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唔……可是，會不會過一陣子就討厭我了？」

我歪着脖子邊說，他則露出不解的表情。

「爲什麼？」

「因爲，我年紀比較大啊？會比較快變成老婆婆，很快就會變成老婆婆了喔？」

對我來說是理所當然的理由，對他而言卻似乎不是這樣。他咯咯地笑了起來。

「差一歲纔不會有這種變化呢。不過，你想跟我在一起到這個歲數的心意，還滿令我開心的。」

被擺了一道。這笑容，還有這句話——未免太犯規了。

西園幽子〈年紀小的男孩〉摘錄於《戀愛學舍》

考試周結束後，又開始做圖書委員的工作。

到了三年級的第二學期就能從這工作解放，這表示我的工作剩三次就結束了。

跟之前一樣與東雲確定回家的時間後就前往圖書館，椎名姐正在一手拿着書，盯着放在桌上的麪包。

平常都是買牛角麪包與巧克力螺旋麪包，今天的麪包卻不一樣。

「唔。」

椎名姐悶哼着，一邊看着麪包。感覺有股嚇人的魄力，令人難以靠近。

「那個……」

我一出聲，椎名姐嚇了一跳身體僵硬地看着我。

「哇！啊，是三並同學啊？怎麼了？」

「今天要做什麼事嗎？」

椎名姐歪頭說：

「嗯……好像有……」

我對照着已經登錄在電腦中的書本資料，再將列印出來的條碼貼在封面內頁。雖然工作單純，若處理得不順利也難免會加班。

老實說，我一直都無法理解看戀愛小說的心情，但聽了副島的話，感覺如今終於懂了箇中意義。

我將沉重的瓦楞紙箱搬到桌子上後，從中拿出一本書。念出書名，副島熟練地敲打着鍵盤。

完全無法反駁。

「怎、怎麼突然問這個？」

「啊……那個算了啦。」

「進、進展嘛……是有啦……」

「喔——真是恭喜。」

「……不要笑啦。」

我不曉得這句話的意思，但由於副島已來到小房間，椎名姐說完：「啊，由香。今天麻煩你貼條碼喔。」便離開了，所以沒問出這句話的意思。

「對啊。感覺像是戀愛中的少女的眼神喔！」

我能做的事情。極度渴望且「賭上人生的事情」。

單刀直入就進入主題也不好意思，我先如此問道。

「咦？你現在就要去顧櫃檯嗎？」

「幹嘛?」

「那我來操作電腦囉！」

她說完，我接着念出下一本書的書名，敲打鍵盤的聲音再度響起。

「嗯。」

「沒有啦，只是有點好奇。我也必須想想畢業後的出路了。」

「老哥，你研究所畢業後要做什麼？」

我附加說明後，副島點了下頭：

「沒有啦，那個，就是我打着應該沒望了的心情約他……但對方似乎沒意識到是約會，那個，就只是看看電影，還有喝喝茶……」

「副島，你跟學弟的戀情怎麼樣了？」

「……怎麼突然問這個？」

「啊……那個。」

她的語氣有點緊張。

說到這裏後，又「啊」地搗住嘴巴。

一直以來對任何事都意興闌珊的我，察覺自己只會對東雲的事情全力以赴。因爲那對我而言是特別的。

我點頭，副島表情笑嘻嘻地湊過來。

然而，我就是想這麼說。

椎名姐站起來說道。

「唔？不行嗎？」

因爲是我先提到這話題所以也不能不聽，我只能邊點頭附和，邊聽她說下去。

聽到別人的戀愛話題，覺得有趣並將這件事告訴東雲時，我的確也獲得某種奇妙的成就感。我並非憧憬別人戀愛戀愛狀態或覺得好奇之類的。

副島對語塞的我，微笑地補充這一句。

對於副島的這句話，我也什麼都沒說，只是低頭再度埋首於工作中。因爲我曉得自己的臉有些泛紅。

「唔、嗯……」

副島表情驚訝地望着我。

那天回家之後，我也一直想着這件事。

想起過去而感慨萬分，隨即察覺到體內萌生從未有過的情感，那就是很羨慕個性跟我不一樣的副島。

「算了？」

若是戀愛的話題的確必須得到另一人，也就是副島男朋友的同意纔行。我沒考慮到這一點。

「嗯。」

「好了。」

「還沒，畢竟很難決定……可能會朝文藝評論的方向嘗試吧。」

「……對了。」

最近一直在思考的事。

「可是，那個啊……這種狀況應該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

「總之，來貼條碼吧……」

這種事說給別人聽一定會被嗤之以鼻。一定會被說我是爲愛神魂顛倒的小屁孩，用這種事來決定自己的人生也肯定會被說操之過急。

副島尖聲強調着，我卻很難贊同。我既沒看到這樣的變化，而且也曉得副島本來就習慣把什麼事都扯到情愛話題上。

我一邊用剪刀裁去白邊，隨口問道：

不過，聽着副島興奮地告訴我關於他們交往的細節，其中的新鮮感卻令我不自覺想露出微笑，然後對這樣的自己感到驚訝。

