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東雲侑子系列》 · 森橋賓果 · 8519 字
在地球上被稱爲冬天的那段時期,幾乎獵取不到可以當作食物的野獸或植物。因此葛蘭多星的人們會在住處的狹小洞窟中倚靠着互相取暖,儘量過着不活動的生活,並由幾名體能較好的年輕人採集可應付最低需求的糧食。
那一天由羅米耶瑪莉加納負責採集食物,穿着敲打過後的柔軟毛皮這般簡單禦寒衣物的她,爲了夥伴們進入山中,尋找仍有果實的樹木或能食用的樹皮。
自己究竟爲何生存呢?
一如往常愣愣想着這件事的她,爲了替夥伴們找尋食糧而往前走着。
然後,她在這裏遇見了一個男人。
西園幽子〈羅米耶瑪莉加納開啓的世界〉
由於星期三是櫃檯的值班日,放學後我便立刻前往圖書館。
在圖書委員來之前的這段期間,身爲圖書管理員的椎名姊一個人負責借還書的工作,但圖書管理員畢竟還有其他事情要忙。
「那麼之後的就麻煩你了。」
我人一來,椎名姊便這麼說道,接着走進櫃檯後面的小房間開始她自己的工作,應該是在製作圖書情報吧。其實那個用文字處理機打字就可以了,但椎名姊偏偏每次都用手寫,包括邊框之類的全都是手工完成。我想應該還有更有效率的做法吧,但那是她喜歡的工作,我也不便多說什麼。
來櫃檯的學生依然是借書的比較多。在一直工作的我旁邊,東雲一如往常地埋首看書。我去上廁所時偶然瞄到東雲所看的書,似乎跟昨天不同,文字的大小或紙質都不太一樣。
如果隨便問她在看什麼的話,難保不會展開跟昨天同樣的對話,於是便沒找她說話了。
現在若要跟東雲說話,最想問的就是她與昨天在商店街看到的那個男人的關係。雖然隔天起牀後我就不再介意那件事了,但在談話時脫口提到也是很有可能的。不曉得東雲知道被我看到那樣的狀況後,究竟會怎麼想?
接近五點,圖書館內幾乎已沒什麼人的時候,椎名姊突然慌張地衝出小房間,嘴裏唸唸有詞地跑了出去。
發生什麼事了?因爲剛好有來借書的學生,所以不能向推名姊本人或隔壁的東雲詢問。
數分鐘過後,椎名姊抱着似乎很重的紙箱回來。雖說她年紀較大,但個頭十分嬌小,於是看不下去的我走出櫃檯,接過椎名姊手中的紙箱。
「謝謝。從職員室走過來好累喔……」
嘴裏叨唸着的椎名姊雖然即將三十歲了,卻仍露出有如少女般的稚氣笑容。據同是圖書委員的池原說,她很受一部分的男學生歡迎。
從椎名姊那裏接過來的紙箱又沉又重,由貼在紙箱上的託運單能得知大概是託宅急便送過來的。
「這裏面裝了什麼啊?」
「總之,你別對任何人說喔?」
「是這樣沒錯……」
但我立刻清醒過來,因爲這樣就好像我喜歡東雲似的,所以念頭一轉:
東雲瞥了一眼露出討好笑容的我後,將手中的雜誌放到桌上。
我愣愣地走在通往車站的商店街上,這時看到了一家書店。
我一本一本的將書從紙箱中拿出來,放在桌上排好。但這工作一下就結束了,不曉得還有什麼其他工作要做。自動詢問:「我該做什麼?」也很麻煩,所以我望着剛排好的那些書。
原本我以爲她會否定,所以現在有點尷尬。
「嗯,若東雲不想讓別人知道的話我就不說了。」
「侑子也過來吧。」
對於自己所看到的景象完全沒有真實感。不過,雜誌上所刊登的、看起來面無表情的西園幽子,很明顯就是東雲。東雲侑子。
我一說出這個名字,東雲馬上瞪着我:
正當我不知該怎麼辦時,東雲默默地從紙箱拿出一本本的書。她已經自顧自地開始動手了。
知道她連忙從房間飛奔出來的理由後,我點點頭。
