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羅米耶瑪莉加納的每一天都過得很平淡、很平淡。

羅米耶瑪莉加納也發現她唯一的依靠伊森，是爲了「調查」她的事纔將她帶來這裏。

而且這裏頭沒有好感或愛情一類的感情。

伊森只是以爲了滿足求知慾之類的理由，向她詢問各式各樣的問題，並對她的肉體進行詳盡的調查。

這件事雖然令她失望，但卻沒想過要離開伊森身邊。這樣就好，她想。自己的存在能令伊森感到「某種滿足」——並不是愛情或肉慾——自己在這裏就擁有意義。

所以即使伊森以外的人對她投以好奇的視線甚至不屑的笑容，她都可以忍耐。

雖然目前她被闊人的地方是問小房子，對她而言卻是全世界。

西園幽子〈羅米耶瑪莉加納開啓的世界〉

星期六一到，昨晚就住下來的有美姊一大早就開始忙着打掃家裏跟煮飯。不僅如此，當被劈哩啪啦的聲響吵醒的我穿着睡衣走到客廳時——

「英太！你要這副打扮到什麼時候啊！不行啦！要穿正式一點！」

還落得被她嫌棄的下場。東雲來家裏是在下午，所以時間還很充裕，但她卻不容許我反駁，推着我的背到洗手問。

「快去梳洗！衣服呢？選好要穿的衣服了嗎？沒問題吧？」

我也真服了她。

「有美姊，打扮跟平常一樣就可以了吧，又不是什麼大事。」

我雖然這麼說，但有美姊卻頑固地拒絕了我的說法。

「當然是大事啊！英太帶女朋友回家耶！啊，到底是怎樣的女孩呢？連姊姊都好緊張喔。」

我深深嘆了口氣。雖然極力否定，但有美姊滿腦子都是「東雲是我的女朋友」，根本沒有餘地接受我的反駁。雖然想着至少要提醒她別一直纏着東雲，但如果她不先稍微冷靜下來，我這麼說也只是白費脣舌吧。

看到我開始洗臉後，有美姊才滿意地點點頭，這次矛頭轉向景介，往二樓樓梯邊大喊：

「景介！你也差不多該起牀了吧！」

一點都冷靜不下來。平常都睡到下午卻爲了這種事而一大早就被叫起牀的景介，今天真不得不同情他。

「不會，沒關係。你上車時傳個簡訊吧？我再去車站接你。」

約響了三聲之後，傳來東雲的聲音。

我這樣說並想要掛掉電話時，忽然問東雲：

「不行！景介起牀後會發呆近兩個小時！如果表現不得體的話，對英太的女友不好意思吧！」

想到這裏，我又覺得很掃興。

一本本拿起來，看着封面上的名字及目錄，我只想選擇有東雲的期數來看。挑選了一會兒後，我把雜誌堆到景介的電腦桌上，坐在椅子上從最舊的那一期開始讀。那本刊登了東雲的出道作品，篇名是〈桑妮亞可哀傷的眼睛〉。

「還沒到嗎？」

「……你在做什麼？」

「……嗯，知道了。」

「……是喔。」

東雲「不喜歡喫肉」的可能性也不全然是零，不過現在就算要思考這個也爲時已晚。

說到這裏，東雲仍舊不發一語。現在還很早，說不定還沒清醒吧？東雲看起來似乎有低血壓，感覺跟她同一類型的景介也是剛起牀的時候，有好一陣子跟他說話都不會被理睬。

「不會，我什麼也沒做啦。」

東雲終於小聲回應：

老實說，我不想被東雲討厭。正因爲不覺得有被她喜歡，所以就更不想被討厭了。

喃喃自語。果然是改變心意了吧？還是對我早上的電話感到不悅？會不會因爲這樣的理由所以不來了呢？我不禁想到這些事。

本來打算傳這樣的簡訊過去，但還是放棄了，總覺得在催她似的很難看。東雲在簡訊上說「三十分鐘左右」，但並沒有說是三十分鐘以內還是剛好三十分鐘，也就是還有誤差的範圍——以常識來說的話。應該吧。

