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頓時發現他時常被一羣人包圍着，看起來很快樂、很開心地笑着。

不知是否有什麼改變了他，還是原本那對任何事都興趣缺缺、冷淡漠然的表情並非他真正的個性。

一直以來，理應築起高牆、與周遭有着隔閡的他，彷佛進到高牆裏成了大家的中心。這跟吸引我的孤高個性完全迥異，彷彿是另外一個人似的，即使如此，我依然繼續迷戀着他。

我自己都覺得十分意外。

同時，也一直深深地深深地感到不可思議。

既然這樣，我究竟是——喜歡他哪一點呢？

西園幽子〈又愛又恨〉

環境使人改變，最近強烈領悟到這句話是千真萬確的。在這之前我沒想過會參與這樣的團體行動，雖然多少會被討厭，但若不喜歡我還是會直接拒絕。即使心中真的想要去，也會裝作很煩的樣子。

但現在我卻跟大家一起從飯店前往附近的海邊。

全員共十六人。女生有與喜多川同房的四人，與東雲同房的四人，加上與我同房的男生四人——

「八對四的比例不好，再約其他四個男生吧。」

但卻收到喜多川這樣的簡訊。於是我跟池原聯絡，約了與池原同房的四人。若加入我們就可以欣賞到女生們穿泳裝的模樣，應該不會有人拒絕這樣的邀約……若沒有像以前的我那種彆扭傢伙在的話。

稍微繞繞、打發掉上午的固定行程「參觀歷史文物」之後，大家便集合在一起。但負責安排的人全都是我，女生的負責人似乎是喜多川，但能與喜多川聯絡的只有我，所以也只好如此。

昨天光曉得我有喜多川的郵件地址就羣起圍攻我的有賀他們，態度一百八十度轉變：

「三並，你真帥……怪不得東雲同學會愛上你。」

「若我是女生就可以被三並擁抱了。」

說了些極盡阿諛諂媚的奉承話。

我也一樣，昨天覺得很煩的心情像是作夢一般，已經煙消雲散了——

「交給我吧。我這男人辦起事來一把罩。」

而且還說出這種話。

在這種時候纔會加上「同學」稱謂的有賀將數位相機朝向她，喜多川也很樂意地以身體往前彎的姿勢，將雙手盤在胸前特意強調豐滿的雙峯。

「哎呀，真沒想到三並會安排這種事呢。」

我們聊天的期間，原本在遠處的有賀他們不知何時正拿着數位相機走過來。

「總覺得太白好像會讓人不舒服。」

再撐起洋傘讓看書的東雲遮陽，東雲小聲說：

雖然想這麼說，卻沒說出口。

我覺得這樣來海邊就沒意義了，但仔細想想約她來的人是我，發這種牢騷也很奇怪。

這時突然開始了泳裝攝影大會，其他女生也加入進來，男生們咔嚓咔嚓拚命按着快門。

那是曾在教室看過，裸露範圍很廣的泳衣。可能是因爲她的上身向前傾的關係，胸部被巧妙地突顯出來。該怎麼形容呢，她穿衣服時很顯瘦，實際身材卻很豐滿。

說話的池原仍迷戀着副島，對同行的女生們似乎不感興趣。

「可是難得來海邊……」

也不是特意想來海邊的。

我一面聽着啪啦啪啦翻書的聲音，一面眯着眼仰望天空。

「……爲什麼穿學校的泳衣？」

而且我喜歡在這種地方還想看書的東雲。

「可以告訴我，昨天的後績嗎？」

「……如何？三並！」

一陣陣歡樂的笑聲中，我茫然地與坐在旁邊的東雲一起眺望着大海。東雲視線雖然是在書上，但感覺書翻得很慢，我想她會不會因此無法集中心思看書。

這麼說來，我與東雲約會時從未去過游泳池。或許也是因爲我不是好動的人，總覺得東雲也是這樣，所以出門時大多選擇比較算是在室內，不會大量動到身體的場所。

突然這麼說，害我不知所措。

我發出低吟聲並看着東雲的身體時，東雲低下了頭。

「拜託！」

但我卻裝作不懂——

是東雲。

這時女生們單手提着包包回來了。

東雲也低着頭。可能是心理作用吧，感覺她的臉頰泛紅。

看着書的東雲說道。

「要拍羅！」

話雖這麼說，但我們學校的游泳課是男女分開，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東雲穿泳裝的模樣，當然會想看嘛。