「就算這麼說……但那就是你吧?」
其中有一本叫做《YOTAKA》的雜誌。雖然沒看過,但從寫在封面上的文字來看,總覺得就是所謂的「文藝雜誌」。
我將隨意想到的理由說出來,東雲乾脆地點點頭:
我問東雲,東雲沒有停下拿書的動作,直接回答:
「嗯。」
「英太,好喫嗎?」
「……你看到了吧?」
「你以前貼過嗎?」
整桌都是出自有美姊的巧手。景介依舊面無表情地默默喫着飯,有美姊也不問景介「好喫嗎」。
東雲長長嘆了口氣,一臉憂鬱地看着門的方向:
聽到我第二次發出怪聲,東雲似乎察覺到不對勁而轉頭看向我。
結果還是說出不痛不癢的話。
東雲停下從箱裏取出書的動作,像是想到什麼似的站了起來。接着,她一言不發地走向放在小房間角落的電腦。我斜眼看着她,看來是在檢查列在電腦明細中已經入庫的書,再以打在上頭的索書號爲依據,用不曉得是什麼的工具印出條碼。
我邊走邊問,椎名姊不好意思地用手指搔搔臉頰。
東雲小聲道謝後,我們再度重回當初來小房間的目的,也就是貼條碼的工作。
我們兩人就這樣莫名其妙地站在一起。椎名姊打開紙箱,看着放在裏頭的書。
東雲因看到我手中的雜誌而發出驚呼。以東雲來說,這種慌亂的反應是很罕見的。
「啊,等一下。還有一件事想麻煩你。」
或許因爲這樣,與東雲擔任圖書委員的期間纔會錯開吧。
「西園幽子?」
晚餐是馬鈴薯燉肉、燙菠菜、燉飯加上千層蛋。
竟然發出了這麼蠢的驚呼。我一邊感到丟臉,一邊將視線往上拉,把背對我操作着電腦的東雲與手邊雜誌的內頁比對了好幾次。
刊登東雲照片的雜誌《YOTAKA》並沒有貼條碼。
首頁的報導是「西園幽子凝視的世界」。因爲是沒聽說過的作家,我爲了看看還有沒有其他有興趣的文章而快速翻頁——卻又在瞬間停下了動作。
我也跟着看向門的方向。
我把寄來的書全搬到椎名姊製作圖書情報的小房間裏。本以爲任務完成而準備離開時,椎名姊卻叫住了我:
「侑子知道要怎麼貼,就拜託你們羅,希望三並同學也把這做法記起來。櫃檯就由我來顧吧。」
「嗯……」
「也沒什麼、特別的意義……」
反而是問我。這也是讓我很介意的一點。
聽到我的話,東雲嘆了口氣說:
「西園幽子。」
這麼單刀直入害我也無法敷衍她了。其實我也知道自己沒有敷衍她的理由,所以便回答:
突然想買有刊載東雲的那本雜誌,但結果還是打消念頭。我不可能只爲了十幾頁的特別報導就花錢買價格不算便宜的文藝雜誌。
「照片。」
我所打開的那一頁,刊登了名爲西園幽子的女作家照片,而這個西園幽子不管橫看豎看都是東雲。
「可是,爲何叫做西園?」
動作迅速的學生或入學就已找到社團的人早早便決定入社,四月起就開始參加練習之類的,但我知道圖書委員這個工作後,整個四月都以「實在很難決定」這個藉口,過了自由自在的生活。
「她也很喜歡看書……想說總有一天會發現,所以就告訴她了……」
「所以就跟椎名姊說不要進《YOTAKA》了嘛……」
在我答應她之前,椎名姊從小房間的門探出臉去——
「唔?椎名姊也知道嗎?」
然後盯着我道。
「咦?怎麼回事?東雲,難道你是作家?」
東雲依舊低着頭:
「可是,你既然被登在這種雜誌上,遲早會被發現的吧?」
不過根據我的記憶,我在與東雲值班的日子裏並沒有被分配過這項工作。
東雲低着頭道。
不知爲何她也把東雲叫了過來。
說完之後,椎名小姐便離開了小房間,房間裏理所當然的就只剩我與東雲兩人。
「怎麼了……?」
