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回過神來發現銀色之家隨着巨大的搖晃力量飄浮在半空中。

羅米耶瑪莉加納因害怕而大叫了好幾聲，男人則安撫着她。雖然語言不通，但羅米耶瑪莉加納感受得到對方應該是在安撫自己。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男人。她聽到男人的聲音後，心就平靜了下來。

於是羅米耶瑪莉加納便離開了出生成長的葛蘭多星。

她知道自己星球的名字（以及星球這個概念）時，已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從小窗戶能夠看到銀色之家外面的黑海，羅米耶瑪莉加納心想：

自己或許就是爲此而生的吧。

並非只有喫、並非只是活下來，似乎有「某個東西」沉睡在那片黑海中。

還有讓自己冷靜下來的奇異男人。

遠遠超過不安的大大希望，柔軟地包覆她的心。

西園幽子〈羅米耶瑪莉加納開啓的世界〉

每個星期三與星期五。

我與東雲結束櫃檯的值班後就一起回家。雖然也會直接在車站分開，但大部分時候都會半路就進到咖啡廳坐坐，就是談「交往」這件事的那間咖啡廳。

「我們這樣能說是在交往嗎？」

某一天，我搖晃着幾乎空了的咖啡杯說着，看着書的東雲只是將視線微微往上抬。

「……什麼？」

「就像這樣偶爾到咖啡廳，算得上是取材嗎？」

東雲「啪」地闔上書本。就算像這樣到咖啡廳，她也照樣在看書，我只是無聊地看着她，偶爾將想到的話說出來而已，與在櫃檯值班時度過的時間跟所做的事幾乎完全一樣。

若要說除了這些事情以外的變化，就是在家裏時會與東雲互傳簡訊。但內容一點也不曖味，只是可有可無的事情。

「那麼，該怎麼做？」

「好、好啊……去哪裏？」

有美姊走在我身後並且問道。

「明天？」

我不理會這麼說的東雲，立刻往收銀臺的方向走去。東雲追了過來想付錢，我卻轉頭對東雲說：

這種時候，理由是什麼都無所謂，我在意的是有美姊在這裏。

老實說我也不清楚。

「由三並同學決定就好了。」

「要幫忙嗎？」

「雖然之前都讓你出，但今天就由我來吧。而且下次開始就各付各的吧？這樣纔不會對彼此感到不好意思。」

「英太，今天的晚飯喫什麼？」

我確認地問道，東雲點點頭：

我只是把印象中的例子說出來，東雲又再度歪着頭，似乎在想些什麼。之後——

「咖啡。謝謝了。感謝你請客。」

「還是我陪你一起煮？」

煮好晚餐後，與景介三人一起用餐。相對於依然沉默不語的景介，有美姊在用餐的空檔都會跟他說些話。景介大部分都只是用「嗯」、「也是呢」回答，這畫面令我不由得想到父親。

她天真地說着，有美姊往景介的方向反覆看了好幾次，似乎也想聽聽景介的意目一——

我聽到有美姊的話而回過神來，歪着頭。

「差不多該走了吧？」

「三並同學明天有空嗎？」

可是也不覺得被她喜歡。

對於我的問題，有美姊露出不悅的表情。

「唔……」

我邊想着這種事，再度將冰塊送入口中咬碎。眼前的東雲正默默看着書。

兩人就這樣在月臺分開，當我坐上電車時收到了東雲傳來的簡訊。

話雖如此，她又是怎麼想的呢？

「沒有啦。」

我在心中嘀咕着，非得一一說明這種事不可嗎？然而仔細想想，東雲感覺就不是一般人，若非如此，就下會說出爲了取材而交往這種話吧。

那我又是怎麼看待東雲呢？

竟然接連發問，不過我還是回答：

既然一直強調她付錢的正當性，我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但我卻不是這樣。我喜歡過有美姊，所以曾經體會喜歡一個人的瘋狂心情。

仔細想想，東雲與我變成「交往」的關係，從原因來看一點也不普通，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啊、嗯……」