「……你等一下。」

說完就跟大家一起走向大海。

「這麼說的話東雲也是一樣吧？」

當然全都穿着泳衣，無一例外。也沒有像我一樣上身是穿T恤的。覺得應該不能一直盯着看，因此我移開視線，假裝眺望着大海。

這時東雲又再度開口。

「啊，你指的是有美姊的事嗎？」

「那個，拜託你……別這樣盯着看……」

東雲悠悠地抬起頭看着我。

不知從何時起我就沒跟人說過運種傻話了。大約從國中開始，我極力地避免跟其他人交流，一直以來都用冷漠的眼神看待周遭的人事物。

我們沒有看着對方。東雲眼睛仍落在書上，而我也雙眼失焦地望着大海。

到達海灘時人竟然還滿少的，以當地人來說海邊隨時都能去，或許不太會一股腦兒地全跑去海邊吧。即使會有觀光客，這個季節仍算太早。

喜多川一瞬間有些生氣的樣子——

我笑着回答。

其他女生都穿自己買的設計得很可愛的泳衣，只有東雲是穿學校指定的藏青色泳衣。

池原跟我同爲圖書委員，是這些人中交情比較深的。但我們的交情是隻要沒什麼特別的事，甚至不會聊天，因此也不難想像池原會有這樣的感想。

「因爲被曬黑的話就不像東雲了。」

找抱着洋傘回到東雲那裏。

「昨天的……？」

「唔……抱歉……」

我很清楚爲何會有這樣的變化。

因緣際會拉近了我與東雲的距離，然後現在正與她交往中。光這一件事，就爲我周遭帶來了變化。

陽光相當強烈。我不覺得東雲會在事前擦了防曬用品。看書的話至少要去陰影處比較好吧？

他立刻像個攝影師般嚴厲地叫我閃開，我只好離開墊子。

然後她直接翻找着手中包包，我以爲她是要找防曬用品，拿出來的卻是一本文庫本。

「……？」

「我倒是很喜歡東雲的肌膚——」

以前雖認爲東雲這一點「很奇怪」，現在來看卻覺得很有東雲的風格，很可愛。

我坐在她旁邊問道，東雲輕輕點頭。

我聽到遠處傳來的叫喚聲，一抬頭看到喜多川正瞪着我們。

我在那裏借了比想像中還要大的洋傘。雖然想付錢，但店家好心地免費借給我。

東雲一邊看着他們，一邊慢步走到墊子上坐下來。

「……你要看書嗎？」

「三並，別擋着鏡頭！」

「好可惜喔……若由香在的話就太棒了。」

氣氛好尷尬。

走在旁邊的池原如此說。

我拿着自己的行李站起來。

「好漂亮喔！」

「那個……若你想下海就去吧。」

一瞬間我不解地歪着頭，但立刻想到她說的是什麼。

幾乎反射性地這麼說完後，我不由得對「喜歡」兩個字害羞得不得了。

「啊……挺不錯的啊……」

我想像肌膚白皙的東雲曬出健康膚色的模樣，感覺的確很不搭。

「我自己也沒想過會擔任這種角色。」

我的身體突然被一道人影籠罩。

「因爲我不擅長運動……」

我沒有特別的事要做，泳褲加T恤的打扮，橫躺在大家放行李的墊子上。看來我現在變成顧行李的人吧。

最感到意外的是，現在的我竟然不討厭這樣的對話。

「沒有……因爲之後身體會黏答答的……」

「算了……不管你們了！」

只有東雲沒有加入攝影大會，一個人孤伶伶地站在那裏。

「謝謝……」

跟其他人比起來，東雲的肌膚色素確實比較淡，但卻不是她說的那種噁心的慘白，應該用「通透的白」來形容較恰當，讓人很有好感。

因爲有點想看東雲穿泳裝的模樣——這理由果然很令人汗顏。一個弄不好，有預感氣氛會比現在更尷尬，到時爲了隱藏心中的害羞就非得下海不可了。