老實說，光是想像即將面臨的未來就覺得很沮喪。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想看看電視時，有美姊開始注意二樓的狀況了。

下一篇以及下下篇皆是如此。故事全都發生在架空的世界裏，也沒有描寫未來之類的內容，連日本或美國這種簡單的辭彙都沒有出現。

「馬上回來，我打一下電話。」

「要一起喫晚飯？」

之前看東雲的小說也是這樣，設定的世界也不是現代。這樣的類型屬於SF呢，還是奇幻呢？因爲是文藝雜誌，所以沒有特別區分類型，但對我而言無論哪種都感覺很遙遠。

回到自己的房間，確認放在房裏的手機時，發現收到東雲傳來的簡訊。

喫完早餐後，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

東雲來時已經是下午，到晚餐時間即使估計短一點至少也要四小時以上。

因爲有美姊的提議，午餐就喫烏龍麪。然後，在我又開始找事情消磨時間的時候，手機震動起來，是東雲傳來的簡訊。

說完，我回到自己的房間並立刻拿起手機，在通訊錄找到東雲的號碼後，按下通話鍵。

景介沒有梳理亂翹的頭髮就叼着煙在看報紙。對於我就要求要換衣服的有美姊，對景介卻是默許的態度，在廚房準備着早餐。或許她從經驗中得知，對剛起牀的景介要求這要求那的只是白費功夫吧，可能會放任他在兩小時內維持這樣的狀態。

我直接站起身，在廚房的有美姊問道：

之後就是隨便喫個早餐，等待東雲的聯絡後再去車站接她——我想着這些事時，卻突然察覺到……

連這都等不及而傳簡訊，我不想讓她覺得「好煩喔」。

「那麼，待會兒見……」

而東雲的小說中另一個共同點就是完全沒有愛情的元素。即使出現了男人跟女人，卻完全沒有愛情產生。登場人物全是無機質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就是那樣的感覺。然而因爲世界觀並不在現實的延長線上，也不禁讓人認爲「她想表達的就是那種氛圍吧」。