感覺她似乎跟我很像。對於東雲每個言行舉止都一會兒高興一會煩惱，心情忽高忽低的。

爲了東雲而活。

「可是，爲了喜歡的人做些什麼，這樣我覺得很棒呢。」

我看着低頭的副島，並將新的條碼放到書本上。副島停下手上的工作，扭捏地玩弄着雙手手指。

「不過，如果我的故事變成小說的話……超開心的。感覺可以成爲一輩子的回憶。」

覺得這樣的想法或許很幼稚，但我也想不到其他的辦法。

「然後就開始囉！是對方先主動的喔！他問我副島同學有喜歡的人嗎……！」

「什麼意思？有什麼進展嗎？」

她這麼問，我才發現自己話說得不夠清楚。

我想起剛剛的麪包而問道。而且我想她又因爲太忙而沒喫午餐。

敲了敲門，也不等待回應就開門。叼着煙的景介只有視線瞄向我。

「小說……是學長要寫的嗎？」

屬於話劇社的人同時也擔任圖書委員，如此熱愛書本的副島對這個要求應該不會面露難色纔對。

「交、交往了……」

晚餐結束後，發現自己正走向景介的房間。

如副島所說，我這麼做一定是爲了東雲。雖然在她沒說之前，並沒有這樣的感覺。

話題就此結束我是沒關係啦，但副島似乎打開了話匣子，開始說明事情大致的狀況。

「剛剛聽到的那些話，若寫成小說你會生氣嗎？」

圖書館裏的書全都貼上管理用的條碼，這些全是靠圖書委員親手貼的。

椎名姐一瞬間露出訝異的表情後，輕輕笑了並且說：

「對了！條碼！要貼條碼！我顧櫃檯就好！」

「今天她的心情不錯呢。」

然後喃喃說道。

副島望着離開的椎名姐——

「沒有，就突然想到。」

聽到預期中的答案，我輕輕笑了出來。

然而，對於我的問題，副島只是張着口，最後才終於開口說話：

「那麼……找個機會你也幫我問問看他吧。不用勉強他，而且我想也沒什麼謝禮吧。」

景介露出些許訝異的表情並回問：

「原來是這樣……」

同時也認同她的話：啊，原來是這樣啊。

*

喃喃自語後，啪地闔上手中的書。我下意識看着書的封面，發現上面寫着「巴南博物館」與「史蒂芬•米爾豪瑟」的字，我想起麪包店米爾豪瑟的老闆也推介過這本書。

「不是不是。東雲現在正在找小說的題材……說是有朝一日想寫戀愛小說，說不定能成爲小說中的元素……」

可能是同意我的解釋，景介將手上的書闔起來放到桌上，向天花板吐出煙霧。

「我想再過一會兒由香也會來，就拜託你吧。」

「……三並學長爲了東雲學姐真的做了好多事呢。圖書委員的工作你每次都一副嫌麻煩的樣子。」

「若我的故事能寫成小說的話——」

條碼列印完畢後，這次兩人一起展開貼條碼的工作。我用剪刀剪下條碼放在書上，副島則將變成貼紙的條碼貼上去。

「我知道了。下次我偷偷問看看吧。」

我覺得這樣也不錯。

副島說着就一屁股坐在擺着電腦的角落上。

說完，椎名姐便打算離開，所以我回頭看她並問道：

聽完副島的故事，兩人一起將條碼貼在書上，我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詢問副島：

「……是嗎？」

「也不是不行，只是……等椎名姐喫完麪包再開始也可以啊。櫃檯那裏不能喫東西吧？」

「你好奇嗎……也是啦，都跟你商量過了，後來也想過應該有義務要跟你報告一下……」

跟着椎名姐來到工作用的小房間，那裏放了兩個瓦楞紙箱。紙箱裏整齊地擺着新書。

「什麼？」

因爲條碼是每次五本五本地列印出來，之後再裁切貼上，爲避免弄亂順序，我將書擺在桌上排好。

「也不是一定會寫成小說，總之，在目前這個階段就只是說給東雲聽聽而已。」

「嗯，那個，總覺得捨不得喫呢。」

「我不是在笑你啦。只是覺得你果然會選這條路。」

「……我就這麼好懂？」

「嗯——差不多囉，反正就是想做與書本有關的工作吧。」

話題走到這裏後，我直接將腦中浮現的疑問丟給景介。

「你沒想過要走編輯這條路嗎？」

景介扭扭脖子，然後聳聳肩。

「因爲沒什麼興趣。我並不想自己編書。而且編輯畢竟還是要去公司上班的人，也不能只堅持做自己有興趣的題材。正因爲喜歡書，所以纔不想勉強自己。」

這主張的確很有景介的風格。

而這的確也爲我所做的決定給了點啓示。

「我考慮了一下。」

景介沒有說話，只是給個動作催促我說下去，於是我將今天所思考的事情全都告訴他。「……你覺得如何？」全部說完後我問道，景介難得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這麼做爲了西園同學吧？」