「因爲，我沒有其他的泳衣……」

「沒有啦，幾乎就講完了。哥哥被告白但什麼事也沒有。」

「我問你喔。」

「其實我……滿在意自己皮膚偏白呢……」

近距離盯着看也覺得太變態，所以理性地避開視線，這時攝影大會也結束，大家都在做熱身操。

「嗯。」

「我怕鹽水！PASS!」

「你就不能多感動一下嗎……？難得看了我穿泳裝的模樣——」

女生們爲了換泳衣而走向海灘一角的更衣室時，已換上泳裝的男生們一起吹好游泳圈及海灘球，也檢查了數位相機的性能。

我漠不關心似的回答，喜多川故意大大地嘆了口氣。

「來海邊別又卿卿我我的！快游泳！」

「……是喔。」

「喜多川同學！拜託，讓我拍一張！」

「水好冰！」

「……唔？是自卑感那方面的意思嗎？」

說完便小跑步奔向海灘邊的商店。

另一方面，有賀他們則興奮地挽起袖子，所有人都帶着數位相機，在事前買了海灘球以及大到誇張的海膽造型游泳圈，對此行充滿了期待。

「唔……」

東雲也小聲地笑了笑。

聽到聲音而抬起頭，喜多川上身前傾地看着我的瞼。

但附近並沒有大的陰影處。

「也是啦……」

「這件事你告訴有美姊了嗎？」

「沒有……總覺得別跟她講比較好。」

東雲這才第一次在談話中看向我，然後不解地歪着頭。

「……爲什麼？」

對於這問題，我無法妥善地回答。

我的確受有美姊之託而特地詢問景介事情的原委。照道理說我應該將內容傳達給她的，可是聽到景介的話後，我卻完全沒想過要跟有美姊說。

「……那時哥哥說了這句話：『不是什麼事都能用言語解釋』。所以我若直接對有美姊說，不知道妥不妥當……？」

我自問自答似的回答，東雲視線又再度回到書本上——

「你哥所說的事，我似乎有點了解……」

並喃喃說道。

我覺得東雲與景介似乎有點相像。我指的並不是愛看書之類的事——倒也不是說跟這方面毫無關係——在基本思想的那一部分是相通的。

東雲來家裏的那個時候，令人感到兩人不需要說話就能心領神會的氛圍。

我有點不甘心。

我無法理解景介說的話、東雲卻能理解的這件事。反過來看，這也代表我無法理解東雲吧。

「是嗎……」

我只能低聲呢喃。

我一定是個只會問東雲「到底是什麼意思？」不識相的俗人。我估計問出這句的瞬間，東雲感到失望或不耐煩。我討厭這個樣子。

我慢慢吸了口氣再吐氣後，站了起來。

「……抱歉。我還是去遊一下吧。」

在沖繩的豔陽高照下，我不允許自己有這種陰鬱的想法。

之後我在海面上漂浮了一陣子。

「嗯……也可以吧？」

有賀笨拙地綁着浴衣帶子，突然想到似的開口說：

看到那畫面，真不曉得該說什麼。

「纔沒有呢。我去年也跟她同班，還以爲她是不太接近男生的那種女生。」

「隨便啦。不過，我們才羨慕你呢。」

「……東雲當然會來吧。」

我的手中，也仍有淡淡的東雲的觸感。這都怪我們很久沒牽手。

再度站起來的我懶洋洋地離開更衣室，並走向電梯的方向。浴衣每摩擦一次，皮膚就覺得刺痛。這是我從小學以來第一次曬成這樣。

到達四樓時，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我便退到樓梯問的平臺並蹲在扶手的陰影處，等到接近的人離開後再安靜地走到走廊上。