依舊是看不懂的故事。

過了十分鐘之後，又一班電車到站了。她的身影仍未出現在剪票口。我感到奇怪而拿出手機確認時間，從東雲傳簡訊來已經剛好過了三十分鐘，下次的電車是在十分鐘後。

「會被有美姊罵，你快起來吧？」

「啊，突然打給你真抱歉。我有點話想跟你說。」

「那個……嗯，那就這樣吧。謝謝。」

「啊……唔，對啊。」

我搖晃他的身體並叫喚他，但景介仍完全沒有要醒來的樣子。老實說我壓力很大，而且就算這樣回客廳，還是會被有美姊念。

雖然期盼着這件事，卻又不可能實現。

說完，有美姊又再度忙碌起來。而景介一直在看書。

有美姊突然一臉擔心地問道。

「從昨天開始燉了八小時。」

看到簡訊後我站起來，有美姊立刻轉過頭來。

我告訴她離家裏最近的車站。既不用換車那麼麻煩，也不會迷路，但爲以防萬一有什麼事必須緊急聯絡，我把手機放到褲子的口袋裏後走到客廳。

「有美姊要我叫你起牀，但你都沒起來所以在這裏等你。如果我一個人下去又會被趕上來。」

「什麼？」

寫長篇小說必須要有經驗或知識，因爲曉得自己欠缺這一塊，所以只能描寫架空世界的故事吧。

景介瞥了一眼驚呼出聲的我，但什麼都沒說，還是繼續看着報紙。或許是剛起牀腦筋還轉不過來吧，幸好他沒有問我「怎麼了」。

我闔上雜誌。

有美姊開心地這麼說，我仔細一看，發現她的眼睛下有黑眼圈。看來她真的都沒睡，一直顧着這鍋燉肉。我覺得實在太誇張而無奈地聳肩。

「……喂？」

對於我的話，東雲沒有「嗯」或「咦」的反應，只是沉默不語。

「啊！來了嗎？要去接她了？」

「英太，你要去哪裏？飯已經煮好羅。」

「該不會回去了吧……」

以這樣的風格來思考，東雲的小說或許「很不錯」吧。但平時沒在看書的我實在很難下判斷。

「不，算了……」

景介用手將睡得亂翹的頭髮往上梳，並露出覺得麻煩的表情下了牀。他看了一眼我正在讀的雜誌，卻什麼也沒說便出了房間，應該是丟梳洗吧。總之任務完成我就放心了，於是隨便將雜誌放到書堆上就離開房間。

由於曉得景介有起牀氣，所以我用這個理由委婉推掉這件事，但有美姊卻不同意。

「等等就會醒了吧？而且繼續睡也沒差啊……」

景介的生活週期裏，週末大部分是看書到早上，所以他只睡了三、四個小時的可能性很高，這時叫他起牀相當殘酷。

「沒問題，她不討——」

「中餐就喫簡單一點吧？我想晚餐可以早點喫。」

我邊看邊想起東雲之前說的話。

「由於伯父伯母不在家，現在景介跟我就是英太的監護人，一切都必須要得體纔行！好了！快一點！」

將所有拿出來的雜誌（裏頭東雲的小說）看完後，一直髮出規律鼻息聲的景介也移動着身體坐了起來。景介維持披着棉被的模樣，似乎完全不在乎我的存在似的，拿起放在電腦桌上的眼鏡，笨拙地戴到臉上後，才終於看向我。

似乎已經沒有商量的餘地了。我沉重地站起來往二樓走去。

門的另一邊，「有點那個」的有美姊呼喚着我，表示早餐已準備完畢。

換好衣服回到客廳時，有美姊正在廚房煮東西。我因在意而偷看，立刻曉得是燉牛肉。感覺她是從昨晚兢開始準備了，跟偶爾上桌的色澤及味道完全不一樣。

「嗯。」

一瞬間想到是發生什麼事了嗎？然後——

「英太，不好意思，你去叫景介起來吧。剛剛我去過了，但他都不起牀。」

「咦？晚餐啊，爲何這麼問？」

「你今天不是要來我家嗎？因爲一些原因，變成是我的女朋友要來我家……」

「幹麼一副嫌惡的表情啊？」

我敲了敲門，但房間裏沒有任何反應。我小心翼翼地打開門，果然不出所料，景介在牀鋪上用棉被把自己包成一囤。

聽到掛斷電話的聲音，我彷佛做完一項工作似的大大鬆了口氣。真受不了，總是要操心來操心去的。會有這些問題全是因爲他們不懂我與東雲的關係，若她真的是我的女朋友，至少會輕鬆一點吧。

「老哥的女朋友有點那個……所以或許會一直纏着東雲，你可以多包涵嗎？我會盡可能解救你的。」

我到達車站後靠在剪票口的柱子上，不用等待電車便已到站，是東雲搭乘的電車方向。於是我望着剪票口，數名乘客已經從車上走下來，但裏頭並沒育東雲的身影。依時間來看，應該是下一班吧，所以我又開始發呆。

「啊，她不會討厭喫肉吧？」

*

說到這裏，我才發覺從未跟東雲一起喫過飯。看電影時已經是下午，而且是在晚餐前分開，雖然去遊樂園時一起用過餐，但是喫三明治，裏頭並沒有放肉。

「知道了！那我先來準備茶！」

「啊。」

「……燉牛肉？」

由於無計可施，我便決定在景介起牀前先待在這房間裏消磨時間。爲了打發時間而翻找着書堆，以前我借來讓東雲簽名的《YOTAKA》文藝雜誌上，已經堆了好幾本新的文藝雜誌。我小心翼翼不讓書垮下來並翻找底下的書時，發現了幾本比我借的那一期還要前面的《YOTAKA》。

