的樣子。微微低着頭走路的我，忽然間視線住上一抬。之前都沒有發現，我們的周圍有一棟棟的建築物，連我都曉得這些就是所謂的「愛情賓館」。因爲現在時間還很早，所以霓虹燈還沒亮，但待會肯定會閃着五顏六色光芒的看板從各棟建築物凸了出來。

「你真的，這麼想嗎？」

像有美姊這樣的人啊，我在心中咕噥着。

「現在去？」

「我也想，成爲像有美姊這樣的人……」

東雲看着背後的窗戶。外面已是日落西山，我這才發現時間已經過了很久。

就算我爲自己辯解，東雲卻用更狐疑的眼神望着我，最後才露出些許微笑：

「在、在啊……怎麼了？」

「要去哪裏啊？」

東雲以訝異的眼神看着我。

詢問女店員時，她笑着回答：

我將咖啡杯放回茶托上時，發出很大的「咚」一聲。

東雲沒理會不知該如何回答的我，直接說道：

「真的不會奇怪嗎？」

唉。

「那個……你沒給我看我也不知道啊。」

「覺得怎麼樣？」

「應該不會笑啦……」

「嗯，對啊，真的很不錯。」

「好吧……」

「咦？還有其他衣服吧？」

「現在去纔好。」

東雲小聲地說。

並從拒絕我的東雲手上搶走紙袋。東雲小聲說：「謝謝。」然而，對於自己這樣的行動是否出自於純粹的善意，我也沒有自信。

我並不想聽這樣的話。

「我、我穿好了……」

最後東雲終於歉然地開口：

「咦？啊，不錯啊，嗯。」

糟糕糟糕，不行不行。在這樣時尚的空間裏，我的思緒已經往無邊無際的情色方向飄了，真糟糕。如果現在附近有會讀心術的超能力者在，肯定會覺得我是變態吧。

「那個……」

「嗯，好吧，那我買這套。」

帶着如同男女朋友般的關係，一起去挑東雲的衣服，再像這樣到咖啡廳坐坐，但我與東雲之間似乎有一道絕望之牆隔着。無論婦何都無法跨越的牆。我拚命地爬，卻每次都被另一頭東雲的話從牆壁上推下去。

「有美姊，經常出入三並同學家嗎？」

我心想竟然散步到這種令人尷尬的地方時，東雲忽然停了下來。

「那個……」

邊說邊回頭的東雲，露出我從未見過的、有點憂鬱又有點害羞，五味雜陳的複雜表情。

「啊，那個……」

東雲環顧着周圍的「賓館」。

「我想進去其中一間……」

我花了幾秒才理解她的意思。

「……咦？」

然而雖然理解了，卻無法立刻接受。

「……你剛剛，說什麼？」

我下意識地問道，東雲低着頭重複一遍：

「我想要去這裏面的其中一間……」

「這裏……」

我重新看了一下四周，搜尋着東雲口中的「這裏」還有什麼。但怎麼看，周圍的建築物都只有「賓館」而已，而且還不是普通的賓館。

「……請問，不行嗎？」

感覺到東雲的聲音微微在顫抖。

「不、也不是說不行……」

「我……我沒進去過這種地方，但很想看一看裏頭的樣子……所以……」

說的也是啦，我也沒進去過。即使知道那是怎樣的場所。

「可是……那個……可以嗎？」

將雨遮打開後，我也理解東雲所說的「聲音」是什麼了。但爲了更加清楚地確認，東雲打開窗戶的鎖，並將窗戶慢慢推開。

我這樣想着，並嘆了口氣。

我像是覆蓋着牀鋪一樣，將東雲按倒在牀上。牀的彈簧又發出吱嘎的聲音。

「什麼？」

「……你有聽到嗎？」

「嚇嚇嚇死我了……打開電視就突然……」

「……這牀還真舊呢。」

這次換我問了跟東雲一樣的問題。

東雲語帶惶恐地輕呼。我無法正視東雲的臉，只是壓着她的手，吐着慌亂的氣自山。

東雲下定決心似的走向「賓館」。我被東雲牽着手，也沒抵抗就跟在她後頭。周遭都是一些不正派的店在拉客，幾名打着領結的男人覺得我們的交談很好笑似的，用熱情的視線注視着我們。