我叨唸着，電梯剛好開門，於是我進入電梯，手在按下四的按鈕前停了下來。

「我們也需要一個男生的意見，來嘛！」

一邊披着浴衣的有賀這麼說——

我喃喃道，有賀則露出苦笑。

「你超害怕的！好好笑！」

「東雲同學果然真不錯呢。今天第一次跟她說話，好可愛喔，不禁讓人想要守護她。」

要我這個男生進到女生的房間，即便個性較溫和的老師都會責怪我吧。國中的校外教學旅行也有學生因爲去女生房間而被罰整夜正座在房間前面。

「真要命……」

可是喜多川似乎完全不懂我的擔心，苦笑着說：

「412，我想你很清楚吧，不要被其他人看到喔。尤其是老師。」

「是嗎？那九點在412號室集合羅。」

我下意識轉向東雲的方向，不知何時上岸的山田和有賀已回到墊子那裏。兩人坐下來在跟東雲說話，但我想像不出內容。

抓着海膽游泳圈漂浮在海面上的喜多川發現我而揮揮手。

即使我這樣問喜多川也不回答，只是遊向游泳圈的方向。

綁完帶子的有賀說完便迅速離開更衣室。我一邊想着既然是住同樣的房間，一起回去不就好嗎？一邊跟着起身。這時手中的手機震動起來。

「我真羨慕你這一點呢……」

「嗯啊……我期待喜多川她們之中會有人要求我塗防曬乳啦。」

偶爾喜多川噴我水，於是我也噴回去，想說動動身體也不錯。最近的我有點想太多了。對所有的事。

「沒什麼，就是問她讀什麼書？喜歡哪個作家之類的。」

*

「哪有這種道理啦……」

「那當然啊……她本人沒來還討論什麼？」

「我嗎……？」

「咦？你有帶嗎？」

即使如此，走在樓梯上時仍發現自己正隱藏着腳步聲。喜多川說偷偷摸摸的很刺激，我應該懂這個感覺。偷偷地別讓人發現的這種孩童般調皮的想法，不知不覺在我心中萌芽。

412房是在走廊的前方，我壓低腳步聲並迅速地移動，來到房門前叩叩地敲門。

「我又沒帶那種東西……」

「嗯……慢走。」

「唔……」

「真麻煩啊……」

「跟我又沒關係。」

喜多川這種明朗的個性，對現在的我非常需要。因爲有人這樣跟我說說話，我就不會胡思亂想了。

「果然……辣得好痛喔。」

突然間有人壓着我的頭，將我整個浸到水中。

「那我先回房間羅。」

「喜多川跟每個人都很要好吧？」

我咕噥着，按下七樓的按鍵後，電梯門便靜靜關上。

我也在場所以曉得，並不會發生這種特別的狀況。

也沒做什麼熱身操，直接將腳尖泡到海中。冰涼涼的觸感真舒服。

「看吧！果然還是想游泳吧。」

手機裏是喜多川的聲音。看來東雲並不只是告訴她我的郵件地址。

我離開大澡堂換上浴衣，坐在更衣室裏吹着電風扇，有賀他們比我慢一步也走出澡堂。

「……什麼意思啦。」

喜多川柔軟的手的觸感，仍殘留在手中。

「……討論？」

我沒想到人家會這麼說，所以不解地蹙着眉。

「沒有啦……就是很積極。」

她口氣說得理所當然，我倒是覺得很訝異。

基本上，男生與女生的房間是依樓層分開的。具體來說，七、八、九樓是男生住的房間，四、五、六樓是女生住的房間。若隨便跑到四樓，撞見哪個女生或老師的話，我就百口莫辯了。

「你真是不解風情耶！瞞着大家偷偷摸摸的不是很刺激嗎？而且若被誰聽到的話，腳本的內容不就曝光了嗎？東雲同學寫腳本的事，我只跟社員說而已。」

他皺着臉叨唸着。

被太陽曬得皮膚辣辣的，沒辦法久泡浴池中。

手腳亂揮地在海中掙扎，抓着不知道是誰的手把臉抬起來後，喜多川正看着溼漉漉的我，咯咯地笑着。

我邊說，又慢慢坐回椅子上。

我前進到水深之處，往海底一踢，身體反轉呈現仰泳的姿勢。全身沐浴在日照下，意興闌珊地踢着水，閉着眼睛。

我有點在意而問道，有賀歪了頭。

「那我更不想去了……在大廳討論不行嗎？」

我略帶提防地接起電話。

我在七樓出了電梯，爲了走樓梯而前往走廊盡頭。之所以走樓梯是因爲若在樓梯間撞到誰，我也能用「想走樓梯到一樓」這個理由唬弄過去。

「對。剛剛在澡堂跟東雲同學談過了，她說架構還沒確定，想說跟大家談一談的話，或許會有靈感。」

與其說嫉妒，不安更適合我。

看着液晶螢幕，那是陌生的號碼。

「噗哇……！」

總覺得她的身體真的很漂亮，並不是情色的那種……該怎麼說呢？身體的每個動作都很明確果決，線條也很優美。聽說她打工的工作是雜誌模特兒，這件事應該是真的吧。

「這是在瞧不起我嗎？」

「……幹麼啦？」

背後傳來東雲的聲音，我脫下T恤並慢慢地走向岸邊。

「唔……」

「但三並就好像是東雲同學的經紀人啊。若不是透過三並傳話，一開始就沒辦法拜託她寫腳本嘛。」

「三並，仔細一看你曬傷了呢。」

就算他這麼說，但我實在想像不出來。我是升上二年級時才被喜多川煩東煩西的，因此一直以爲她就是這樣的女生。

「那個，有件事想跟你討論，關於腳本的。」

說完後，喜多川就掛斷電話。液晶螢幕上所顯示的時間已經快九點了，似乎沒時間再回自己的房間，就算有時間回去，出門時也有可能會被有賀他們懷疑。就這樣直接去412室纔是上策。