我聽從她的話先離開。或許東雲是要跟椎名姊抱怨什麼。不過椎名姊這人有種「天然呆」的感覺,即便東雲有條有理地跟她抱怨不滿的地方,她乜不見得會懂吧。
「是圖書館的書啦……因爲忘了指定送貨地點而送到職員室了。」
被這麼一問,我歪着頭回答:
總而言之,被利登在雜誌上的作家「西園幽子」就是東雲,而東雲並不想讓其他人知道這件事,但椎名姊卻知道……唔,大致瞭解了。
原來她已經熟悉這份工作了。進行貼條碼的工作時,如果連條碼都沒有,的確就沒辦法開始了。
「別叫這個名字……很丟臉啦……」
一瞬間我本想開玩笑地跟她說:纔不要。基本上我對於東雲除了好奇之外就沒別的想法了,但不知爲何這一刻卻湧現「想要欺負喜歡的女孩子」般的幼稚情緒。
她問道,而我下意識地將手中的雜誌藏了起來。雖然連我自己都不曉得爲何要這麼做,但總覺得不能被她看到,又或者是不能讓東雲發現我察覺到這件事。
由於其他的害都是長篇小說,所以我伸手拿起文藝雜誌並隨意翻了翻。既然是雜誌,就會有專欄或訪問之類的文章,這些文章就足夠打發等待東雲下指示的這段時間了。
「……對。」
而且總覺得家裏應該會有。
這不反而應該是值得驕傲的事嗎?以前有個我從未見過的遠房親戚也出版過書,母親買了那本書,還頻頻稱讚對方真了不起。
「三並同學,你可以先回去了。」
「什、什麼?」
「呃……也、也沒什麼不好嘛?至少理由很直接。」
「我比三並同學早一個星期當圖書委員,就在那個時候。」
「喔。」
這本書之外的條碼都貼完之後,東雲拿起《YOTAKA》並對我說她要去椎名姊那裏。
我呢喃着,並且開始在腦中整理。
「啊……」
在必須參加社團的這條奇怪校規中,新生於四月至五月的這一個月內,是決定要參加哪個社團的緩衝期。換言之,這一個月可以先不參加任何社團。
「就叫你別喊這個名字了。」
「你別跟……學校的人說喔……」
「不是像,就是我本人……」
由於我從未做過這樣的工作,所以不知道該怎麼辦。
「是不是因爲東雲有東,所以你就取西?」
「喔……?」
東雲沒有指示我做什麼,所以我只好進行東雲所中斷的工作,也就是從箱子裏拿出書。
「何時?」
這是怎麼回事?
我沒有理由拒絕被指派的工作,於是含糊地點頭接受。
「想請你們將借書條碼貼在書上。」
畢竟景介是個會把大部分的文藝雜誌都買回來的書蟲。
「啊,原來是這樣啊。」
接着,東雲立刻來到我身邊,將我藏在桌下的書拿起來,並且把那一頁闔上。
*
「算是吧……」
「唔唔……?」
「是喔……」
「那是很丟臉的事嗎?雖然我不是很明白。」
「啊,唔……有個人長得很像東雲。」
對於我的回答,有美姊盯着我的臉看:
「不是『嗯』,要說好喫我纔會比較開心喔。」
於是我隱含無奈地回答:
「好喫喔。」
「嗯,謝謝!」
我很清楚有美姊爲何硬要跟我說話的原因,因爲她有一次曾透過景介問話。
「你討厭有美嗎?」
那是在我無意中察覺到有美姊與景介的關係時。之前我跟有美姊很熟稔,但曉得這件事後,便有意無意地與有美姊保持距離。有美姊似乎對這個狀況感到不安。
「也不是……這個樣子啦。」
「這樣的話你就對她親切一點啊,她希望能跟你處得好。」
這句話根本就是在對身爲冷漠代表的你說的嘛——我老實地想。明明兩人互動並不是那麼熱絡,有美姊卻絲毫不擔心跟景介之間的感情,我驚訝於這樣的事實。他們兩人早已建構了絲毫沒有我介入餘地的信賴關係。
「……知道了。」
這樣的對話是發生在兩年前。
用餐完畢後,景介馬上回到自己的房間,而有美姊洗完碗盤之後說:
「我今天會回家。英太,你不能熬夜喔。」
像個母親叮嚀之後,她便回去了。
我再次回到自己的房間,看見放在桌上的「九個故事」文庫本時,想起東雲的事。
於是我走向景介的房間,敲了敲門,沒等他回答就進到房間裏。
景介叼着煙讀着厚厚的書。
「……怎麼了?』
這是編輯的職業病,還是相川這個男人的特質?竟然對初次見面的我提出這種要求。老實說,這種人我有點難以招架。
「三並同學知道。」
「那麼,之後剛好還有其他作家的討論會要開,原稿就拜託你了。」
「還有,我希望你勸勸侑子寫長篇小說。她似乎還沒有故事的靈感,可以的話你就幫她一下吧。」
「沒啦,就是你有編輯啊。」
其實我也只是隨隨便便就把東雲當成這樣的人,她成爲作家也是我認識她之前的事,還敢說什麼遺留下來。我根本一開始就跟她處在不同的位置。
「若你也在寫小說可以給我看看,隨時可聯絡我。我們家目前正在積極發掘具有才華的年輕人。」
東雲向揮手離去的相川鞠躬,於是我也跟着鞠躬。
「《YOTAKA》應該是堆在那裏吧。」
我泡在熱水中,頓時發現自己很在意東雲。
「他是編輯。」
透過文章也能感受到她的冷漠,連「(笑)」之類的描寫都沒有。由於我認識東雲本人,所以一下子就能想像。
「之前借的書看了嗎?」
「咦?可以說出來嗎?你不是要我保守祕密?」
這種感覺與發現有美姊與景介的關係時很像。
「那姑且還是自我介紹一下吧。」
我看完了,但老實說不太懂。
因爲我說不出有趣或無聊這類的感想。文章只是淡淡地展開,整體有種無機質的印象,很有東雲的味道。若我是經常閱讀的人或許還能得出不同的感想,但本來就沒在看書的我,能讀到最後已是盡最大的努力了。
東雲依舊面無表情,難以看出是謙虛還是她本性如此。
總覺得就這樣回去會目擊在咖啡廳約會的東雲(雖然不一定會在咖啡廳),我只好無奈地跟往常一樣在教室裏消磨時間。
在圖書館裏時沒有發覺到,訪問之後也刊載了西園幽子的作品。是名爲〈水族箱裏的孩子們微弱的抵抗〉的短篇小說。
「是嗎……?作家不是到處都有嗎?」
男人問東雲。
而且看到她露出不高興的表情時很開心。
我站在原地愣愣地想:編輯啊。
喜歡看書的東雲並不因此感到滿足,同時也開始寫書,而且還得到不錯的評價。
他問道,我則環視着房間。
既然東雲是作家,就有這樣的可能性。之所以沒想到這部分,是因爲我周圍沒有編輯這號人物吧。
「那就借你吧。」
而一想到東雲迅速離開學校回去,有可能是爲了跟上次那男人見面,心情就更無法言喻了。
我不想說出東雲的事。我不跟任何人說並不是因爲答應過她,而是因爲我不太想將自己的私事攤在景介的眼底。
只是她與昨天見到的男人的關係令我莫名震撼,在內心某處一股陰鬱的情緒開始折騰我的腦袋。
東雲離開教室已過了一個小時以上。
「不,是作家這一點就很厲害了。」
最近我的情緒太過憂鬱,連對於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會一直亂想。雖然我是個對任何事都提不起勁、自甘墮落的人,還是應該要想些快樂的事纔行。
目送相川離開後,東雲小聲地嘆了口氣。
我因遭受打擊而鬧彆扭似的避開有美姊生活着,如今卻又在與戀愛情愫截然不同的部分,從東雲身上再度體會到類似的感覺。
「是同班同學……」
「那個看了一半而已……因爲國文課的老師推薦,所以也想看一下那本雜誌。」
—目前你是在寫短篇小說,今後會挑戰長篇小說嗎?