「是的。」

我毫不猶豫的回答。

「她希望你這麼做嗎？」

被這麼一問，我只能不解地歪頭。

「我還沒對本人說。」

「既然是你的人生，你想怎麼做都無所謂……但若是爲了她，最好還是先跟她傳達清楚吧。」

我沒想到景介會回我如此正經八百的意見。

「唔，或許是這樣吧……但我主要想問的是我所做的事情有可能實現嗎？」

「念做『ㄈㄨㄈㄨˋㄕㄢˋㄗㄞ』。」

「稍微，跟他們提了一下。」

自言自語完後，我打開了電子郵件軟體。

與我的初戀對象有着強烈羈絆的男人。

「抱歉，我有點搞混了。可以問那要怎麼念嗎？」

「那個，你可以不用勉強……」

簡訊傳到這裏後，我打電話給東雲。

「那麼，我找一找有沒有什麼好地方可以去。」

「意思是那間店名變成了小說的標題？」

「我以爲你是不使用表情符號主義者。」

「知道了……謝啦。」

「嗯，怎麼了？」

彷彿看到想裝大人的小朋友一樣，令人不禁莞爾一笑，正當我思考着該回什麼內容時，東雲連續傳了第二封簡訊來。

景介這句話帶給我多大的勇氣，一定連他自己都不曉得吧。

「是這樣沒錯啦……」

這件事終於實現了，感覺很慌張。

「不曉得。」

我這副德性，說不定又會被東雲罵「笨蛋」了。若是「笨蛋」倒還好，就怕她會覺得「很噁心」。

這時東雲再度傳簡訊來。

「……我也來調查一下大阪吧。那麼，晚安了。」

「關於旅行的事，不曉得該怎麼辦……」

看來她很喜歡這個表情符號。

我愛死東雲剛剛所說的話。

「……不行嗎？」

「善哉（注3）？甜食嗎？」

對於我寫的簡訊，東雲很難得——應該說，與東雲交往以來初次——用表情符號回覆。雖然只是很簡單地打上兩個「^」，究竟算不算得上是表情符號也不清楚。

「跟父母說了嗎？」

「說『不錯啊』，或許是因爲，我說是跟朋友去旅行吧。」

「對。叫做夫婦善哉的店。」

「出現在夫婦善哉裏的店嗎？」

不過，由於沒想過東雲會傳這樣的簡訊來，所以我指出這一點：

回答得那麼冷漠我也很困擾。

我不悅地嘟着嘴。本來期待他至少可以說些加油打氣的話，不然就是狠心一點讓我不得不放棄，這時——

不過，或許是資料太多出現的全是旅行社的網頁，要從無數的選擇中挑選旅行的地點怎麼想都不太可能。

「也就是說，東雲想去那家店嗎？」

難以分辨這是肯定還是否定的意思，我又再度開口：

不曉得她怎麼會突然寫到這個，總之我先這樣問。由於不曉得「善哉」兩個字怎麼輸入，所以就複製東雲寄來的簡訊。

「西邊？爲什麼？」

「我試看看。因爲從沒說過謊，有點擔心……」

（注3：日本的傳統甜食。依地區不同可分爲紅豆湯圓或麻糬，「善哉」多指豆沙部分。）

似乎因爲是大城市，而出現許多名勝古蹟或觀光勝地。

成長的路上一直對這位哥哥抱有自卑感。

我心想：又是這種事喔？

「出現在那小說裏的店，大阪那裏也有。」

因爲一直用手機輸入簡訊也很累，最重要的是，這件事必須親口對她說。

「……太好了^ ^」

「因爲我至今，從未去過西日本。」

幸好東雲傳了這樣的簡訊來，我回了「晚安」後，深深嘆了口氣。

「是一本小說，織田作之助，寫得。」

於是這次改成以「旅行 大阪」來搜尋。

「那個……唔，就是……拜託東雲這種事很不好意思……但就算得……說謊，也還是想去旅行。」

對了。這麼重要的事因爲忙於考試而忘了。

東雲沉默了一會兒後，終於「嗯……」地小聲回應。

「那麼去大阪怎麼樣？」

「不錯呢。」

「沒問題，很正確^ ^」

雖然我喜歡不使用表情符號、個性孤傲的東雲，但其實原來只要是東雲無論如何我都喜歡。這到底是什麼病啊？連我自己都討厭自己了。

「嗯。」

「對。」

「知道了。那就積極地來計劃大阪行吧。」

「去西邊如何？」

若現在東雲就在眼前，我一定無法保持理智。說不定會緊緊擁抱那纖細的身體，瘋狂地狂吻她。

光這幾個字就叫我小鹿亂撞。

「嗯，有點想去。」

「因爲不曉得怎麼用……可是，小說裏說不定可以用到，所以就豁出去用用看了^ ^」

「夫婦善哉！」