至今爲止，東雲從未遲到過，而且可說每次都會提早到，所以我有點擔心。

我又嘆了口氣，走出房間。

「對。老哥的女友刻意熬夜煮的，是晚餐要喫的。所以如果你不討厭的話……還有時間沒問題的話，就在我家用晚餐吧？」

「我已經上車了，大約再三十分鐘左右會到。」

外頭豔陽高照，是會稍微冒汗的氣溫。我儘量走在陰涼的地方，並往車站方向前進。慢慢走也只要花十五分鐘左右，應該會在車站等東雲一陣子吧。

如同往常般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果然是剛起牀吧。這樣的話，我要說的都說完了，應該要快點掛電話纔行——

若是這樣，一般都會聯絡纔對，但畢竟對方是東雲，無論她採取什麼樣的行動，我其實都能理解。

「知道了。那再聯絡。」

在這個什麼都沒有的家裏，該如何跟東雲相處四小時啊？要不要玩牌呢？景介、有美姊、我與東雲一起玩牌七？真不想去思考這問題。我的預定是聊一、兩個小時無傷大雅的話後就送她回家，但有美姊或許會阻止我那麼早送客吧，東雲自己沒拒絕的話。

「唉。」

回過神來，這次換我詢問有美姊。但有美姊以一副不曉得我在問什麼的表情回答：

景介果然如有美姊所預料的，起牀過了兩小時才終於把頭髮弄整齊並換好衣服，算是達到「得體」的狀態。有美姊則還是一樣忙碌，一下掃地一下確認持續燉煮中的燉牛肉狀態，最後事情終於做完，才放鬆地坐在客廳沙發上看着電視。