「誰叫你沒塗防曬啊。你可別小看南國的太陽啊！」

我原以爲她會生氣地罵我，但喜多川只是輕輕笑了笑。

果然還是別跟她說好了。

「啊，三並？」

我嘴上說佩服，但有賀做乎覺得我在諷刺他——

聽到這句話，我想起在海邊有賀與上田跟東雲不知說了什麼話的畫面。

「對啊。」

若聽到景介被告白的事，也許有美姊會更受傷，會比現在還更不安吧。

我抓着喜多川的手一拉，身體倒下來並將她後腦勺往水中按下去。跟我一樣掙扎地抬起頭的喜多川，用手將溼漉漉的長髮往上梳，大力吐了口氣。

隱約覺得有美姊一定也是這樣的心情吧。

「咦？什麼？我也要去的意思嗎？」

「並不是。」

我不想看到那麼爽朗陽光的人失望受傷的樣子。

「有什麼關係，來嘛！是女孩子的花園喔？二年級只有話劇社的女社員喔。」

「是喜多川啊……幹麼？」

「已經有那麼可愛的女友了，卻連喜多川都跟你很要好吧？你這傢伙會不會過太爽啦？」

「你想殺了我嗎！」

「跟我說的話就會借你了。」

「……喂？」

感覺有些罪惡感。

「……你們說了什麼？」

對於我的問題，喜多川停頓一會兒後用鼻子哼笑着說：

門立刻從裏頭打開，有人抓着我的手強拉進房裏。

「……沒被人看到吧？」

「啊，嗯……」

我這樣簡直像是與劈腿對象幽會似的。喜多川放開我的手後，催促我進到房間裏。

「歡迎光臨女孩子的花園。」

大家都到齊了——其實包含喜多川也才四個人。

東雲也在。

「隨便坐吧。小律，也拿杯子給三並。」

喜多川這麼說，我與東雲交換了視線後便往空位子坐下。旁邊叫做「小律」的女生，開始在後面的塑膠袋裏翻找着東西，接着從中拿出紙杯放到我面前。

「三並同學，你不記得我的名字吧？」

我默不吭聲，結果被「小律」看出來了。

長相我記得。畢竟同班，而且她是常與喜多川一起行動的其中一人。昨天也一起（雖然是不得已的）觀光。個頭比喜多川矮，聲音卻比她大。班上若有女生吵吵嚷嚷地大聲說話，大部分都是她，我有這樣的認知。

但名字卻記不太起來。

「這個……很可惜，就是這樣。」

「回答得真誠實！」

往後仰並大聲這麼說後，「小律」將手靠在自己的胸前。

「我叫遠藤律子。既然是同班，好歹也要記住我的名字吧？大家都叫我小律，你也叫我小律就好了。」

遠藤小聲說着：「然後——」便指着坐在我斜前方另一個不曉得名字的文生。

「她是小原。」

名字叫做原的女生，連忙點頭致意：

「這樣能演舞臺劇嗎？」

「別這樣嘛。不是說了嗎？我們也需要男生的意見啊。」

下意識地問道。

需要這樣岔開話題嗎？

「咦……？」

說完便往門的方向走去。

「也不是什麼現在進行式啦……」

她雖然說：「都演得出來啊。」但我沒看過話劇社的舞臺劇所以也不太清楚。去年的校慶我也沒去。本來約好要和東雲一起去，但當天東雲感冒結果就沒去了。因爲一個人去逛似乎也不太好玩。