腦海中有許多想法，宛如黏糊糊攪拌在一起的顏料漩渦般。可以嗎？可以吧？都來到這種地方了。我們是在「交往」啊，而且不都是爲了東雲的小說嗎？總覺得東雲不會拒絕。總覺得就算不喜歡，她也會默默接受。

正打算與東雲一起坐回沙發時，東雲卻停下來，開始看着四周。應該沒有什麼奇怪的東西纔對，到底怎麼了？這時東雲說：

*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一轉頭看見東雲正走向浴室。我連忙關上玻璃門。

「這裏有沒有窗戶呢？」

我盯着東雲，她全身僵硬，完全無法動彈；緊閉着雙眼的表情，彷佛打針前快要哭出來的小孩子。

「只要看一看裏頭的樣子就出來……」

「……聲音？」

我們往那個方向走，櫃檯旁邊設置着大得驚人的板子，那裏貼着房間的照片與房號。有的照片上背後的燈是熄滅的，有的照片則是亮的。而照片的旁邊有按鈕，與照片一樣，按鈕的燈有熄滅的，也有亮着的。

「總、總之……先坐下來吧？」

連這個行爲也是爲了「取材」，東雲應該會這麼說吧。完全不管我怎麼想，只是爲了要有「經驗」，爲了「小說」，即使做不喜歡的事也能忍耐吧？

「也不是這個問題……」

我慢慢移動頭部，脖子一偏、直接掠過東雲的側臉，將整張臉往牀鋪埋了進去。

我們一直牽着手。

我跟着喃喃說道，然後苦笑了出來，瞬間有種鬆口氣的感覺。電梯終於停了下來，我們又一起走出去並往房間的方向而去。

「對了，既然是取材，是不是應該看看浴室比較好？對吧？」

換言之，我必須與東雲在這個空間度過這段時間。

「好緊張……」

推開玻璃門，出現比想像中小而精緻的浴室。纔在想似乎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東西時，視線往下看，立刻發現那裏擺了形狀很奇怪的椅子。

窗戶被牀旁邊乍看之下像是牆壁的雨遮給蓋住了。

察覺到我的行動的東雲，露出嚇一跳的表情。東雲雙眼溼潤，微微咬着下嘴脣。我慢慢靠近東雲的臉，她像是快要被水淋溼般地閉上眼睛。

我一面硬擠出笑容一面說道，而東雲則呆呆地盯着一片漆黑的螢幕。

「……怎、怎麼辦？」

然而，這樣真的不妥吧。

若不喜歡就拒絕我啊。

在這樣的地方，是不是要乾脆順手搭住她的肩啊？

「討厭的話就算了……」

我連忙從東雲手中搶走遙控器，慌張地亂按着按鈕關掉電視。

「現在該、怎麼辦呢……？」

「聲音。」

東雲輕聲地說，我猶豫地按下最旁邊的按鈕，板子上的燈熄滅，下方的取票口啪地掉出一張紙。我伸手去拿，紙上寫着房間的房號。

是那個……很色的椅子。我在網路或漫畫裏看過所以有這樣的知識，但沒想到真的存在。

「我也是……」

我下意識驚呼。

一開始在賓館前的抵抗似乎已煙消雲散，我拉着東雲的手往電梯方向走去，東雲也用力緊握着我的手。

東雲抓住我爲了搔頭而舉起的手。我倒吸了口氣，因爲我感覺得出來東雲的手冒了一點汗。

「走、走吧……」

我很清楚東雲想說的事，就是這也是「取材」的一環吧。離開咖啡廳時她也這麼說了，若是她提出想親眼看看這種理由也不奇怪——如果對方是東雲的話。

孤男寡女。

我彷佛舌頭打結似的叫着她的名字，不曉得現在該怎麼辦。

「東……東雲！」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向浴室。東雲雖然仍舊坐着，但一直待在東雲旁邊對於現在的我來說是精神上的折磨，所以這樣正好。

「不是不是不是，並不是這個意思……」

說不定燈熄滅的房間就等於是在「使用中」吧。燈亮的房間每間裝潢都大同小異——從照片中就看得出來——寫在上頭的價格也都差不多。

到底可不可以啊？

走進電梯，依照房間號碼（房號是307）按下三樓的按鈕。電梯靜靜地往上升時，東雲大大嘆了口氣，並說：

我保持着只要把臉再靠近幾公分就能碰到東雲嘴脣的距離，思考着這件事。

我跟東雲都沒帶傘，而且有賓館的這區和車站有一段距離，現在離開的話，可以想見兩人都會被淋成落湯雞。

「三、三並……同學……？」

我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並看往東雲的方向。東雲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樣站在原地，四處張望。