「那我們就這樣吧。」

因爲不曾跟女生交往過，所以我也不好判斷。

「那麼明天能見面嗎？」

之前已經跟東雲來過好幾次咖啡廳，每次都讓她出錢。因爲我沒帶錢所以沒辦法，況且東雲也說：「因爲是我自己要來的。」

「因爲原本預定的事情取消啦。而且來了之後聽說英太要做晚飯，所以就很期待羅。」

有美姊呵呵地笑，我想她原本就沒有要我做菜的意思吧。我也很清楚有美姊相當喜歡下廚煮飯（或許也包括爲了景介）。

東雲之前曾說她「沒喜歡過人」。

「哪裏好？」

「不用啦。」

換言之，我對東雲並未抱持那時的熱烈情感。

「不是這樣啦。」

「英太，燉菜真好喫。」

「三並同學，你覺得交往是什麼樣的狀況？」

「是嗎？但可別動不動就要我煮喔。」

「幹麼，你這樣的說法好像是我不能來似的？」

「燉菜……爲何有美姊在？聽說你今天不來。」

在玄關迎接我的有美姊，滿臉笑容地問道：

我一邊看着微偏着頭咕噥發問的東雲，一邊將送入口中的冰塊喀哩喀哩地咬碎。

「我想，一般的交往應該跟我們不一樣吧。」

結果就變成我與有美姊兩人一起在廚房做菜。雖然拒絕她也可以，但我不是隻煮一道菜，若堅持不讓她幫忙我也曉得會惹她不高興。

對於這客套的文字，我忍不住聳聳肩。

「啊，被拆穿了嗎？」

身爲技術人員且個性耿直的父親，與對任何人都和藹可親、十分開朗的母親。大學時就相遇的兩人，即使由身爲兒於的我來看，都覺得這兩人個性迥異，不知究竟有何共通點。

東雲發現後難爲情地盯着我。

走出店往車站方向前進的這段期間，我們什麼話也沒說。

燉菜只要將食材切一切再下去燉煮就完成了，並不需要人幫忙。

我仍婉拒了東雲硬是遞過來的千元鈔票。

若東雲說想看電影，正在與她交往的我當然樂意奉陪；換成我想去，一開始就會主動提議。但剛剛的談話會有這樣的發展還真是意料之外。

但我對於這樣的情況感到自卑也是事實，所以覺得偶爾由我來付也不錯。幸好今天爲了買晚餐的食材而向景介拿了錢。

東雲抬頭看着掛在店裏的時鐘，上頭的指針催促着我們該回家了。

我竟然覺得這樣的東雲有點可愛，但這種事我說不出來。話說回來，我與東雲本來就不是真的在「交往」。彼此是怎麼想的本就不是需要煩惱的事。

「也謝謝你之前的請客，那明天怎麼樣？」

於是東雲再度看起書，這樣就表示該談的內容已經結束了吧，我無奈地輕輕嘆了口氣。

剎那間想到的話脫口而出。有美姊睜大眼睛望着我，接着漾出一臉笑意。

「像是……一起看電影啊，假日時在外頭約會啊，之類的事吧？我也不是很清楚。」

然而從母親的角度來看（而且她幾乎可以大聲宣告），她深愛着父親，會跟用餐時有美姊對景介說話一樣地跟父親聊天。

「哇，我好開心！真的非常開心！」

無可奈何的我只好開口說：

「就算你這麼問，我也不知道……」

「嗯……那麻煩你了。」

並不討厭她。因某個契機而覺得她是「有趣」的傢伙，至今也沒有改變。

「問我這種事，我也不清楚……」

*

「假日見面的事嗎？」

「一般來說都不會讓女方付啦。」

「喔，是嗎……」

並非真的想看電影，只不過我只想得到這個。

「一般是怎麼樣的？」

這問題問得有點突然，但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要做。平常休假日都只是在家裏晃來晃去而已。

她說。

但這就叫做喜歡的話，倒也很難說。

該說是有禮貌還是官腔呢？讓東雲請客時我並沒有傳那樣的簡訊，於是我立刻回簡訊給她。

因爲我們並非互相喜歡才交往。

「瞭解，我再傳簡訊給你。」

在我想事情的時候，東雲打了個小小的噴嚏。聽起來就像倉鼠或刺蛹之類的小動物所發出的嗚叫聲般可愛，我下意識地笑了。

「是沒什麼事啦。」

還真是令人匪夷所思的關係啊，我想。

即使問我這種概念性的問題，我也不可能回答得出來。我只是將浮現在腦海中的模糊疑問說出口。

「我來付吧。」

「那我們分攤……」

應該不討厭我，否則就不會像這樣在一起了。

「因爲我喜歡有美姊煮的燉菜。」

「好的。」

交往就是這麼回事嗎？

全都是爲了東雲寫小說的取材，並不是因爲開心才這麼做。

從最近的車站走回家的途中，我繞到超市買了東西，但到家時不知爲何有美姊也在。照理說她今天不會過來，所以我纔打算準備晚餐的。

我呆呆地觀察東雲，一邊想着。

我也下太懂。

「……爲什麼要笑？」

「看電影之類的……」

可是就我的印象來說，不是應該要更加開心、更加喜悅纔對？若非如此，「交往」這件事也就沒意義了。

我點點頭，拿起帳單。

但景介只是瞥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

喫完飯後正打算整理餐桌時，有美姊制止了我。

「不用了，我洗就好了！英太回房裏休息吧！」

她說，然後就哼着歌開始洗碗盤。看來我之前的感想讓她心情大好吧。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我也就聽她的話上樓。但我突然因爲發覺自己對有美姊說的話很奇怪而停下腳步。