喜多川起頭後，原拿起放在旁邊的筆記本，並咔鏘咔鏘地按着自動鉛筆。

我感覺有些尷尬地拿起紙杯，她將紙杯倒滿果汁。我一面喝着果汁，一面冷靜觀察着我目前所處的狀況。

「我可以回去了嗯？」

「談論這種話題，我不在比較合適吧？」

又是這樣的發展。

東雲察覺到我的視線而微歪着頭。我連忙移開視線，將手中的紙杯靠在嘴邊。其實口並不渴，我只是爲了掩飾剛剛的動作而喝着果汁。

「光是交往就是現在進行式啦！」

我只好無奈地在門前等喜多川回來。

東雲不曉得我心中的煎熬，只是兩手握着紙杯並盯着裏頭瞧。

「我是這樣說過……」

「做爲故事的方向，我們討論的主題……可以的話圍繞在愛情方面吧。男社員是三年級的村越學長與一年級的津森兩人，這兩人又很受女生歡迎，相信一定能提高進場的觀衆人數。」

「這樣問我，也很困擾……」

「……三並覺得哪種女生出場比較有趣？」

總覺得一股尷尬的氣氛流過，這時喜多川「唉」地嘆了口氣，雙手在背後交叉並仰望着天花板，下定決心似的挺出身子開始說：

「總之先再確認一遏，登場人物最多是六個人。一年級兩人，二年級三人，三年級的學長姊有三人，但其中兩人專心在考試上所以不會演出。因爲這原因，工作人員也必須上臺。」

喜多川邊往我旁邊坐下邊說。

女女我女女。

然而，內心某處，其實希望能這麼說。

完全把我跟東雲撇到一邊。

「每年都演得出來啊。舞臺劇其實滿自由的。」

「唔……？什麼？」

我的初戀是有美姊，有美姊是景介的女朋友，也就是說我的初戀從一開始就註定失敗，空虛的戀情。因爲有這樣的經驗，我從未羨慕過別人的愛情。認爲愛情的結果都是空虛的，或許是自己安慰自己吧。