「沒，沒事，很普通，是很普通的浴室。」

東雲回頭看着因雨而感到掃興的我，歪着頭說道：

東雲完全固定在將遙控器朝着電視的姿勢。

「錢的話，可以由我來出喔……？」

我曾在某部老舊的肥皂劇裏看過男人邀女人上賓館，女人卻拒絕的畫面。一般不都是這樣嗎？但我們這樣根本是完全相反。他們之所以會竊笑地看着我們，搞不好就是由於這個原因吧？

我這麼想並想移動左手的瞬間，東雲的手伸向放在桌上的遙控器。東雲就這樣操作着遙控器，朝向電視按下按鈕。

東雲牽着我的手問道。我也不知道這時該怎麼辦，但既然是賓館，就應該有櫃檯窗口吧？所以我四下張望，這時發現，在我們進來的入口反方向處似乎有類似的地方，但並沒有人站在那裏，只是有約手肘高度的櫃檯以及偷窺窗般的小洞。

東雲說着，並往前走去，於是我也跟着走過去。

下雨了。

「請直接進房吧。」

東雲疑惑地歪着頭，但卻沒有再繼續深究下去。

在大得誇張的電視螢幕前，男人與女人赤身裸體地糾纏在一起。那誇張的程度並不只是肥皂劇裏的場面而已，很明顯是成人影片。雖然不曉得爲了什麼理由而突然播放那樣的節目，總之此刻眼前正唐突地一直重複那樣的畫面，千真萬確。

「三並同學……」

本以爲這樣的賓館會有更花俏的裝潢，但實際踏入房間後，發現房間是走簡約的套房風格。

東雲走過我身邊，輕輕坐在牀上，聽得到彈簧的吱嘎聲。聽到這聲音的東雲，坐在牀上彈來彈去。

東雲沒有說話，只是發出兩次苦悶的嘆息。我透過相觸的手感受到東雲的心跳也在加速，是因爲緊張還是害怕呢？我無法判斷。

「看來我們得待在這裏……等到雨停爲止吧。」

東雲掙扎着想逃離我的壓制，我卻強壓住她的手，阻止她逃脫。耳中不斷響起自己吞口水的聲音：心臟的鼓動瞬間達到驚人的速度。那低沉的聲音持續在我的體內深處演奏着。

東雲也環顧着房間，點了點頭。

「請按下喜歡的房間的按鈕。」

可以嗎？真的嗎？爲什麼？是因爲喜歡我嗎？

「還真……普通耶……」

「我真的……只要看看裏面就好……一個人又不能進去……所以……」

怎麼想都不覺得這場雨五分鐘或十分鐘後就會停。運氣好的話大概一小時，運氣差的話搞不好還會更長，或許真的得待下來了。

我以攤開兩手放在沙發椅背上的姿勢坐着，攤開的左手在東雲的身體附近，那是隻要稍微一動就會碰到東雲的距離。

「……怎麼了？」

雖然之前就有一點要下不下的感覺，雨勢卻比預料中還大。既然現在是傍晚，下一陣子後或許就會停了，但我採出小窗往天空看去，烏雲彷佛翻騰般開始覆蓋天空，一時半刻不會停止的樣子。

「……三並同學，你選就好了。」

我拍拍沙發這樣告訴東雲，東雲默默地走過來，跟着坐在沙發上。這樣的動作加上週圍的空氣流動，將微弱的香氣帶進我的鼻子裏。啊，那是洗髮精的香味。

櫃檯又傳來聲音。究竟是從何處看着我們呢？我想。說不定有裝攝影撥吧？無論如何，在這裏裹足不前也不是辦法。

「就是說啊……」

「也不是討不討厭的問題啦。」

房間裏有臺不知道幾寸的液晶電視，正對電視的兩人座沙發，還有小型的玻璃桌。然後房間的角落有張大牀。一看到牀上放的兩個枕頭，我頓時有種逼真的實感，於是便把視線移開。

陷在腦中的漩渦裏一陣自問自答，最後我慢慢湊近東雲的臉。該怎麼做纔好？又有什麼是非做不可的？完全沒有頭緒，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想吻東雲。