「京都夏天似乎很熱。」

「暑假可以吧？」

東雲回道：

脫口說出這種話的我，也覺得自己很那個。

聊了兩三句雖然覺得不滿足仍掛掉電話，然後直接打開電腦，在檢索頁面上打着「旅行 夏天」。

斷斷續續地傳這樣的簡訊來。

「不，老哥個人是怎麼想的就好了。」

「既然那是你唯一主張的想法，對你來說應該就是最好的一條路吧。我有點羨慕你，能夠這樣對一件事勇往直前。」

雖然這話沒錯，但我也是因爲有煩惱才找你商量的啊。

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牀上愣愣地整理思緒時，東雲的簡訊傳到手機裏。

「可惡……她也太可愛了吧……」

我小聲道完謝便離開景介房間。

若因爲這原因害東雲與家人產生摩擦就不好意思了，但口中雖然這麼說，心中卻希望她能夠勉強自己騙家人。

「……注意一下啦。」

我回傳這樣的簡訊後立刻收到東雲寄來的新簡訊，點開一看——

「那小說怎麼了？」

景介接着說了下去。

而且還加了驚歎號，這對平時用字冷淡的東雲來說算是難得一見。

「沒錯。」

「這種事別問我。」

乍看像是蜜月旅行一樣。雖然字完全不一樣，純粹是文字的氣氛使然。

「大阪主要的賣點，好像是美食？」

「……只能說看你自己。」

狀況變得莫名其妙了。

「……你不曉得嗎？」

因爲突然打電話過去，東雲的口氣有些疑惑，我對她說：

我在簡訊裏詢問，東雲回傳得比想像中快好多。

「……使用方法，錯了嗎？」

「他們怎麼說？」

回答地很含糊。

東雲自己似乎也在家裏查詢着——

「現在，方便嗎？」

「可是……」

「沒問題……因爲我也……想去旅行。」

若是平時我會乖乖退下，但今天難道會這樣纏着他不放。景介微微眯起眼睛。

「京都，也不錯呢。」

「……怎麼了、嗎？」

「夫婦善哉是什麼？」

對這什麼都一百分的優等生。

一直想着旅行的事，心情似乎變得很奇怪。

必須釐清之後的事纔行。

我向母親寫了封很長的MAIL，按下傳送鍵，然後去洗澡。之後，一邊泡在浴缸中一邊想像着與東雲去旅行時一起洗澡的畫面，頓時覺得我真的是有病。

纔剛說完自己又再想入非非，真是丟臉。

*

計算成績的假期結束又回到學校日復一日地上着課，終於只剩幾天就要放暑假了。

圖書委員的工作也已結束，下課後就能回家。

我爲了接東雲而進到隔壁班的教室時，喜多川小跑步地靠上前來。

「啊，三並。剛剛好。我才正想去你班上呢。」

她說，我則不解地側着頭。

「……有什麼事嗎？」

喜多川轉頭往回看，東雲就在那裏。平時下課後都會看書的東雲難得已經收拾好書包，一副準備回家的樣子。

「剛剛我問東雲同學要不要一起喝茶，三並也一起來。」

「啊……已經拍板定案的感覺呢。」

由於東雲大力點頭，我邊搔着頭邊說：

「好吧。那我去拿書包，你們先走吧。」

並返回自己的教室。

我想着，現在究竟是吹什麼風啊？

之前喜多川曾幾次大方地向我或東雲搭訕，但像今天這樣一起去哪個地方的狀況卻不曾有過，只有戶外教學旅行時曾共同行動而已。

難不成是與話劇社的人正打算去哪裏遛躂時看到東雲，所以就約她了？我想着這些事並回到自己的位子上，迅速收好書包，此時隔壁的有賀說：

「啊，三並。你也要來嗎？」

「真搞不懂他們……」

「……怎麼了？」

「快一點！」

「你這樣問反而害我不好意思……因爲我覺得那個人滿不錯的。」

喜多川事不關己地說。

我不由得看向有賀，有賀沒什麼難過的樣子點點頭。

「對啊，有問題嗎？」

「只有我跟東雲同學，他好像很不滿意的樣子。」

「像三並那樣的壞男人不能寫進去吧。」

我說完，有賀發出乾啞的笑聲。

我對有賀所說的「失戀男人們」這句話感到有些難過。

她們兩人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樣，我也不好頻頻問是怎麼回事。我不知該說什麼話纔好，只好將糖漿倒入咖啡中再用湯匙攪拌，冰塊發出咔啦咔啦的聲音。