喜多川握着隱形麥克風的手朝向原。

「搞什麼啊！現在開始才正好玩呢！」

老實說，真的很難熬。

她越過我，站在門前說。

背後傳來遠藤與原在說話的聲音。

喜多川突然把話題丟給我，我纔回神過來。

畢竟我對「愛倩」這兩個字很頭大。

「我……叫……原惠……」

一說完，喜多川從稍微開啓的門縫迅速地走到走廊上。

隔壁是喜多川與遠藤。

東雲仍舊低着頭。

這問題真直接，但我沒力氣插嘴。

在有其他人的地方盯着東雲也不是辦法。

「今年的腳本是由我負責的。所以不用擔心其他人，沒問題的。」

「你覺得怎樣的戀愛故事比較好？還是像三並這樣的角色出場比較好嗎？」

東雲只是驚訝地睜大眼睛。

由於她一直沒回來，所以我拿出手機傳簡訊給東雲。

「就是愛情故事啊。像是若要看愛情故事，有沒有想看什麼樣的內容？」

「小原她很怕生，所以感覺不太好接近，但你別太介意喔。」

「……那我不在不是比較好嗎？」

這樣跟在男生房間裏的對話又有何不同？

聽到喜多川說的條件，東雲又用力點頭，將紙杯貼向嘴脣。

「沒啦，也沒特別想看的……」

「被誰看到的話會很麻煩，我先出去。」

真是自私的想法。

喜多川如此大喊，遠藤與原均頻頻點頭。

「你只對東雲有興趣，問了也是白搭……難得想聽聽男生的意見耶。」

「好吧！別談腳本的事！聊聊愛情的話題吧！大家就聊聊談過的戀愛故事，將熱烈的談話內容編到腳本里吧！」

可能覺得再跟我談下去也是白費力氣，於是喜多川將矛頭指向東雲。

東雲思索事情似的低下頭。

我這樣回答時，喜多川嘆了口氣。

「不過男生很少，所以女生要扮演男生的角色，只要考量到人數就沒問題了。」

「來，請。」

仔細想想，我從未從東雲的口中聽過「喜歡」這兩個字。

「我雖然過來，但我又不清楚話劇社的事……而且還有其他社員不是嗎？或是三年級……聽聽這些人的意見比較好吧……」

我至今從未積極參與過這樣的話題。

「小原，你之前不是說有喜歡的人嗎？」

「那麼，是哪一班的哪個人呢？」

「東雲也差不多該出來了吧？這話題你應該跟不上吧？」

我若處在同樣的狀況，一定也會這樣吧，我可能沒有勇氣在大家的面前坦率說出：「是的，我喜歡東雲。」

東雲大力地點頭。

我極力佯裝對這話題沒興趣，喝着果汁。我自己倒果汁到空了的紙杯裏。

說着，喜多川拿起手邊裝着果汁的寶特瓶，用倒酒般的手勢將寶特瓶舉在我眼前。

或許可以說這狀況就像是男人的夢想吧。但包圍着的女生中也有東雲，感覺就很難形容了。

「不是說了嗎……我不懂這些啦……」

當然，全都是女孩子。

原結結巴巴地自我介紹。過長的瀏海垂到眼睛，乍看給人「陰沉」的印象。原來並不是話劇社的每個人都陽光得過了頭。

已經極限了，所以我慢慢站起來。

「那麼，從小原開始。」

我微微聽見東雲喉嚨發出的聲音，目不轉睛地看東雲的喉嚨上上下下的動作。

發出小聲的疑問。

我們已經在交往，周遭的人也都曉得，所以現在不需要特別隱瞞這件事。

喜多川小跑步地從身後追過來——

不對，就算兩人獨處也不能這樣。

「可是，我平常沒機會聽到這種話題，所以想多陪她們一下。我的腳本進度落後也有閒系。」

「等一下！」

「但你是喜歡三並的吧？」

聽到愛情這兩個字，我不由得再度看向東雲。

不到一分鐘就收到東雲回傳的簡訊。

遠藤立刻附和。原默默看着這樣的兩人。

「……只有這些人嗎？」

東雲旁邊的是原。

我看向喜多川——

「我等好久了！」

「可是你不是在戀愛嗎？不論是我、律子或小原都沒有男朋友。至少你們兩人的戀愛是現在進行式啊。」

「對啊，而且六個都是女生。男生是一年級與三年級的各一人。」

「咦？爲何是我？」

我覺得自己似乎對東雲這樣的回答——有一點，真的只有一點——感到灰心。

「那麼東雲同學覺得怎樣？哪一種男人的愛情故事，會吸引你進場來看呢？」

首先，眼前有東雲。

喜多川開心地說的這些內容，我只是左耳進右耳出，什麼想法也沒有。

「啊……抱歉……我也不太清楚……」

「那麼，總之就開始吧。」

大家都喜歡這樣的話題吧。誰交了男朋友，誰交了女朋友，進行到什麼程度，分手了嗎？之類的。

聽到喜多川的話，我搖了搖頭。

我打了「瞭解」然後將簡訊送出，液晶螢幕立刻顯示喜多川的來電。

「現在很安全。你來樓梯這裏。」

「是是是。」

應付地回完話後掛斷手機。我慢慢打開門，謹慎地確認周圍有沒有人，再小跑步跑向樓梯。在樓梯間前等着我的喜多川，一看到我就催促我往樓梯方向走。

「之後就請你下樓時小心點羅。」

「……知道啦。」

我穿過喜多川面前，踏下樓梯時，背後傳來喜多川的聲音：

「那個……」

我回頭卻沒說話，喜多川欲言又止地歪着頭。

「……怎樣？」

「沒有啦，說了三並可能會生氣。」

這樣反而更令人在意啦。這種說話方式真的很討厭，我不禁想道。

「……既然如此就不要說出來啊。」

我沒有追問下去，直接下樓時，喜多川又說道：

「抱歉……我可以說嗎？」

咚咚地踩過兩階階梯追過來的喜多川面向我，瞬間露出猶豫的表情後開口：

「東雲同學她……真的喜歡三並嗎？」

「……幹麼問這個啊？」

「因爲我最近……常觀察東雲同學。與三並在一起的時候，東雲同學也冷冷的……有點冷淡的樣子。」

「就算是這樣，你也沒理由擔心這種事吧……」

「只是覺得……我好像，喜歡三並。」

「也是啦……只是……」

我只能愣愣地望着話說完後迅速走上樓梯的喜多川。

我頓時有些火大。

我尚未理解這句話的意思時，喜多川已經背向我。

接下去的話，喜多川遲遲說不出來。

說實話我心裏時常有這樣的不安，但一直壓抑不去想的事卻被冒失地指出來，會不爽也是應該的。

看了我幾眼後又移開視線，反覆了幾次，最後喜多川才終於緩緩開口：

「那、那麼，晚安！今天謝謝你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