這句話令我倒吸了口氣。

「嗚哇……」

東雲關上窗戶，然後再蓋上雨遮。

匆然聽到櫃檯後傳來聲音，牆壁的另一邊似乎有人。我頓時明白，像這樣的地方，不用面對面就能辦好事情。

「啊……」

我們仰賴着地圖上一閃一閃的燈，進到三樓最裏頭的房間裏。在類似玄關的空間脫鞋，然後戰戰競競地看着房間。

穿過距離最近的賓館那彷彿被樹遮起來的入口後，頓時出現華麗燦爛的空間。就在我們不知如何是好地站在原地時，一對穿着套裝的男女手挽着手從電梯走出來。擦身而過時，聽到女人對男人悄聲說：「不錯耶，看起來好純情喔。」我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我站在窗戶邊嚥了好幾次口水，東雲還是笑着持續讓牀發出吱嘎聲。最後我下定決心站在東雲的正面，發現我的東雲抬頭看的那一瞬間——

我發現還牽着東雲的手，所以便慢慢放開。不知是因爲東雲的汗還是我的汗，我的掌心也溼漉漉的。

說着，並天真地笑了出來。東雲難得展現出如孩童般的行爲及表情，我覺得可愛得不得了。

雖然我豎耳傾聽，卻沒聽到什麼特別的聲音。頂多隱約聽到從屋外傳來的有線電視音樂。

東雲以乾啞的聲音在耳邊叫喚着我。

我沒有回應她，只是如詛咒般不停在內心重複這些話。

如果討厭的話、如果怕到咬着嘴脣的話、如果被我做這種事會覺得很痛苦的話，只要開口跟我說就好了啊。像這樣沉默不語，我怎麼會懂得你的心情呢？孤男寡女在這種地方共處，我可沒辦法豁達到毫無感覺啊。

想到這裏，我慢慢離開東雲的身體。

東雲坐起身，驚訝地望着我，我則坐在她旁邊深深地嘆了口氣。

「……抱歉。」

我很清楚東雲並沒有這種意思。來到這種地方並不是「想要做那件事」，只是單純好奇而已。似乎是在與我「交往」，但之所以選上我只不過是因爲我偶然間發現東雲是作家這件事。就是這個樣子吧，無論怎麼想。

「做得……有點過分了。」

我露出尷尬的笑容補充道。

全都是爲了東雲的「取材」，所以我纔會跟她交往，並不是要傷害東雲。我不能因爲自己的感情或慾望而糟蹋東雲。

因此只能用開玩笑的方式化解各種情緒，以及這種尷尬的氣氛。

「對不起……我不會再這麼做了。」

我再度道歉，感覺得到東雲在搖頭。我已經無法看東雲的臉了，只是默默低着頭，宛如對無法控制住自己而感到厭煩。

東雲什麼也沒說，只能感覺到她的視線。感覺那個視線在責怪我。我害怕確認這件事，甚至害怕看到視線另一端的東雲表情，我低着頭避開東雲。

「……該，停止了吧。」

東雲終於說了這句話。

「多虧三並同學，我去了好多地方……所以不用再勉強陪我了，對不起。」

「我也不是……勉強啦。」

「可是……」

東雲怎麼樣也無法接下去說。她或許是在思考該怎麼說吧，思考怎麼說纔不會傷害到我。

「唉，算了。這幾次的取材內容，至少能寫出一部長篇吧？我也玩得很開心，這就算是最後一件事了吧？」

之後我們就不發一語地等着雨停。沒想到雨很快就停了，彷佛在催促我們趕快回家，總覺得有點惱火。

到家的時候，天空像是假的一樣晴朗無雲，月亮從雲間露出臉來。

又令人更火大了。

最後東雲小聲說：

「這樣就好了吧。」

賓館的費用由兩人分攤。將錢放進設置在入口旁的結帳用機器時，發出「謝謝光臨」的機器聲。

沉默又再度橫亙於我們之間，但我再也不會說任何話了。

我比東雲早一步提出這件事。因爲我不想讓她再說出什麼會讓我覺得難受的話，所以應該由我來結束這樣的關係。

彷佛象徵着Happy　Ending的畫面，只有我一個人在哀嘆。

「唔……我懂了。這段時間，真的很謝謝你。」

離開賓館，和東雲一起走到車站，就這樣沒說半句話便分開並搭上電車。

感覺像是感謝我們什麼都沒做，沒把房間弄亂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