對於男子不是她的男友而是編輯的這個事實,我不知爲何覺得很安心。
*
「什麼啊,也有人知道嘛……」
「嗯,算了。」
雖然連我都覺得自己有點陰沉,但這種不會被人發現的惡作劇,對我而言是有意義的。
我比較了下怎麼看都不像而且年齡也相差太多的兩人,故意這麼說道,東雲卻搖搖頭:
景介發現到這件事是在五年或十年後,或者完全沒有發現就把書處理掉,這情況也不難想像。就算發現應該也不會說什麼,或許也不曉得是我搞的鬼。
「也沒什麼,很普通啊。」
然後那本被默默扔在一旁的雜誌裏面有東雲的親筆簽名。這件事沒人會知道。
我頓時站起來,拿起牀上的《YOTAKA》。
聽到東雲毫不猶豫地回答,男子發出「喔——」的感嘆聲。
我跟她只不過是同學,又恰巧一起擔任圖書委員這樣的關係而已。
說完,男子露出些許困擾的表情。感覺像是「竟然在這種地方被人看到」。男人看起來約二十五歲左右,這種年紀被交往中的女高中生的同學看到,果然會覺得很尷尬吧。
東雲微微點頭回答:
景介指着疊在房裏角落的書說:
「啊,原來如此。」
「唔。」
然而從結果來說,我這麼做反而是失策了。
「啊……」
「唔……你們認識嗎?」
在網路上搜尋「西園幽子」這個名字,得知她是在兩年前出道的,而且似乎獲得了「YOTAKA文學新人獎」。由於她與我同年,這表示國中二年級時東雲就已經是個作家,應該是非常了不起的事吧。
我打着如意算盤離開教室,走上歸途。
在他說的書堆附近,最上面有個熟悉的封面映入眼簾,應該是最新一期的吧。我拿起雜誌。
西園 我還沒考慮到這裏。至少目前沒考慮。
或許是因爲她未曾對任何人流露過那樣的表情吧。
「什麼東西厲害?」
「那個……你有《YOTAKA》這本雜誌嗎?」
確認教室裏沒有半個人後,我拿出《YOTAKA》來看。
「呃……這是哪位?你哥嗎?」
有種自己被遺留下來的感覺。
這樣就不會碰到面了吧?
相川對沒什麼反應的我露出苦笑,轉頭面對東雲:
昨天的計劃落空了,放學後東雲立刻離開了教室。因爲不能讓其他人知道這個祕密,只能在放學後要求她簽名,所以我有點泄氣。
拚命動腦筋希望受到有美姊的青睞,卻得知他們兩人已經在交往了。無論我做什麼也無法動搖這個事實。不過我卻沒發現而拚命地想做些什麼,全都是白費力氣、徒勞無功。
遞來的名片上寫着「YOTAKA編輯部 相川陽司」。
「一點都不普通吧……普通的高中生身邊會有編輯這號人物嗎?」
刻意拖延時間卻得到好像在埋伏守候他們的結果,真是狼狽。
聽到我這麼說,東雲歪着頭問:
我想着要在刊登東雲照片的那一頁讓她簽名。這不只是單純地想惹她生氣,也帶有捉弄景介的意味。景介看了一次的書很少會再看第二遍,我若把這本雜誌還他,他應該連書都不會翻開就直接扔到書堆上吧。
對完全沒寫過小說的我這麼說只是白費脣舌吧?我心想。但點破這件事也沒意義,於是我默默點頭並將名片收起來。
我本想問他,最後卻沒這麼做。
—以作家爲目標的契機是什麼?