爲何我會坦然說出這種事呢？

先不管之前還不知道她與景介的關係時是如何，但知道之後，只要包含了「喜歡」這類形容詞的話，我就不敢對有美姊開口。即使不是直接說喜歡有美姊，對她講出這個詞還是會感到不好意思。

然而數分鐘前我卻毫不介意地說出那樣的話，而且沒有任何猶豫，自然而然地就說出來了。

這代表傷口逐漸癒合了吧？

時間能解決一切問題……是嗎？

我轉了轉脖子並回到臥房，放在桌子上的手機閃爍着燈告訴我有簡訊傳來。我打開摺疊式手機查看畫面，原來是東雲傳來的簡訊。

「明天要做什麼？」

因爲準備晚餐而完全忘記這件事了，我連忙打開電腦用網路查詢上映的電影。雖然很快地查遞了目前播映的電影，卻看不出哪部電影較有趣。

雖然也能瀏覽各網站參考影評，但卻覺得很麻煩，而且也有可能讓東雲等太久，所以我傾向能儘快獲得情報的方法。

我煩惱了一下後走出房間。

打開景介的房門時，正在看書的他視線朝上一看，並問道：

「怎麼了？」

景介難得沒有叼着煙，但房間內仍充滿了煙味。

「有件事想問問你的意見。」

景介之所以會抬頭看我，應該是沒想到我會說出這種話吧。不管是有美姊或其他的事情，我面對景介都有種微妙的自卑感，因此平時就不常向景介拜託事情。

「不，沒什麼……」

究竟爲何會演變成這種關係啊？事情的開端是什麼，我嗎？從我拜託她簽名那刻開始嗎？如果把結打開的話，似乎是這樣。

「我知道了，謝啦。」

最後終於穿過剪票口走到我旁邊的東雲歪着頭問：

我乾咳幾聲後，沉默了半晌。

要他保密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搞不好讓景介起疑而傳入有美姊耳裏的可能性還更高。若什麼都不說，平時就沉默寡言的景介並不會刻意將我的事告訴有美姊。

我們繼續往電影院的方向走。

老實說，很辛苦。

「你還記得啊……」

「東雲好像會看難懂的電影，害我有點煩惱呢。」

「現在上映的有……」

就算他覺得「這也要問我？」也沒辦法。

「又沒關係，我也跟你差不多。」

「啊，你要喝什麼飲料嗎？」

我也搖搖頭。

與東雲一同值圖書委員櫃檯的班時，都是坐在隔壁，最近也會一起去咖啡廳，但今天東雲跟我的距離比那些狀況下都還要近。

兩人一起走向放映廳。廳裏雖不至於空無一人，但距離坐滿卻還差得很遠。之所以能夠坐到還不錯的中間位置也是由於這個原因。

我看過去，在剪票口另一邊往月臺的樓梯，人羣一個接一個地爬上來。那些應該是從剛到站的電車下車的人吧，東雲乘坐的電車應該也是那個方向。雖不曉得她家的正確地址，但之前寒喧時大致聽她說過離家最近的車站是哪一站。