「啊，東雲，你喫燉牛肉嗎？」

「那麼，待會兒見。」

「對了，這道菜是打算何時端出來？」

「早安。今天雨點到沒問題吧？真的不會打擾你們嗎？」

「我們的關係老實說很複雜，但就算跟他們解釋也不一定能夠被理解，若你能就配合說是我的女朋友，我會很感謝你的。」

我能做的只有像只忠狗般在車站前等待東雲。

思考着這樣的事時，對向月臺的電車已抵達。我沒有特別留意，因爲我以爲絕不會是那個方向的電車。

然而我卻想錯了，走下那輛電車的乘客中竟然有東雲。下電車時往往走在人羣最後面的東雲，今天難得着急地走在前面並走出剪票口，這令我有點訝異。

「我以爲你會搭對向的電車。」

我對走過來的東雲說，而她回頭看了一下車站的方向後，歉然地低着頭。

「因爲看書而坐過站了……」

「啊，原來是這樣啊。」

「抱歉，我來晚了。」

「不會，沒關係啦，我也沒有等很久。」

爲了不讓東雲察覺到剛剛我因爲她還沒到而心神不寧的事，我如此回答。

我與東雲兩人一起走回家。雖然選了較陰涼的路走，但畢竟氣溫並不低，我邊用手擦拭着從太陽穴冒出的汗，並與東雲保持距離，因爲擔心會有汗臭味。

另一方面，東雲則表情淡然地走着．我只穿着短袖T恤，但她披着薄外套（就是常穿的那件），卻沒流一滴汗。

「東雲不會流汗嗎？」

這麼說來我好像很少看到東雲流汗，所以邊走邊問。

「咦……？爲何這麼問？」

「因爲印象中你好像不太會流汗的感覺。不覺得今天很熱嗎？」

「也不是不會流汗啦……」

東雲說到這裏，微微歪着頭，匆然間觸碰我的手。她將我輕輕握拳的手打開，然後直接牽起手。我感覺到東雲的掌心微微出汗。

「……是吧？」

「啊，嗯……」

我坐下後，有美姊端着放着杯子與茶壺的托盤走過來。

「那個……我可以稱呼你侑子嗎？」

一打開景介的房間，便嗅到裏頭冒出來的混濁氣味。

「她好漂亮喔。」

「竟然也有《伊蘭迪拉》——」

景介依然盯着我——其實是盯着東雲。

「但並非不喜歡喔。」

「唔……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隨便你……別把書堆弄倒就好。」

連有美姊都出來的話，事情會變得有點麻煩，因此我這樣跟她說。有美姊則交替看着景介與東雲，並嘀咕道：

「別緊張，沒關係的啦，我家老哥幾乎不說話。他女朋友可能會有點羅嗦，但我可以幫你。」

「嗯、嗯……」

然後東雲發出非常罕見、帶有感情的聲音。

「所以可以進你房裏看看嗎？我們不會弄亂的。」

看着他們兩人的交談，有種只有我一個人被排除在外的疏離感。

「感覺還很粗糙。」

「非、非常感謝……」

「總之你先去那邊吧。」

心想，爲何沒想到這件事？

聽到東雲就是作家西園幽子的事，來勁的不是景介而是有美姊。她重複了好幾次「好厲害喔」、「喔喔」。另一方面，「東雲=西園幽子」被證實之後，景介就立刻像是感到索然無味似的，不再開口說話。

「進來吧？」

聽到景介低沉的聲音，我頓時一驚。

「不是，之後再跟你解釋啦……東雲先坐吧。我完全沒想到會有這樣的可能性，抱歉。」

「《伊蘭迪拉》，是我最喜歡的短篇集。」

一看到我，有美姊就大喊着並俐落地排好兩雙拖鞋。她似乎早已準備好隨時迎接我們的到來，比料想中的還積極，真是服了她。我對身後的東雲說：

有點厭惡只能問東雲這種事的自己。東雲歪着頭說：

將有美姊與咖啡一起端出來的蛋糕喫完後，一時之間要做的事便結束了。總覺得談話停下來之後，有美姊就會向東雲詢問一堆有的沒有的事（也就是關於她與我之間的關係）。雖然事前將她以爲我與東雲的關係是「男女朋友」的事告訴了東雲，但老實說我不認爲東雲能發揮演技，順利抵擋有美姊的追問。

「啊，那喝……咖啡……」

我湊到東雲的耳邊小聲問，她大力點頭。

在有美姊準備茶水的期間，我思考着該如何解釋這個狀況。

景介對低下頭的東雲「嗯」了一聲便走出房間。

只要得到他的同意，剩下的就隨便我了。我讓東雲站起來，帶她走上二樓的階梯，東雲又是一副相當不知所措的模樣。

果然會變成這樣。這是理所當然的，景介是書蟲，而且是每個月都會把《YOTAKA》從頭到尾仔細讀過的男人。他當然也看了刊登東雲照片的那一期，況且景介的記憶力非常好。

「你……」

「啊，那個……」

或許是殘留在肺裏的煙吧，景介邊吐着白色氣息並往站在我身後的東雲看去。這時，景介微微眯起眼睛。景介的長相雖然不兇狠，但眼睛一眯之後表情就變得彷佛在瞪人似的，在我身後的東雲因他的視線而畏縮地後退一步。