「真的可以，用在小說上嗎？」

「難道不是嗎？只要一提到你們就是每天甜甜蜜蜜甜甜蜜蜜地黏在一起都不嫌膩……這是什麼？無窮盡的愛嗎？」

「……似乎發生了什麼事？」

獨自喃喃自語時，發現口袋裏的手機在震動。

這次是東雲傳的簡訊。

「這孩子曾幾何時變得那麼囂張啊？真受不了。」

東雲則輕輕歪着頭。

不知是否沒料到她竟然同意可以做爲小說題材，東雲微微探出身看着喜多川。

但這件事還是很突然。

「我又沒這麼說……」

看到等在校門口前一臉笑咪咪的喜多川與一如往常面無表情的東雲，我爲自己的遲到道歉後——

「怎麼？你真的在尋找題材嗎？」

「因爲我直接或間接地告訴了你們這件事，所以想說至少要跟你們報告一下。」

「你們有那麼等不及嗎？」

「……那麼驚訝我會很困擾啦。」

「最近……常聽到別人的戀愛話題。雖然之前都沒聽過這種事……但別人的戀愛話題好有趣。只是我個人的興趣，真不好意思。」

感覺這事不能讓第三者聽到，所以等到女服務生離開後，才詢問喜多川。

「我沒想到東雲同學會想聽這種事呢。」

這名單令我有些棘手，於是搖搖頭。

這是什麼說法啊？

「算了啦。好了，走吧走吧。」

我看過去，東雲微微嘟起嘴。

「沒有啦，應該說那時已經喜歡他了……我是爲了確認這心情才找三並商量的……」

「爲何突然冒出我的名字？」

聽到我的吐槽，喜多川呵呵地笑了，然後催促着說：

「那麼今天就是三並請客了。」

「東雲同學明白我的意思吧？」

「沒有，只是爲了以防萬一。想說看看有沒有我們學校的人。」

「嗯。不過對幫我們牽線的你不好意思就是了。」

「沒有啦，沒有驚訝……就一般般。」

正想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時，我與東雲點的冰咖啡與喜多川點的冰紅茶一起送來。

我想應該沒那麼急吧，沒回簡訊直接將手機放入口袋站起來，不料手機立刻又震動通知收到簡訊。

「……這樣啊。我無所謂喔，只要名字改過就好。」

「……好啦好啦。」

「嗯……多多少少……」

看到默默不語的我和東雲，喜多川露出傷腦筋的笑容。

但上田那邊的狀況又如何？他不是說喜歡遠藤嗎？既然遠藤與有賀分開了，對上田而言在某種意義上當然是個機會，結果上田卻與有賀一起去卡啦OK。

喜多川一臉意外地歪着頭。

有賀與遠藤分手是本人親自說的，所以應該是事實。

我咕噥着，拿起書包小跑步地走出教室。

於是三人便往車站方向走去。

我們進到與東雲兩人常來的咖啡店，一點完餐，喜多川立刻檢查店裏的狀況，所以我問道：

打破沉默的是東雲的這句話。

「可是你被告白時並沒有那樣的感覺不是嗎？」

「沒有啦。我以爲還有其他人。」

由於突然說出我的名字，害我皺起眉頭。

聽到喜多川的話，一直保持沉默的東雲點了頭後開口說：

「抱歉。現在是演哪出？」

我還以爲遠藤她們一定也會來才這麼問，喜多川點點頭。

「嗯。」

「我跟遠藤分手了。」

「別在意啦。戀愛話題不就這麼回事嗎？既然如此，就用在東雲同學的小說裏吧。只是不曉得是不是有用的梗啦。」

「桐山老師是……那個桐山嗎？」

在我視線一角曉得東雲嚇了一跳。

喜多川不知爲何給了我個白眼，然後靠近東雲：

東雲小心翼翼地解釋，喜多川又露出苦笑。

看到這狀況的喜多川，苦笑着說：

並咬耳朵道。

「我可能會跟桐山老師交往。」

「不好意思，我有約了。」

「……是嗎？」

「唱卡啦OK。上田和池原也要來喔。」

「我們又沒有親熱。」

「反正就是要你們順利啦。拜囉。」

「今天就是失戀男子們的狂歡日。算了，你就跟東雲同學好好親熱就好了。」

我出聲反駁，並看看四周。

說到這樣，喜多川瞄了我一眼，然後咯咯地笑了出來。

我也同樣嚇了一大跳。

「我們並非現在立刻交往。我還是高中生會產生很多問題，所以是畢業後才交往。不過，不曉得對方會不會喜歡我到那個時候就是了。」

東雲表情嚴肅地問道，喜多川感到些許壓力似的身體稍微往後並問着東雲：

「就是他啦。不要一直強調，因爲不曉得話會從哪裏流出去。」

我說道，坐在旁邊的東雲用手肘撞了下我的手肘。

「……去哪裏？」