景介嫌麻煩地邊說邊開始操作桌上型電腦。他一面看着螢幕一面說出幾部片名，我把片名記了起來。

有人在敲房間的門。我打開門一看，有美姊邊用圍裙擦手邊說：

不過，話說回來，這是約會。我重新思考，畢竟是基於與東雲的模擬戀愛關係而進行的約會，因此選了部不會出差錯的電影。那種一般情侶會選擇的一般電影。

「最近上映的電影有哪部好看嗎？」

找莫名其妙地起身打開衣櫃，思考着該穿什麼去。

東雲害羞地低着頭說。

父親與景介都是不愛出門的人，在很少全家一同出遊的我們家，根本沒有所謂外出服的概念。雖不至於慘到沒半件衣服能穿出門，但那樣的衣服是否適合赴約也實在有待商榷。

突然想到不知道東雲會穿什麼樣的服裝來。

我希望事情趕快結束，於是立刻開口，景介又以訝異的眼神看着我。

其實都可以，但一想到明天就覺得早點就寢也不錯。星期六我大部分都會睡到中午，明天必須在上午就起牀纔行。

我打開房門，有股衝動想對他說「這事別跟有美姊講」。因爲之前有美姊也一直纏着我問「交女朋友了嗎？」我擔心她若覺得我的行動有鬼，又會跑來問些有的沒的。

「不，沒有。」

我準備好替換衣服並走向浴室，這時匆然想到今天難得精神十分安定。即使看到有美姊的笑臉也很平靜。

「難不成……這就是約會嗎？」

「嗯，因爲穿便服的東雲我只看過那一次。」

「你要看的嗎？」

「知道了。那麼明天見。晚安。」

對什麼都表現得興致缺缺的我，最近經常向景介問東問西，所以讓他起疑了吧？

我搖搖頭。

「哎呀，反正就是那個啊，約會嘛，不就像這樣嗎？一般的電影比較好，是這樣的感覺吧？」

進入以動作爲主的場面時，由於一直維持同樣的姿勢感到有些不舒服，我以不會妨礙後方客人的程度將座椅稍微往後仰。

「知道了。」

「是嗎？那就好。」

到頭來我們也沒聊什麼就到了電影院。

曾經那個笑臉是我痛苦的來源，對於昔日的我而言。

東雲說。不過既然說了「也」，就表示真的有在看艱澀的東西吧。

「說的也是。」

或許以爲會談很久，景介闔上看的書並叼起煙。

看了幾部預告後，終於開始放映本片。

「我也會看一般的電影喔。」

*

其實景介所介紹的電影中有幾部是紀錄片風格的，即使上網查詢也是「結果到底是怎樣的故事啊？」這種不明不自的感覺，我曾想過選擇這類的電影會不會不合東雲的胃口。

聽到她這麼說真是太好了。

由於之前纔跟他借過書，所以可能驚訝於我又怎麼了吧。

「所以是什麼事？」

「都可以……三並同學呢？」

就算是我也能夠理解女人大部分都擁有很多的衣服。我的母親每次買新衣服都讓我父親受不了，有美姊進出我家時，也很少有「啊，這件衣服之前看過」的情況發生。事實上說不定有穿過同樣的衣服，但至少這樣的記憶稀薄到覺得不曾重複。