「啊，好……」

「哇……」

「……你喜歡馬奎斯？」

「怎麼了？」

東雲撫摸着幾座書堆之中，一本疊在最上面的書喃喃說道。

「是的。」

因爲覺得似乎會被有美姊說什麼，所以我在玄關前就放開了她的手。東雲一瞬間眼神避開我後，開口說道：

說完後，東雲猶豫地想放開我的手時，我卻用力握緊了她的手。雖然眼角餘光瞥到東雲正在看我，但我卻沒看她。因爲要是直接看她的話會覺得很害羞。

雖然說得很饒舌，但從這樣的說法來看，感覺得出來東雲很喜歡這本書。然而，我卻無法對「東雲喜歡的東西」提出任何自己的意見。

有美姊問東雲後，東雲一臉緊張地回答：

「沒，沒什麼，你去準備茶水啦。」

我很清楚再這樣下去就會聊到讓人擔心的話題，於是我忽然站起來，看向景介的方向。

景介說。

「可以說出你是作家的事嗎？」

在廚房準備茶水的有美姊察覺有異而走了過來。

東雲的手被我牽着，默默跟着我走。我也沒有說話。感覺如果開口說了些什麼，就會不得不放開她的手。

有美姊對東雲提出這個要求時，我心想：唉，開始了。

我脫口而出，這時在場的人視線全都集中在我身上，我則看向東雲的方向。

*

忽然問，緊閉的門開啓了，從門縫間露出臉來的是景介。景介什麼也沒說，將手中的書隨手往附近的書堆一放，瞥了一眼東雲。

茶水準備完畢後，有美姊也來到桌前。於是我清了清喉嚨，開始解釋——包含向他們介紹東雲——東雲是作家的事。

對於東雲突如其來的問題，景介眯着眼睛，用手將頭髮往上梳。

「啊……」

跟着進門的我想着，有美姊肯定就是東雲緊張的其中一個原因，所以我小聲地在她耳邊說：

「爲何要把我排除在外啊？」

我問，東雲小聲說：

「……怎麼了？」

我一面穿上拖鞋，一面催促佇立在玄關的東雲也穿起拖鞋，但東雲仍舊動也不動，只是茫然地望着有美姊離去的方向。

「有一點……緊張……」

「……有趣嗎？」

「該不會是西園幽子吧？」

我沒有同意，只是偏着頭。

東雲發出驚呼。

我再度請她上來，東雲才終礆走上玄關。

「唔？」

這麼說來我突然想到，在遊樂園乘坐雲霄飛車時也一樣，那時東雲的手也在冒汗。她想說的應該是她是這樣的體質吧。

她似乎沒在聽我的解釋，拚命看着到處堆滿的書籍，果然很愛書吧。對於這樣的人來說，景介的房間就有如一座寶山，連不看書的我都能明白。

「您覺得，我的小說……怎麼樣呢？」

有美姊雖然不服氣，卻仍依言往客廳走去。

「歡迎光臨！」

「啊，對了，我想讓你看看老哥的房間。」

東雲用從旁就能看出很緊張的僵硬動作戰戰兢兢地穿過門，對眼前的有美姊微微點頭。

景介坐在客廳的桌子邊，依舊叼着煙看書，有美姊要他別抽菸時，他才一臉無趣地將煙在旁邊的菸灰缸中捻熄。沒想到景介還懂得在未成年的客人面前不要抽菸啊。

他是個從以前就將大半零用錢——有時甚至會向父母預支——貢獻在買書上的男人。我不曉得詳細情形如何，但似乎也有在網路上用數萬元買到的珍貴書籍。

看着猶豫地點着頭的東雲，我再度看向景介。

可能是因爲自己的小說被人閱讀而感到不好意思，東雲臉頰泛紅，害羞地低着頭。景介走到電腦桌旁，翻找着堆在上面的幾本新書，拿了一本書後往門的方向走去。

我們就這樣默默走着，終於到家。

手已經搭在門把上的我轉頭對東雲說：

景介問道，東雲則邊點頭邊回答：

總之，東雲是作家的事已經藏不住了，只能好好解釋，但還是得看東雲是否希望這麼做。

我先提醒東雲再請她進來。

我替東雲詢問景介。

東雲小心翼翼地叫住景介，而他的手正搭在門把上。景介懶洋洋地回頭看着東雲。