「真厲害呢。」
畢竟之前光是看到兩人在一起心情就很不好。況且我還爲了不撞見現場而刻意消磨時間,但現在這樣更叫人難堪了。
平常這個時間明明都在悠哉看書,今天卻這麼不巧。
她跟誰交往,與我無關。
聽到這個,露出驚訝表情的卻是被稱爲「編輯」的男人。
我與東雲同時發出驚呼,看到這狀況,旁邊的男子不解地望着我們。
胡思亂想了一陣子,覺得差不多該回家了。
借完書後我便回房,在牀上啪啦啪啦地翻閱着《YOTAKA》的特別報導。那似乎是篇訪問,對於各種問題都是以「西園幽子」(=東雲)的名義來回答。
男子邊說邊往外套內側的口袋摸了摸,拿出名片盒並從中抽出一張名片遞給我。
把雜誌收進書包後,因爲要洗澡而離開房間。
真是的,她明明跟我一樣是個對什麼都提不起勁的人才對啊——任性地湧出這般憤怒的情緒。
說不定景介會更清楚「西園幽子」的事蹟。那部作品怎麼樣?好還是不好?問他的話應該會跟我說。
明天見到東雲後就請她在雜誌上簽名,我想着。這樣或許會被東雲討厭,但那樣也不壞。
西園 並沒有什麼具體的原因,無意間就成了作家。
說完,景介的視線隨即又落到書上,然後說:「要還我喔。」
「……嗯,也對。但不是因爲我是很厲害的作家纔有編輯喔?」
無論景介的評價如何,也撼動不了西園幽子就是東雲的事實,而東雲是我的同班同學這點也不會改變。
像這樣猜測着東雲的行動,覺得自己愈來愈像個跟蹤狂。
我的目的既然是爲了避開東雲,那麼就不應該穿過商店街。
不行不行,這麼想的我從牀上坐起來。
而我也煩惱着不知該用何種態度面對他們。
因爲正當我經過上次那間咖啡廳的時候,剛好遇到兩個人一起走出來,這兩人正是東雲與上次那個年輕男人。
就是這樣纔好。
爲了避免讓她看穿我的心情,我於佇立在原地的東雲面前翻找着自己的書包,接着拿出《YOTAKA》並遞給東雲。
東雲一瞬間浮現出嫌惡的表情,並且盯着我看。
「……什麼?」
被這麼一問,我露出苦笑:
「你能幫我簽名嗎?」
這樣回答她。東雲默默地望着我,最後微偏着頭。現在我才發現,歪頭這個動作似乎是東雲的習慣,因爲最近常見到她做這個動作。
「要我的簽名幹什麼?」
「啊,也沒什麼特別意思……就只是覺得有趣。」
「你買了那本雜誌?」
「我老哥很愛看書啦,所以就直接跟他借。」
「你跟你哥說了我的事嗎?」
「沒說啦。我不是保證不會說了嗎?」
「可是簽名的話,不就會被發現了?」
我只好向東雲解釋景介看書的習慣,是隻要看過一次就不會再看第二遍,就算把書還給他也只是堆在房間的角落而已。要東雲在景介的書上簽名這種行爲只是我的惡作劇也說了。
這樣的想法對於東雲來說或許很失禮。
聽起來就像是「我主要的目的並不是要你的簽名」。
然而東雲卻沒生氣,反而還露出微笑。
「真是怪人。」
她說。
「但三並同學,你有帶筆嗎?」
我默默目送着拋下這句話後就離去的東雲。
「那個到時再說吧。」
「三並同學。」
我以爲她會說「果然還是不要吧」。
「那麼,明天見。」
「唔……我知道了。」
這麼一提醒我才察覺到這件事。書包裏有上課用的文具用品,但卻只有原子筆而已。刊登東雲相片的那一頁是光滑的紙質,若非簽名用筆恐怕沒辦法寫上去。
「不過,你能聽聽我一個要求嗎?」
「……你都這樣說了,好吧。」
聽到我的話,東雲搖搖頭:
「東雲沒有嗎?」
「啊,嗯,好啊……是什麼?」
看來東雲也是要坐電車回家。我們一起穿過剪票口時,發現她搭的是與我反方向的電車。
「啊,是嗎?那我星期五再帶過去羅。」
「啊,說的也是……」
我轉過頭,東雲盯了我一會兒後開口道:
聽到我的話,東雲又再度歪頭:
問題在於這個要求是什麼,但東雲卻沒有回答我的疑問。
「當然沒有啊……水性筆倒是有,但會暈開吧。」
東雲不管仍在困惑中的我,轉身準備離去。
聽到這意外的詢問,我隱藏不住心中的疑惑,更何況這還是由東雲提出的。既然拜託她事情,被要求回報我也沒理由拒絕。
「若要求籤名,就得準備簽名筆纔行啊。」
「再見。」
「那下次再幫我籤?我會準備好筆。」
東雲向我道別,我點點頭便往月臺走去,但東雲又立刻喚住我:
最後東雲露出的調皮笑容,殘存在腦海裏好一毀時間。
咖啡廳裏又走出了人,我們爲了讓開路而中斷談話。之後由於東雲默默地往車站方向走,我於是把雜誌收入書包並跟在她後頭。
「不是。我可以簽名。」
「喔……你不喜歡的話也沒關係……」
「關於簽名的事。」