因爲是附字幕的洋片，所以若不目不轉睛地盯着看就無法掌握電影內容。尤其一開始是以談話荔主來進行故事，以至於視線沒有機會離開螢幕。

「其實我也都可以。」

老實說，這幾年來沒跟人約見面過，因此等待這件事實在令人冷靜不下來。再加上「約會」這種微妙的想法，就更教人坐立難安了。

「老實說我只有這件便服……」

由於來之前已計算過時間，加上選的也不是剛上檔的電影，所以能買到鄰近場次的票。電影票錢由兩人各自支付。我也帶了些錢，雖然我說可以全部由我出，但東雲卻不接受。

我說完後，東雲瞬間停下腳步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的衣服，接着再看向我。

回到房裏後，我便上網查詢景介所介紹的電影，並且選擇了最安全的片子。查了上映時間之後，再倒推回去算出與東雲會合的時間。

說完「我們走吧」之後，我與東雲兩人便一起邁步向前。

我一開始覺得「西園幽子」是「很像東雲的人」就是基於這個原因。因爲我只看過穿制服的東雲，因此無法很有自信地認定穿便服的這個人就是東雲。

我曾看過一次東雲穿便服。就是上次那本刊載「西園幽子」的雜誌，那本雜誌所登的東雲照片就是穿便服。記得是繡着素雅圖案的白色洋裝，並穿着薄外套。

但我卻不覺得這有什麼，反倒滿有「東雲的作風」。

我回答完便走出房間。

雖然坐在並排的位子上，但老實說我這時才第一次仔細注意東雲。

「嗯、嗯……」

「那就算了，因爲也沒有什麼想暍的。」

好近。

「……電影？」

「真突然啊，什麼事？」

進放映廳前我問道，東雲歪着頭反問：

這樣回答後，有美姊的臉上泛起微笑。

「並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啦……」

景介是個書蟲，但同時也喜歡看電影。他的房間裏有大型電視，也有跟書堆一樣的DVD小山。

「……等很久了嗎？」

我因爲「約會」這兩個字感到害羞而不由得尾音上揚。東雲也一樣，聽到我說約會的那一刻，我幾乎斜眼就能看得出來她的身體抖了一下。

景介對將手搭在門把上、欲言又止的我問道。

雖然他擺出一副「有話快說」的態度，但以景介的個性來看應該不是真的這麼想纔對。話說回來，這極態度也是我一直以來難以開口拜託他事情的原因之一。

說完並想離開房間時，景介喚住了我。

「嗯，對啊。」

「嗯，浴巾就放在老地方羅。」

因爲這樣，所以我也不是不懂爲何東雲對衣服少這件事感到難爲情。可能有些人會覺得，明明是女孩子，衣服卻這麼少很怪吧。

我下意識地說出口。但因爲東雲的反應跟平常沒兩樣，所以模模糊糊地沒有真實感，只是從行爲來看這的確就是約會——仔細想想的話。

「啊，關於今天看的電影……」

我在十分鐘前便抵達了約好會合的車站。

「你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想起還沒告訴東雲要看的電影，所以邊走邊對東雲說。我說出片名時東雲嫣然一笑。

趁我搔頭時，景介將煙點燃。隨後自他口中吐出如蛇一般的煙霧，竄向天花板。

發現我的東雲微微鞠了個躬。不過既然是同年級就不用那麼拘謹吧。

「那衣服跟雜誌上的是同一件呢。」

煩惱再三的結果，我索性豁出去，決定隨便穿了。

這時我瞄到了東雲。

「不，沒什麼。」

於是我將時間及會合地點以簡訊傳給東雲。

明明很清楚我們並不是真的在「交往」，我卻對這兩個字感到小鹿亂撞。

「我剛好想看這個呢。」

「英太，你要不要先洗澡？如果你要先洗，現在浴室沒人喔？」

「那麼我先去洗。」

我以只能用很普通來形容的安全穿着站在剪票口，總覺得自己不適合這個地方。周圍的年輕人打扮都很時尚，至少從服裝看得出來都是精心挑選的。

「……怎麼了？」

回覆的內容依舊冷淡，但卻有種完成事情的滿足感，於是我躺在牀上。

東雲彷佛爲了避開人潮而走在人龍的最後面，且還隔着一些距雕慢步走着。服裝跟我在雜誌上看到的一樣，並將小提包抱在胸前。

東雲認真地（其實不曉得這樣的敘述恰不恰當）盯着螢幕，面無表情的模樣跟平常一樣，但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對書本以外事物如此專心的東雲。

由於距離太近，害我一個人在那裏小鹿亂撞的。

而且剛好就在這一刻，電影彷佛故意似的進行到卿卿我我的情愛場面。影片中的外國男女因爲捨不得別離而開始擁吻，我看了無法避免地受到影響，東雲則依然認真地望着這一幕。

景介這個笨蛋——我在心中暗罵。可以的話真不想選有這種畫面的電影，但我什麼條件也沒跟他說，算是我的錯。

我的反應令人起疑。東雲此時看向我，不解地歪着頭。於是她慢慢地將臉貼近我。

我下意識地往後仰，東雲用幾乎快聽不到的微弱聲音問道：

「怎麼了？」

「沒什麼……沒事。」

我這樣回答，東雲卻感到奇怪地看着我，這時螢幕上的激情剛好告一段落，外國人開始說話，東雲便看向那邊。我也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似的重新把精神集中在電影上。

心中卻仍舊不平靜。

……真煩惱。

我之所以會在心中這樣叨唸，是因爲突然發覺——

東雲這傢伙沒想到還挺可愛的。

其實她本來就長得不錯，之前就曾覺得她五官很標緻，也不是沒想過她很「可愛」這種事，但那算是像小狗或小貓一樣的可愛類型。

但我現在所感受到的「可愛」，很明顯跟那種不同。

或許是東雲的臉靠得太近，又或許是電影院裏的光線太暗，還是因爲外國人激烈的情愛橋段所致。

無論是哪一種，都改變不了我因爲這個想法感到悸動的事實。

因此即便電影結束了，我仍然無法恢復平靜。

那一天，我們看完電影以後來到咖啡廳聊天，之後就分開了。

「今夭很開心，謝謝。那麼，下次見羅。」

之後一個人坐電車回家，感覺莫名疲累。同時我突然想到東雲說的「下次見」，就表示不是約一次會就結束了。這倒也是，並不會過了今天之後，我們的關係就突然破局。

我因爲想不出個答案而感到些許不安。

若是如此，這樣的關係究竟要持續到何時？

東雲離別時如此說道。

因爲東雲仍舊面無表情，所以不曉得她是否真的很開心。但她既然都這麼說了，我那點慌張情緒也就慌得有價值了。

「現在到底是怎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