我由於不曉得她在說什麼而走了過去，東雲回過頭，笑容滿面地看着我說：

一踏入房間，東雲便環視着景介的「魔窟」。

「感覺已經超越了有趣或不有趣的範疇了……雖然是幻想的，卻又很真實，很悲哀卻又引人發笑……」

「我有感覺到。畢竟讀過你的作品。」

「我知道。」

「是嗎……」

「……紅茶跟咖啡，你要喝哪一個？」

有美姊笑咪咪地看着這樣的東雲。

「是嗎？」

然後我背對着回答得吞吞吐吐的東雲，轉動門把開門。一瞬間就看到有美姊，害我有點嚇了一跳。

東雲正在撫摸的書上頭的確寫着「伊蘭迪拉」這個書名，作者的名字是馬奎斯，那是我沒聽過的名字。我不清楚那位作者有不有名，若是芥川龍之介或太宰治（國語課本上有出現的），我還能附和個幾句，但外國作家就完全沒辦法了，我只有一般大衆的知識而已。

「裏頭都是煙味，因爲我哥是老煙槍。」

「很厲害吧？別看這樣，去年似乎已經處理掉一半了。」

「嗯……」

我先這樣控制住場面，有點強硬地讓東雲坐下來，並且要有美姊回廚房。

「因爲我老哥也很愛看書，所以有很珍貴的書籍，想說你如果看到他的書房應該會覺得很有趣。東雲也喜歡書吧？」

我對於東雲會如此積極地向人問話感到十分意外。但仔細想想，東雲可能本來就很想跟誰聊聊書或小說，但和我卻無法聊這類的話題。這情形東雲也很清楚吧。

我在想，搞不好東雲被景介所吸引了。

比我成熟又喜歡讀書，頭腦好又很冷靜……景介有許多我所沒有的優點。就算被他吸引也不奇怪。

「要出去了嗎？」

爲了避免讓她發現我那持續漲滿的失望，我小聲地問東雲。

「啊，嗯。」

看到我快步往前走，東雲也連忙跟在後頭。

「我家老哥很奇怪吧？」

我邊下樓邊對身後的東雲說。這有一羋是真心話，然而之所以會這麼問的原因是希望東雲會認同我的話而回答「對啊」。

「是嗎……？」

猶豫了一會兒後，東雲這樣回答。

「我倒覺得是很優秀的哥哥……」

我不由得停下踏出去的腳步。東雲的身體與我撞在一起，害我往前撲倒。我差點就要從樓梯上摔下去，幸好東雲立刻抓住我的手這才逃過一劫。

「……怎麼了？」

東雲歪頭看着回過頭來的我。

「沒什麼。」

回答她後，我又再度走下樓，並甩開東雲的手。

我邊聽着樓梯的吱嘎聲，心想：真蠢。

刻意詢問卻得到最不想聽的答案，我是在對這樣的自己發脾氣。

「優秀……也是啦。」

或許這是禮貌的恭維——我試着說服自己好幾次。畢竟不會有人在當事人的弟弟面前貶低對方，這點我很清楚。

現在感受到的絕望遠勝於當初喜歡有美姊時，肯定是因爲對方是東雲的關係吧。連自己的同班同學，至少表面上已經變成我的女友的東雲，都說景介很「優秀」。那是我最受不了、最厭惡的。

光這樣回答就已經用盡全力了。

聽到有美姊的問話，我只是：

我早知道這種事的。景介與我比較起來，任誰都會選景介吧。

「嗯。」

真是的……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回到客廳時，有美姊一副等不及的樣子開始向東雲問東問西，而我卻沒有打斷她的意思。有美姊愛操心的個性拯救了現在的我。有時東雲會因顧慮到我而看向我這邊，但我竭力不主動開口，只是聽着有美姊與東雲的談話，以及在兩人後面叼着煙看書的景介。

到了晚餐時間，有美姊端出前一天就開始燉煮的牛肉，東雲微笑地表示很好喫，但我卻食不知味。

我用東雲聽不到的音量嘀咕着。

但我仍不想聽到這種話。

「英太，好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