「教育實習生那個？」

「嗯……我在考慮一件事，所以在尋找各種戀愛話題。」

「什麼啊……又是跟東雲同學嗎？」

喜多川低下頭，邊玩弄着桌上的糖球邊說：

自喜多川嘴裏聽到桐山的告白大約是在一個月前。當時喜多川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而且也沒聽到什麼進展，所以只聽結果很難隱藏自己的驚訝。

頓時發現她們應該是說好同時傳送。

或許是如此吧。教育實習生對學生出手關操守問題，不論是對桐山或對我們學校都一樣。不過，就算理解這狀況，對於喜多川決定跟桐山交往的事仍然感到很喫驚。

「方便的話，我希望能聽聽，你覺得他哪裏不錯？」

喜多川傳來的簡訊寫着：

「別說『又』這種話啦。」

我纔想她在搞什麼啊的時候，喜多川看向並坐着的我和東雲，開口說：

有賀直接站起來，走出教室。

看他那個樣子無論說什麼都會被找碴，於是我默默將東西塞進書包裏，這時有賀若無其事地喃喃道：

「只有三個人？」

聽到我的話，有賀聳聳肩。

我還沒問喜多川是什麼事，她就爽快地繼續說下去。

「快一點^ ^」

「喔、喔……」

「我不記得有幫你們牽線，放心吧。」

以前我曾被東雲寫入小說中，她指的就是這件事。我曾經在東雲與喜多川之間搖擺不定，東雲直接將那狀況寫了下來。

刊載那篇小說的是少數有興趣的人才會買的文藝雜誌，但擔任圖書管理員的椎名姐與副島都看了那本雜誌，剛好那時東雲是作家的事情在學校曝光，我曾被部分學生一直責備是「玩弄東雲的壞男人」。

「當時真是地獄……」

我喃喃說，東雲則低下頭。

「……對不起。」

「東雲不需要道歉啦，你只是將事實寫下來而已嘛。」

你也不是全無責任吧——雖然這麼想卻沒有出聲反駁。一個不小心，說不定去年的舊賬就會整個被翻出來。

喜多川斷斷續續說着與桐山的事，我與東雲則默默地豎耳傾聽。

如同之前東雲曾猜測過的，桐山身爲教育實習生卻做出這樣的行爲——向學生告白——這件事令他產生強烈的罪惡感，卻無論如何都想傳達自己的心意。

「那個人啊，上課不是非常認真嗎？所以就算是告白，該怎麼說呢？有點像是在相親似的，也很像『今天真是良辰吉日』的感覺。我想這人還真不中用呢……可是卻不討厭喔。反而單純地感到很開心。」

最後喜多川如此說：

「沒辦法再說下去了！因爲你們都不說話，感覺好害羞喔！」

然後用手搗着臉。

我與東雲對她的反應笑了起來，接着就閒話家常地聊着天。

期間，我想到一件事而詢問喜多川：

「啊，對了……你聽說遠藤和有賀分手了嗎？」

喜多川與遠藤同爲話劇社，平時就黏在一起。是早就知道這消息也不奇怪的那種好朋友。

聽到我的問題，喜多川露出遺憾的表情。

「啊……聽說了喔。不過律子也一直很煩惱啦。」

肯定第一次聽到這件事的東雲歪着頭看我。

聽到東雲的感覺，喜多川咧嘴一笑：

到達目的地的車站前我問道，東雲點點頭。

我們與喜多川在車站前分開。

眼神立刻從我身上挪開，再度低下頭的東雲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小聲說：

「……是嗎？」

「律子很生氣喔，說既然如此就不要說喜歡她」

「喜多川同學爲了確認這心情，纔想跟三並同學說說話。若和三並同學說話後，覺得桐山老師的事無所謂了，那她一定還是喜歡三並同學。」

話即使說完，東雲仍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因爲什麼也沒做不需要洗手，但若讓人覺得「沒洗手就走了」感覺也很奇怪，沒辦法只好站在洗手檯前，並將手伸到自動感應的水龍頭下方。

我說完，喜多川誇張地聳聳肩。

「唔……該怎麼說呢？感覺……兩人的心情我都懂吧。」

走下電車時我主動牽她的手，發現東雲的手有點緊張。

我跟東雲說了一聲便衝進最近的廁所裏。

「律子和有賀分手後打了電話給上田。畢竟她跟有賀分手這件事也和上田不無關係啦，況且律子也很在意上田吧？然後上田在電話裏對律子說了：『我喜歡遠藤。』這樣不就剛好如了她的意嗎？但在律子回答之前，上田卻先說了他沒辦法和遠藤交往。」

「該怎麼說呢……覺得，同一間房比較好……」

「同感。」

坐在月臺的長凳上等待電車到來的期間，我想起喜多川的話便開口問東雲：

我並未追問東雲真正的想法。因爲一年前喜多川的那件事，我們比以前更加喜歡對方，現在已經可以像這樣自然地相處，但和東雲聊到這話題還是很尷尬。

並嘀咕着。

「抱歉……我去一下廁所！」

「啊……沒有啦……那個……」

「沒有。沒什麼。」

「因爲，喜多川同學曾經喜歡三並同學吧？」

「糟糕……」

聽到我說「兩晚」的瞬間，感覺到東雲的身體微微地顫抖了一下。

「喜多川同學，不是說了嗎？被桐山老師告白時並不討厭，反而有點開心。」

*

「不、不喜歡的話，可以住不同的房間……」

彷彿安慰她不會有事一樣，我稍微用力握着東雲的手。東雲的手也同樣地稍稍用力。

聲音大到連自己也很驚訝，我曉得其他乘客的視線正射向我。我顧慮着乘客的目光，壓低聲音小聲地繼續說：

當時東雲的手也在冒汗。

東雲理解似的點點頭，喜多川靠在椅子上扭了扭脖子。

我不自覺地歪着頭。

「就是說啊。」

若這裏不是電車上，而是隻有兩個人的空間。

然後又立刻搖頭，改了口：

只是小小的改口，卻讓我感受到濃濃的愛意。

「希望喜多川同學與桐山老師，能夠順利呢。」

總覺得坦白地承認這件事有點難受。

「我、我知道了……」

「嗯。好像有很多好玩的。」

這樣終於瞭解今天有賀爲何會與上田在一起。

感覺東雲的身體又再度微微顫抖。

「不、不會不喜歡喔……！」

若是平時也會與東雲在此分開，但時間也還早，就決定一起去逛逛街。

我又不是發春的狗，自己也不曉得在搞什麼，但身體有反應我也沒辦法。

「那個，老實說直到現在我仍搞不懂……」

到達目的地的車站前，我們都沒再說什麼話。雖然不曉得東雲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和我說這些，但我就是隻想着和東雲過夜的事。

回過神來後發現自己已講出這句話。去死吧，什麼叫住不同的房間？明明心裏不是這麼想的。可以的話最好是住同一間，同牀共枕。

「雖然對他們三人很不好意思，但我覺得，非常有趣。」

在遊樂園，兩個人做雲霄飛車時，因爲覺得安全帶很簡陋而感到害怕的東雲，幾乎是主動抓着我的手。

「可是，」東雲接着說：

東雲看着我輕輕嘆了口氣。感覺像在說我這人真沒用而有點受傷。

我回答並站起來，然後拉着東雲的手，兩人一起坐進剛到站的電車裏。

「旅行的話，去大阪可以吧。」

我想起第一次牽東雲手的狀況。

「那、那……我這樣也可以……」

「喔……」

「不是……不是也可以……是很好。」

然而無論怎麼想，這裏都是乘客滿滿的電車，而我是個在意他人眼光的懦夫，光回這句話就鼓起我很大的勇氣了。

月臺廣播電車已到站後，東雲看着鐵路的方向。

「是這樣嗎……」

接下來的話，東雲始終說不出來。

「因爲他和有賀是朋友，不希望關係破碎。由於之前差點吵起來，所以深切地反省過了。」

我一邊感受到東雲手的質感，並想像着東雲其他「部分」的觸感。手臂、腳、脖子及腰部的魅力。接着恢復神智，穿過月臺的剪票口前——

「過、過夜的話……那個……」

「因、因爲……一天來回的話……很、很寂寞吧……」

這麼一說就能理解了。因爲我也有相同的經驗，所以更能體會。被喜多川吸引的時候，我一看到東雲的當下就察覺了自己的心意。

我們一語不發地走在車站裏。

或者我是個臉皮厚的人不會在意周圍視線。

「……怎麼？」

被東雲這麼一問，我比以前更加強烈地意識到這件事。

「三並，上田的事你聽說了嗎？」

「喔……」

「今天，我回去拿書包時有賀說的，所以纔會晚點到。」

這時喜多川看向東雲。

「東雲同學覺得呢？」

「這麼說似乎很帥氣，但說出口的那一刻就遜掉了。感覺是在自我陶醉。就算我不是律子的朋友，也會覺得律子很可憐。」

「嗯。」

估計已經平靜許多後，我還是衝了水離開廁所。

一邊望着車內的天花板並尖着聲音說，東雲更加緊張地回道：

一直低着頭的東雲，終於看向我。表情有些不安地微微歪着頭。

東雲也沒催我，我卻快速地闖進空隔間並鎖上門，穿着褲子直接坐在坐式馬桶上，慢慢地深呼吸……

「會一起……睡覺嗎？」

唉，若這裏沒有任何人在就好了，我想。

「……何時聽說的？」

心臟突然怦怦跳，我下意識看向東雲，等着她說下去。

都怪我胡思亂想，身體的一部分硬了起來。以這樣的狀態和東雲走在一起，老實說很難忍耐。

「那我跟你說，但要保密喔。」

聽到這句話，東雲面紅耳赤。

現在就說會不會睡在一起或許言之過早。不過如果真的要過夜，又沒自信斷言不會有這種事。

「嗯。」

「三並同學……不喜歡？」

東雲的掌心一直都很清爽，現在卻有些溼溼的。

並附和着。

喜多川露出調皮的笑容，如此聲明後稍微壓低聲音說：

「我查過了，從大阪到京都一小時左右就到得了。住兩晚的話，說不定兩邊都玩得到呢。」

被這麼一問，東雲如同往常般歪着頭。

「……爲什麼？」

「可是若還一直喜歡着三並同學的話，這樣的心情一定不是真的。」

我搖搖頭，喜多川手撐着桌子將身體探了過來。

「雖然是理所當然的……旅行，當然就要過夜……吧？」

「剛纔喜多川不是提到我嗎？她還說，東雲同學應該也明白這心情。」

我不由得吞了口口水的聲音，東雲不會也聽到了吧？因爲大聲到自己的耳朵都聽得見。爲了敷衍過去，我連自己要說什麼都不曉得地直接開口：

「也就是友情比愛情重要囉？」

總覺得捨不得洗手。

這樣似乎會失去剛剛感受到的東雲手的觸感。

就在我猶豫不決時水龍頭已流出水來，淋溼我的手。既然如此，再說什麼捨不得都是多餘的。彷彿要洗掉自己的情慾般仔細地搓揉着手，再用烘乾機烘掉水分後便走出廁所。

我跑到獨自站在月臺柱子旁的東雲身邊：

「抱歉……人有點多。」

說出這樣的藉口並往剪票口方向走去，看到我的動作，東雲也跟了上來。不再牽手是爲了避免再度落入同樣的窘態中。我也不可能頻跑廁所吧。

「怎麼樣？要去看電影嗎？」

在大街上晃來晃去並問道，東雲卻歪着頭。

雖然說了先去街上再看看，但並沒什麼特別要去的地方。因爲已經與喜多川喝過茶，再去咖啡廳之類的地方也很奇怪。找部場次剛好的電影來看，或去書店逛逛，我提出這樣的建議時，東雲像是想到什麼似的說：

「那麼，要不要去……看個衣服？」

「衣服？」

「嗯。既然要去旅行，又很難得，想說買件新衣服。」

「瞭解，那我陪你去吧。」

以前也有這樣的狀況。我陪着不曾去店裏買過衣服的東雲逛服飾店，並由我來幫她挑選。

現在想來，當時東雲的行動很唐突，感覺像是在勉強自己。爲何東雲會做出這樣的事呢？其實只要稍微思考一下，說不定就能想出答案。

然而，當時的我並沒有餘力擠出如此正面的想法，只是訝異於東雲突如其來的行爲，被耍得團團轉而已。

如今與當時不知要去哪裏買衣服的情況不同，東雲逛了幾間店，拿着衣服確認尺寸與款式，偶爾問問我的意見。

「這件，你覺得如何……會奇怪嗎……」

不過常露出沒有自信的模樣也是東雲的習慣，我滿喜歡東雲這一點。

我看着東雲手中的小可愛，歪着頭。

東雲很寶貝似的抱着手中的小可愛說。

東雲大大的眼睛依舊盯着我。我因爲不好意思而將眼神移開，這樣反而更清楚東雲正目不轉睛地望向這邊。

我感到有點不可思議地望着小碎步走去結賬的東雲。

「可是，露出太多肌膚的話，不是很奇怪嗎……」

東雲臉頰泛紅。

「纔不奇怪呢！我並不是那種意思……該怎麼說呢，太裸露的話，會被很多人看到……」

東雲一臉訝異地看着我。

「……那，就買這件吧。」

「穿外套不是很熱嗎？大阪似乎很熱的樣子喔。」

「啊，嗯。」

「可是……」

「若是薄外套，應該就不會那麼熱了……」

「還不錯，可是……」

我想起東雲很在意自己的膚色偏白，於是搖搖頭。

「上、上面會再套件外套……！」

「雖、雖然我想看那樣的東雲……但不希望別人也看到……」

「沒有啦，就……裸露的部分有點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